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出手术室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林念。
我的亲闺蜜。
她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羽绒服,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的面膜撕了一半还贴在额头上。
看见我出来,她冲上来抓住推床边缘:"苏棠!你没事吧?!生了吗?男的女的?几斤?"
女儿,六斤二两。"
好!"她松了一口气,一拍胸脯,"吓死我了,我打车来的路上差点让司机开出两个红灯——"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了推床后面跟着的人。
贺衍舟。
还穿着手术服。
口罩挂在下巴上。
跟在我的推床后面,手里拿着我的病历本。
林念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形容。
见鬼了。
苏、苏棠。"她指着贺衍舟,声音在发抖,"他为什么在这里?"
他是这个医院的。"我闭着眼睛说。
那他为什么跟着你?"
他是我的麻醉医生。"
那他为什么……"林念的手指在我和他之间来回指,"那个表情?那个跟法?"
贺衍舟在后面淡开口:"你好,我是孩子的父亲。"
林念的面膜从额头上掉了下来。
啪,落在地上。
她没捡。
你说什么?"
孩子的父亲。"贺衍舟重复了一遍,还附赠了一个点头。
林念转过头来看我。
那个眼神,复杂到我读出了至少七层含义。
第一层:你骗我。
第二层:你竟然骗我。
第三层:你骗了我八个月。
第四层:孩子是他的?
第五层:你不是说孩子爸是约的?
第六层:我要杀了你。
第七层:等,这瓜好像也挺好吃。
苏棠。"林念深吸一口气,"你之前跟我说,孩子的爸是你在酒吧认识的一个外国人,叫什么来着——叫Tom?"
贺衍舟的脚步声停了。
我感觉到身后的气温骤降了十度。
Tom?"他的声音从我头顶传下来。
呵。"我干笑一声,"念你记错了吧。"
我没记错!"林念来劲了,从兜里掏出手机,"你给我发的!你看!'念,孩子的爸爸你不用担心,是我在酒吧认识的,外国人,叫Tom,已经回国了,不会纠缠我'——日期,七个月前!"
她把手机屏幕怼到我脸前。
白纸黑字。
是我发的。
我记得发的时候还觉得自己编得挺好。
此刻我只想穿越回七个月前掐死自己。
身后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贺衍舟绕到推床前方,低头看着我。
逆着走廊的灯光,他的脸半明半暗。
Tom。"
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一字一顿。
外国人。"
回国了。"
不会纠缠。"
每个词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脸上。
我决定死不认账:"我确实认识一个Tom。"
哦?"他歪了一下头,"在哪个酒吧认识的?我去确认一下。"
……人已经回国了。"
哪个国家?我出差去见一面。"
……非洲。"
非洲哪个城市?"
贺衍舟!"我被逼到墙角了,声音都劈了,"你一个麻醉医生,管这么多干什么!手术做完了你可以走了!"
走不了。"他把病历本往腋下一夹,双手插兜,"术后观察24小时,麻醉医生需要随访。"
你别瞎编!剖宫产术后随访是产科医生的事!"
今天我加班。"
……"
林念在旁边小声说:"所以……Tom是假的?"
我没说话。
贺衍舟替我回答了:"Tom是假的。孩子是我的。她在骗你,也在骗自己。"
我没有——"
苏棠。"他突然蹲下来,平视着躺在推床上的我,距离近到我能看见他眼里的血丝——他今天上了多久的班?
孩子长得像我。"
你没看清楚!新生儿都长一个样!"
我看清楚了。"他的语气不容反驳,"耳朵形状,和我一模一样。"
……你有病吧谁会看耳朵?!"
麻醉医生。"他站起来,理了理衣领,"我们每天观察病人面部细节,职业习惯。"
这人疯了。
一定是疯了。
谁家看耳朵认亲的?
林念在旁边举起手:"那个……虽然我觉得这个时候插嘴不太好……但是苏棠,说实话,你那个Tom的故事确实挺假的。你不喝酒的人去什么酒吧?"
林念你是哪边的?!"
我是吃瓜那边的。"
我闭上眼睛。
生无可恋。
护士推着我进了病房,林念跟进来了。
贺衍舟被护士拦在门口:"贺主任,家属探视时间——"
我是家属。"
呃……什么关系?"
孩子的父亲。"
护士:"……哦。"
就这么放进来了?!
门口的安检呢?!家属认定流程呢?!不需要核实吗?!
他一个人说了算?!
贺衍舟走进来,很自然地在床边坐下了。
林念站在另一边,左看我,右看看他,表情像在看网球比赛。
那个。"林念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们俩到底……"
分手了。"我说。
没分。"贺衍舟同时说。
我们对视了一眼。
分手了!"我加重语气,"八个月前就分了!清楚楚!我说的分手!"
你单方面说的。"贺衍舟靠在椅背上,翘了个二郎腿,"我没同意。"
分手需要你同意?!"
不需要。但复合需要。"
谁跟你复合!"
你。"他看着我,"过几天。"
这个人的自信从哪来的?
我还在坐月子呢他就想让我复合?
做梦。
林念在旁边小声地:"嗯……那个,苏棠你先休息吧,我明天再来看你,们俩好好聊……"
你别走!"
我觉得我在这里多余。"
你不多余!他才多余!"
贺衍舟没动。
他甚至还拿出了手机,开始翻什么东西。
你在干嘛?"我问。
看育儿用品。"他头都没抬,"你都准备了什么?我看还缺什么。"
不关你的事!"
关我的事。"他终于抬起头,"我说了,孩子是我的。你瞒了八个月,生了。现在你能跑的概率是零。"
你想怎样?"
明天做亲子鉴定。"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注意到了我的表情变化。
那双眼睛弯了一下。
怕了?"
我不怕。"
那做。"
……苏棠,你跑了八个月。"他把手机收起来,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直地看着我,"从现在开始,哪也去不了了。"
走廊里传来婴儿的哭声。
是我女儿。
护士把她推进来了。
苏女士,宝饿了,试喂奶吧。"
我看了一眼贺衍舟:"他能出去吗?"
护士看了看他:"这位是……"
孩子的父亲。"他又来了。
哦,那没关系,爸爸可以在旁边帮忙——"
不可以!"
最终贺衍舟还是被我轰出去了。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我。
苏棠。"
干嘛?"
谢你。"
他说完就把门带上了。
我愣住了。
他说谢谢我?
谢什么?
谢我瞒了他八个月?谢我编了个Tom?谢我独自跑了十几次产检?
还是谢我……把孩子生了下来?
鼻子又酸了。
一定是麻药的副作用。
不是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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