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一口气。
稳住。
还能抢救。
这个孩子是不是他的,那得看我嘴硬的程度。
我苏棠,嘴硬界的扛把子,从小到大挨的打有一半是因为死不认错。
今天。
就算死在这张手术台上。
我也不承认这个孩子是贺衍舟的。
贺医生。"我调整了一下表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云淡风轻,"你问我几个月了?"
八个月。"
你是在关心我的身体状况吗?谢谢,不用担心,孩子他爸照顾得很好。"
贺衍舟的手顿了一下。
他正在准备麻醉针。
那根针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我突然有点后悔嘴硬了。
他不会多打点药把我弄傻吧?
孩子他爸?"贺衍舟的语气很平,"谁?"
你不认识。"
我不认识的人,你能在分手不到一个月就怀上?"
……"
好家伙。
算数是吧?
行。
分手一个月怎么了?"我硬着头皮瞎编,"现代社会,自由恋爱,我苏棠魅力大着呢,分手当天就有人排队。"
贺衍舟看着我,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认识他三年,我知道他现在在忍。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转向旁边的护士:"麻烦把产妇的病历调出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病历?
病历上写了什么来着?
等。
等等。
我的紧急联系人——
护士小刘已经把平板递了过来。
贺衍舟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再抬头看我的时候,那个笑容加深了。
苏棠。"
嗯?"
你的紧急联系人。"
……贺衍舟。关系填的是'前男友'。"
我:?
什么?!
我一把夺过平板——
紧急联系人:贺衍舟
关系:前男友
联系电话:139xx866
白纸黑字。
我想起来了。
三个月前建档的时候,护士问我紧急联系人,我犹豫了半天,想着万一真出事了,总得有个人来处理吧。
当时我还心想,反正他也收不到通知,填上去只是走个流程。
我怎么知道他本人会出现在我面前?!
这、这是……"我的大脑飞速运转,"这是系统错误。"
系统错误。"贺衍舟重复了一遍。
对,可能之前的旧信息没删掉。"
建档日期是三个月前。"他指了指屏幕上的时间,"你三个月前还在用我当紧急联系人。但孩子他爸另有其人。"
……"
有意思。"
旁边护士小刘的眼睛已经亮了。
她看我,又看看贺衍舟,眼神里写满了"好家伙这瓜好大"。
我想杀了三个月前的自己。
贺衍舟。"我决定摆烂了,"你能不能专业一点?我现在要生孩子了。"
我很专业。"他把麻醉推车推到我旁边,"侧过身。"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淡的专业感。
但是在我侧身的时候,他贴着我耳朵说了一句:
苏棠,生完了,咱们慢慢算。"
一股凉意从我脊椎骨蔓延到天灵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的手指消毒的时候,隔着手套点了一下我的后腰,"我不会因为个人情绪影响手术。"
……"
但是你也别想趁着生完孩子跑掉。"
我什么时候要跑了?"
你现在已经在想等麻药劲过了怎么溜了。"
……"
被精准读心的感觉真的很窒息。
这个人。
分手八个月了。
怎么还这么了解我?
可恶。
针扎进腰椎的一瞬间,我咬住下唇。
然后下半身开始麻了。
腿也不疼了。
肚子的坠胀感还在,但痛感消失了。
好了。"贺衍舟站起来,把手套摘了重新换了一副,"麻醉到位,可以开始了。"
产科王主任这时候从门外进来了:"准备好了吗?哟,小贺,今天你值班啊?"
贺衍舟点头。
王主任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我一眼:"苏棠是吧?别紧张啊,马上就好。"
然后她转头对贺衍舟:"产妇是你认识的人?"
贺衍舟看了我一眼。
我疯狂使眼色——不认识,我们不认识。
他开口了。
认识。"
我心脏一沉。
孩子是我的。"
全场安静。
王主任的手停在半空。
护士小刘的嘴张成了O型。
另一个护士手里的记录板差点掉地上。
手术室的无影灯照在我脸上。
我感觉自己在被公开处刑。
贺衍舟!"我嗓子都劈了,"你胡说什么?!"
他面不改色,甚至还调了一下监护仪的参数:"实话。"
王主任回过神来,看他,又看看我,眼里的八卦之火烧得比无影灯还亮。
所以……你俩这是……"
前男友。"我咬牙切齿,"已经分手了。孩子不是他的。"
八个月。"贺衍舟淡补了一刀,"我们分手八个月,她怀孕八个月。"
王主任:"……哦。"
那个"哦"里包含的信息量,够写一部三十万字的言情小说。
巧合!"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世界上就不能有巧合吗?!"
护士小刘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也太巧了吧……"
我想掐死她。
但是我下半身没知觉,手上还插着针,心电监护仪滴响着,我连翻个身都做不到。
这就是我此刻的处境。
躺在手术台上。
下半身麻醉。
四面楚歌。
唯一的退路被我八个月前就堵死了。
贺衍舟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板,公事公办的语气:"产妇情绪波动较大,血压偏高,建议尽快手术。"
王主任点头:"行,开始吧。苏棠,深呼吸,放松。"
我放个屁。
布帘拉起来,挡住了我的视线。
我看不到下半身在发生什么,只能感受到轻微的牵扯。
贺衍舟坐在我头侧。
按照流程,麻醉医生在剖宫产手术中需要全程监护产妇的生命体征。
也就是说——他得一直坐在我旁边。
一直。
全程。
无法逃避。
心率有点快。"他看着监护仪屏幕,语气平淡,"128,再高就要处理了。"
那你闭嘴我就不快了。"
嗯,那我不说话。"
安静了三秒。
我刚松一口气。
你什么时候知道怀孕的?"
心率蹿到135。
贺衍舟!"
好,不问了。"
又安静了五秒。
产检是在哪做的?"
140。
监护仪开始报警。
王主任在帘子那边喊:"小贺,你到底行不行?产妇心率都快150了!"
贺衍舟终于闭嘴了。
他伸手调了什么东西,我感觉到一股暖流进入血管,心跳慢降下来了。
他低头看着我。
那个角度,无影灯的光打在他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说实话,从这个角度看上去,这个男人确实长了一张很能骗人的脸。
三年前我就是被这张脸骗了。
苏棠。"他声音放得很低很轻,只有我能听到,"不管孩子是不是我的,现在你要做的就是放松。其他的事,等你出手术室再说。"
……"
我是你的麻醉医生。在这个手术室里,你的安全是我的责任。别的都靠边站。"
我偏过头,不想看他。
鼻子突然有点酸。
大概是麻药的副作用。
肯定是。
过了不知道多久。
哇——"
一声嘹亮的哭声。
王主任的声音从帘子那边传过来:"恭喜啊苏棠,女儿!六斤二两,健康着呢!"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给我看。
皱巴巴的一小团,闭着眼睛嗷哭,头发还挺多。
我一瞬间什么都忘了。
什么前男友,什么被发现,什么公开处刑。
全忘了。
我就看着那张小脸。
我的女儿。
我忍了八个月,吐了三个月,水肿了两个月,独自做了十几次产检。
值了。
她好小。"我的声音有点哑。
护士笑着说:"新生儿都这样,过几天就好看了。"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
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干净。
贺衍舟的手。
他轻轻碰了一下孩子的手指。
那只皱巴巴的小手本能地攥住了他的食指。
他的表情变了。
我从来没见过贺衍舟这种表情。
那双总是冷淡的、疏离的眼睛,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彻底地、完整地拼好了。
像你。"他说。
我别过脸去。
不看。
贺医生,请注意你的职业边界。"
他没回答。
手术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王主任的声音幽幽地飘过来:"小贺啊,我行医三十年,第一次见麻醉医生在手术台上认亲的。要不要我帮你俩写个证明?"
全手术室的人都笑了。
除了我。
我想死。
物理意义上的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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