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九月的江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我站在新买的房子门口,手里的钥匙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房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来电视声和小孩子的笑声。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了门。

客厅里,赵鹏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老婆王芳在厨房里不知道在忙活什么,六岁的赵小宝趴在地毯上玩积木。

“表姐?”赵鹏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嘻嘻地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你问我怎么来了?”我冷着脸走进来,环顾四周。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吃了一半的西瓜,电视上放着动画片,鞋柜上放着三双鞋——一双男鞋,一双女鞋,一双小孩的。

他们已经住进来了。

“表姐,你也看到了,”赵鹏搓着手,脸上的笑带着几分讨好,“我们一家三口实在是没地方住了,姑妈说你们买这房子是给姑妈他们养老的,还没交钥匙,让我先住一阵子。”

“谁让你住的?”

“姑妈啊,”赵鹏理所当然地说,“前天我找姑妈借钱,姑妈说这房子还没搬进来,让我先住几天应应急。”

我的手握紧了兜里的钥匙。前天,父亲刚好住院,我请假照顾,母亲一个人在家。

“出去。”我说。

“表姐——”

“我说出去。”

赵鹏脸色变了变,王芳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油点子,陪着笑脸说:“表姐,你看这房子这么空,我们住几天也帮你看着,省得有小偷——”

“我说了,出去。”我一字一顿地说。

赵鹏嘴角抽了抽:“表姐,我是你表弟,你总不能让我带着老婆孩子睡大街吧?”

我没有再废话,直接拿出手机拨了110。

“喂,110吗?有人非法侵入我家——”

赵鹏的脸色彻底变了,跳过来要抢我的手机:“江雨薇,你疯啦!”

我躲开他,退到门口,冷冷地看着他:“你非法侵入他人住宅,我可以报警抓你。你要是现在走,我可以当没这回事。”

赵鹏站在原地,脸红一阵白一阵的。

王芳抱着赵小宝,眼圈红了:“表姐,我们也没办法呀——”

“你们有没有办法,跟我没关系。”我说,“这是我花了二百八十万买的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你们想住,可以,签租房合同,交房租。”

赵鹏的脸彻底垮了,怒道:“江雨薇,你别太过分了!我是你表弟!”

“表弟?”我笑了笑,“你知道你住这房子,我会损失多少租金吗?”

赵鹏张了张嘴,王芳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要不我们走吧,别闹了……”

赵鹏狠狠甩开她的手:“走?走哪去?你还想让我回去租城中村吗?”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的火已经烧得快要炸了。我没有再跟他们废话,直接下楼去了附近的五金店。

等我回来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正站在楼道里,赵鹏的烟抽了一地。

“江雨薇,算你狠。”赵鹏咬牙切齿地说。

我拉开手里的工具包,拿出一把新买的锁芯。

我把房门关了,蹲在门口换锁。

赵鹏看傻了:“你在干什么?”

我说:“换锁。”

“可我的东西还在里面——”

“你的东西,晚点我让物业收着,你自己去拿。”我把旧锁芯拆下来扔到一边,新锁芯很快换好了。

我把新钥匙插进去试了试,转动,完美。

我站起来,看了赵鹏一眼:“走吧。”

赵鹏站在原地,脸色铁青,王芳抱着孩子,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我没再说话,关上房门,锁好,往楼下走。

刚走到二楼,迎面撞上往上走的母亲。

赵秀兰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又看见楼道里的赵鹏一家,脸色一下子变了。

“妈,你怎么来了?”我问。

赵秀兰没回答我,看着赵鹏问:“怎么回事?”

赵鹏一看母亲来了,眼圈刷地红了:“姑妈,表姐她——”

我打断他的话:“我的房子,我换锁。”

赵秀兰的脸僵住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复杂:“雨薇,你怎么——”

“我怎么?”我看着她,“妈,这房子是我买的,写的是我名字。你让赵鹏住进来,你问过我吗?”

赵秀兰张了张嘴,最后说:“我看他可怜——”

“他可怜关我什么事?”我说,“我的房子,我爱让谁住让谁住。我不让谁住,谁都不能住。”

赵秀兰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嘴唇微微发抖。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我说:“妈,楼下再说吧。”

赵秀兰没动。

我说:“这房子,我是给你和爸养老的。但那是我的事。你不能拿我的东西去做人情。”

赵秀兰的眼眶红了。

我心里也难受,但我没有松口。

有些事,一旦松了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01

买这房子的念头,是三年前起的。

那时候我还在北京一家IT公司做项目经理,每年过年回家,都看见父母住在老小区的五楼,没有电梯,母亲膝盖不好,每次上下楼都要扶着扶手歇一回。

我心里不是滋味,开始攒钱。

三年,我几乎不买新衣服,不旅游,不社交。加班成了常态,项目吃紧的时候,我连着两个月周末没休息。同事说我疯了,我说我想给我爸妈买套电梯房。

去年年底,我终于攒够了首付。可我没想到,江边的房价已经涨到了天价。

我站在售楼处,看着手里的存款数字,心里一片冰凉。

后来售楼小姐说,全款可以优惠,如果我能凑够全款,二百八十万就能拿下这套一百二十平的江景房。

我算了算,存款、公积金、跟朋友借的、加上信用卡套现,勉强能凑够。

可我没想到,凑钱的过程中,母亲打电话来了。

“雨薇,你弟弟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弟弟江雨辰,十四年前因为白血病去世了,十八岁,正读高三。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到他了。”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雨薇,你说你弟弟要是活着,今年也该三十二了,应该有孩子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很快就能把房子买了。”

“什么房子?”

“江边的电梯房,给你们养老的。”

母亲在电话那头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雨薇,妈这辈子欠你和你弟弟的,太多了。”

我说:“妈,别这么说。”

事实上,我知道母亲心里一直有个结——在弟弟生前,她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弟弟身上,对我的关心不够。弟弟去世后,她消沉了好几年,直到我大学毕业工作,才慢慢好起来。

可这种好起来,也只是表面上的。

后来我才知道,母亲一直在偷偷给弟弟上坟,每个月都去。弟弟生前喜欢喝可乐,母亲每次去,都带一瓶可乐,放在墓碑前。

可乐瓶上,总会被母亲用手帕擦得干干净净。

我想起这些事,手里的筷子夹着的菜放了下来。

“妈,我知道你想弟弟。”

母亲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给弟弟上了炷香。

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江面波光粼粼,我想,如果我弟弟活着,他一定会支持我买房孝敬爸妈的。

可现实是,他没有活下来。

而我活下来了。

我活着,就要替他照顾好爸妈。

所以这套房子,我必须买。

02

父亲住院那两天,我一直待在医院里。

父亲今年六十二岁,退休前是中学教师。这次住院是心脑血管的问题,医生说要注意休息,不能劳累,保持心情舒畅。

我坐在病床边,给父亲削苹果。

“雨薇啊,”父亲忽然开口,“赵鹏的事……”

“爸,你别提他。”

“爸知道你心里憋屈,”父亲叹了口气,“可那也是你妈的外甥,你妈从小就疼他……”

“我不管她疼不疼,”我说,“那是我的房子,我出的钱。”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妈这么做不对。”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爸,你知道我的计划吗?这房子买下来,你和我妈住一楼,面朝江,冬天阳光能照进来。我想让你们过上好日子。我不求你们感激我,可至少不要拆我的台。”

父亲的眼睛红了。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手:“雨薇,爸知道你是好孩子。”

我深吸一口气:“爸,我知道妈心里苦,她一直放不下弟弟。可这不是她可以随便把人往我家里领的理由。”

“你妈她——”父亲欲言又止。

“她什么?”

“没什么。”父亲摇摇头,“你妈就是心软。”

我总觉得父亲话里有话,但我没有追问。

第二天我回家取东西,在母亲房间里看见了那张照片。

照片已经发黄了,是母亲年轻时候的,站在一片田埂上,手里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那个小男孩不是我弟弟。

不是江雨辰。

我愣了愣,仔细看了看照片里的男孩。

男孩瘦瘦小小的,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我拿着照片走到客厅,问母亲:“妈,这小孩是谁?”

母亲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走过来,一把夺过照片,声音有些发抖:“你翻我东西干什么?”

“我不是翻,是找东西看见的。”我看着她,“这到底是谁?”

“你表弟。”

“我哪个表弟?”我追问,“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小孩。”

母亲的表情更加慌乱:“你别管了。”

“妈——”

“我说了别管了!”母亲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一阵阵发冷。

照片里的小男孩,为什么我从没见过?

为什么母亲那么紧张?

03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表弟赵鹏家。

说是家,其实是他租的城中村的一个单间,一进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王芳正在厨房里煮面条,赵小宝趴在地上看手机。

“表姐,你怎么来了?”赵鹏看见我,有些意外。

“我来问你一个事。”

“什么事?”

“你小时候,有没有跟妈一起住过?”

赵鹏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非常奇怪:“你什么意思?”

“你小时候,有没有跟妈一起生活过?”我又问了一遍。

赵鹏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听谁说的?”

“你只需要回答我。”

赵鹏咬了咬嘴唇:“我六岁那年,姑妈来我家住了一段时间,大概半年吧。”

“为什么?”

“我爸妈那段时间出差,没人管我,所以姑妈来照顾我。”赵鹏说,“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

可我总觉得不对。

我走出赵鹏家的门,站在巷子里,风吹在脸上,有种说不出的凉意。

我想到母亲对赵鹏的纵容,想到她宁愿让赵鹏住进我买的房子也不跟我商量,想到照片里那个陌生的小男孩,想到她看见照片时的慌乱……

我的心在往下沉。

也许,有些事,从一开始就不是我想的那样。

我拿出手机,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爸,弟弟去世之前,家里发生过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爸?”

“雨薇,”父亲的声音有些干涩,“有些事,你妈不让我告诉你。”

“什么事?”

“你来医院吧,爸现在不敢说。”

我心里一沉,挂了电话就往医院赶。

在出租车上,我看着车窗外飞快退去的街景,心里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母亲对赵鹏的态度,照片里的小男孩,父亲吞吞吐吐的话……

似乎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而我,正站在这根线的尽头。

04

医院里,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

“爸,到底是什么事?”我坐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父亲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妈,在生你弟弟之前,还怀过一个孩子。”

“什么?”

“那是个男孩,比你大两岁,”父亲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当时发生了意外,孩子流产了,你妈一直很自责。”

我愣住了。

“后来,你妈又怀了你弟弟,”父亲继续说,“你弟弟刚生下来的时候,你妈高兴坏了,觉得是老天爷又给了她一个儿子。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父亲的眼眶红了:“没想到你弟弟十八岁就没了……”

“那照片里的小男孩呢?”

“那是你妈流产后,精神恍惚,总幻想那个孩子还在,”父亲的声音在发抖,“有一次,她出去走丢了,带回来一个跟那个孩子长得差不多的孤儿……”

“那个孩子呢?”

“后来送走了。”

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也就是,母亲这些年的痛苦,不只是因为弟弟的死,还因为更早之前的事。

“妈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不敢说,”父亲叹了口气,“她觉得,这些事说出来,你会看不起她。”

我坐在床边,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情绪。

我一直以为母亲偏爱弟弟,是因为重男轻女。

可真相,比我以为的复杂得多。

母亲有她的伤疤,有她的愧疚,有她不敢说的秘密。

这些秘密,让她这一辈子都活在煎熬里。

我突然有些懂了。

为什么她会对赵鹏那么好。

为什么她总是心软。

因为她害怕,害怕失去任何一个人。

哪怕那个人只是远房亲戚,她也想抓住。

我拿出手机,想给母亲打电话,可号码刚拨出去,我又挂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窗外下起了雨。

雨水顺着玻璃滑下来,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我想起了很多年前,弟弟还在的时候,母亲在厨房里做饭,我和弟弟在客厅里写作业。

那一幕现在看来,格外珍贵。

可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05

周五晚上,我去了母亲家。

进门的时候,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发呆。

“妈。”

她抬头看见我,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我想跟你聊聊。”

母亲没有拒绝。

我坐在她对面,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妈,这是房子的购房合同和我付全款的凭证。”

母亲接过去,手微微发抖。

“这套房子,我花了二百八十万,”我说,“我这三年,没日没夜地加班,就为了能给爸妈买套好房子,让你们安享晚年。”

母亲的眼泪掉了下来。

“可是妈,你让赵鹏住进去,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妈知道对不起你,”母亲哽咽着,“可你表弟他一家人没地方住,妈看着心里难受……”

“他难受关我什么事?”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妈,这是你的问题。你总是想帮别人,可你得到过什么?赵鹏他帮你做过什么吗?他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好,你就让他住到我买的房子里?”

母亲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妈知道错了,可是……”

“可是什么?”

母亲沉默了。

她从沙发里翻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把旧钥匙。

照片上是我小时候,穿着校服,扎着两条小辫子,笑得灿烂。

旧钥匙是铜色的,已经生锈了。

“这把钥匙,是妈以前住的那个老屋的钥匙,”母亲的声音很轻,“那年你弟弟生病,妈把老屋卖掉了给他治病。”

我看着她,等着下文。

“后来你弟弟还是走了,”母亲说,“妈一直留着这把钥匙,想有个念想。”

“后来妈去找你表弟,我想你弟弟不在了,你表弟还在,也是咱家的骨肉……”

“所以你就把钥匙给赵鹏了?”

母亲点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妈,做慈善没有错。可你不能用我的东西去帮别人。那是我的房子,不是你的。”

母亲没有说话。

我看着母亲,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看着她的白发,看着她手上那块洗不掉的水泥灰——那是她大半辈子辛苦劳作的印记。

她这辈子太苦了,苦得连亲生的儿子的影子都抓不住,只能抓住弟弟的一个影子。

我突然不生气了。

可我不生气归不生气,房子的事,不能这样算。

我站起来:“妈,那房子,我换的锁,你让赵鹏别去了。”

母亲点点头。

我拿起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母亲忽然叫住我:“雨薇,你等一下。”

我回头。

母亲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

是一个笔记本,很旧了,页角卷着,被翻过很多次。

“这是你弟弟留下的。”

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弟弟的字迹,有些潦草:

“姐姐,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生病那段时间,妈天天哭。有一次,我听见妈在电话里跟人借钱,说只要能治好我,她愿意做任何事。”

“可后来,妈突然不哭了。”

“我以为是找到钱了。”

“可妈对我说,雨辰,对不起,妈救不了你了。”

“我当时以为妈是舍不得花钱。”

“直到后来——”

后面被撕掉了。

我抬起头看着母亲,母亲正盯着我,嘴唇在发抖。

“妈,后来发生了什么?”

母亲没说话。

她拿过那个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小字。

那是用圆珠笔写的,已经很淡了:

“姐姐,妈没有对不起我,是我没有妈想要的那么争气。姐姐,你长大以后,一定要对妈好,替我多尽一份孝心。”

我的眼眶一下子涌上泪水。

母亲把笔记本塞到我手里,声音沙哑:“你弟弟走之前,让妈把这个笔记本给你。说你长大了,如果有一天,妈做了让你难过的事,就让你看这本日记。”

我低头看着笔记本,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妈那天让你表弟住进去,是妈糊涂了,”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可妈不是故意的,妈只是……只是觉得你弟弟不在了,你表弟还活着,妈想对你好一点,也想对别人好一点。”

“你弟弟走的那天,妈在他床前跪了一整天。妈跪着跟他说,妈对不起他,没有钱治他的病。”

“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弟弟。”

我抱着笔记本,眼泪掉了下来。

我忽然理解母亲了。

弟弟的日记里,撕掉的那部分,说了什么?

母亲说“对不起救不了你”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抬头看着母亲,她的脸上满是泪痕。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我不认识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