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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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魏玛的客厅**

1814年5月,魏玛。

亚瑟·叔本华站在母亲家的大门前,手指悬在门环上方,停了很久。他听见里面的笑声。那种笑声他太熟悉了——母亲约翰娜的笑,清脆、高亢、毫无保留,像一个永远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的女人。

他推开门。

客厅里点了十二根蜡烛,水晶吊灯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约翰娜·叔本华穿一件墨绿色的天鹅绒长裙,坐在沙发正中央,左手端着一只细瓷茶杯,右手比划着,正在给围坐的客人们讲什么。她四十八岁了,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眼角有细纹,但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纹路反而让她显得更生动。

她面前坐着五个人。叔本华认出了其中两个——格林兄弟当中的雅各布·格林,还有施莱格尔兄弟里的弗里德里希·施莱格尔。另外三个他不认识,大概是魏玛新来的什么文人。

"艺术是什么?"约翰娜正在说,声音清亮,"艺术就是灵魂的自由表达。一个女人如果不能用她的方式去爱、去写、去活,那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客人们纷纷点头。弗里德里希·施莱格尔举了举杯子:"约翰娜,您这段话应该写进您的新书里。"

"已经在写了。"约翰娜笑起来,"我的女主角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她不顾一切地爱上一个不能爱的人,最后……"

她的话停住了。因为她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亚瑟。

客厅里的笑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下子没了。

雅各布·格林转过头来,认出了这个年轻人。"亚瑟,"他站起来,礼貌地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叔本华没有回应格林。他盯着母亲,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本装订好的书稿,举在半空中。

"母亲,我写了一部哲学著作。"

约翰娜放下茶杯。她脸上的笑容没有完全消失,但变了一种味道——从刚才的松弛热烈变成了一种紧绷的、带着审视的客气。

"是吗。"她说。

"《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叔本华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在德累斯顿写了四年。"

"四年。"约翰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笑了笑,"你父亲要是知道你把时间花在这上面,不知道会怎么想。"

叔本华的手攥紧了书稿的边角。客厅里其他人都不说话了,施莱格尔低头看自己的酒杯,格林望向窗外。

"父亲已经死了九年了,"叔本华说,"我知道他怎么想。"

约翰娜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她站起来,长裙的下摆扫过地毯,走到儿子面前,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但气势一点不输。

"你带着这本书来我这里,是想让我看?还是想让在座的各位看?"

"我想让你看看我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约翰娜偏了偏头,嘴角又翘起来,但这次完全是嘲讽的弧度,"亚瑟,你二十六岁了,没有工作,没有妻子,没有固定住所,靠着父亲留下的钱到处晃荡了四年,然后写了一本——什么来着?"

"《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

"名字倒是挺长。"约翰娜转身走回沙发,重新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谁会看一个无名小卒写的东西?你连大学教职都没有。"

叔本华站在门口没动。他的脸很白,白得不像一个健康的人该有的颜色。他的眼睛很小,但亮得吓人,像两块烧过的炭。

"我会有教职的,"他说,"我会去柏林。"

"柏林?"约翰娜笑出了声,"你知道柏林大学现在是谁在讲课吗?黑格尔。你听过黑格尔的名字吗?"

"我听过。"

"那你凭什么觉得有人会听你的?"

叔本华把书稿收回外套里。他转身要走,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母亲,你刚才说艺术是灵魂的自由表达。"

"是,怎么了?"

"你写了几十本爱情小说,"叔本华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客厅里离门最近的格林能听见,"但你这一辈子,爱过谁?"

客厅彻底安静了。蜡烛的火苗跳了一下。

约翰娜的脸变了。她从沙发上站起来,酒杯从手里掉在地毯上,深红色的茶渍洇开了一小片。

"你给我滚出去。"她说。

叔本华推开门。

"你会在历史上因为我而被记住。"他说完这句话,走进了魏玛五月傍晚的风里。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客厅里剩下五个人和约翰娜·叔本华。她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过了很久才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清脆和从容,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儿子,"她笑了笑,"从小就爱说大话。"

客人们跟着笑起来,但笑声明显比刚才短了。

叔本华走在魏玛的街上,天还没有全黑。他走得很慢,路过歌德住过的那条街时停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往前走。他脑子里还在响着母亲刚才说的那句话——"谁会看一个无名小卒写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外套下面鼓起的那本书稿。

他想起十岁那年在但泽的老宅里,父亲海因里希把他叫到书房。父亲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说:"亚瑟,你要记住,一个人拥有的越多,他对外界的需求就越少。"

当时他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他只记得父亲的背影很宽,很稳,像一个永远不会倒下去的人。

五年后,那个背影倒进了运河里。

叔本华在街边一张长椅上坐下来。天彻底黑了,路灯还没点,整条街只有对面一家面包房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他掏出那本书稿,翻到第一页,用手指摩挲着纸面。

他在魏玛住了好几年,但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属于这里。母亲的家不是他的家,母亲的客人不是他的朋友,母亲谈论的那些东西——艺术、自由、爱情——他听着就觉得刺耳。一个从来没有真正爱过自己丈夫和儿子的人,凭什么坐在那里高谈阔论什么是爱?

他想起下午在门外听到的那句话。"一个女人如果不能用她的方式去爱、去写、去活,那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叔本华把书稿合上,塞回外套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几年前,他在哥廷根大学读书的时候,有一个同学,叫——叫什么来着?他想了半天,记不起那个人的名字了。只记得那个人从来不在课堂上发言,从来不参加学生的讨论会,从来不谈论什么"哲学理想"或者"真理追求"。他每天就坐在角落里看书,看完就走。

后来那个人毕业了,去了什么地方,没人知道。

但叔本华记得一件事。有一次他忍不住问那个人:"你学哲学是为了什么?"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说:"为了弄明白我为什么活着。"

然后他就走了。再也没有跟叔本华说过第二句话。

叔本华坐在长椅上,望着对面面包房的灯光,忽然觉得那个无名无姓的同学比他认识的任何人都更接近某种东西——某种他说不清、但知道很重要的东西。

夜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带着五月末青草的气味。叔本华站起来,拍了拍外套上的灰,往自己租住的公寓走去。

他知道明天他得离开魏玛了。去哪里还不知道,但肯定不能留在这里。

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看一眼母亲家的方向。

**第二章 柏林的空教室**

1819年,《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出版了。

叔本华等了半年,等来的是书商的信——印了五百本,卖了不到一百本,剩下的堆在仓库里落灰。

但他不打算认输。1820年春天,三十二岁的叔本华带着这本书来到了柏林大学。他用这本书申请到了编外教授的资格——没有固定薪水,靠学生交的听课费过日子。

柏林大学比他想象的大。主楼是栋灰白色的石头建筑,走廊又长又暗,墙上挂着历代教授的肖像画。叔本华走在那些画像下面,一个个看过去,没有一个他认识的。

他在教务办公室拿到了课程安排表。教务主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说话带着柏林口音,把"课程"说成"可程"。

"叔本华先生,您的课安排在周二和周四下午三点到五点,教室在二楼西侧第三间。"

"黑格尔的课在什么时候?"

教务主任愣了一下。"黑格尔教授?他的课在周二和周四下午三点到五点……"

"同一时间?"

"是的,先生。这有什么问题吗?"

叔本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没问题。"

他走出教务办公室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某种肌肉的抽搐。

开课那天是1820年4月。柏林春天来得晚,四月初还在下雪。叔本华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教室,把讲稿放在讲台上,然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等。

教室能坐四十个人。他数了数椅子,又数了一遍,确实是四十把。

三点差十分,没人来。

三点差五分,没人来。

三点整,门开了。叔本华站起来,看见一个年轻人探头进来,看了看空荡荡的教室,又看了看叔本华,问:"这里是黑格尔教授的课吗?"

"不是,"叔本华说,"这里是叔本华教授的课。"

年轻人"哦"了一声,把门关上了。

三点十分,又来了两个人。这次是直接推门进来的,一男一女,看起来像情侣。男的扫了一眼教室,对女的说:"走错了。"

他们走了。

三点二十,来了一个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背着一个帆布包,进来之后在第三排坐下,掏出笔记本和笔,摆出一副认真听课的样子。

叔本华看着他,问:"你是来听我的课的吗?"

老头抬起头,一脸茫然:"这里不是黑格尔教授的课吗?"

叔本华没有回答。他走上讲台,把讲稿翻开,开始讲课。

"诸位,"他说,虽然台下只有一个人,而且那个人显然不知道自己来错了教室,"今天我们讨论哲学的基础问题——什么是表象,什么是意志……"

他讲了一个半小时。中间没有停顿,没有提问,没有互动。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来回撞,像石头扔进一口枯井。

那个老头在四点半的时候收拾东西走了。走之前看了一眼叔本华,说了一句:"教授,您讲得挺好的,但我真的走错教室了。"

门关上之后,教室里只剩下叔本华一个人。他站在讲台后面,看着下面四十把空椅子,继续把最后半小时的课讲完了。

五点整,他合上讲稿,走出教室。

走廊对面,黑格尔的教室门开着,里面黑压压坐满了人,连门口都站着旁听的。叔本华经过的时候听见里面传出一个浓重施瓦本口音的声音——那是黑格尔在讲课。

他听不清黑格尔在讲什么,只听见学生时不时爆发出笑声和掌声。

叔本华快步走过那扇门,没有往里面看一眼。

那学期他的课一共来了五个人注册。第二学期,变成了三个人。第三学期,零。

1822年春天,教务主任通知他:"叔本华先生,由于选课人数不足,下学期的课程取消了。"

叔本华站在教务办公室里,一句话没说。他转身走出去的时候,听见背后教务主任跟同事小声说:"又一个不自量力的。"

他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关上门,把讲稿扔在桌子上。那叠纸落下来的时候散开了,白花花的铺了一桌面。他站在桌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空白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道:"他们追求的是别人认可的东西。我追求的是真正属于我的东西。"

写完这句话,他把笔放下,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墨迹干了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最里面。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第二天早上他洗了个冷水澡,然后坐下来继续写他的第二本书。

同年夏天,他在柏林的一条街上碰见了大学时期的一个同学。那个人叫——他终于想起来了,叫克劳斯。当年在哥廷根,克劳斯是学生圈子里最爱谈论"哲学理想"的人,每次讨论会他都第一个举手发言,滔滔不绝地讲柏拉图、讲康德、讲人类精神的终极解放。

但那天在柏林街上碰见的时候,克劳斯穿着一身银行职员的制服,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圆脸胖了一圈。

"亚瑟?"克劳斯先认出了他,"好久不见!听说你来柏林大学教书了?"

"算是吧。"叔本华说。

"哲学还在搞?"

"还在搞。"

克劳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某种解脱。"我早就不碰那些了,"他说,"现在在银行上班,每天算账,倒也挺踏实。当年咱们整天谈什么真理啊、理想啊,现在想想挺可笑的,对吧?"

叔本华看着他,没有接话。

克劳斯又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有空来家里坐坐,我老婆做饭不错。"然后拎着公文包走了。

叔本华站在街边,看着克劳斯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忽然想起当年哥廷根讨论会上的场景——克劳斯站在讲台前面,挥舞着双手,说:"哲学不是书本上的东西,哲学是我们活出来的东西!"

活出来的东西。叔本华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然后转身往公寓的方向走。

他想起另一个人。那个坐在角落里从来不说话的同学,那个被他问"你学哲学是为了什么"、回答"为了弄明白我为什么活着"的人。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他想不起来了。但他记得那个人毕业之后去了哪里——谁都不知道。那个人就像一滴水蒸发了一样,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了。

但叔本华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那个人比克劳斯更接近某种真实的东西。克劳斯谈论哲学的时候,像在谈论一件外套——今天穿这件,明天可以换那件。而那个人不谈论哲学,他只是在……活。

叔本华回到公寓,关上门,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柏林春天的天黑得晚,六点了天还亮着。街上人来人往,有推着小车的商贩,有牵着孩子的妇女,有穿着制服的学生。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写了一本哲学著作,没有人知道他刚从大学里被踢出来。

他忽然想起母亲在魏玛的客厅里说过的那句话——"谁会看一个无名小卒写的东西?"

他攥紧了窗台的边沿,指节发白。

**第三章 女裁缝和她的问题**

离开柏林大学之后,叔本华搬了几次家。先是德累斯顿,然后是曼海姆,最后在1831年因为霍乱疫情搬到了法兰克福。

他在法兰克福租了一间公寓,不大,但够住。客厅朝南,窗户外面是一条窄巷,对面是一家裁缝铺。他每天的生活极其规律——早上七点起床,洗冷水澡,写到中午,下午散步两小时,晚上吹笛子,十点睡觉。他不参加社交,不拜访朋友,不跟邻居来往。

整栋公寓楼里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三楼住着一个沉默寡言的单身男人,没有妻子,没有孩子,偶尔会带一条卷毛狗出门散步。

1821年8月12日,法兰克福的夏天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天叔本华在等一个人——他的恋人,卡罗琳娜·雅格曼。卡罗琳娜是魏玛宫廷剧院的女演员,比他小几岁,他们断断续续来往了几年。她那天说要来法兰克福看他,他提前把公寓收拾了一遍,还特意买了一瓶酒。

下午两点,他听见走廊里有说话声。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好几个人,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落在窗台上。

他打开门,看见走廊尽头的楼梯口站着三个女人。其中一个他认识——住在同一层楼的邻居,一个四十七岁的女裁缝,叫卡罗琳娜·玛尔奎。巧的是,她也叫卡罗琳娜,跟他的恋人同名。

玛尔奎是个矮胖的女人,头发花白,脸上有很深的法令纹,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整层楼都能听见。她平时就在家里给人做衣服,经常有女顾客上门量尺寸、试衣服,在走廊里大声聊天。

此刻她正跟另外两个女人站在楼梯口,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声音在楼道里来回撞。

叔本华走过去。

"女士们,"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硬,"请你们到别处去聊天。"

三个女人回过头来看他。玛尔奎认出了他,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叔本华先生,"她说,"我们在自己家门口说话,碍着您什么事了?"

"这是公共走廊,"叔本华说,"不是你家门口。"

"我住这层楼,走廊就是我家门口。"

"请你离开。"

玛尔奎偏了偏头,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对另外两个女人说:"看见没有?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那个哲学家。整天板着脸,谁也不理,见了人就跟见了鬼似的。"

另外两个女人笑了。

叔本华的脸白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成了拳头。

"我最后一次请你离开。"他说。

玛尔奎不但没走,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离他更近了。"我要是不走呢?"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挑衅的笑意,"你能把我怎么样?把我扔下楼?"

叔本华没有说话。他伸手抓住了玛尔奎的手臂,往楼梯口的方向拖。

玛尔奎尖叫起来。"放手!你放手!"

另外两个女人也尖叫起来,一个喊"打人了",一个喊"快去叫人"。

拉扯中,玛尔奎踩空了楼梯,整个人向后倒下去,从楼梯上滚了三四级,撞在拐角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躺在那里,捂着右胳膊,脸色煞白,疼得说不出话。

叔本华站在楼梯口,低头看着她。他的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是故意的。"玛尔奎终于说出一句话,声音嘶哑,"你故意推我。"

"我没有推你,"叔本华说,"你自己踩空了。"

"你等着,"玛尔奎咬着牙说,"我要去告你。"

叔本华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

那天下午卡罗琳娜没有来。后来他才知道,她临时改变了行程,根本就没出发。

而玛尔奎说到做到。她第二天就去法院递了诉状,控告叔本华暴力伤害。

官司打了很久。

玛尔奎的说法是:叔本华扯掉了她的帽子,用双手卡住她的脖子,拳脚相加,把她打得不省人事,然后拖到楼梯口扔了下去。

叔本华的说法是:他只是用双臂抱住她的身体,把她往门外拖。玛尔奎反抗、威胁要告他,还谎称有东西落在房间里趁机又跑了回来。他第二次把她推出去的时候,她自己跌倒了。

"我认为她是故意的,"叔本华在法庭上说,"因为这就是这种人的手法。他们见自己积极的反抗达不到目的,就采取消极的方式,让自己多受一些苦,这样他们就有东西可以控诉了。"

法官问他:"你有没有把她推下楼梯?"

"没有,"叔本华说,"她自己踩空的。"

"可她右臂骨折了。"

"那说明她摔得不轻,"叔本华说,"但这不能证明是我推的。"

法庭上安静了一会儿。玛尔奎坐在原告席上,右臂打着石膏,吊在胸前。她一直盯着叔本华,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更像是某种……看穿了什么之后的平静。

最后陈述的时候,法官让玛尔奎发言。

她站起来,用左手扶着桌沿,看着对面的叔本华。

"这位哲学家先生,"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口口声声说你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你说你追求的是真理,不是名声。你说你不需要别人的认可。"

她停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推下楼?"

叔本华抬起头看她。

"你明明可以不理我。你明明可以关上你的门,戴上耳塞,做你的事。但你非要出来跟我吵架,非要跟我动手,非要闹到法庭上来。"

玛尔奎往前走了一步。

"你到底在怕什么?"

叔本华没有回答。

他的脸还是那么白,嘴唇还是抿成一条线,但他的手指在桌子底下微微发抖。

法官敲了敲锤子。"被告,请你回答原告的问题。"

叔本华站起来。"我没有推她,"他说,"我没有什么好怕的。"

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像刚才那么稳了。

法院最终的判决是:叔本华的行为构成"轻微的、没有造成明显伤害的殴打行为",判令他每季度向玛尔奎支付十五塔拉的赔偿金,直到玛尔奎康复为止。

但玛尔奎再也没有"康复"。她的右臂留下了永久性的伤残,再也做不了精细的针线活。裁缝的生意做不下去了,她只能靠叔本华每季度的赔偿金过日子。

这一付,就是二十年。

叔本华每三个月去一次法院,把钱交给书记员,书记员转交给玛尔奎。他从来没有当面给过她钱,也从来没有再跟她说过一句话。

但他每次从法院出来的时候,脑子里都会响起那句话——

"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告诉自己,他什么都不怕。他怕的只是噪音,只是打扰,只是那些庸俗的人侵占他的时间和空间。他怕的从来不是那个女裁缝本人。

但这话他说服不了自己。

二十年里,他搬过几次家,但从来没有离开过法兰克福。玛尔奎也一直住在那栋公寓楼里,只不过从三楼搬到了一楼——她爬不了楼梯了。

有时候叔本华出门散步,会经过那栋楼。他从来不往里面看,但他知道玛尔奎就住在临街的那个房间里。有时候窗户开着,他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说话声——玛尔奎的声音,还是那么大,还是那么爱笑。

他每次经过都加快脚步。

1841年秋天,玛尔奎死了。

叔本华是从房东那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房东说:"您知道吗?一楼那个裁缝老太太走了。昨天夜里的事。"

叔本华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他回到房间,拿出账本,翻到记录赔偿金的那一页。二十年的记录,整整八十个季度的付款,每一笔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在最后一笔记录的下面写了三个字——

"老妇死,重负释。"

写完之后他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然后他坐在椅子上,盯着窗外的夜色,一直坐到天亮。

那晚他没有睡。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一句话,不是玛尔奎在法庭上问他的那句,而是另一句——

很多年前,在魏玛的客厅里,母亲约翰娜说:"谁会看一个无名小卒写的东西?"

他当时觉得自己一定会出名。他觉得自己跟那些庸人不一样,他追求的是真正的东西,他不需要别人的认可。

但玛尔奎问他:"那你为什么要把我推下楼?"

他答不上来。

如果他真的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大可以关上门,让那个女裁缝在走廊里笑个够。但他没有。他冲出去了,他动手了,他把自己弄上了法庭。

为什么?

因为他受不了有人不把他当回事。因为他受不了一个底层裁缝在他面前放肆、挑衅、不尊重他。因为他嘴上说着不在乎名声,实际上比谁都渴望被看见、被承认、被敬畏。

他嘲笑母亲高谈阔论她不懂的爱,嘲笑柏林教授们追逐他们不配的名声,嘲笑世人谈论他们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但他自己呢?

他从来不谈论幸福,因为他从未拥有过它。他从来不谈论亲情,因为他从未感受过它。他从来不谈论归属,因为他从未找到过它。

他写了几千页关于意志和表象的著作,却写不出一行关于"我是谁"的答案。

玛尔奎说得对。他比任何人都怕。

他怕的是,如果他不嘲笑这个世界,他就必须承认——他的人生,才是最可悲的笑话。

天亮的时候,叔本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法兰克福的秋天来了,街上的梧桐叶子开始变黄。

他看见对面那栋楼临街的窗户关着。那是玛尔奎住了二十年的房间,窗帘拉上了,里面没有人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来,翻开一本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道——

"一个人拥有的越多,他对外界的需求就越少。"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这是他父亲很多年前说过的。他一直相信这句话,一直用这句话来支撑自己的生活——独居、不社交、不结婚、不参与任何人的喜怒哀乐。

但此刻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他真的"拥有"了足够多的东西,为什么他还会被一个女裁缝的一句话刺痛二十年?

**�� 付费卡点**

二十年后,叔本华去世了。人们在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了一个从未被打开过的信封。

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里面有一封信。

信是写给一个人的。不是他的母亲,不是他的恋人,不是任何一个他认识的朋友或敌人。

信是写给玛尔奎的——那个被他推下楼梯的女裁缝。

信是手写的,字迹工整,但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分不清是墨水还是别的什么。

信中写道——

"您是对的。我怕的从来不是您,而是您让我看到的那个自己。

我嘲笑母亲高谈阔论她不懂的爱,嘲笑柏林教授们追逐他们不配的名声,嘲笑世人谈论他们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但我自己呢?

我从不谈论幸福,因为我从未拥有过它。我从不谈论亲情,因为我从未感受过它。我从不谈论归属,因为我从未找到过它。

我写了几千页关于意志和表象的著作,却写不出一行关于'我是谁'的答案。

您说得对——我比任何人都怕。我怕的是,如果我不再嘲笑这个世界,我就必须承认:我的人生,才是最可悲的笑话。"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没有人知道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写的,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没有寄出去。

他死的时候七十二岁,终身未婚,没有子女,陪伴他的只有一条叫"世界灵魂"的卷毛狗。

他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希望爱好他哲学的人,能不偏不倚地,独立自主地理解他的哲学。"

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他希望别人怎么理解他这个人。

那个女裁缝是唯一一个看穿他的人。而他用了一辈子,也没敢把那封信寄出去。

"越缺什么的人,越爱谈什么。"叔本华说得没错。

但他忘了说后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