一九九五年深秋,李秀兰拎着一个蛇皮袋,站在王家大门口。
袋子鼓鼓囊囊,装着她五年的衣服铺盖。王母站在门槛里头,手叉着腰,下巴抬得老高:“走吧走吧,我们王家不能断后。”
李秀兰没吭声,攥紧袋口。
王建国从堂屋踱出来,叼着烟,看她的眼神像是在赶一只碍事的猫:“离婚证我已经托人办好了,你签个字就行。”
“那个糖葫芦的赵大勇,我看他经常在街口转悠。”王母撇撇嘴,“你嫁过去正好,俩人都绝户,倒也般配。”
李秀兰咬住下唇,接过王建国递来的笔。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她连内容都没细看,签了名。
王建国把纸抽走,弹了弹烟灰:“你放心,我王建国不是不讲理的人,家里的东西你一件别拿,我也不会跟你要什么。”
说的好像她还能拿走什么一样。
结婚五年,她在这个家洗衣做饭种地喂猪,到头来连个搪瓷盆都算是王家的财产。
李秀兰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王母的笑声:“你看她那样,八成今晚就得去赵大勇那儿卖糖葫芦……”
县城不大,两条主街,东西走向。李秀兰拖着蛇皮袋走过街口,远远看见一个三轮车,车后头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
赵大勇站在车旁,正给一个小孩摘糖葫芦。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停了。
“嫂子……李、李姐。”他改口改得磕磕巴巴,“你这是……”
李秀兰没说话,把蛇皮袋往三轮车边上一放:“赵大勇,你娶我不?”
赵大勇手里的糖葫芦差点掉地上。
他今年四十了,光棍一条,做了二十年糖葫芦,攒下三间瓦房和这辆三轮车。街坊邻居都说他人老实,老实得别人欠他钱都不好意思要。
“我……”他挠挠后脑勺,“我条件不好,配不上你。”
“你嫌我不能生孩子?”李秀兰直直看着他。
“不是!”赵大勇赶紧摇头,“我不在乎那个。”
那就行了。
三天后,俩人领了证,没摆酒,没请客,赵大勇买了半斤猪头肉,炒了两个菜,算是婚宴。
李秀兰坐在赵家的堂屋里,看着墙上发黄的报纸,闻着糖葫芦的焦糖味,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没哭。
赵大勇给她夹了一块猪头肉,小声说:“吃饭吧。”
消息传得飞快。
王家那边像是过年一样热闹,王母逢人就说:“那个不下蛋的母鸡,我让她走她就走了,转头就嫁了卖糖葫芦的赵大勇。啧啧,一个绝户找另一个绝户,真般配。”
有人问王建国:“你媳妇嫁人你不管?”
王建国叼着烟笑:“她爱嫁谁嫁谁,跟我有啥关系。”
这话传了好几条街,最后传到赵大勇耳朵里。
他坐在门槛上削竹签,一刀一刀很慢。李秀兰在屋里叠衣服,听见隔壁王婶在院子里扯着嗓子骂:“王家人真不是东西,欺负老实人。”
赵大勇没接话。他把削好的竹签整整齐齐码在筐里,起身去洗山楂。
李秀兰走到门口,看他弯着腰在水龙头底下搓山楂,搓得特别仔细。
“大勇。”
“嗯?”
“你后悔不?”
赵大勇转过身,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后悔啥?糖葫芦又不会跑。”
李秀兰没再说什么。
夜里她躺在炕上,听着隔壁赵大勇均匀的鼾声。
她睡不着。
五年了,每次王母骂她“不下蛋”,王建国就低着头不说话。她去过医院,医生说是她输卵管堵塞,不容易怀。花了不少钱,中药西药一包一包往肚里灌,还是没动静。
赵大勇说不在乎。
可是哪天他在乎了呢?
她翻了个身,盯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
王家那边肯定还在笑吧,笑她这辈子都生不出孩子,笑她嫁了个穷光蛋。
李秀兰闭上眼睛。
算了,累一天了,先睡吧。
01
日子一天天过。
赵大勇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糖,李秀兰帮忙串山楂。一串串红艳艳的山楂裹上糖浆,在晨光里闪着光。
手艺不赖。赵大勇做的糖葫芦糖薄脆不粘牙,山楂也挑得好,个大籽少。李秀兰学着串,一开始串不匀,不是歪了就是松了,赵大勇也不急,手把手教她:“手劲儿轻点,山楂大小要差不多。”
卖糖葫芦是三毛钱一串,好的时候一天能卖百来串。
赵大勇出门前会把早饭做好,熬一锅小米粥,烩两个馒头。李秀兰不让他做,说自己来就行。赵大勇说没事,他习惯早起。
三个月下来,李秀兰胖了几斤。
她有时候站在镜子前头看自己,脸色比以前好看了,眼睛里也有点光了。
赵大勇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袋子苹果:“街口老王头进的货,新鲜,你多吃点。”
“花这个钱干啥。”李秀兰接过来,心里头热乎乎的。
晚上俩人坐在院子里剥花生,赵大勇说起他以前的事。
他是家里的独子,爹妈走得早,留下三间瓦房。年轻时候去南方打过工,被骗了,回来就老实了,买了锅熬起了糖葫芦。
“你不是一直想做糖葫芦吗?”李秀兰问。
赵大勇笑了笑:“啥叫想做,糊口罢了。”
“那你要是能选,想做啥?”
赵大勇剥花生的手停了停,想了一会儿:“开个饭馆吧,卖饺子。”
李秀兰笑了。
她笑起来其实挺好看,眼角有点浅浅的纹,但眉眼舒展着,看着特别舒服。
赵大勇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剥花生。
秋深了,风有点凉。
李秀兰在屋梁上找厚被子,搬梯子的时侯碰掉了墙角一个纸箱子。箱子摔在地上,里头的东西散了一地。
旧衣服,几本泛黄的杂志,还有几个信封。
她捡起来,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
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很深,展开来看,是一张病历复印件。字迹模糊,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只能隐约看见“县人民医院妇产科”的印章。
日期看不太清楚,好像写着“9”。
李秀兰皱了皱眉,不认识这份病历。
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有。可能是不小心夹进来的,也可能是换季捆被子时混进去的。
她把东西塞回箱子,重新放好。
赵大勇在院子里喊:“秀兰,要不要我帮你搬?”
“不用,我找到了。”
她把被子抱下来,抖了抖灰,铺在床上。
那个纸箱子被她推到墙角,没再管。
去菜市场买菜,李秀兰迎面碰上了王母。
王母正跟几个老太太在肉摊前头挑肉,看见她,声音立刻亮了起来:“哟,这不是赵家的新媳妇嘛!”
几个老太太齐刷刷看过来。
李秀兰想绕过去,王母偏偏挡在路中间:“赵大勇对你好不好啊?糖葫芦够吃吗?可别饿着了。”
旁边有人笑。
“王婶,你这话说的。”一个老太太打圆场,“人家秀兰现在过得挺好的。”
“好什么好?”王母撇嘴,“嫁个卖糖葫芦的,能有什么出息?我们家建国那是厂里的正式工,一个月工资顶他卖半个月糖葫芦!”
李秀兰低着头,绕过她们走了。
身后王母还在说:“我跟你们讲,她那肚子是坏的,走到哪儿都生不出来……”
菜在筐里沉甸甸的。李秀兰拎着走回巷子口,手指勒得发白。
赵大勇正在三轮车旁边串山楂,没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
李秀兰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
他低着头,脖子后面有一道疤,他说是小时候摔的。一双大手全是老茧,指缝里全是糖渣子。
“大勇。”
“哎?”他回过头,冲她笑了笑,“买菜回来了?今天买啥了?”
“买了白菜,还有豆腐。”
“那我晚上给你炖白菜豆腐汤。”赵大勇擦擦手,“这个我会,我妈以前就这么做的。”
李秀兰点点头,进屋开始收拾菜。
洗白菜的时候,她盯着水龙头的水,脑子里想起王母的话。
“她肚子是坏的,走到哪儿都生不出来。”
她手上动作停了。
赵大勇推门进来,看她愣愣的,问:“咋了?”
“没事。”李秀兰赶紧低头洗菜。
赵大勇没再问,蹲在灶台前头生火。
火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李秀兰洗着白菜,心想,要是哪天赵大勇也跟王建国一样,因为生不出孩子就把她赶出门,她该怎么办?
她手里的白菜被洗得叶子都快掉了。
赵大勇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晚上吃饭,李秀兰吃得不多。
赵大勇把豆腐给她夹到碗里:“多吃点。”
“饱了。”
“你吃那么少。”赵大勇皱眉,“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赵大勇放下筷子,看了她一会儿:“你今天是不是碰见谁了?”
李秀兰没说话。
“是不是王家人又找你茬了?”赵大勇声音不大,但有点沉。
“没,就是碰见了。”李秀兰低头扒饭,“说了几句闲话。”
“什么闲话?”
“就那些。”
赵大勇放下碗,好一会儿才说:“秀兰,我不怕人家说闲话。我就怕你心里不好受。”
李秀兰筷子顿住。
“你嫁给我,我知道委屈你了。”赵大勇搓了搓手,“我条件就这样,但是我不会欺负你,也不会嫌弃你。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李秀兰没抬头,嗯了一声。
晚上她趴在炕上,听见隔壁老式挂钟嘀嗒嘀嗒地走。
赵大勇在院子里收拾东西,传来竹签碰撞的清脆声。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平坦的,什么都没有。
五年了。
到底是她的问题,还是……
她想起白天在纸箱里看到的那张病历。那张纸上的字,有些她似乎见过。那个盖章的医院,不就是她当年去检查的县医院吗?
怎么会夹在赵大勇家里?
也许是以前搬家弄混了。赵大勇这边的东西很多是他爹妈留下的,可能是他们家谁看病的单子。
她没再多想,翻了个身,闭眼睡了。
02
入了冬,赵大勇的糖葫芦更好卖了。
冷天孩子馋甜的,下班的人也愿意花三毛钱买一串,边走边吃。赵大勇每天推着三轮车走街串巷,回来的时候兜里总是一把一把的毛票和硬币。
李秀兰在家帮他串山楂,手上破了几个口子,被山楂的酸水渍得生疼。
赵大勇看见了,第二天就买回来一盒塑料指套:“戴上,省得手疼。”
“一个指套花这个钱。”李秀兰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热乎。
她看着赵大勇坐在矮凳上削竹签的背影,忽然觉得日子也许就这样过下去了。穷是穷了点,但这个人是真心待她。
十一月下旬,王家那边传来消息,王建国要结婚了。
娶的是隔壁镇上的一个姑娘,叫张翠花,才三十岁,没嫁过人。王母四处发喜糖,见了谁都要拉住说:“我家建国要娶媳妇了,新媳妇年轻,能生!”
这话明显是冲着李秀兰说的。
李秀兰从王婶嘴里听到这事,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她抖了抖湿被单,没接话。
王婶压低声音:“秀兰,你说那王老太太得意啥?她儿子还不是把之前的媳妇逼走了才娶上新的。这年头,身强力壮的男人娶个媳妇有什么稀罕的。”
“王婶,别说了。”
“我替你不值。”王婶摆摆手,“你在这儿受苦,人家那边可风光了。”
李秀兰把被单抻平,挂在铁丝上。风吹过来,被单啪啪响。
婚礼那天,王家摆了三桌酒席。
李秀兰没去,但消息还是往她耳朵里钻。王母在新媳妇面前显摆,张翠花一进门就喊妈,叫得王母一张脸笑成了菊花。
王婶又来通风报信:“王老太太说了,张翠花一看屁股就大,准能生儿子。”
李秀兰没吱声,继续剥蒜。
赵大勇在旁边听见了,放下手里的活:“婶子,咱能不说这些不?”
“好好好,我不说了。”王婶讪讪地走了。
赵大勇重新拿起竹签,削了两下,忽然说:“秀兰,你要是想家,我陪你回去看看。”
“这就是我家。”李秀兰头也不抬。
赵大勇没再说什么。
过了几天,李秀兰去供销社买酱油,远远看见张翠花从王家出来。
她以前没见过张翠花,但一眼就认出来了。三十岁,圆脸,看着倒是个老实人。穿着一件红棉袄,一只手扶着门框,脸色有点白。
王母跟在后面,笑呵呵地说:“回你娘家住两天也行,把身体养好。”
张翠花嗯了一声,低着头走了。
李秀兰看了两眼,拎着酱油瓶子回了家。
晚上她在灶台前头烧水,脑子里一直转着白天那一幕。
张翠花脸色不好看。才结婚没一个月,不至于就怀孕了吧?可王母说的“养好身体”,听起来又像是在说怀孕的事。
李秀兰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一下子窜高。
不对劲。
她在王家五年,太了解王母了。王母要是儿媳妇真揣上了,非得敲锣打鼓恨不得全县都知道。现在只是含含糊糊说“养好身体”,这不像是王母的性子。
要么是还没怀上,要么就是……
李秀兰把锅盖盖上,不去想了。她现在跟王家没关系了。
可第二天去粮站买面,她碰上了王母的一个老姐妹,张婶。
张婶跟王母关系好,嘴巴也碎。看见李秀兰,张婶眼睛一转:“哟,秀兰啊,最近咋样?”
“挺好的。”
“大勇对你不错吧?”
“嗯。”
张婶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知道不,王建国娶的那个新媳妇,好像肚子不行。”
李秀兰手里的粮票顿了一下。
“听谁说的?”
“这你别管。”张婶挤挤眼睛,“反正王老太太这几天没前两天那么得意了,你说怪不怪?”
李秀兰没接话。她付了粮票,拎着面袋子往外走。
张婶还追了一句:“你说她那么得意,这要是她儿子的问题,那不是打脸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李秀兰后背一麻。
她回头看了张婶一眼:“张婶,这话不能乱说。”
“嗨,我瞎说的。”张婶笑着摆摆手,“走了走了。”
李秀兰回到家,把面袋子放在案板上。
赵大勇不在家,三轮车也不在院子里。大概是出去卖糖葫芦了。
她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张婶的话老是在她耳边转:“你说她那么得意,这要是她儿子的问题,那不是打脸吗?”
当年她去医院检查,是王建国带她去的。
县医院的妇产科,一个姓刘的医生给看的。刘医生安排她做了检查,又等了一个星期,才告诉她结果。
输卵管堵塞,很难怀孕。
她记得当时自己哭得不行,王建国在旁边拍着她的背说没事,不行就治。
后来吃了很多药,花了不少钱,还是没动静。
王家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王母骂她是“赔钱货”,王建国渐渐也不耐烦了。最后那半年,他连话都不愿意跟她说,回家倒头就睡。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好。
可现在……
李秀兰的手心有点发汗。
她想了想,起身翻出压在柜子底下的一个布包。里头是她当年在县医院看病的单据,有几张挂号单,几张药方,还有一张诊断书。
诊断书上写着:双侧输卵管堵塞,建议进一步治疗。
她看了又看。
没错,是她的名字。
李秀兰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如果问题真的不在她身上呢?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没有证据,没有钱,没有谁愿意帮她去查这件事。她一个改嫁的女人,说出去谁信?
赵大勇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床边发呆。
“咋了,面买回来了?”
“嗯。”
“晚上吃面?”
“好。”
赵大勇进屋洗了手,看她还是呆呆的,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秀兰,你不舒服?”
“没。”李秀兰回过神,“我去和面。”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舀面粉,加水,揉面。
面揉得有点硬,她使劲按着。
赵大勇在旁边生火,忽然说:“秀兰,你有什么事就跟我说。”
李秀兰揉面的动作停了停。
“没事。”她小声说,“就是有点累。”
赵大勇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夜里李秀兰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着县医院那间诊室,想着那个姓刘的医生,想着王建国带她去的时候,两个人在走廊里说了什么,她当时只顾着紧张,根本没注意。
现在回想起来,好像那天王建国特别镇定。
不像她,手抖得连病历都拿不稳。
可那又能说明什么呢?
李秀兰侧过身,黑暗中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块霉斑。
她想,要不等年底攒了点钱,她自己去县医院再检查一次。不是偷偷摸摸去,是光明正大地去。
看看自己到底还能不能生。
看看这些年,到底是谁错了。
03
李秀兰从县医院出来的时候,手心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挂号单。
妇产科门诊的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儿还在鼻子里。她已经坐了三趟公交车才回到镇上,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
“你身体没问题。”
医生的话一遍遍在脑子里转。她站在路口的风里,腿有点软。
三天前她一个人跑去县医院,挂了个号,排队排到下午。检查做了好几项,抽血、B超,人家看她年纪大,还多问了几句。
结果今天去拿报告,医生看完就说了这句话。
“输卵管通畅,内分泌正常,排卵也正常。”
李秀兰当时愣在那儿,张了张嘴,又闭上。
医生翻了翻她的病历:“你以前在哪看的?”
“就……就这个医院,妇产科,一个姓刘的医生。”
“刘医生?刘和平?”
“对。”
医生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把病历本递回来:“平时注意调理,没啥大问题。”
李秀兰走出医院大门,太阳晒得脑门发热。她想笑,又想哭。
没毛病。
那王家五年骂她不下蛋,骂她是个废人,全他妈是放屁。
她站在街上,眼泪就下来了。路过的女人看了她两眼,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赵大勇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锅里煮着面条,热气腾腾的。
“回来了?”他头也没回,往锅里撒了把葱花。
“嗯。”
“今天不是去镇上买菜?咋这么晚。”
李秀兰没吭声,坐在堂屋的凳子上。赵大勇端了两碗面出来,一碗放在她面前,碗里卧着个荷包蛋。
“吃吧。”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咽不下去。
“大勇。”
“嗯?”
“你说……我要是一直没孩子,咋整?”
赵大勇嚼着面,慢吞吞地说:“没孩子就没呗,咱俩过日子。”
“你不想当爹?”
“想有啥用,这玩意儿也不是急的事。”他抬头看她一眼,“你别瞎想。”
李秀兰低下头,眼泪滴进碗里。她想告诉他,今天去检查了,自己没毛病,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敢说。说了,就得让他也去查。万一……万一问题在他呢?
赵大勇看她哭了,放下筷子,伸手拍了拍她肩膀:“哭啥,没事儿。”
“嗯。”
第二天一大早,李秀兰去街上买豆腐。
刚拐过路口,就看见王母站在杂货铺门口,身边围着几个老太太。
“我们家建国,那媳妇刚过门不到一个月,肚子就有动静了!”
王母唾沫横飞,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真的假的?这么快?”
“那还有假?昨天刚去卫生院查的!”
李秀兰想绕过去,王母眼尖,一下就看见了她。
“哟,这不是秀兰嘛。”
几个老太太齐刷刷看过来。
李秀兰握紧手里的菜篮子,没说话。
“秀兰啊,你嫁那卖糖葫芦的,日子过得咋样?”王母笑嘻嘻地走近,“听说他那买卖不行啊,一天卖不了几根,够你吃饭不?”
李秀兰没吭声,想走,被王母拦住。
“我跟你说话呢,你聋啦?”
“我要去买豆腐。”
“买豆腐?啧啧,大鱼大肉吃不起,只能吃豆腐是吧?”
几个老太太笑起来。
李秀兰咬着嘴唇,眼睛发酸。她转身想走,王母在后面喊了一句。
“不下蛋的母鸡,嫁谁都是白搭!”
李秀兰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菜篮子掉在地上,豆腐摔碎了,白花花一片。
张大婶从旁边跑过来,捡起篮子:“秀兰,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那德行。”
李秀兰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碎豆腐。王母还在笑,声音尖利。
“咋的,我说错啦?五年都下不出个蛋,换个男人就能生了?那赵大勇也是个傻的,娶个不下蛋的……”
“你说谁不下蛋?”
李秀兰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把王母吓了一跳。
“我说你咋的?”
李秀兰盯着她,嘴唇哆嗦,眼泪在眼眶里转。她想骂回去,可嗓子像被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不远处传来三轮车的声响。
“秀兰。”
赵大勇骑着三轮车过来,车后头的糖葫芦插得整整齐齐,在风里晃悠。
他下了车,走到李秀兰面前,看着她眼圈红了,又看了看地上的碎豆腐。
“回家。”他说。
李秀兰没动,眼泪终于掉下来。
赵大勇弯腰把菜篮子捡起来,拉着她胳膊往三轮车那边走。
王母在后面啐了一口:“哼,穷酸样。”
赵大勇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冷冷的,没说话。
他让李秀兰坐上车,把篮子搁在后头,骑着车走了。
一路上李秀兰没说话,眼泪被风吹干,又流下来。
到家了,赵大勇把三轮车停在门口,转身看她。
“没事,以后别往那条街去。”
“她们说我不下蛋。”
“别听她们的。”
“可我真的生不了。”
赵大勇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糖葫芦递给她一根。
“吃吧,甜的。”
李秀兰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山楂酸得她眼泪又下来了。
“大勇,我……”
“行了。”赵大勇拍拍她的肩,“日子是咱俩过的,跟别人没关系。”
李秀兰低着头,糖葫芦拿在手里,半天下不去嘴。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天在医院的事又冒出来。没毛病,医生说的。那问题在哪?
她想起当年给她看过病的刘医生,三十多岁,说话斯斯文文的。那天她一个人去检查,王建国在车间请不下假。刘医生让她躺床上,按了按肚子,说要查查。后来出报告,说输卵管堵塞,很难治好。
可今天那个医生怎么说没问题?
李秀兰越想越想不通。
她侧过身,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要不,回头再去一趟县医院,找找以前的档案?
牙一咬,就这么定了。
04
天气越来越冷,赵大勇的糖葫芦生意也淡了。一天卖不了几串,他干脆在家劈柴,劈得满院子都是木屑。
李秀兰把最后一件厚被子翻出来晒。阳光薄薄的,没什么热气。她坐在门口择菜,脑子还在想医院的事。
那天过后她又去了趟县医院,挂了号,想查查以前的记录。可档案室的人告诉她,五年前的病历不好找,得等几天。
她没告诉赵大勇。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要是查出来真的是赵大勇有问题呢?他能接受吗?自己当初嫁给人家,图的就是踏实过日子,现在闹这一出,算什么事。
正想着,张婶急匆匆跑过来,脸上带着笑,又有点不好意思。
“秀兰,你听说了没?”
“又咋了?”
“王家那个张翠花,真怀上了!”
李秀兰择菜的手顿住。
“真的假的?”
“真的!昨天王母在街上说的,说去卫生院抽血查的,板上钉钉!”张婶压低声音,“你说邪不邪门,王建国前头那个五年没动静,这个刚进门就有了。”
李秀兰把菜扔进盆里,没接话。
“哎,你说这男人是不是也分人?换个人就行?”张婶说着,赶紧打住了,“嗨,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
李秀兰站起来,端着菜盆进屋。张婶在外面又说了两句闲话,走了。
厨房里黑漆漆的。李秀兰把盆放在灶台上,手按着边缘,指头冰凉。
张翠花怀了。
王建国那男人,他真的能生?那这五年算怎么回事?
她咬着嘴唇,一个念头冒出来,得让赵大勇也去查。
晚饭的时候,赵大勇啃着馒头,喝稀饭。李秀兰坐在对面,拿筷子戳着碗里的菜,半天没吃一口。
“咋不吃?”赵大勇问。
“不饿。”
“不饿也得吃。天冷,不吃扛不住。”
李秀兰放下筷子,看着他:“大勇,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前几天……去医院查了一下。”
赵大勇嚼馒头的动作慢下来。
“查啥?”
“查身体。”
“查出毛病了?”
“没。”李秀兰盯着他,“医生说,我没毛病。”
赵大勇愣了一下,放下馒头:“那挺好。”
“是挺好。”李秀兰深吸一口气,“所以,我想……你啥时候也去查查?”
赵大勇没说话,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半天。
“查啥?”
“就……查查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我壮得很,能有啥问题?”
“不是那个意思。”李秀兰有点急,“我是说,万一问题出在咱俩谁身上,查出来也好治。”
赵大勇看着她,眉头皱起来:“你嫌我不能生?”
“我没嫌你!”
“那你让我查啥?”
“我就是想让咱俩都查查,心里有个底。”
“有底咋的?没底咋的?”赵大勇把馒头拍在桌上,“查出来是我的毛病,你是不是也要跟我离婚?”
李秀兰愣住:“你说啥呢?”
“那个王建国不就是这么对你的吗?生了不能生,就一脚踢开。”
“他不是,我……”
“行了。”赵大勇站起来,“我不查,查啥查,丢人。”
他转身出了厨房,走到院子里继续劈柴。斧头砍下去,木屑飞起来,劈啪作响。
李秀兰坐在屋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没想跟他吵,她只是想知道真相。可现在赵大勇的反应让她害怕,他是不是也觉得自己有问题?他是不是也在意这事儿?
晚上赵大勇没跟她说话,倒头就睡了。李秀兰躺在另一侧,眼睛睁着,看着房梁。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去了街上。巷子口围了一堆人,吵吵嚷嚷的。
走近一看,王母又在显摆。张翠花站在她身边,脸色白白的,低着头,右手不自觉地摸着肚子。
“三个月了!大夫说胎像稳得很!”王母拉着张翠花的手,“来来来,让大家看看,这才是正经媳妇的样子!”
几个婶子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恭喜。张翠花嘴角扯着笑,有点勉强。
李秀兰想绕过去,王母一把叫住她。
“秀兰,你过来看看。”王母笑得得意,“你瞧瞧人家,这才是当媳妇的样。”
张翠花抬起头,看了李秀兰一眼,眼神闪了闪。
“妈,别说了。”她小声劝。
“怕啥?我说的不是实话?”王母提高音量,“有些人啊,五年不下蛋,还怪男人,啧啧。”
周围有人笑起来,有人扯扯王母的袖子让她别说了。
李秀兰站在原地,脸烧得厉害。
她捏紧手里的布袋,咬着牙,没说话。
王母见她没反应,更来劲了:“咋的,说还不让说啦?你能干出这事儿,还怕人说啊?”
“你有完没完?”
李秀兰抬起头,声音不高,但周围的人一下子安静下来。
“你管得着我生不生吗?我嫁谁过什么日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王母愣住了,没想到李秀兰敢顶嘴。
“你个小贱人,还敢跟我吼?你……”
张翠花赶紧拉住她:“妈,回家吧,别说了。”
“你别拉我!我今天非要跟她说清楚!”
王母挣开张翠花,伸手就要去拽李秀兰。旁边几个婶子赶紧拦住,巷子里乱成一团。
李秀兰转身就走,布袋在手里攥成一团,指甲掐进肉里。
回到家,赵大勇不在。院子里劈好的柴堆了一角,斧头靠墙放着。
她坐在门槛上,眼泪终于掉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她走到哪里都躲不开王家人?她已经嫁人了,已经离开那个家了,为什么他们还不放过她?
太阳升起来,照进院子里,明晃晃的,扎得她眼睛生疼。
李秀兰擦了把脸,站起来。
不查也得查,她要自己去县医院,找那份老病历。
05
那天李秀兰又去了县医院。
她已经记不清是第几趟了。从镇子上到县城,公交车晃悠一个多小时,来来回回折腾了一个礼拜。
今天是来拿报告的。上次档案室的人说找到了当年的记录,让她来取。
她坐在候诊区的长椅上,手里攥着挂号单,指甲掐进了掌心。
“李秀兰。”
护士喊她名字。她站起来,腿有点软。
医生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堆满了病历本。医生姓赵,四十来岁,戴副眼镜,翻着面前的一叠纸。
“坐。”
李秀兰坐下,嗓子发干:“大夫,我那个报告……”
“查到了。”赵医生推了推眼镜,“95年3月份的,对吧?”
“对。”
“你这儿……”他指着报告上的几行字,“当时写的输卵管堵塞,但从你现在的检查看,完全正常。”
“那当年那个……”
赵医生靠在椅背上,没直接回答,又翻了翻手里的东西:“你95年3月来检查的时候,不光查了你,是不是还带了你爱人的样本?”
李秀兰愣了:“啥?”
“这记录上写的,你带了男方精液样本,跟你的检查是同一天。”赵医生指了指,“你看这儿,95年3月8号。”
李秀兰脑子嗡的一声。
她记得那天。王建国没来,让她自己去医院,拿了点什么小瓶子,搞不清楚。她捂着脑袋使劲想,好像确实有这回事。
“那……那报告呢?”
赵医生翻了半天,从最底下抽出一张泛黄的纸:“喏,就是这个。”
李秀兰接过来,手抖得厉害。
纸张发脆,折痕处都裂开了。上面写着姓名:王建国,年龄:34,检查项目:精液常规。
下面手写的几行字,有些模糊了。
她眯着眼看。
精子活性:极低。
总数:显著低于正常值。
诊断意见:严重少弱精症,无生育可能。
日期:95年3月8日。
李秀兰盯着那行字,眼睛发直。
“无生育可能。”
那王建国生的谁?
“大夫……”她声音哑得厉害,“这份报告……当年给我了吗?”
赵医生摇摇头:“档案里只有这一份,没有你的检查报告。”
“那我那份呢?”
“没有了。”赵医生顿了顿,“当时收这份报告的医生姓刘,他离职好几年了。”
李秀兰手里的纸差点掉下去。
她想起当年刘医生是怎么跟她说的。
“输卵管堵塞,很严重,基本没治了。”
“你这辈子可能都当不了妈了。”
“你男人要是想离,也是人之常情。”
五年,她认了五年。挨了五年骂,背了五年黑锅。
就他妈因为这句话。
“李秀兰?”赵医生看她脸色不对,“你没事吧?”
“没事。”她站起来,“谢谢大夫。”
她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廊里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可她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王建国,他知道吗?
他知道自己不能生,还逼着她去检查,让她背这口黑锅?
还是说……他故意的?
李秀兰走到医院大门口,脑子乱成一团浆糊,步子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秀兰!”
她抬头,看见赵大勇站在台阶下面,三轮车停在路边,车上的糖葫芦插得歪歪扭扭。
“你咋来了?”
“我找了你一个下午。”赵大勇走过来,脸上带着汗,“张婶说你又来县城了,我不放心。”
李秀兰看着他,突然想哭。
“大勇。”
“嗯?”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赵大勇看她脸色不对,拉住她胳膊:“咋了?生病了?”
李秀兰摇摇头,从怀里掏出那张纸,递给他。
“这是啥?”
“你看看。”
赵大勇接过去,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他认字不多,但几个关键词还是看清了。
“王建国……精子活性极低……无生育可能……”
他的手顿住,抬起头看李秀兰。
“这是……”
“95年3月的。”李秀兰说,“他去查的。我一直不知道。”
赵大勇沉默了。
“大勇,我……”李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没有病,我真的没有病。是他们骗了我。”
赵大勇把纸折好,放进她兜里,用手背给她擦眼泪。
“别哭了。”
“可是……”
“回家再说。”他拉着她往三轮车那边走,“天冷,别感冒了。”
李秀兰坐上三轮车,裹紧了外套。风呼呼地刮,吹得她脸颊发疼。
到了家门口,天已经黑了。街坊邻居家的灯一家家亮起来,飘出饭菜的香味。
赵大勇把三轮车推进院子,李秀兰跟在后面,刚进堂屋,就听见外面有人喊。
“秀兰!秀兰!”
是张婶的声音,急促得很。
李秀兰走出去,看见张婶站在院门口,脸色慌张。
“秀兰,你快去街上看看!”
“咋了?”
“王家人又在那儿闹呢!说你偷了王家的东西,说你是个贼!”
李秀兰冷笑一声:“他们还能怎么闹?”
“这次不一样!”张婶压低声音,“王家那个张翠花……她根本没怀孕!假的!王母气疯了,说是你搞的鬼!”
李秀兰愣住。
“走着。”她说。
她跟着张婶往街上走,赵大勇在后面喊了两声,她没回头。
巷子里围了一圈人。王母站在中间,脸红脖子粗,指着站在角落里的张翠花骂。
“你个不要脸的东西!假怀孕骗我儿子!你安的什么心?”
张翠花低着头,缩着肩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王建国站在一边,脸色铁青,一句话不说。
“说!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王母推了张翠花一把,张翠花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
李秀兰挤进去,站在人群前面。
“行了。”她说,“你推她干什么?”
王母转头看见她,眼睛瞪圆了:“哟,你个不下蛋的母鸡还敢来?是你教她的吧?”
“我教什么了?”
“让她装怀孕!骗我儿子!”
李秀兰看着她,胸口堵着一团东西,烧得慌。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张纸。纸已经发热了,贴着她的胸口。
王建国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来干什么?”
“我来说个事。”李秀兰掏出那张纸,展开,举起来。
“95年3月,县医院的检查报告。写的是你的名字。”
王建国脸色变了。
“精子活性极低,无生育可能。”
人群炸开了锅。
王建国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盯着那张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只手开始发抖。
王母愣了几秒,然后猛地喊起来:“放屁!你造假!你个小贱人,你……”
“是不是假的,自己去医院查。”
李秀兰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全安静了。
张翠花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王建国。
王建国张了张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尽。他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只是低着头,像个被当众揭穿的小偷。
李秀兰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
他知道了。他一直都知道。
王母还在骂,声音又尖又亮。张翠花蹲在地上,抱头痛哭。周围人嗡嗡地议论,说什么的都有。
李秀兰站在人群中间,一动不动,手里捏着那张泛黄的化验单,指尖发抖。
日期是95年3月,正是她被王建国逼着去检查的那天。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精子活性极低,无生育可能”。
而他的名字赫然在列。
当年刘医生给她看的,却是另一份。
身后传来前婆婆尖利的骂声:“不下蛋的母鸡!”
她转身,看见王母正指着她骂。
王建国站在一旁,嘴角挂着一丝苍白的笑,眼神慌乱又绝望。
他知道吗?
他一直都知道!
他明明知道自己不能生,却让她背了五年黑锅,被骂了五年废人。
李秀兰攥紧手里的纸,指头冰凉,心却烧得滚烫。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