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住院的第三天,我又拎着饭盒走进了市人民医院住院部。
电梯里人很多,我挤在角落,手里拎着那个熟悉的保温袋。旁边的大姐瞥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袋子,笑着说:“又来送饭啊,真孝顺。”
我也笑了笑,没说话。
如果她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可能就不会这么说了。
保温袋里装着昨天的剩菜——一盘炒得发黄的青菜,半条昨晚吃剩的红烧鱼,还有一碗早上没喝完的小米粥。菜已经馊了,鱼腥味混着剩饭的酸味,在电梯这个密闭空间里格外刺鼻。
旁边的人皱了皱鼻子,我没吭声。
电梯到了六楼,我走出来,往走廊尽头的单人病房走去。
这间病房是李明非得给他妈安排的,一天八百块,比我们俩工资加起来还多。我当时没说什么,检查单上该签的字也都签了,毕竟婆婆住院这事儿,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推开门,婆婆王秀兰正半靠在床头看电视。
她做了个胆结石手术,恢复得还不错,脸比住院前还圆润了些。看到我进来,她眼睛一亮,目光落在我手里的保温袋上。
“小苏来了啊。”
“嗯,给您送饭来了。”
我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轻轻揭开盖子。那股酸馊味一下子就飘了出来,在消毒水味很重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眼。
婆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小苏,这……这是……”
“昨晚的剩菜,热了一下。”我平静地说,还特意用筷子拨了拨那盘发黄的青菜,“早上也没吃完,我就都带过来了,不能浪费。”
婆婆的脸色从红润变成惨白,嘴唇颤抖着:“你……你说这是剩菜?”
“嗯,怎么了?”我歪了歪头,笑得一脸天真,“妈,我记得我坐月子的时候,您不是天天跟我说,剩菜有福气,倒了折寿,吃了保平安吗?”
婆婆的脸彻底垮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盘馊掉的剩菜,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笑了,笑得特别真诚。
“妈,您快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婆婆没有动。
我也不催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病房角落里,拿出手机刷了起来。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阳光打进病房,照在那盘馊菜上,泛着一种说不出的光泽。
我听见婆婆深吸了一口气。
我还听见她压抑的哭声,低低的,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我没抬头。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重播的电视剧的声音,还有偶尔走廊里护士的脚步声。
第四天,我继续送剩菜。
这次是前天中午的红烧肉,已经坏了,肉上蒙着一层白花花的油脂,看着就倒胃口。还有一盘凉拌黄瓜,酸得已经发酵了。婆婆一看到我,眼泪就掉了下来。
“小苏,我求你了,别再送了……”
“妈,您这是干嘛呢?”我故作心疼地说,“剩菜怎么不能吃了?您当年不是说了,人家农村的娃想吃都吃不上,咱城里人就是娇气。”
婆婆张了张嘴,没说话。
第四天晚上,李明给我打电话了。
“小苏,你……你给我妈送的什么饭?”
“饭就是饭,还能是什么。”我淡淡地说。
“妈给我打电话哭了,说你不给她饭吃……”
“我没不给她饭吃,”我打断他,“我给她送的每一顿都是饭,只是没做新的而已。”
电话那头沉默了。
李明是个好人,但他不懂得,有些事情不是你嘴上说的“算了”就能算了。
第五天,我继续送饭。
这次带的是前天吃剩的饺子,已经黏成一团,上面长了白色的霉点。我掰开一个,霉点的丝拉得老长,看着就恶心。
婆婆一看到我,整个人都抖了。
“你……你走!我不要你来!”
“妈,您别激动。”我笑着走向她,“我特意给您送来的饺子,您尝尝?”
我拿起一个长毛的饺子,往她嘴边递。
婆婆往后缩,眼泪哗哗地流:“我不吃!拿走!拿走!”
“妈,您当年不是说了吗,剩菜有福气,吃一口长一口。您怎么现在就不吃了呢?”
我的话音刚落,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我回头一看,是主治医生张医生。
张医生四十多岁,戴眼镜,平时看起来很温和,但此刻脸色铁青。他快步走过来,看到了床边那个长毛的饺子,又看了看保温袋里那盘长了霉点的剩菜,整个人愣了几秒。
“这是什么东西?”
“医生,这是我妈今天的午餐。”我笑着说。
“午餐?”张医生猛地看向我,声音高了八度,“你给你妈吃长霉的东西?你是不是疯了?她刚刚做完胆结石手术,身体本来就虚弱,你给她吃这种东西,是想让她再住院吗?!”
他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吓了我一跳。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是会出人命的!”
我看着张医生愤怒的脸,忽然笑了。
“医生,您别生气,我有句话想问问我妈。”
我转头看向婆婆,她的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缩在床头,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妈,您还记得吗,我生完悦悦坐月子的时候,您也是这样给我送饭的。”
病房里静得可怕。
“您给我送的也是剩菜,是您和我爸吃剩下的,馊了我也不说,饿了我也不说。我求您给我煮个鸡蛋,您说剩菜有福气,说人家农村的娃想吃都没得吃,说我娇气,说我矫情。”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害怕。
“我生完孩子的第三天,您给我端来一碗馊掉的排骨汤。我喝了一口,胃里翻江倒海,全都吐了出来。您站在旁边说,吐了也要喝,不喝完对不起这一锅肉。”
婆婆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生完孩子,伤口还没好利索,您让我自己下床做饭。我说疼,您说哪个女人生孩子不疼,就你矫情。我说我吃不下剩菜,您说剩菜有福气,说我是被惯坏了。”
我的眼眶终于红了。
“妈,当年您的‘剩菜有福气’,我全都吃了。”
“现在轮到您了,您怎么就不吃了呢?”
我拍了一下床头柜,上面的保温袋晃了晃,长毛的饺子在碗里滚了两下。
“妈,您告诉我。”
“剩菜有福气,这话您自己信吗?”
病房里只有婆婆压抑的哭声。
张医生站在门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01
那天的闹剧最终以护士长匆匆赶来,把保温袋拎走扔掉作结。
张医生铁青着脸出去了,临走前留下一句:“病人需要静养,你们家属别在这吵。”
我没反驳,只是收拾了一下保温袋,礼貌地冲婆婆笑了笑:“妈,晚饭我再来。”
婆婆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我,只是侧着身子躺着,用被子蒙住了头。
走出病房的时候,走廊里有人偷偷看我。护士站旁边站着的几个护工阿姨,正在交头接耳,看到我出来,立刻闭嘴,假装忙碌。
我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这媳妇怎么这么狠心?”
“给婆婆吃霉了的饺子,这不是要人命吗?”
“算了吧,一个巴掌拍不响,肯定这老太太以前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充耳不闻。
出了医院,我站在门口,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细长,手背上有几个常年拿粉笔磨出的茧子,这是一双人民教师的手,此刻却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那种积压了十几年的愤怒,像一团火,在胸腔里烧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深吸一口气,上了公交车,回家。
路上经过菜市场,我下车买了一把青菜,一条鱼,半只鸡。晚上还是要给婆婆送饭的,但这次是新鲜的,是刚出锅的。
不是因为我心软。
是因为我不能让自己变成她那样的人。
回到家,我打开门,屋里静悄悄的。李明去上班了,女儿悦悦在上学,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厨房里的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像是某种倒计时。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个待了十二年的家,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十二年前我嫁过来的时候,以为只要自己孝顺,只要自己忍让,总能换来婆婆的好脸色。结果呢?坐月子的时候,婆婆连一口热水都不愿意给我倒,说是“多喝热水会落病根”。
我当时年轻,不懂。
后来才明白,她不是不懂科学坐月子,她就是不想伺候我。
觉得我不配。
苏婉站在厨房门口,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那是一种迟到了十二年的眼泪。
我抹了把脸,开始洗菜,切鱼,炖汤。刀子剁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在发泄着什么。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雾气升腾,模糊了窗户。
我看着汤慢慢变白,忽然想起自己坐月子时的场景。
那是十二年前的冬天,我生完女儿十五天,伤口还没完全愈合,李明就出差去了外地。我一个人在家,抱着哇哇大哭的女儿,饿得前胸贴后背。
婆婆住在隔壁,下午过来看了一眼,扔下一碗前一天晚上的剩菜和馒头,说了句“别太惯孩子”就走了。
那碗剩菜是凉透了,馒头硬得能砸核桃。
我实在没办法,想自己起来做饭,一动就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最后还是隔壁的张阿姨看不下去,给我端了一碗热粥来。
婆婆知道了,反而说我“不懂事”,说“麻烦邻居丢我们家的人”。
我端着热粥,一句话都不敢说。
那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不配吃热饭,不配被人照顾,不配被称为“妈”。
妈的。
我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眼泪又掉了下来。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我突然想起来,那天晚上,我自己炖了一锅汤,婆婆来看了看,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她说:“你炖的汤,我儿不在家,没人喝。”
我愣了一下,问她为什么。
她说:“女的不配喝好的,好的都是给男人吃的。”
那个时候,我以为她只是随口一说。
后来才知道,那是她的真心话。
我深吸一口气,把汤关火,盛出来,放进保温桶里。
去医院之前,我翻开手机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十二年前,我抱着悦悦,坐在出租屋里,脸色蜡黄,瘦得像根竹竿。
那是悦悦满月的时候拍的,我抱着她,笑得很勉强,因为婆婆没有来看一眼。
“悦悦是女孩,不值当摆酒。”
这是婆婆当初说的话。
我知道她重男轻女。
但我没想到她能重男轻女到这种地步。
我合上手机,拎起保温桶,准备出门。
刚走到门口,电话响了,是李明。
“喂,小苏,你今天别送饭了,我来送。”
“为什么?”
“我妈……她打电话给我,说你把霉菌饺子带去了,说你想毒死她。”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这么说的?”
“小苏,咱能不能……”李明的语气很疲惫,“能不能算了?我也知道我妈以前……”
“以前什么?”
他顿了顿:“算了,我先挂了。”
电话挂断,我站在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笑了一下。
算了?
怎么可能算了。
我拎着保温桶,推开了门。
到了医院,天色已经暗了。住院部的灯光很亮,走廊里飘着一股消毒水和饭菜混合的味道。
我推开病房的门,婆婆正靠在床头看电视,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盒,是李明送来的吧,还没打开。
看到我进来,婆婆的眼睛立刻瞪圆了。
“你、你还来干什么?!”
“妈,我来给您送饭。”
我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热气腾腾的鸡汤味飘了出来,飘满了整间屋子。
婆婆愣住了。
“这是……新做的?”
“嗯,炖了一下午的鸡汤,青菜也是刚才炒的,排骨也炖了,您趁热吃。”
婆婆看着我,眼里满是怀疑。
“你……你又在耍什么花样?”
“没有花样,妈。”
我笑了笑,笑得有点无奈。
“今天中午的事,是我不对。您身体不好,我不该那样对您。”
婆婆的眼睛微微有些发红。
“所以……你是真心来给我送饭的?”
“嗯。”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伸手端起那碗鸡汤,低头喝了一口,喝完,她抬起头,看着我,缓缓说:“小苏,你坐月子那次……是妈做得不对,你别记恨。”
我愣了一下,垂下了头。
“不会的,妈。”
婆婆喝完鸡汤,又喝了一碗排骨汤,还吃了大半盘青菜,吃得干干净净,一点都没剩。
我看着空空的碗,心里五味杂陈。
晚上回到家,李明正在客厅里等我。
“我妈说你今晚送的汤好喝。”
“那就好。”
“小苏,”李明看着我,“你是真的原谅我妈了吗?”
我抬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算了吧,”我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李明松了口气,过来抱了抱我:“谢谢你,小苏。”
我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但我知道,不是所有的事,都能“算了”这么简单。
因为晚上收拾厨房的时候,我愣住了。
灶台上,我炖的那锅排骨汤还在。
中午炖的,整整一锅,连尝都没尝一口。
那,婆婆晚上喝的,是谁炖的?
我下意识地看向冰箱——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婆婆的字迹:“晚上我自己炖了汤,别买饭了,不用你送。”
我愣在原地。
不对。
如果婆婆自己炖了汤,那她去哪儿炖的?
住院部六楼的病房里,可没有灶台。
除非,她根本没住院。
除非,今天的见面,是有人安排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拿出手机,翻到李明的通话记录,刚要点拨号,忽然停住了。
手机屏幕上,映出了一张照片——今天中午,张医生站在病房门口时,手里好像拿着什么,当时我没注意,此刻回忆起来,那是一个文件夹。
上面写着四个字。
“转院申请”。
02
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
课间操的时候,我站在走廊上,看着操场上蹦蹦跳跳的学生们,脑子里却一刻都没停过。
婆婆自己炖了汤,在哪儿炖的?
张医生手里的转院申请,是给谁的?
如果婆婆真的没住院,那躺在病床上的人是谁?
一个个问题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子里转,转得我头都大了。
中午放学,我实在忍不住,又去了医院。
这次我没有直接去病房,而是先绕到了住院部后面的监控室。李明的同学王哥在这里当保安队长,平时关系不错,兴许能帮我查点东西。
“王哥,帮个忙,我想查一下9月15号到18号,六楼病房门口的监控。”
“怎么,出什么事了?”
“没有没有,就是……家里老人住院,我总感觉有人半夜进去过,想看看情况。”
王哥也没多想,电脑上调出了那几天的监控录像。
我坐在监控屏幕前,看他滑动鼠标,快速拖动着画面。
15号上午,婆婆入院,她自己在前面走,李明在后面跟着,我在更后面,拎着保温袋。
15号下午,李明离开,婆婆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起来很安详。
16号,我来看她的时候,她还在床上躺着。
17号,也就是昨天,李明来看她的时候,她在床上坐着,精神状态不错。
18号,也就是今天,我正在看的时候,屏幕上忽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张医生。
他走进病房,在里面待了十几分钟,出来后,手里拿着那个文件夹。监控画面里,他快步走向电梯口,经过护士站时,似乎在跟护士长说了什么。
“王哥,能不能放大张医生手里的文件?”
王哥放大画面,但监控像素有限,只能看到是一个蓝色文件夹,上面模模糊糊写着的几个字,我看不清。
“是这个吗?”王哥指了指屏幕上一个微小的光点。
“那是什么?”
“文件袋里的东西,像是一张卡。”
我盯着那个光点看了半天,总觉得眼熟。
突然,我的心猛地一紧。
那个光点的大小、形状,分明是一张医保卡。
但婆婆的医保卡,应该在她的床头柜里,怎么会到了张医生手里?
“王哥,能不能拉一下17号的监控,看看张医生有没有进过病房?”
“17号?他好像没去。”王哥翻了翻记录,“17号下午他做过一台手术,一直到晚上九点多才出手术室,应该没时间去病房。”
18号下午他去了。
而16号的监控里,张医生也没有进去过。
也就是说,张医生在婆婆住院的四天里,只进过一次病房,而且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婆婆的医保卡。
我压下心头的慌乱:“王哥,能不能再帮我查一下,15号到18号,我婆婆出过病房吗?”
“出病房?老太太刚做完手术,哪能随便出去——”
他话没说完,监控画面里就出现了一个镜头。
15号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
病房的门被从里面打开,婆婆穿着病号服,自己走了出来。
她站在门口,四处看了看,然后沿着走廊,走向了安全通道。
“她……她上楼了?”王哥也愣了,“六楼上面是真空层,只有设备层,她上去干什么?”
“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没等王哥反应过来,转身就跑向楼梯间。
六楼到七楼没有电梯,只有一条又窄又暗的安全通道。我一口气冲了上去,推开七楼的门,就看到一排排巨大的空调机组和水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设备层里一个人都没有。
我四处走了走,忽然看到角落里放着一把折叠椅和一个小桌子,桌上有一个暖水壶和一个搪瓷缸子,像是有人最近在这里待过。
暖水壶里的水还是温的。
我站在那个角落,呼吸急促,手心全是汗。
婆婆晚上不睡觉,跑到设备层来干什么?
张医生拿了她的医保卡,又是什么目的?
我还在沉思,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是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我下意识地躲到了一个空调机组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了下来。
我屏住呼吸,悄悄探出半个头。
张医生带着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正站在设备层中央,女人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看起来很眼熟。
“放这里就行,”张医生说,“老太太今晚应该还会过来。”
女人点了点头,把保温桶放在那个小桌子上,然后转身离开。
张医生站在原地,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嗯,都安排好了……对,晚上十一点……放心,没人会发现的。”
他挂断电话,四处环顾一圈,也转身离开了。
设备层重新安静下来。
我从空调机组背后走出来,腿都是软的。
保温桶的盖子被轻轻掀开,里面飘出一股鸡汤的香气。
是昨天婆婆喝的那种鸡汤,一模一样。
我看着那碗鸡汤,脑子里忽然冒出两个念头。
第一:婆婆根本没住院。这几天躺在病床上的人,可能根本不是她。
第二:张医生是知情的,甚至可能是同谋。
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我愣在原地,正要拿出手机拍照,忽然听到走廊里传来一个声音。
“苏老师?您怎么在这儿?”
我猛地回头,看到护士长站在楼梯口,脸上带着惊讶。
“我……我来看看设备层,透透气。”
“这里哪能透气啊,都是灰尘,”护士长笑了笑,“您还是下楼吧,病人还需要照顾呢。”
她说得和蔼可亲,但我总感觉她的眼神里藏着什么。
我点了点头,跟着她下楼了。
回到六楼,我看到婆婆的病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我没出声,悄悄凑过去,透过门缝往里看。
婆婆躺在床上,正在跟人说话。
那个人背对着我,看不清脸,但声音很耳熟。
“……明天,就明天,这件事必须办妥。”
“嗯,我都准备好了。”
“那她呢?”
“她晚上应该还会过来。”
我屏住呼吸,想听得更清楚一些。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我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来电人的名字:
李明。
病房里的说话声瞬间停止。
我拿着手机,走到走廊拐角,按下接听键。
“喂?”
“小苏,你下班了吗?”
“还没……你有事吗?”
“没什么,就是跟你说一声,今晚我要加班,可能晚点回去,你先把饭吃了,医院那边我去送就行。”
“不用,我去送就好。”
“不用不用,你辛苦一天了,”李明的语气格外殷勤,“我顺路过去看看妈,你在家好好歇着。”
“你今天怎么这么反常?”
“什么反常?”李明笑了笑,“我不是一直这样吗?好了,不说了,挂了。”
通话结束。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面的通话时长是58秒。
李明让我在家休息,他自己去送饭。
这个安排看起来很正常,但结合刚才听到的一切,我觉得太不正常了。
我深吸一口气,给张医生发了一条短信:“张医生您好,关于我妈的病情,我有几个问题想咨询一下,您方便吗?”
几分钟后,张医生回了一条短信:“方便,您来办公室吧。”
我走出住院部,穿过连廊,来到门诊楼三楼的医生办公室。
张医生正在里面等着我,看到我进来,他微微一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请坐。”
“张医生,我今天来,是想问问,我妈的转院申请是怎么回事?”
张医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微笑着:“转院申请?您从哪儿听说的?”
“我从您昨天拿着的蓝色文件夹里看到的。”
张医生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间。
“苏老师,您是不是误会了?那个文件夹里都是常规的文件,转院申请什么的,不存在。”
“那里面是什么?”
“是一些……医保报销的材料。”
医保报销的材料。
我看着他微笑的脸,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婆婆的医保卡在你手里,你说材料是医保报销的。
那你为什么要在设备层里跟人密会?
为什么要把保温桶放在那里?
为什么要在晚上十一点安排什么“事情”?
我起身告辞,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我知道,我可能触及到了一个秘密。
而这个秘密,远比“剩菜”这件事要深得多。
晚上回到家,我没有开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在黑暗里发呆。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收到一条短信:
“晚上十一点,设备层。”
我看着这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
发了两个字:“我去。”
03
晚上十点五十分,我从家里出发了。
出门前,我给李明发了条短信:“我去医院看妈,你别送了,太晚了。”
李明没有回复。
可能是已经到病房了,不方便看手机。
但我心里隐隐有种预感:李明可能根本不在医院。
他昨天晚上说要去送饭,结果婆婆喝的是自己炖的汤。
如果他真的去了医院,怎么可能让婆婆自己动手做饭?
除非,他根本没有去。
我开车到了医院,把车停在最远的角落,熄火,关闭车灯。
住院部的大厅里依然灯火通明,前台的值班护士正在低头看手机。
我从侧门进去,走了安全通道,一口气爬到了六楼。
六楼的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尽头的一间病房还亮着灯,门缝里透出微弱的黄光,是婆婆那间。
我没有走过去,而是在安全通道里隐蔽起来,静静等待。
十点五十五分。
六楼走廊尽头的病房门被轻轻打开。
婆婆穿着病号服,自己走了出来,她四处看了看,确认走廊里没人,然后走向安全通道,上了七楼。
我悄无声息地跟在她身后。
设备层,中央空调机组旁边,一把折叠椅和一张小桌子还在那里。
婆婆走过去,坐在椅子上,弯腰舀了一碗保温桶里的汤。
我看着她,看着她端着碗,低头喝汤。
她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在哭。
我站在阴影里,看着她喝汤的样子,忽然觉得她苍老了很多。
皱纹爬满了她的脸,头发花白,手上的皮肤皱巴巴的,像是一张揉皱的旧报纸。
她今年六十五岁,却老得像七十多。
我站在原地,身体里的愤怒忽然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老了。
老得让人心疼。
我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碰到一个空易拉罐,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谁?!”婆婆猛地回头,看到是我,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小、小苏……”
“妈,这么晚了,您怎么在这儿?”
婆婆愣了几秒,勉强笑着:“我……我睡不着,上来透透气。”
“那保温桶里的汤,是你炖的?”
婆婆的目光闪烁:“是……是李明送来的。”
“李明送的?”
“嗯,他晚上来了一趟,带了汤。”
我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眼睛,一字一顿地开口。
“妈,你刚才说,汤是李明送的。”
婆婆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但李明今晚根本没有来医院。”
婆婆的脸色更加惨白。
“妈,我给你看个东西。”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刚才婆婆喝汤时的背影。我拍了下来。
婆婆看着照片,眼睛忽然睁得很大。
“你……你跟踪我?”
“不是跟踪,是不放心您。”
我把手机收起来,平静地说:“妈,你给我说实话,你这几天到底在干什么?张医生为什么会有你的医保卡?为什么这几天晚上你要来设备层?那个保温桶里的汤,到底是谁炖的?你们到底在密谋什么?”
婆婆浑身发抖,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设备层的门被推开了。
张医生走了进来,看到我和婆婆,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哎呀,苏老师,您怎么在这儿?”
“张医生,这个问题应该我问您才对。”
张医生笑了笑:“老太太晚上睡不着,来这里喝汤,我是来送东西的。”
“送什么东西?”
“老太太的药。”
他手里拿着一个药盒,看起来像是降压药。
我没动,看着他手里的药盒。
就在这时,我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药盒上贴着一个标签,上面写着:“王秀兰,9月18日,晚餐后服用。”
9月18日。
今天是9月19日。
这个药盒上写的日期,是昨天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盒药是昨天拿的,但婆婆直到今天都没有吃。
她没有吃药,却骗我说吃了。
我心里的疑问像爬山虎一样蔓延开来,缠绕得我喘不过气。
“妈,你昨天吃药了吗?”
婆婆一愣:“吃了呀。”
“那为什么药盒还在你手上?”
婆婆的脸僵住了。
张医生的脸色也变了。
“苏老师,药盒可能有误,我再拿一盒新的——”
“不用了。”
我打断他,拿起药盒,仔细端详。
标签上写着:“遵医嘱,每日一次,每次一片,餐后服用。”
生产日期:2024年3月15日。
有效期:2026年3月14日。
药盒是密封的,药片都在里面,一颗都没少。
这说明婆婆这几天根本没有吃药。
但是,她一直在跟我说,她按时吃药了。
她为什么要撒谎?
我抬头看着婆婆,她哭得泣不成声:“小苏,妈对不起你……妈骗了你……”
“骗了我什么?”
“妈……妈没有生病。”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
“妈没有病……胆结石是假的,住院也是假的……”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
“妈不是故意骗你的……妈就是想让你来看看我……”
我的眼眶瞬间红了。
“就为了让我看看你?你费这么大的劲,住院、手术、转院申请,你联合医生一起骗我?”
“没有联合医生……张医生也是被逼的……是我让他帮我的……”
我看向张医生,他低着头,一言不发。没有辩解,没有否认,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也很可悲。
“妈,你就这么想让我来看你?”
婆婆哭着点头:“妈知道你恨妈……妈也想让你来,但你每次来,不是送剩菜,就是摔门就走……妈实在没办法了……”
我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让我来看你,你就不能好好说吗?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劲?”
“妈怕你不来……”
我站在原地,眼泪流了满脸。
是啊,我恨她。
恨她在我坐月子时对我做的那些事。
恨她重男轻女,恨她看不起我,恨她让我受了那么多苦。
但此刻,看到她哭成这样,我心里的那些恨,好像忽然之间,被我全部忘记了。
“妈……”
我走了过去,蹲在她面前,看着她满是皱纹的脸。
“妈,你知不知道,你骗我说你生病了,住院了,我会很担心,怕你真的有个三长两短?”
婆婆的眼泪掉了下来。
“妈不想骗你的……但妈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妈,你不需要骗我。”
“小苏……”
“你是我妈,不管你做错了什么,我都会来看你的。你是我妈,你住院了,我怎么可能不来看你?”
婆婆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我也抱着她,哭得泣不成声。
张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设备层里只剩我们两个人,只有空调机组的嗡鸣声,还有我们的哭声。
在那一片狼藉的中年生活里,我们母女俩,终于抱在一起,哭了一回。
哭完之后,我搀扶着婆婆下楼,把她送回病房。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了一夜。
早上,李明来了,看到我们在病房里有说有笑,他愣住了。
“妈,小苏,你们……”
“你妈没病,”我笑着说,“她是装的。”
李明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他看着我们,眼眶居然也红了。
“妈,你吓死我了。”
“妈也是没办法……”
我看着李明笑了,然后又看向婆婆,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
生活不会因为一次和解就变得一帆风顺,但至少,这是一个开始。
然而,就在我转身准备离开病房时,我的手机微微一震。
一条短信,来源未知。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她骗你的,可不只是住院。”
04
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像一根针,扎进我的眼睛里。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她骗你的,可不只是住院。”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婆婆。
她还躺在床上,和李明说着什么,脸上满是慈祥的笑容。阳光从窗户里打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给这个画面镀上了一层金光。
多么温馨的画面啊。
如果我没有收到那条短信的话。
我捏紧了手机,面不改色地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重新翻开那条短信。号码是未知的,没有归属地,没有运营商信息,像是一张虚拟卡发出来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跳得很快。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拨了过去。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放下手机,靠在墙壁上,脑子飞速转动。
刚才婆婆说她骗了我住院,张医生也承认了。我以为这就是全貌了。但现在,有人告诉我,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婆婆还骗了我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走进病房。
李明正在给婆婆剥橘子,看到我进来,冲我笑了笑。我走过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轻声开口。
“妈,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告诉我实话,你这次装病住院,是谁的主意?”
婆婆的手一顿,橘子皮掉在了地上。
“就……是妈自己想出来的……”
“真的是你自己想的吗?”
“当、当然了……”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与我对视。
我没有追问,点了点头,然后拿出手机,翻出那条短信,递到她面前。
“那你告诉我,这条短信是谁发给我的?这个人说,你骗我的,不只是住院。”
婆婆看到短信,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这……”
“妈,你在外面,跟什么人接触过吗?有没有人威胁过你?”
婆婆张了张嘴,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
我看着她慌乱的眼神,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妈,你是不是欠了谁的钱?还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婆婆低下头,没有说话。
李明也急了:“妈,你倒是说啊!到底怎么回事?”
沉默了很久,婆婆终于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颤抖着说了一句话。
“小苏,妈跟你说一件事,你听了,不要生气。”
“你说。”
“妈……妈不是装的。”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
“妈是真的生病了,胆结石是真的……”
我猛地站起来:“那你刚才为什么说你没有病?!”
“因为……”婆婆的眼泪掉了下来,“因为有人让妈这么说……”
我愣在原地。
“是……是谁?”
婆婆闭上眼睛,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是你妈妈。”
空气好像凝固了。
李明的表情也瞬间变了。
“我妈妈?”我的身体都在抖,“我妈已经去世十年了,她怎么让你撒谎?”
“小苏,你听妈说……”
婆婆的声音颤抖着,她艰难地从枕头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这是你妈妈留给你的。”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叠好的信纸,纸张已经泛黄发脆,像是很多年没有人动过。
信上是我妈妈的笔迹,我认出她的字迹,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小苏: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已经不在了。
妈有件事,瞒了你十年。
你总以为,你婆婆是在你坐月子的时候,才对你不好。
但妈告诉你,不是的。你婆婆对你不好的账,妈一直记着。
你刚嫁进李家的时候,你婆婆来找妈,说你是她家的媳妇,让妈少管闲事。妈当时就应该替你做主的,但妈没那个胆子。
后来你坐月子,妈想去照顾你,你婆婆不让,说‘外姓人进我家门不吉利’。
妈对不起你。
妈知道你恨她,但妈今天要告诉你一件事。
你婆婆当年那样对你,不是因为重男轻女。
是因为有人逼她。
你爸做了对不起她的事。
在你坐月子期间,你爸跟你婆婆的妹妹王秀芝……有私情。
你婆婆知道了这件事,但她不敢怪你爸,不敢怪自己妹妹,只能把恨意发泄在你身上。
小苏,妈对不起你。
妈一直想告诉你这件事,但妈怕你受不了。
后来妈生病了,知道自己时日不多,就去找你婆婆,让她答应我,有朝一日,一定要告诉你。
你婆婆答应了。
妈走了之后,你婆婆一直把这件事藏在心里,不敢说,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对不起你。
小苏,妈写这封信,不是让你原谅她。
妈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伤害,不是你做错了什么。
而是大人之间的龌龊,让你承担了后果。
妈不在了,你也要好好活着。
别跟婆婆再斗了。
妈留了一些钱给你,在你婆婆那里。
你去找她拿吧。
妈爱你。”
信纸从我的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李明的眼眶也红了,他低头捡起信,看了一眼,也没说话,只是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
“妈,这上面写的,是真的吗?”
婆婆低着头,很久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你爸跟你小姨的事……是在你坐月子的时候,被我发现……你妈那个时候病情已经很重了,她来找我,让我不要告诉你……”
“所以你就把所有气都撒在我身上?”
“……当时妈太生气了,控制不住……”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当年婆婆对我那么狠,不是因为重男轻女。
是因为她在替别人承受怒火。
难怪我生完孩子那天,婆婆来看我,脸色特别难看。
我还以为她是不喜欢我生的是女儿。
原来是因为,她发现了自己丈夫和妹妹的私情。
那段时间,她在外面不敢声张,回来看到我,就把所有情绪都发泄在我身上。
我咬着嘴唇,身体在发抖。
“妈,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妈觉得……丢人……”
“你觉得丢人,就让我替你背了这么多年的黑锅?”
婆婆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不停地抹眼泪。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了病房。
我走出住院部大楼,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空。
天空中飘着几朵白云,干净得像洗过一样。
我站在原地,想了很久很久。
我妈已经死了。
我爸也死了。
我小姨后来也搬了家,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些伤害过我的人,一个个都走了,只剩下我和这个老太太。
我能怎么办?
我还能怎么办?
我走回病房,站在门口,看着婆婆。
她苍老、瘦弱,脸上的皱纹里藏着一生的悲欢。
“妈。”
“嗯?”
“钱我不要了。”
婆婆愣住了。
“我原谅你了。”
婆婆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没有去上班,而是去菜市场买了菜,回家给婆婆做了饭。
晚上,我带着饭菜去医院,婆婆吃得很开心。
吃饭的时候,李明也来了,我们三个人坐在病房里,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气氛很融洽。
我甚至觉得,这可能是我嫁进李家以来,跟婆婆最好的一顿饭了。
然而,就在我开心地夹菜时,我的手机又亮了一下。
又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
我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你以为她真的知错了?”
“她骗了你十四年。”
“十四年前你坐月子时那件事,根本不是她说的那样。”
“你妈,是被她害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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