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天下午,老周蹲在楼道里,指间的烟燃到了尽头,他浑然不觉。我路过时,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老张,”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知道吗,我儿子考了620分,可现在他把自己锁在屋里,说什么都不肯填志愿。”
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老周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说,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
第一章:喜报
六月二十三号,高考放榜的日子。
老周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天。
凌晨三点他就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坐在客厅里。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反反复复地刷新着省教育考试院的页面,明知道成绩要到上午十点才公布,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老周又点了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客厅里袅袅升起。
妻子陈秀芝从卧室里探出头来,语气里带着责备和心疼:“你这一宿没睡吧?又不是你考试,你紧张个什么劲儿?”
老周没吭声,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回去接着睡。
他知道妻子也睡不着。从儿子周明远走进高考考场的那一刻起,这个家的空气就变了味道。每一口呼吸里都掺着焦虑和期待,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上,让人透不过气来。
老周在开发区的一家机械厂做技术员,干了二十多年,一个月到手七千出头。陈秀芝在超市做收银员,工资三千二。两口子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基本都花在了儿子身上。
从小到大,周明远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
小学时,他拿过市里的奥数一等奖。初中时,他考进了全市最好的实验中学。高中三年,他的成绩一直稳定在年级前二十,模拟考最高考过六百七十多分。
老周还记得儿子初中班主任说过的话:“老周啊,你这孩子是个读书的料,好好培养,将来清北都有希望。”
那句话像一颗种子,深深地种进了老周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清北。
每次想到这两个字,老周的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他在工厂里干了半辈子,见过最大的领导就是厂长。如果儿子能考上清华北大,那他老周这辈子就值了。
时钟的指针像是被胶水粘住了,走得格外缓慢。
老周一遍又一遍地刷着手机,刷到眼睛发酸,刷到手指发麻。微信群里早就炸开了锅,亲戚朋友们都在问,明远考得怎么样。
他统一回复:成绩还没出来,出来第一时间告诉大家。
打字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到了九点半,周明远的房门开了。
老周抬起头,看见儿子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周明远个子很高,将近一米八五,瘦瘦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爸,你怎么起这么早?”周明远打了个哈欠,走进厨房倒了杯水。
“睡不着。”老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你睡得怎么样?”
“还行吧。”周明远端着水杯坐到沙发上,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成绩几点出来?”
“十点。”
“哦,那快了。”
周明远说完这句话,就低头看手机去了,仿佛今天只是一个普通的日子,仿佛等会儿要查的不是改变他人生命运的高考成绩。
老周看着儿子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又急又气,却又不好发作。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天大的事在他脸上都看不出波澜来。小学奥数比赛前,别的孩子紧张得手心冒汗,他倒好,坐在考场外面看漫画书,跟没事人一样。
陈秀芝也起来了,在厨房里忙着做早饭。煎蛋的香味飘过来,可老周一点胃口都没有。
“明明,你估分了没有?”陈秀芝端着一碗面条走出来,问道。
“大概估了一下。”
“多少?”
“六百出头吧。”
老周心里一沉。六百出头,这个分数在别人家或许算是不错了,可对于周明远来说,显然没有发挥出全部水平。要知道,他几次模拟考都在六百五十分以上。
“到底多少?”老周追问道。
“六百一到六百三之间吧。”周明远的语气依然很平静,“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做错了,理综也有两道选择题拿不准。”
老周沉默了。
他没有责怪儿子,因为他知道这孩子已经尽力了。高三这一年,周明远每天学到凌晨一两点,早上六点就起床。有时候老周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儿子房间的灯还亮着,心里又心疼又欣慰。
他相信天道酬勤,相信付出总会有回报。
可现在,他心里忽然没底了。
十点整。
老周打开查询页面,手指在输入准考证号的时候抖得厉害,输了三遍才输对。陈秀芝站在他身后,紧张得屏住了呼吸。周明远倒是淡定,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页面加载了好一会儿,终于弹了出来。
老周的眼睛一下子就钉在了屏幕上。
语文:126
数学:132
英语:138
理综:224
总分:620
六百二十分。
老周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猛地站了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笑得像个孩子。
“六百二!明明,你考了六百二!”
陈秀芝尖叫了一声,扑过来抱住儿子,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太好了!明明你太棒了!妈就知道你能行!”
周明远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但那笑容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让人看不懂的平静。
“还行吧,比预估的好一点。”他说。
“什么还行!六百二啊!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老周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省排名至少在前几千!够得上好多985了!”
他掏出手机,手忙脚乱地翻着通讯录,第一个电话就打给了自己的父亲。老爷子今年七十八了,身体不太好,一直念叨着要看到孙子考上大学。
“爸!明远考了六百二!”老周对着手机大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骄傲。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老周的手机就没停过。亲戚、朋友、同事、邻居,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每接一个电话,老周都会把六百二十分这个数字重复一遍,每说一次,心里的自豪就多一分。
陈秀芝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在家族群里连发了十几个红包,还特意打电话给娘家报了喜。她妹妹的女儿今年也高考,只考了四百多分,这一对比,陈秀芝的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整个周家都沉浸在喜悦之中。
唯一显得格格不入的,是这场喜悦的主角本人。
周明远吃完早饭后,就回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的那一刻,客厅里的喧嚣仿佛与他无关。老周觉得儿子可能是考完后太累了,也没多想,继续应酬着各路亲朋好友的祝贺。
工厂里的同事老张打来电话,语气里满是羡慕:“老周,你家明远可真争气啊!六百二十分,这得是咱们厂子弟里考得最好的了吧?”
老周笑着说:“应该是吧,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肯定是最好的!”老张笃定地说,“去年老王他儿子考了五百八十多,就嘚瑟得不行了。你家明远这可是六百二,那不得上天啊!”
挂了电话,老周的笑容更深了。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家里穷,他读到高中就辍学了,进厂当了学徒工。后来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做到了技术员。可他心里一直有个遗憾,就是没能上大学。
这个遗憾,现在儿子替他补上了。
不但补上了,还是高分考上了一个好大学。
老周觉得,自己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就是养了这么一个有出息的儿子。
中午,陈秀芝做了一桌子菜,都是周明远爱吃的。红烧排骨、糖醋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大碗番茄蛋汤。
“明明,出来吃饭了!”陈秀芝敲了敲儿子的房门。
门开了一条缝,周明远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餐桌,说:“我不太饿,你们先吃吧。”
“那怎么行?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赶紧出来,咱们一家三口好好庆祝庆祝。”陈秀芝笑着说。
周明远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出来,在餐桌前坐下。
老周开了一瓶白酒,这是他珍藏了好几年的好酒,一直舍不得喝。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又给陈秀芝倒了一点。
“来,咱们碰一个。”老周举起酒杯,脸上泛着红光,“庆祝我儿子高考取得好成绩!”
三只杯子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明远只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饮料,然后就低头扒饭。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
陈秀芝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儿子碗里:“多吃点,看你这段时间都瘦了。”
“嗯。”周明远应了一声,把那块排骨吃了下去。
老周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看着儿子说道:“明明,咱们得好好合计合计报志愿的事了。六百二十分,省排名应该在七千左右,这个位次能报的学校不少。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周明远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还没想好。”他说,语气淡淡的。
“那得抓紧想了。”老周没注意到儿子的异常,继续兴致勃勃地说道,“我刚才查了一下,武大、华科、南开、哈工大,这些学校的录取线都在六百二左右。还有川大、山大,也差不多。你看看想去哪个城市?”
周明远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吃饭。
“我觉得武汉不错,离家也不算太远,武大和华科都是好学校。”老周自顾自地说着,“南开也行,天津离北京近,将来发展机会多。哈尔滨稍微远了点,但哈工大的工科很强......”
“爸。”周明远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老周停下来,看着儿子。
周明远放下筷子,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父亲对视。
“我不想报志愿。”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老周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报志愿。”周明远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老周看不懂的东西。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钟。
陈秀芝先反应过来,她放下筷子,皱着眉头说:“明明,你开什么玩笑呢?”
“我没开玩笑。”周明远说。
老周的脸色变了。
他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酒液溅了出来,洒在白色的桌布上,洇出一片浅浅的痕迹。
“不想报志愿?那你考大学干什么?你读了十二年书,就为了这个分数?”
周明远没有躲避父亲的目光,也没有争辩。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一场必然会到来的风暴。
“我问你话呢!”老周的声音拔高了,“为什么不报志愿?你总得有个理由吧?”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陈秀芝在一旁急得直搓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终于,周明远开口了。
“爸,妈,我想复读。”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饭桌上轰然炸开。
“复读?”陈秀芝瞪大了眼睛,“你疯了?六百二十分你复读?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老周的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想考清华。”周明远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了老周的心里,“我初中班主任说过,我有这个潜力。”
“那是初中!”老周终于爆发了,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把碗筷震得哗啦作响,“你现在高考考了六百二,离清华的录取线差了大几十分!复读一年就能考上了?你知道有多少人复读一年分数不升反降的吗?”
“我知道。”周明远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我想试试。”
“试试?你拿什么试?拿你的一年时间去试?”老周的眼睛瞪得通红,“你知不知道这一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要再熬一年高三,意味着你的同学都上大学了你还在这儿复读,意味着万一考砸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会考砸的。”周明远说。
“谁给你的自信?”老周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复读一年就一定能考上清华?”
周明远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
“凭我想。”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分量重得吓人。
老周看着儿子的眼神,忽然意识到,这件事情可能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周明远的眼睛里没有冲动,没有任性,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
那种坚定,让他心里隐隐发寒。
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周明远从小就是一个特别有主见的孩子,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他非要学编程,老周觉得那东西没用,不给他报班。结果这孩子自己从图书馆借书回来看,硬是在半年内自学完了小学阶段的编程课程。
后来上了初中,他又迷上了机器人,缠着老周给他买了一套乐高机器人套件。那套东西花了两千多,顶得上老周半个月的工资。老周心疼钱,但架不住儿子软磨硬泡,最后还是买了。
那套机器人,周明远玩了整整三年,从组装到编程,全部自己摸索。初二的时侯,他带着自己做的机器人去参加省里的比赛,拿了个二等奖回来。
那时候老周觉得儿子聪明,将来肯定有出息。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儿子的这种固执,也许并不是什么好事。
“不行。”老周斩钉截铁地说,“这事没得商量。六百二十分,必须报志愿,必须去上大学。”
“为什么?”周明远问。
“为什么?因为我不想让你浪费一年的时间!”老周的声音越来越大,“你知道多少人考了五百多分就欢天喜地地去上大学了?你考了六百二,还不知足?你是不是觉得你爸你妈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复读一年不要钱吗?”
“我可以去免费的复读班,以我的分数,很多学校都愿意要。”
老周被噎了一下,随即更加恼火:“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你的人生!我不能让你拿一年的时间去赌一个不确定的结果!”
“如果我赌赢了呢?”周明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如果我考上了清华呢?那这一年的时间就值了。”
“万一输了呢?”老周反问,“万一你没考上呢?到时候你怎么办?再复读一年?还是随便找个学校上?”
“我不会输。”
“没有人能保证自己不会输!”
父子俩的争吵声越来越大,陈秀芝急得团团转,一会儿拉拉丈夫的胳膊,一会儿拍拍儿子的肩膀,可两个人都像较上劲的公牛,谁都不肯退让一步。
“明明,你听妈说,”陈秀芝试图缓和气氛,“六百二十分已经非常好了,咱们先看看能报什么学校,说不定有你喜欢的呢?”
“妈,我想上清华。”周明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执拗,“初中的时候老师说过,我有这个潜力。我想证明给自己看,我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老师随口说的一句话,你记了这么多年?”老周气极反笑,“你知不知道清华有多难考?省里前几十名才有希望!你现在排七千名,差了整整两个数量级!”
“所以我需要一年的时间来补上这个差距。”
“你补不上!”
“你怎么知道我补不上?”
“因为我比你多活了三十年!”老周拍着桌子,声音近乎嘶吼,“我见过太多自以为是的人,最后摔得头破血流!你才十八岁,你懂什么?”
这句话一出口,饭桌上的气氛骤然降到了冰点。
周明远看着父亲,眼神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他不再说话了,只是站起身来,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你站住!”老周在他身后喊道。
周明远没有停。
他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老周听到了锁扣弹入锁孔的声音。
“咔嚓”一声,清脆而决绝。
那一整个下午,周明远的房门都没有再打开过。
老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茶几上的烟灰缸很快就满了,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
陈秀芝打开窗户通风,又在老周面前放了一杯茶,小心翼翼地说:“你别生气了,孩子可能是一时冲动,过两天就好了。”
“一时冲动?”老周冷笑了一声,“你儿子的脾气你还不了解?他什么时候冲动过?”
陈秀芝哑口无言。
确实,周明远从来都不是一个冲动的孩子。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经过深思熟虑。
这意味着,复读这件事,他已经想了很久了。
也许在高考之前就想好了,也许在看到成绩的那一刻就想好了,甚至可能更早。
老周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荒唐。
六百二十分,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成绩?是多少家庭羡慕都羡慕不来的分数?他老周的儿子考了这个分数,居然要放弃,要重新来过?
这不是吃饱了撑的是什么?
下午四点,老周的姐姐打来电话,兴高采烈地问志愿报哪个学校。老周没好气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孩子,是不是读书读傻了?”姐姐的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六百二还复读?他到底想干什么?”
“想考清华。”老周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满是苦涩。
“清华?开什么玩笑!”姐姐的声音拔高了,“六百二离清华差了那么多分,复读一年就能补上?这不是异想天开吗?”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那你可得好好劝劝他,不能由着他的性子来。孩子不懂事,大人得把着关。这一年时间太宝贵了,万一复读没考好,后悔都来不及。”
挂了电话,老周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他又去敲了一次周明远的房门。
“明明,开门,咱们好好谈谈。”
里面没有回应。
“明明?”
依然没有回应。
老周把耳朵贴在门上,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周明远在玩电脑。
考了六百二十分,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玩电脑,说不想报志愿。
老周觉得自己的血压在蹭蹭往上涨。
他用力地拍了拍门:“周明远,你给我出来!”
还是没有回应。
陈秀芝赶紧过来拉住他:“你别这样,孩子现在心里也不好受,你越逼他他越不肯出来。咱们先让他冷静冷静,晚上再说。”
老周咬了咬牙,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转身回了客厅。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晚饭的时候,周明远依然没有出来。陈秀芝把饭菜热了又热,端到儿子房门口,轻轻地敲了敲门。
“明明,出来吃点东西吧,你中午也没怎么吃。”
门开了一条缝,周明远伸出手来接过饭菜,然后又把门关上了。
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句话。
老周坐在餐桌前,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高考成绩出来的这一天,本该是全家最开心的一天。他甚至在脑子里预演过无数遍这个场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去哪个城市,上哪个大学,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味。
夜深了,陈秀芝在卧室里辗转反侧,老周坐在阳台上抽烟。
楼下的街道已经安静下来,偶尔有晚归的车辆驶过,车灯在窗户上扫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光。
老周掏出手机,打开朋友圈,满屏都是高考查分的消息。有人晒成绩,有人晒录取通知书,还有人转发各种志愿填报的攻略。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一行字。
“高考620分复读有希望考上清华吗?”
搜索结果弹出来,老周一条一条地往下看。
有人说,可能性很小,除非你有超常的天赋或者遇到了特别好的老师。有人说,自己当年就是六百二复读,第二年考了六百八,但还是差清华两分。还有人说,复读的本质就是用时间换分数,但时间能换来的分数是有上限的,六百分以上每提升十分,难度都是指数级增长的。
看着看着,老周的心越来越凉。
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他是技术员出身,知道系统越接近极限,提升的空间就越小,需要的代价就越大。六百分到六百八,这八十分的距离,比五百分到六百分要难得多得多。
可显然,他的儿子不懂这个道理,或者说,不愿意懂。
老周按灭烟头,又点了一根。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同事老张发来的消息。
“老周,恭喜啊!你家明远真是给咱们厂争光了!对了,想好报哪个学校了吗?”
老周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最终只是回复了一个苦笑的表情。
他没有心情解释,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难道要告诉老张,我儿子考了六百二,现在闹着要复读考清华?
说出去谁信啊?
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
老周一夜没睡,眼睛红红的,像是害了红眼病。陈秀芝心疼得不行,煮了两个鸡蛋让他滚眼睛消肿。
周明远的房门依然紧闭着。
老周看着那扇门,心里的焦虑像野草一样疯长。他给儿子发了条微信,说想好好谈一谈,但消息发出去就像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复。
他打电话给周明远的班主任,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班主任听完后也很惊讶,说周明远在班里一直是个踏实稳重的孩子,不像是会做出这种冲动决定的人。
“周爸爸,我觉得你们得好好沟通一下。”班主任在电话里说,“孩子的想法往往和我们大人不一样,但一定有他的道理。你们不要急着否定他,先听听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老周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想的是:道理?什么道理?一个十八岁的孩子能有什么道理?
挂了电话,老周又在周明远的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他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键盘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打字。
这孩子到底在干什么?在打游戏?在跟人聊天?还是在查什么东西?
老周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儿子正在做一件在他看来极其愚蠢的事情,而他作为父亲,必须阻止这件事。
上午十点,老周的门铃响了。
他打开门,外面站着的是他的父亲。
老爷子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老周的姐姐。
“爸,您怎么来了?”老周赶紧扶住老爷子。
“我能不来吗?”老爷子的声音中气十足,“我孙子考了六百二,这么天大的喜事,我当然要来看看!”
老周心里一沉,知道事情瞒不住了。
果然,老爷子一进门就四处张望:“明远呢?我大孙子呢?快让他出来,爷爷要好好夸夸他!”
陈秀芝尴尬地笑了笑,说:“明远在房间里,可能还在睡觉呢。”
“这都几点了还睡觉?”老爷子皱了皱眉,随即又笑了,“算了算了,孩子辛苦了这么久,多睡会儿应该的。我等,我等。”
老周和妻子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老爷子在沙发上坐下,开始滔滔不绝地夸起孙子来。从周明远小时候有多聪明,说到初中拿了多少奖,再说到高中的成绩有多好,越说越高兴,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老周的姐姐在旁边帮腔:“是啊,明远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从来没让大人操过心。这回考了六百二,可真是给咱们老周家长脸了!”
老周听着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爷子说了一会儿,见孙子还没出来,有些奇怪:“秀芝,你去叫叫明远,就说爷爷来了。”
陈秀芝为难地看了老周一眼,硬着头皮去敲周明远的房门。
“明明,爷爷来了,你出来见见爷爷吧。”
里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门开了。
周明远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也没睡好。但当他走到爷爷面前时,还是努力露出了一个笑容。
“爷爷。”
老爷子一看见孙子,立刻眉开眼笑,拉着周明远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好好好,我孙子真精神!明明啊,爷爷可替你高兴了!六百二十分,了不起!你想好报哪个学校了没有?”
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
周明远低着头,没有说话。
老爷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转过头看向老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老周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把事情摊开来说。
“爸,明明他......不想报志愿。”
“不想报志愿?”老爷子愣住了,“什么意思?”
“他想复读,想考清华。”
客厅里安静了足足有十几秒钟。
老爷子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他看着周明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问了一句:“明明,你跟爷爷说实话,这是你自己的主意?”
周明远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是。”
“为什么?”老爷子的声音里满是不解,“六百二还不好吗?爷爷当年连初中都没读完就出来干活了,你现在能考上大学,还是这么好的大学,为什么还不知足?”
“爷爷,我不是不知足。”周明远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依然保持着那种让人心疼的平静,“我只是想试试自己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可你已经走得很好了啊!”老爷子的声音拔高了,“你知道咱们老周家往上数三代,出过一个大学生没有?没有!你是头一个!你还想怎样?”
周明远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像一棵倔强的树。
老周的姐姐也忍不住开口了:“明明,姑姑跟你说句实在话。六百二十分已经很好了,姑姑家你表姐,考了五百一,不也高高兴兴去上大学了?你这分数说出去,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呢!”
“我知道。”周明远说。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甘心。”
周明远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亲人们,眼神里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光。
“我初中班主任说过,我有考清北的潜力。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那个班主任懂什么!”老爷子忽然激动起来,拐杖在地上重重地顿了一下,“他随口夸你一句,你就当真了?你现在考了六百二,这已经是实打实的成绩了,比什么空口白话都管用!”
“爷爷......”
“你别叫我爷爷!”老爷子的眼眶红了,“你要是真认我这个爷爷,就听大人的话,老老实实报志愿,去上大学!”
周明远沉默了。
他看着爷爷红了的眼眶,看着父亲铁青的脸,看着母亲焦急的神情,看着姑姑无奈的眼神。
然后,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
说完这两个字,他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再次关上了。
客厅里,老爷子的拐杖掉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老周赶紧去扶住父亲,老爷子的身子在微微发抖。
“这孩子......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啊......”老爷子的声音哽咽了。
老周扶父亲坐下,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曾经为儿子的倔强骄傲过,可现在,他却恨透了这种倔强。
第二章:冷战
接下来的三天,周明远的房门几乎没有打开过。
除了上厕所和拿吃的,他几乎不出房间。每次出来都是低着头,不和任何人说话,拿完东西就迅速回到房间,把门锁上。
老周试过堵在门口跟他谈,但周明远就像是一堵墙,不管老周说什么,他就那么安静地站着,不反驳,不解释,也不妥协。
那种沉默,比争吵更让人抓狂。
陈秀芝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她一方面理解丈夫的焦虑,一方面又心疼儿子。每天晚上她都会偷偷地哭,枕头湿了一片又一片。
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原本计划好的庆祝宴取消了,亲戚朋友的电话老周一个都不想接。他请了几天假,整天待在家里,像是守着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到了第四天,老周实在忍不住了,决定用强硬手段逼儿子就范。
他找来了周明远的班主任王志强,还有几个关系好的亲戚,准备来一场“联合劝导”。
王志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教了二十多年物理,带过十几届毕业班,在家长和学生中威信很高。老周觉得,让王老师出面,说不定能说动周明远。
下午三点,一行人齐聚在周家的客厅里。
除了王志强,还有老周的姐姐、周明远的姑姑,以及老周的二弟、周明远的叔叔。几个人坐在沙发上,表情都很严肃。
“老周,你把情况再详细说一遍。”王志强开口道。
老周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又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声音都哑了。
王志强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周明远这个孩子,我教了他三年,对他还是比较了解的。他不是那种头脑发热就做决定的人,他既然说要复读考清华,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老周急了:“王老师,您的意思是支持他复读?”
“我不是这个意思。”王志强摆摆手,“我只是想说,咱们得先搞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才能有针对性地做工作。你们现在这样硬碰硬,只会让矛盾越来越激化。”
“那您说怎么办?”
“让我单独跟他谈谈吧。”
老周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王志强走到周明远的房门前,轻轻地敲了敲门。
“周明远,我是王老师。能跟你聊聊吗?”
里面安静了几秒钟,然后门开了。
周明远站在门口,看见是班主任,脸上的表情明显缓和了一些。
“王老师。”
“我能进去坐坐吗?”
周明远侧身让开,王志强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老周等人在客厅里焦急地等待着。陈秀芝给大家倒了茶,但谁都没有心思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房间里一直很安静,偶尔能听到王志强说话的声音,但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房门终于打开了。
王志强走了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怎么样?”老周赶紧迎上去。
王志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不动。”
老周的心沉了下去。
“他跟我说了他的想法。”王志强坐下来,喝了一口水,缓缓说道,“他说他从初中开始,心里就一直有一个清华梦。这些年他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这个目标。这次高考没考好,他觉得是因为自己还不够努力,如果给他一年的时间,他有信心把成绩提上去。”
“可是六百二十分已经......”
“我跟他分析过这个问题了。”王志强打断老周的话,“我告诉他,从六百分往上,每提升十分都是巨大的挑战。我教了二十多年书,见过太多复读一年分数反而下降的例子。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没法反驳。”
“什么话?”
“他说,王老师,如果我不试试,我这辈子都会后悔。”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老周看着王志强,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王志强继续说:“老周,我跟你说实话。作为一个老师,我不支持他复读,因为风险太大了。但作为一个教育工作者,我又不得不承认,这个孩子的执着让我很感动。他说他知道可能会失败,但他宁愿失败,也不愿意连尝试都不敢尝试。”
“所以您的意思是......”老周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的意思是,你们不能一直这么僵持下去。”王志强说,“志愿填报的时间是有限的,你们必须尽快拿出一个办法来。要么你说服他放弃复读,要么他睡服你同意复读。不管结果怎么样,都比现在这样耗着强。”
王志强走后,老周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很久的烟。
他知道班主任说得对,时间不等人,志愿填报系统不可能一直等着他们。
可他怎么都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六百二十分啊,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成绩?他周大兴的儿子考了这个分数,居然要放弃,要重新来过?
他想起周明远小时候的事情。
那孩子五岁的时候,有一次在楼下玩,看见别的孩子骑自行车,死活也要学。老周给他买了一辆小自行车,后面的轮子两边有辅助轮的那种。
可周明远不干,非要拆掉辅助轮。
老周说不行,你还太小,拆了辅助轮会摔跤。
周明远说不怕,摔了就爬起来。
老周拗不过他,把辅助轮拆了。结果那孩子骑了不到十米就摔了,膝盖磕在水泥地上,血淋淋的一片。
老周心疼得不行,赶紧跑过去要抱他起来。
可周明远自己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骑上了自行车。
那天下午,他摔了七八次,两条腿摔得青一块紫一块,但最终还是学会了。
晚上回家的时候,周明远仰着小脸对老周说:“爸爸你看,我学会了。”
那一刻,老周既心疼又骄傲。
可现在,他只觉得心疼。
因为他知道,这一次,如果周明远摔倒了,代价不是磕破膝盖那么简单,而是一整年的时间和无法预料的未来。
晚上,老周的二弟打来电话。
“哥,我想了想,觉得这事咱们还是得多从孩子的角度考虑。”二弟在电话里说,“明远这孩子从小就聪明,也懂事,他不是那种乱来的人。他既然这么坚持,肯定有他的道理。”
“有什么道理?”老周的语气很冲,“十八岁的孩子,翅膀还没硬就想飞?”
“哥,你这话就不对了。”二弟说,“十八岁已经成年了,他有权利为自己的未来做选择。咱们做父母的,能做的就是给他建议和支持,但不能替他做决定。”
“你的意思是让我由着他胡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们得好好沟通,不能这么硬来。你想啊,你这么逼他,他只会越来越抗拒。你得让他感觉到你是站在他这一边的,而不是站在他的对立面。”
老周沉默了。
他知道弟弟说得有道理,可他就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挂了电话,老周又走到周明远的房门口。
他抬起手想敲门,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该跟儿子说什么。
说什么呢?说你不许复读,你必须报志愿?这种话说了一百遍了,有用吗?
可说别的,他又能说什么呢?
老周在门口站了很久,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第五天,事情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
那天下午,老周正在客厅里发愁,手机忽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的座机打来的。
“喂?”
“请问是周明远的家长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
“我是他爸爸,您是哪位?”
“我是省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组委会的。是这样的,周明远同学在高二的时候参加了我省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他的参赛作品‘智能水域清洁机器人’获得了省一等奖。我们刚刚接到全国组委会的通知,这个作品入围了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的终评。”
老周愣住了。
“喂?周先生,您在听吗?”
“在,在听。”老周回过神来,“您的意思是......”
“我是说,您儿子的作品入围了国赛。这是非常了不起的成绩,我省今年只有三个项目入围。国赛将于八月中旬在北京举行,如果能在国赛中获奖,对于孩子将来的升学会有很大的帮助。”
老周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件事可能会让周明远的想法更加坚定。
“那个......我能问一下,这个奖对高考有什么帮助吗?”老周试探着问。
“国家级的奖项在很多高校的自主招生和综合评价录取中都是有加分的,具体的政策每个学校不一样,但基本上都会有。而且如果拿到国赛的一等奖或二等奖,在一些顶尖高校的选拔中会很有竞争力。”
挂了电话,老周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走到周明远的房门前,敲了敲门。
“明明,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
老周把刚才的电话内容说了一遍。
周明远听完后,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是老周这几天来第一次在儿子脸上看到光彩。
“入围了?”周明远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嗯。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也没想到能入围,当初就是随便参加了一下。”周明远说,“爸,这次国赛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一定要去参加。”
老周看着儿子眼里重新亮起的光,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这个比赛在周明远心里,也许已经成了说服他同意复读的筹码。
果然,周明远紧接着就说:“爸,如果我能拿奖,你是不是就可以考虑让我复读了?”
老周没有回答。
他看着儿子期待的眼神,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那天晚上,老周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儿子的事情。从周明远小时候第一次骑自行车摔得浑身是伤却不肯放弃,到现在为了一个看似遥不可及的清华梦死磕到底,这种倔强是从哪里来的?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老爷子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倔脾气。当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亲戚们都劝他去外地打工,他偏不,非要在家里种地。别人种水稻他种果树,别人都说他疯了,可三年后果树挂了果,他成了村里第一个万元户。
这种倔强,原来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代代相传。
老周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发呆。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周明远真的复读了一年,最后没考上清华,会怎么样?
答案是,他还可以报别的学校。六百二十分的基础在那里,就算复读一年没有进步,最差也能考个差不多的分数。而如果能进步二三十分,就能上更好的学校。
当然,也有可能退步。
但退步的概率有多大呢?
老周忽然发现,自己之所以这么抗拒复读这件事,也许并不仅仅是因为担心儿子考不上清华。
更深层的原因是,他害怕。
他害怕儿子失败,害怕儿子失望,害怕儿子因为一次失败而一蹶不振。那种害怕,比害怕任何具体的事情都要深沉。
可他现在忽然意识到,他的害怕并不能保护儿子,反而可能成为儿子的枷锁。
如果周明远不去尝试,他会一辈子活在不甘心里。那种遗憾,比失败本身更加可怕。
老周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的判断对不对,但他觉得,也许是时候换一种方式和儿子沟通了。
第三章:溯源
第六天早上,老周起得很早。
他去菜市场买了周明远最爱吃的虾仁小馄饨,又买了一屉小笼包。回到家后,他把馄饨煮好,小笼包蒸上,然后去敲周明远的房门。
“明明,出来吃早饭。”
门开得比前几天快了一些,周明远探出头来,看见父亲手里端着的馄饨,愣了一下。
“虾仁馅的,你最爱吃的。”老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一些。
周明远犹豫了一下,走出了房间。
父子俩面对面坐在餐桌前,陈秀芝还没起床,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金黄。
周明远低头吃着馄饨,老周坐在对面看着他。
几天没好好吃东西,周明远明显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老周心里一酸,夹了一个小笼包放到儿子碗里。
“多吃点。”
周明远抬头看了父亲一眼,没有说话,默默地把小笼包吃了下去。
吃完早饭,老周没有像前几天一样急着谈志愿的事,而是问了一句:“你的那个机器人,还在吗?”
周明远怔了一下:“哪个?”
“就是你初二的时候做的那个,拿了省二等奖的那个。”
“在,在我床底下。”
“拿出来给我看看。”
周明远看了父亲一眼,眼神里有疑惑,但更多的是意外。他回到房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箱子,里面装着一个半米见方的机器人。
那台机器人的外壳已经有些旧了,蓝色的漆面掉了几块,但整体结构依然完好。六个轮子,两只机械臂,上面还装着一个摄像头模组。
老周看着这台机器人,记忆一下子被拉回到了几年前。
那时候周明远刚上初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迷上了机器人。每天放学回家,写完作业就开始捣鼓这玩意儿,有时候一弄就弄到半夜。
老周当时觉得这东西耽误学习,好几次都想把它扔了。
可现在,看着这台机器人,老周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你当时是怎么想到做这个的?”他问。
周明远蹲在机器人旁边,用手指轻轻地拨了拨轮子,轮子转动起来,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我们学校后面有一条河,那条河特别脏,水面上全是垃圾。”周明远说,“每次路过那里,我都觉得特别不舒服。我就想,如果能做一个机器,自动清理水面上的垃圾,那该多好。”
“所以你就做了这个?”
“嗯。一开始什么都不懂,就在网上查资料,看教程。后来慢慢地就做出来了。”
老周看着那台机器人,忽然意识到,他的儿子做这件事,并不是为了参加比赛拿奖,而是因为他真的想做。
这种发自内心的动力,是任何外力都无法替代的。
“那这次入围国赛的,也是这个?”
“不是。”周明远摇摇头,“是升级版。高二的时候我把这个机器人重新设计了一遍,加了人工智能模块,可以实现自主巡航和智能识别。那个版本比这个厉害多了。”
“那个版本在哪里?”
“在学校实验室里。比赛完之后就一直放在那里。”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带我去看看。”
周明远惊讶地看着父亲,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现在?”
“现在。”
父子俩一起出了门,坐公交车去学校。
一路上,周明远一直侧着头看窗外,老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车厢里只有公交车的轰鸣声和报站声。
到了学校,周明远跟门卫说明了情况,门卫打电话确认之后放他们进去了。
暑假的校园空荡荡的,操场上晒着白花花的太阳,教学楼的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物理实验室在三楼,周明远用钥匙打开门,里面的空气有些闷,带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靠墙的台面上,摆着一台比家里那个更新、更精致的机器人。
这台机器人比之前那台大了一圈,外壳是银白色的,流线型的设计看起来很漂亮。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顶部的那个半球形的装置,周明远说那是三百六十度全景摄像头。
“这个就是国赛的参赛作品?”
“嗯。”周明远走到机器人旁边,按下了侧面的一个开关。机器人发出一声轻微的蜂鸣,顶部的指示灯亮了起来,蓝光一闪一闪的。
“它能做什么?”老周问。
周明远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了一个软件。平板屏幕上立刻显示出了机器人摄像头的实时画面。
“它可以自主在水面上巡航,通过图像识别技术检测漂浮的垃圾。检测到垃圾后,会伸出机械臂进行收集。收集到的垃圾会存放在内部的储存仓里,装满后自动返航。”
周明远一边说,一边在平板上操作着。机器人的机械臂缓缓伸展开来,六个关节灵活地转动着,动作流畅得像是人的手臂。
老周看着这台机器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不是没见过高科技的东西,电视上、手机上,比这更先进的东西他见过很多。但这不一样。
这是他的儿子亲手做出来的。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自己设计、自己编程、自己组装,做出来的东西。
“你当时是怎么学会这些东西的?”老周问,声音里带着真心实意的好奇。
周明远想了想,说:“网上学的。网上什么都有,只要你想学,什么都能学到。”
“学校的老师教过吗?”
“王老师帮了我很多,他给了我实验室的钥匙,让我课余时间来做。但他也没教过我具体的,很多东西他也不会。”
老周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儿子生活在一个他完全不理解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有互联网,有人工智能,有各种各样的知识和技术,只要愿意学,就没有学不会的东西。
而他一直以来对儿子的了解,还停留在考试成绩这个层面上。
“明明,”老周忽然开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跟我说实话。”
“嗯。”
“你想考清华,到底是为了什么?是因为你初中班主任说的那句话,还是因为别的?”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
实验室里只有机器人的机械臂偶尔发出的轻微的转动声。
“不全是。”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班主任那句话只是一个起点。那时候我还小,听他那么说,心里就种下了一个念头。后来上了高中,我了解了很多关于清华的事情,知道了那里有全国最好的实验室、最好的老师、最好的同学。我就想,如果我能去那里,我一定能做出更多更厉害的东西。”
他顿了顿,继续说:“爸,你知道吗,清华有一个机器人实验室,叫做‘清华机器人队’,他们拿过很多国际比赛的冠军。我做梦都想去那里。”
老周看着儿子,看着他眼里那种炽热的光,那种光他以前从未见过。
那是梦想的光。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复读一年,也不一定能考上清华?”老周的声音很轻,但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我知道。”周明远说,“但我必须试试。”
“为什么必须?”
“因为不试的话,我永远不知道自己到底行不行。”周明远转过头,看着父亲的眼睛,“爸,你还记得小时候你教我骑自行车吗?”
老周点了点头。
“那时候你拆了辅助轮,我摔了很多次,腿都摔破了。你心疼得不行,想把辅助轮装回去。但我没让。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不摔那几次,我就永远学不会骑自行车。辅助轮能让我不摔跤,但也能让我永远依赖它。”
老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高考也是一样的道理。”周明远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积压了很久才说出来的,“六百二十分,就像是有辅助轮的自行车。它能让我上一个不错的大学,安安稳稳地过完四年。但那不是我最想要的。我想要的是拆掉辅助轮,真正地去试一试。哪怕会摔跤,哪怕会失败,但至少我试过了。”
实验室里安静了下来。
老周看着那台机器人,看着它身上的每一处细节,忽然觉得这台机器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
一个能用两年时间做出这样一台机器人的孩子,他对自己想要什么,比任何人都清楚。
“回家吧。”老周说。
“嗯。”
父子俩把机器人关好,锁上实验室的门,并肩走出了教学楼。
外面的阳光很烈,晒得地面发烫。老周走在前面,周明远跟在后面,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
“爸。”
“嗯?”
“谢谢你今天来看我的机器人。”
老周没有回头,但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回去的公交车上,父子俩依然没有说话,但气氛和来的时候已经完全不同了。
老周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转着很多事情。
他想起了周明远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他下班回家,看见儿子趴在桌子上画画。画的是一艘宇宙飞船,虽然画得很稚嫩,但每一笔都认真得不得了。
他问儿子画这个干什么。
儿子说,他想飞到天上去,看看宇宙是什么样的。
那时候老周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说,那你要好好学习,将来当个宇航员。
儿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后来上了初中,儿子不再画宇宙飞船了,开始看各种科普书和编程书。老周看不懂那些书,只知道儿子很喜欢,经常看到半夜。
那时候他觉得儿子就是聪明,比别的孩子学得快。可他从来没问过儿子,你看这些东西,是想干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儿子是在造自己的宇宙飞船。
用另一种方式。
回到家后,老周把在实验室看到的东西告诉了陈秀芝。
陈秀芝听完后,眼圈红了。
“咱们是不是太不了解明明了?”她说。
老周点了点头。
“我以前总觉得,他只要考高分就行了,将来找个好工作,安安稳稳过日子。可我现在才发现,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梦想。咱们一直在用咱们的标准去要求他,却从来没问过他想要什么。”
陈秀芝擦了擦眼角,说:“那现在怎么办?”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找他好好谈谈。不是说服他,也不是逼他,就是像一个成年人跟另一个成年人那样,好好谈谈。”
那天晚上,老周敲响了周明远的房门。
“明明,出来坐坐,咱们聊聊。”
门开了,周明远走了出来。
父子俩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陈秀芝也坐了过来。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电视关着,客厅里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
老周拿起一个苹果,慢慢地削着皮。他削得很慢,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整理自己的思绪。
“明明,”他终于开口,“爸想跟你道个歉。”
周明远愣了一下。
“这几天,爸一直用我的想法来要求你,没有认真听你说过你的想法。这是爸的不对。”
周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没事。”
“今天看了你的机器人,爸心里挺震撼的。”老周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儿子,“我以前总觉得你就是在瞎捣鼓,没想到你真能做出那么厉害的东西。爸为你骄傲。”
周明远接过苹果,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
“可是明明,”老周的声音认真起来,“有些事情,爸还是要跟你说清楚。不是反对你,而是作为过来人,有些话我必须讲。”
“您说。”
“复读这件事,爸担心的不只是你能不能考上清华。爸担心的,是你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一个目标上,万一那个目标没有实现,你会怎么样?”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嗯?”
“我不是非清华不可。如果复读一年,我尽力了,最后还是没考上,那我认。至少我知道了自己的天花板在哪里,这样我以后就不会后悔,不会在心里一直想着‘如果当初我复读了会怎么样’。”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我最怕的,不是失败,是遗憾。”
老周看着儿子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没有冲动,没有偏执,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清醒。
“你知道复读意味着什么吗?”老周问,“意味着你要再经历一轮高三,每天五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以后睡觉。意味着你的同学们都在大学里享受新生活的时候,你还在做那些做不完的卷子。意味着你要承受比现在大得多的压力,因为你已经没有了退路。”
“我知道。”
“你知道复读这一年,你最差的结果是什么吗?”
“考得比今年还差。”
“那你能接受吗?”
周明远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能。因为我知道我尽力了,那就没什么可后悔的。”
老周沉默了很长时间。
客厅里很安静,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终于,老周开口了。
“好。”
这一个字说出口,老周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
“但爸有三个条件。”
“您说。”
“第一,复读这一年你要好好学习,不能再分心做那些机器人了。等你考上了大学,有的是时间做。”
周明远点了点头。
“第二,就算复读,你也得给自己留个保底的方案。如果明年还是没考上清华,你必须接受现实,去上你分数能够到的最好的学校。”
“没问题。”
“第三。”老周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低沉,“第三,不管结果怎么样,爸都希望你记住,你已经很棒了。不管你能不能考上清华,你都是爸的骄傲。”
这句话说出来,老周的鼻子忽然酸了。
周明远的眼睛也红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颤:“爸,谢谢你。”
陈秀芝在旁边已经哭成了泪人,她站起身走到儿子身边,紧紧地抱住了他。
那个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聊了很久。
聊周明远的清华梦,聊他的机器人,聊他将来想做什么。老周第一次知道,儿子的梦想不只是考上清华,而是想做一个机器人工程师,做出真正能改变世界的机器人。
周明远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老周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那些改变世界的人,眼睛里都有这种光。
那天晚上,老周躺在床上,很久都没睡着。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有过梦想。他想当一名工程师,设计出最先进的机器。可家里穷,他高中没毕业就辍学了,那个梦想就这样被埋进了生活的最底层。
后来有了儿子,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儿子身上。他希望儿子能走一条安稳的路,不要像他一样留下遗憾。
可他忘了一件事。
儿子不是他的续集,儿子有自己的人生。
那个晚上,老周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十八岁,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面前有很多条路。他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一条最安全的路。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发现自己枕头上湿了一片。
第七章:放手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填报志愿的最后一天。
周明远在老周和陈秀芝的陪伴下,登录了志愿填报系统。在“是否服从调剂”那一栏,他郑重地勾选了“否”。
志愿表上空空荡荡,一个学校都没有填。
老周坐在旁边,看着儿子点击“提交”按钮,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是儿子人生中第一次重大选择,而他作为父亲,选择了尊重。
提交成功后,周明远关掉了电脑,转过头看着父母。
“爸,妈,谢谢你们。”
陈秀芝的眼眶又红了,她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去吧,妈支持你。”
老周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周明远开始在书房里整理高三的复习资料。一本本教材、一摞摞试卷、一沓沓笔记,被他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堆在书桌旁边。
老周坐在客厅里,透过虚掩的门看着儿子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瘦,但很直。
像一棵倔强的树。
尾声
又是一年夏天。
高考放榜的日子。
老周一早起来,还是和去年一样,凌晨三点就醒了。
他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周明远的房门打开了,儿子走了出来。
这一年,他瘦了很多,但也沉稳了很多。脸上的棱角更加分明,眼神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爸,你又没睡?”
“睡不着。”老周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掩不住的紧张。
周明远走过来,在父亲身边坐下。
“别紧张。”他说。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去年是他对儿子说别紧张,今年反过来了。
十点整。
成绩出来了。
周明远输入准考证号的时候,手很稳。
页面加载出来,老周的眼睛一下子就钉在了屏幕上。
总分:687。
老周看着那个数字,浑身都僵住了。
“明明......”
他的声音在发抖。
周明远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是老周见过的,儿子脸上最灿烂的笑容。
“爸,我要去北京了。”
第七章:放手
志愿填报的最后一天,周明远的志愿表上一片空白。
老周坐在儿子旁边,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确认提交”的按钮,手指悬在鼠标上方,迟迟没有按下。
“爸,我来吧。”周明远的声音很平静。
老周把手从鼠标上移开,让出了位置。周明远点击了提交按钮,系统弹出一个对话框:您确定要放弃本次志愿填报吗?此操作不可撤销。
周明远没有犹豫,点击了确定。
页面刷新,显示出一行字:您已放弃本次志愿填报。
老周看着那行字,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了地。说不上是如释重负还是更加沉重,只觉得胸腔里鼓鼓胀胀的,找不到出口。
“好了。”周明远关掉电脑,转过身来看着父母,“爸,妈,我决定了,复读。”
陈秀芝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拉着儿子的手,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明明,你可想好了,这一年......”
“妈,我想好了。”周明远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粗糙而温暖,是做了一辈子家务活的手,“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妈不怕你让我们失望,”陈秀芝擦了擦眼泪,“妈是怕你太苦了。”
“不苦。”周明远笑了一下,那是老周这些天来第一次看见儿子发自内心的笑容,“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苦。”
那天晚上,老周一个人去了楼下的烧烤摊。
他没叫别人,就自己一个人,点了一把羊肉串和两瓶啤酒。老板认识他,笑着打招呼:“老周,今天怎么一个人来了?”
“想一个人待会儿。”老周说。
羊肉串端上来,滋滋地冒着油。老周倒了一杯啤酒,对着夜色举了举杯,像是在跟谁碰杯。
他不知道自己在敬什么。敬儿子?敬命运?还是敬自己终于学会了放手?
啤酒下肚,冰凉中带着一丝苦涩。
他想起周明远五岁那年,第一次上幼儿园。那天早上,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死死地抱着他的腿不撒手。老师过来掰孩子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老周走出幼儿园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儿子趴在窗户上,小脸哭得通红,朝着他伸出双手。
那一刻,老周差点冲回去把孩子抱出来。
但他没有。因为他知道,那是孩子必须自己走的路。
现在也是一样。
十八岁的周明远,又一次站在了人生的路口。而老周唯一能做的,就是像当年一样,松开手,转身离开。
哪怕转身的那一刻,心疼得像被人生生剜掉了一块肉。
老周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把眼里的酸涩一起吞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周明远就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高三所有的课本、试卷、笔记全部翻了出来,堆在书房的地板上,然后一本一本地分类整理。那些试卷上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记录着他过去一年的每一分努力。
老周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儿子蹲在地板上忙活。
“要不要我帮忙?”他问。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周明远头也不抬地说。
老周没有走开,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儿子的后背上,在地板上投下一个瘦长的影子。
“爸,”周明远忽然开口,“你说,我会后悔吗?”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不做,你一定会后悔。”
周明远回过头来,看了父亲一眼。父子俩对视了片刻,都笑了。
“爸,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哲理了?”
“跟你学的。”老周笑着说,“这段时间,你可给我上了不少课。”
周明远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继续整理那些书本。但老周看见,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八月中旬,周明远去了北京,参加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
老周请了三天假,陪他一起去。这是他第一次陪儿子出远门,以前周明远去省里参加比赛,都是学校统一组织,家长不用跟着。
北京的夏天热得像蒸笼。父子俩住在组委会安排的酒店里,房间不大,两张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
比赛在清华大学举行。
走进清华校门的那一刻,老周看见儿子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光,他在实验室里见过,在儿子聊起机器人的时候见过,在这一年里的无数次深谈中见过。
那是梦想被点燃时的光。
“爸,你看。”周明远指着远处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那就是清华的机器人实验室。”
老周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一栋不起眼的楼,在清华众多气派的建筑中并不出众。但在儿子眼里,那栋楼似乎发着光。
“等你明年考上了,你就能天天在里面做机器人了。”老周说。
周明远用力地点了点头。
比赛持续了三天。周明远的作品引起了不小的关注,好几个评委在他展位前停留了很久,问了很多专业的问题。周明远对答如流,眼睛里闪着自信的光。
老周坐在角落里,看着儿子用流利的英语跟一个外国评委交流,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骄傲。
他的儿子,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他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听不懂那些英文对话,但他看得懂儿子眼里的光。
那是属于年轻人的光,属于梦想的光。
比赛结束后,周明远拿到了全国一等奖。
颁奖典礼上,当主持人念出“周明远”的名字时,老周的手都在抖。他掏出手机想拍照,却怎么也解不开锁屏,手指在屏幕上胡乱地划了半天,最后索性放弃了,就那么看着儿子走上领奖台。
周明远站在台上,手里捧着奖杯和证书,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什么。当他看到老周时,笑了一下,然后对着父亲的方向,高高地举起了奖杯。
老周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在公共场合哭,但他顾不上了。他站起身,用力地鼓掌,掌心拍得通红。
回去的火车上,周明远把奖杯递给老周。
“爸,这个送给你。”
“送给我?”老周愣住了,“这是你的奖杯,你自己留着。”
“我想送给你。”周明远认真地说,“如果不是你答应让我来参加比赛,我也不可能拿到这个奖。而且,我想让你知道,你支持我复读,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老周接过奖杯,沉甸甸的。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来,但他心里是暖的。
“明明,爸从来没有觉得支持你是一个错误的决定。”老周说,声音有些沙哑,“不管你能不能考上清华,爸都为你骄傲。”
周明远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爸,我会考上的。”
老周看着儿子的侧脸,没有说“我相信你”,也没有说“考不上也没关系”。他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那份重量,包含了所有的信任、期待和不舍。
复读班开学的日子到了。
周明远去了本市最好的复读学校,学费不便宜,但老周没有犹豫,取出了定期存折里的钱。那是他和陈秀芝攒了好几年,原本打算用来换一套新房子的钱。
“房子还能再住,孩子的事不能等。”陈秀芝说。
老周点点头,把存折塞进了口袋。
复读学校在市郊,周明远住校,每周回家一次。报到那天,老周和陈秀芝一起送儿子去学校。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条件比家里差了不少。陈秀芝一边帮儿子铺床一边掉眼泪,嘴里念叨着“这床太硬了”、“这个枕头太低”、“这个柜子太小了”之类的话。
“妈,没事的。”周明远说,“我住这儿挺好的,离教室近,省时间。”
陈秀芝擦了擦眼睛,没再说什么。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周开着车,副驾驶上的陈秀芝一直在回头看。
“别看了,孩子有自己的路要走。”老周说。
“我知道。”陈秀芝的声音闷闷的,“我就是舍不得。”
老周没有答话。他握着方向盘,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中。
后视镜里,学校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融进了万家灯火之中。
复读的日子开始了。
周明远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每周回家一次,吃过饭就钻进书房,一直到深夜才熄灯。老周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书房门缝底下漏出来的灯光,会在门口站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叹一口气,转身回卧室。
有一个周六的晚上,老周半夜醒来,发现书房的灯还亮着。他看了看手机,凌晨两点四十。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周明远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脸压在一本理综试卷上,手里还握着笔。台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老周看见儿子眼底下深深的青黑,和额头上因为长期熬夜冒出来的几颗痘痘。
他走过去,轻轻地从儿子手里抽走笔,又拿起沙发上的毯子,盖在儿子身上。
周明远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爸?”
“睡吧。”老周说,“到床上去睡。”
“还有两道题没做完......”
“明天再做。”
周明远没有争辩,他太累了,撑着桌子站起来,脚步有些摇晃。老周扶住他的胳膊,把他送回卧室。周明远倒在床上,几乎是在碰到枕头的那一瞬间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老周站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儿子,心里像是被人揪住了一样疼。
他回到书房,在周明远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桌上摊着一沓理综试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老周拿起一张,借着台灯的光仔细看。
那些题他大部分都看不懂。什么有机化学、电磁感应、基因突变,他在工厂里干了二十年,这些东西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但他能看到那些试卷上,每一道错题旁边,都工工整整地用红笔写着错误原因和正确思路。
有的写:审题不仔细,漏掉了“恒温条件”。
有的写:公式用对了,但单位换算出错。
有的写:这道题和去年高考第23题是同一种类型,值得反复做。
老周看着那些字迹,眼眶渐渐湿了。
他的儿子,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目标前进。每纠正一个错误,每记住一个知识点,每做完一套试卷,都是往前迈出的一小步。
没有人知道他最终能不能走到终点,但至少他在走。一步一个脚印地走。
十二月的某一天,周明远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爸,我今天模考的成绩出来了。”
老周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多少?”
“六百五十二。”
老周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六百五十二,比去年高考多了三十二分。虽然离清华的录取线还有不小的差距,但这个进步已经很大了。
“挺好的,明明,真的挺好的。”老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一些,“比上次又进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爸,清华去年的录取线是六百八十三。”周明远说,“我还差三十一分。”
老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吗?加油吗?还是劝他降低目标?
还没等他想好,周明远又开口了。
“三十一分,我还有七个月的时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中带着一种让人动容的笃定。
“我会追上去的。”
挂了电话,老周坐在车里发了很久的呆。
三十二分的进步,在六百分以上这个分段里,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提升了。可距离清华,依然遥不可及。三十一分,这三十一分里藏着多少道题、多少个知识点、多少个不眠的夜晚?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儿子还在奔跑。
春节到了。
这是周明远复读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长假,学校给了五天假。大年三十的晚上,一家三口难得地坐在一起,包饺子,看春晚。
电视里热热闹闹地唱着跳着,陈秀芝一边包饺子一边跟着哼了几句。老周喝着小酒,脸上难得地挂着放松的笑容。
周明远也笑了。他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一本单词书,但至少眼睛是看着电视的。
“明明,今天别看了,过年。”陈秀芝说。
“就看一会儿。”周明远说。
饺子上桌,热腾腾的蒸汽模糊了周明远的眼镜。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老周看见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雾,不知道是镜片上的水汽,还是别的什么。
“明明,新年有什么愿望?”陈秀芝笑着问。
周明远想了想,说:“考上清华。”
“还有呢?”
“没了。”
老周放下筷子,看着儿子:“明明,不管你考上什么学校,爸都高兴。你记着,你的价值不是一个学校的名字能定义的。”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爸,你这句话是跟谁学的?”
“我自己想的。”老周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这段时间,我也在反思。以前总觉得你考上好大学我才有面子,现在想想,那是我自己的虚荣心在作祟。你的路是你自己走的,走成什么样都是你自己的事。爸能做的,就是在旁边看着,你摔了扶一把,你渴了递杯水。”
陈秀芝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大过年的,说这些干什么。”
但周明远听进去了。他低着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饺子汤,好一会儿没说话。
“爸,妈,”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今年夏天,我给你们一个答案。”
窗外响起了鞭炮声,电视里的春晚进入了倒计时。
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
春天来了。
复读的下半学期,节奏比上半学期更快、更紧张。周明远回家的次数减少了,有时候两周才回来一次。每次回来,老周都发现儿子又瘦了一圈。
陈秀芝心疼得不行,每次都做一大桌子菜,塞给儿子一堆营养品。维生素、鱼油、蛋白粉,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装了一大袋子。
“妈,你别买这些了,我不需要。”周明远说。
“你不吃我才不放心!”陈秀芝把袋子塞到儿子手里,“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再这么下去,考试那天风一吹就倒了。”
周明远拗不过母亲,只好把东西收下。
三月份,一模成绩出来了。六百七十一分。
四月份,二模成绩出来了。六百七十九分。
五月份,三模成绩出来了。六百八十五分。
每一次出成绩,周明远都会给老周打电话。老周听得出,儿子的声音越来越平静。不是那种强装的平静,而是一种真正笃定后的从容。
“爸,还差五分。”三模成绩出来后,周明远在电话里说。
“什么五分?”
“清华去年在我们省的录取线是六百八十五。我这次考了六百八十五。但全省排名只比去年的录取位次高了两名。”
老周握着手机,心里翻江倒海。六百八十五分,在去年已经够得上清华了。可今年的分数线会不会涨?没有人知道。
“明明,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老周说,“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
“爸,”周明远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又在给我做心理建设了。放心,我心里有数。”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他的儿子,已经不需要他来做心理建设了。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在复读的这一年里,不仅提升了分数,更是在心智上发生了蜕变。他变得沉稳、笃定、从容不迫。
那些深夜里独自面对的疲惫和焦虑,那些无数次想要放弃却咬牙坚持的时刻,那些在难题面前绞尽脑汁却不肯认输的倔强,都变成了他骨子里的东西,变成了他自己的一部分。
高考前三天,周明远回家了。
复读学校放了考前假,让学生回家调整状态。周明远没有像去年那样熬夜刷题,而是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偶尔翻翻笔记,大部分时间都在休息。
高考前一天晚上,老周坐在儿子房间里,父子俩沉默了很久。
“明明,”老周终于开口,“明天就考试了,紧张吗?”
“有一点。”周明远诚实地说,“但不影响。”
“嗯。”
“爸,你知道吗,”周明远忽然说,“这一年里,我做过很多次梦。梦里我站在清华的校门口,怎么走都走不进去。有时候是门锁着,有时候是保安拦着,有时候是我自己迷了路。但最近一个月,我不再做那样的梦了。”
“为什么?”
“因为不管能不能考上,我都已经尽力了。”周明远说,“这一年我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全都做了。结果怎么样,我无法控制,但过程我没有任何遗憾。”
老周看着儿子,看着他那双沉静而坚定的眼睛。
“去睡吧,明天好好考。”他说。
“嗯。”周明远点了点头,“爸,晚安。”
“晚安。”
老周关掉儿子房间的灯,轻轻地带上了门。
走廊里,陈秀芝站在那里,眼圈红红的。老周走过去,搂住妻子的肩膀。
“别担心,孩子长大了。”他说。
第八章:破茧
六月七号。
天还没亮,老周就醒了。
他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前。外面的天是深蓝色的,东边的天际线隐隐透出一抹橘红。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柏油路上,泛着微微的光泽。
“你也睡不着?”陈秀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周转过身,看见妻子已经坐了起来,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眼底下是和他一样的青黑。
“睡不着。”他老实承认。
两口子就那么坐在床边,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路灯灭了,街道上开始有了零星的车辆和行人。
六点钟,老周去敲周明远的房门。
“明明,起来了。”
门几乎是立刻就被打开了。周明远已经穿戴整齐,背着书包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平静而清醒。
“爸,我准备好了。”
陈秀芝煮了粥,煎了鸡蛋,但周明远只吃了一小碗粥就不吃了。不是紧张,而是怕吃太饱影响状态。老周知道这个道理,也没有劝。
七点整,老周开车送儿子去考场。
考场设在实验中学,离周明远的复读学校不远。一路上,父子俩都没有怎么说话。老周把车开得很稳,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像是怕颠簸会影响儿子的状态。
到了考场外面,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门口站满了考生和家长。有的考生在抓紧最后的时间翻看笔记,有的在和父母说话,有的则是一个人站在角落里,表情紧张。
老周停好车,转过头看着儿子。
“明明,去吧。”
周明远解开安全带,但没有马上下车。他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前方涌动的人潮,沉默了十几秒。
“爸,”他忽然说,“如果去年的这个时候,你硬逼着我报了志愿,你觉得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老周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他会是什么样?会在一所还算不错的大学里,学着也许喜欢也许不喜欢的专业,过着普普通通的大学生活。不会有这一年的辛苦,也不会有这一年的成长。
“你会过得不错。”老周诚实地说,“但你不会开心。”
周明远笑了。那是一个释然的笑容,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爸,谢谢你去年没有拦住我。”
说完这句话,他推开车门,走入了人群之中。
老周看着儿子的背影,看着那个又高又瘦的少年一步一步地走向考场,汇入千千万万个同样年轻的背影之中。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知道,不管结果如何,他的儿子已经赢了。
赢的不是分数,不是录取通知书,而是一种叫做成长的东西。
两天的高考,老周请了假全程陪考。他没有像很多家长那样等在考场门口,而是把儿子送到后,就去附近的茶馆坐着,估摸着快考完了再回来接。
不是不紧张,而是他怕自己的紧张会传染给儿子。
每场考试结束,周明远从考场出来时的表情都不一样。第一天上午的语文考完,他的表情有些严肃,说作文题目有点偏;下午的数学考完,他的表情放松了不少,说题目虽然难但都在预料之内。
第二天上午的理综考完后,周明远走出考场时的表情,老周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落了地,又像是什么情绪在胸腔里翻涌着却找不到出口。
“怎么样?”老周迎上去。
周明远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说出了三个字。
“还可以。”
但老周从儿子的眼睛里看到了光。
下午的英语是最后一门。考完后,周明远走出考场,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六月的天空。
天很蓝,白云一朵一朵地浮着,被风吹着慢慢走。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来,照得地面发白。
周明远就那么站着,仰着头,一动不动。
老周走过去,站在儿子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空。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过了很久,周明远低下头,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老周看见,他的眼眶是红的。
“爸,”周明远重新戴上眼镜,声音有些沙哑,“考完了。”
“嗯,考完了。”
“我尽力了。”
“我知道。”
周明远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释然的笑。
“走吧,回家。妈肯定等急了。”
等待成绩的日子,比去年要平静得多。
周明远没有像去年那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而是该吃吃该睡睡,甚至还去健身房办了张月卡,说要恢复一下身体状态。他瘦了太多,一米八五的个子,体重掉到了一百二十斤出头,脸颊都凹了进去。
老周和陈秀芝也没有像去年那样紧张。不是不紧张,而是一种经历了大风大浪之后的平静。像是一条河流,在经历了狭窄险峻的峡谷之后,终于流入了宽阔平缓的下游。
六月二十三号,放榜日。
这一次,老周没有凌晨三点就醒来,他睡到了五点半。醒来后,他去楼下跑了一圈步,这是周明远给他培养的新习惯。
回到家时,陈秀芝已经做好了早饭。周明远坐在餐桌前,正在喝豆浆。
“爸,早。”
“早。”
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安安静静地吃着早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没有人提高考,没有人提成绩,仿佛今天只是一个普通的日子。
十点整。
老周打开电脑,登录查分系统。周明远站在他身后,把手放在父亲的肩膀上。
老周感觉到儿子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但很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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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的目光落在总分那一栏。
687。
然后是省排名:第47名。
老周盯着这两个数字,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血液似乎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流动,然后又以加倍的速度涌向全身。
他转过头,看着儿子。
周明远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就像一年前他说“我不想报志愿”时一样。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星星在坠落。
“明明......”陈秀芝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明明,你看到了吗?六百八十七!省四十七名!”
周明远没有回答。他缓缓地蹲下身,把脸埋进了双手里。
老周看见了儿子肩膀的抖动,一下,两下,三下,然后越来越剧烈。那个从不在人前掉眼泪的孩子,那个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的孩子,此刻蹲在地上,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陈秀芝扑过去抱住儿子,也跟着哭了起来。母子俩抱在一起,哭声混成一片。
老周没有哭。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妻儿。窗外的街道还是那条熟悉的街道,阳光还是那轮熟悉的太阳。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那口气带走了这一整年的焦虑、担心、争吵、失眠,以及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
带走了去年夏天那个蹲在楼道里抽烟的下午。
带走了所有他说不出口的心疼和舍不得。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儿子身边,把周明远从地上拉了起来。
“别哭了。”他说。
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
“爸为你骄傲。”
几天后,志愿填报开始。
周明远没有任何犹豫,第一志愿填了清华大学。专业也是毫不犹豫——自动化系。
“这个系有最好的机器人实验室。”他对老周说。
这一次,老周没有再说什么“要不要填个保底”之类的话。他看着儿子在键盘上敲下那行志愿,心里只有平静和笃定。
提交成功后,周明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爸,你觉得我能被录取吗?”
“能。”老周说。
“万一呢?”
“没有万一。”
周明远笑了。
七月中旬,录取结果公布。
周明远被清华大学自动化系录取。
消息传开后,整个小区都轰动了。老周的手机从早响到晚,亲戚、朋友、同事、邻居,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打来电话祝贺。陈秀芝在家族群里一连发了五十个红包,每一个红包上都写着同一句话:明明考上清华了。
老周的父亲,年近八十的老爷子,听到这个消息后老泪纵横。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老周家,握着孙子的手,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最后,老爷子只说了四个字。
“光宗耀祖。”
周明远扶着爷爷坐下,动作轻柔而恭敬。他没有像一年前那样争辩什么,只是安静地陪在爷爷身边,给老人倒水、削水果。
老周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的儿子,不只是分数涨了,排名升了,更重要的是,他整个人都变得不同了。那种不同,叫成熟。
晚上,宾客散去,家里终于安静下来。
周明远坐在阳台上,老周端着两杯茶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
“在想去年这个时候。”周明远接过茶杯,看着杯中升起的白色水汽,“那时候我在房间里锁了好几天,你在客厅抽烟抽到天亮。妈每天把饭菜端到我门口,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老周没有说话。那些日子的苦涩,至今想起来还梗在喉咙里。
“爸,”周明远转过头看着父亲,“你还记得你当时最担心的什么吗?”
“担心你复读一年白费了,担心你考不上清华又错过了好学校,担心你承受不住那么大的压力。”老周说,“但现在想想,我最担心的其实是,我不够了解你。”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最后不是了解了吗?”
“是啊。”老周端起茶杯,对着夜空中的月亮,像是在敬什么,“那得谢谢你没有放弃跟我沟通。也谢谢我自己,没有继续固执下去。”
父子俩相视一笑。
“爸,其实这一年里,我也有好多次差点坚持不下去。”周明远的声音很轻,“尤其是十一月份的时候,一模才考了六百四十多,比去年也就高了二十分。那时候我真的想过放弃,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自不量力了。”
“那你怎么坚持下来的?”
周明远想了想,说:“有一天晚上,我学到凌晨两点多,回宿舍的时候路过教学楼的大厅。大厅里有一面镜子,我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那个人瘦得不像样,黑眼圈快耷拉到嘴角了。我就站住,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问了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问,周明远,如果明年这个时候你考上清华了,你会后悔现在吃的这些苦吗?”
“你回答了吗?”
“回答了。我说,不会。”
周明远笑了,那个笑容在月色里显得有些虚幻,但异常坚定。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动摇过。”
老周看着儿子的侧脸,鼻子一酸。他赶紧低头喝茶,借以掩饰自己泛红的眼眶。
“明明,爸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嗯?”
“你为什么非得上清华?真的只是为了那个机器人实验室吗?”
周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方的灯火,那是城市夜晚的光,万家灯火连成一片,亮得像是天上的星河落到了人间。
“不只是。”他说,“更重要的是,我想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证明,像我这样的普通人家的孩子,靠自己的努力,也能走到最顶尖的地方。”周明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初中的时候,班主任跟我说我有考清北的潜力。我当时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但后来我明白了。他不是在预测我的未来,而是在告诉我,像我这样的人,也有资格去想那些看起来不可能的事。”
“普通人家的孩子?”老周愣了一下,“你不普通,你是最棒的。”
“爸,我普不普通,不是由你说了算的。”周明远笑了,“是由我自己说了算的。如果去年我拿着六百二十分去了那所普通的985,我这辈子都会觉得自己只是一个‘还可以’的人。但现在不一样了。不管以后我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记得,我曾经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并且做到了。这种相信自己的感觉,比清华的录取通知书更重要。”
老周愣愣地看着儿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忽然明白了。清华从来都不只是一个学校,至少对他的儿子来说不是。它是一种信念,一种证明了“我能行”的证据,一种可以带一辈子的底气。
那天晚上,父子俩在阳台上坐了很久,直到月亮从楼顶爬到了中天,直到杯中的茶已经凉透。
临睡前,周明远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老周。
“这个给你。”
老周接过来,是一本笔记本。他翻开第一页,看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那是周明远的复读日记。
第一页的日期是去年七月,也就是周明远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的那些日子。
上面写着:今天爸在客厅抽了一夜的烟。我知道他很难过,我也很难过。但我不想改变决定。如果连试都不试就放弃了,我这辈子都会恨自己。对不起,爸。对不起,妈。给我一年时间,我一定给你们一个好结果。
老周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颗一颗,打在那页纸上,洇开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墨迹。
九月初,老周和陈秀芝送周明远去北京报到。
他们坐的是高铁,六个小时的车程。周明远一路上都在用手机看什么东西,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的风景。老周坐在儿子旁边,看着飞驰而过的田野、城市和山川,心里感慨万千。
十八年前,他抱着刚出生的周明远从医院回家,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窝在他怀里,轻得几乎没有分量。他当时就想,这个小生命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呢?会像他一样在工厂里做一辈子技术员吗?还是会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现在答案揭晓了。
他的儿子,即将走进中国最顶尖的学府。
清华的校门比他想象的还要气派。校园里到处都是迎新的横幅和引导牌,穿着统一服装的志愿者们热情地帮新生搬行李、指路。周明远被一个学长领着去办入住手续,老周和陈秀芝跟在后面,像两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四处张望。
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有空调。比复读学校的八人间强多了。陈秀芝又是铺床又是打扫,把周明远的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
“妈,别擦了,已经很干净了。”周明远说。
“再擦一遍。”陈秀芝头也不抬。
老周知道,她不是真的在擦桌子,而是借着这件事来掩饰心里的不舍。
东西收拾完后,一家三口在校园里转了转。路过自动化系的大楼时,周明远的脚步慢了下来。
“就是这儿了。”他说,眼睛里有光。
老周看着那栋大楼,忽然觉得一切都值了。去年的那些争吵、冷战、眼泪、失眠,在这一刻,全部值了。
分别的时刻到了。
老周和陈秀芝把儿子送到宿舍楼下。周围到处都是送行的家长,有的在拥抱,有的在拍照,有的在抹眼泪。
陈秀芝拉着儿子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叮嘱:“按时吃饭,别熬夜,天冷了记得加衣服,有什么事给家里打电话......”
“妈,我知道了。”周明远耐心地听着,没有一丝不耐烦。
老周站在旁边,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儿子。
“明明。”
“爸。”
父子俩对视了片刻,然后老周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只手上的茧子硌在周明远的肩胛骨上,有一种粗粝的温热。
“好好的。”
就三个字。
周明远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爸,妈,你们路上慢点。”
老周拉起陈秀芝的手,转身朝校门外走去。他走得很干脆,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而是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走出校门,拐过街角,确定儿子看不见了,老周才停下来。
陈秀芝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别哭了,”老周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孩子飞走了,咱们应该高兴。”
可他自己也忍不住了,转过身,对着路边的围墙,狠狠地擦了把脸。
尾声
故事到这里,似乎应该结束了。
但这其实不是结局,只是另一个开始。
后来,周明远在清华如鱼得水。他加入了那个梦寐以求的机器人队,大二的时候就成为了核心成员,跟着团队拿了好几个国际比赛的奖项。大三那年,他作为队长带队去美国参加了一个世界级的大学生机器人大赛,拿到了季军。
老周在手机上看比赛直播的时候,激动得差点把手机摔了。虽然他只看得懂结果看不懂过程,但儿子在赛场上那种专注的眼神、利落的操作、和队友击掌时灿烂的笑容,让他确信,这就是他儿子应该去的地方。
周明远后来跟老周说过一件事。
他说,大一刚入学的时候,辅导员让每个人写一份自我介绍。他写到自己来自一个小城市的普通家庭,高考复读了一年才考上清华。交上去之后,辅导员专门找他谈了一次话。
辅导员说:“周明远,你知道吗,咱们系复读生其实不少。但你知道你们这些人都有一个什么共同点吗?”
周明远说不知道。
辅导员说:“你们都特别拼,也特别稳。因为你们比别人多经历了一次失败,也多收获了一年的成长。这一年,在你们往后的人生里,会变成一笔谁也拿不走的财富。”
周明远说,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复读这一年,他得到的远远不只是六十七分的提升。他得到的是一种面对困境的韧性,一种在看不到希望的时候依然选择坚持的勇气,一种即使全世界都反对也要相信自己判断的笃定。
这些东西,比任何分数、任何录取通知书都更加珍贵。
又是一个夏天。
老周已经退休了,和陈秀芝过着简单而踏实的日子。周明远大学毕业后被保送直博,继续在机器人的世界里深耕。他有了自己的团队,发表了好几篇顶会论文,还申请了好几个专利。
有一天,周明远打来电话。
“爸,你还记得我高二做的那个‘智能水域清洁机器人’吗?”
“记得,当然记得。”
“我把它重新改进了,加上了这几年研究的新算法,做成了一个可以量产的原型机。上个月,我们把它放到了一条真实的污染河道里测试,效果非常好。有一个环保企业看中了这个项目,准备投资把它做成真正的产品。”
老周握着手机,听着儿子兴奋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那你以后就是大老板了。”他调侃道。
“不是大老板,是做实事的人。”周明远笑了,“爸,你还记得我初二的时候跟你说过什么吗?”
“你说了那么多话,我哪记得是哪一句。”
“我说,我们学校后面那条河太脏了,我想让它变干净。”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想起来了。那条臭烘烘的河,那个蹲在地上捣鼓机器人的瘦小男孩,那个被他说“别整天鼓捣这些没用的东西”却依然不肯放弃的小身影。
原来,梦想的种子,在很多年前就已经种下了。
“明明,你做到了。”
“嗯,我做到了。”周明远的声音带着笑,“爸,等我回去,我带你去看那条河。它现在干净多了。”
挂了电话,老周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缓缓升起,融进了夏日傍晚的空气里。
楼下的街道上,放学的孩子们骑着自行车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玻璃风铃。远处,夕阳正在下沉,把半边天空烧成了金红色。
老周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周明远五岁那年学骑自行车的下午。
那个摔得浑身是伤却不肯放弃的孩子,现在已经长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他没有忘记小时候的梦想,没有辜负那些在深夜里独自坚持的时光。
他用自己的方式,证明了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其实是可能的。
老周把烟掐灭,准备回屋。转身的那一刻,他看见了楼道里的邻居老张。
老张也退休了,正搬着小马扎出来乘凉。
“老周,你儿子最近怎么样?”老张笑着问。
老周停下脚步,看着老张,看着这个三年前曾经在楼道里听他倾诉过的老朋友。
“挺好的。”他说,声音里有掩不住的自豪,“我儿子啊,他现在在清华当博士,做机器人。”
“啧啧啧,”老张竖起大拇指,“你们家明远可真出息了。还记得那年你蹲在楼道里抽烟,愁得跟什么似的。现在想想,那时候你愁什么呢?”
老周笑了笑,说:“愁他不听话呗。”
“孩子嘛,有时候不听话也是对的。”老张说,“要是太听话了,就飞不了那么高了。”
老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走回家,经过周明远曾经的房间时,推开门看了一眼。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书桌上摆着那个蓝色的机器人,旁边是一台老旧的电脑。
墙上贴着一张清华大学的明信片,是周明远高考前贴上去的。明信片的边角已经泛黄了,但上面印着的那扇校门依然清晰可见。
老周走过去,在书桌前坐下。
他拿起那个机器人,翻过来看底座。底座上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是周明远初二时用笔刀刻上去的。
那行字是:
我要做一个改变世界的人。
老周用指腹轻轻地摸着那行字,感觉到刻痕的凹凸不平。
他的眼眶热了。
窗外,夕阳终于沉了下去,夜幕降临。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是一片温暖的光海。
老周把机器人放回原处,关掉灯,轻轻地带上了门。
故事到这里,真的该结束了。
但周明远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而老周知道,不管儿子飞得多高、多远,他永远都记得那年夏天,那个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的倔强少年,和那个蹲在楼道里一根接一根抽烟的父亲。
那是他们父子之间,最深沉的一段时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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