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来了。
铅灰色的乌云沉甸甸地压着龙门坎村的茶山顶，蜻蜓成群结队地贴着柏油路乱飞，风裹着茶山的那股湿泥土味儿，往鼻子里钻。
龙门坎村在西湖区转塘街道，三面环山，整片山坳凑成一个大大的“Y”字——它是杭州市防汛防台地图上绕不开的一个标记。两条茶山冲沟顺着陡坡往下汇进白龙潭溪，雨水多的时候，山水就从这两条沟里流下来。村里人说，这个“Y”字右岔的小和山片区，是“全村最险的地方”。
1990年，山体滑坡和山洪顺着这条“Y”冲下来，冲毁了房屋，造成人员伤亡。此后每一次台风，龙门坎都像重新走进考场：2013年“菲特”转移77户300多人，2021年“烟花”转移58户240多人，2024年6月杭州连下暴雨，重点区域的村民又被撤离。
守牢这条“Y”，就是守住一个400年村子的生命线和生计线。在台风“巴威”即将进入48小时警戒线的下午，我们赶到了龙门坎村。
住在“洪流”边上的人
前往龙门坎村的路上，天空越压越低，闷得人后背一层汗。车子刚拐进龙坞茶镇，遇上一辆满载防汛沙袋的货车在路口等红灯。同事摇下车窗，朝驾驶室喊了一嗓子：“师傅，往哪儿送？”
司机探出半张脸，用手往左边一指，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龙门坎，山脚那几个点，台风要来，先备着。”
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远处茶山脚下隐约能看见几排灰白房子，再往上是雾气缠绕的半山腰。
龙坞茶镇是有名的西湖龙井茶产地，夏天正是茶叶销售的淡季，可沿街的茶铺大多卷帘门半拉着，招牌灰扑扑的，只有一家门口坐着个老人，摇着蒲扇打盹，脚边蹲着一只黄狗。
去龙门坎村的路上，我们联系上了孙以勇。这位72岁的龙门坎村民，经历过许多次山体滑坡。
“小和山92号，从村委门口过，我在门口等你们。”他在电话里说。
村委到他家，只有200米路，但是坡很陡，走了5分钟才到。家家户户的墙面上都贴着蓝色的转移箭头，路边警示牌白纸黑字写着：地灾、冲沟双重隐患，涉及5户18口人。
一个瘦黑的男人朝我们走来，头发花白，皮肤晒得黝黑，穿黑上衣黑西裤，脚上趿拉着人字拖。他朝我们笑了笑，伸手掀开门口的蚊帐：“是你们吧，快进来坐。”
他家的院子不大，墙角堆着几捆柴火和一把铁锹，地上摆着两个接雨水的塑料桶，是平时防急用的。客厅里，他早早摆好了三把椅子。我们三个人围成一圈，他一屁股窝进沙发里，瞟了眼窗外：“我在打麻将呢，村里转移通知就到了，后脚你们电话也来了。”
起1990年那场泥石流，他的声音一下子沉下去。
“那年8月底，早上8点多，刮着大风，冰雹大雨砸下来，前后也就一两分钟吧，半山腰整块整块的黄泥往下滑。”他伸手比划着，100米的高度差，冲出来的沟2米多深，泥石顺着“Y”形山沟直冲山脚，“3间民房当场塌了，3条人命没了，其中就有我爸爸”。
那年，孙以勇家还是黄泥老木房，洪水漫到胸口，他连滚带爬逃出来，浑身上下糊满泥巴，分不清东南西北。“那时候建房，没人想着做防洪加固，谁也想不着山泥垮塌会这么凶。”
隔壁的孙大平听见我们在聊台风，也走了过来。他抬手指着百米高的茶山顶端，提高嗓门：“就是这条沟。当年整片山泥从上面冲下来，2分钟就到家门口。你看见山上茶园为什么有空白？泥土被雨水带走了，只剩光秃秃石头。每冲一次就少一棵茶树，一年的收入就少一点。”
全村人最痛的记忆：
36年前那场山体滑坡
龙门坎村有村民2000多人，全村北西南三面环山，只有东南坡缓一些，是进出的大路。村子中间一条龙门溪穿过去，雨水从三面山沟往中间汇。而“Y”字右分支的小和山片区，恰恰是几条排水沟的下游，背靠的茶山坡度陡。
孙以勇带我们走到屋后，指着不远处长满杂草的冲沟说：“我家现在的房子是2000年以后盖的，结实。这20多年，台风大雨都没伤着房子，人也安全。”
1990年那场山体滑坡后，龙门坎村重建了房屋，从黄泥墙变成了砖混房。
小和山片区是个山坳，几条排水沟的水全往这儿汇，背靠的茶山坡度又陡，一旦雨大水急，倒灌和滑坡就跟着来了。龙井茶树是浅根系，扎不深，抓土能力有限。
龙门坎村，一个有着400年历史的龙井古村，茶山就是全村人的饭碗。
孙以勇家有两亩七分茶地。每年3月初开始采茶，清明前的茶叶能卖1500到1800元一斤，清明后就不值钱了，跌到500元。一年下来，茶叶能给他挣两三万。“我们也不想靠孩子，这点钱加上退休金，够生活了。”
每逢台风暴雨，村民最先慌的是两样东西：自家房子安不安全，半山腰的茶园会不会被冲垮。
正说着，一位短发的中年女人从里屋走出来。孙大平见了，跟我们介绍：“这位就是当年挂在树上那个男人的老婆。”
她叫彩英，是从桐庐县嫁过来的。那年，山洪暴发，她刚成家，听见屋后水沟水声震天，丈夫扛着锄头出门疏通，没等跑回来，泥石洪流已经压到跟前。他死死抱住路边一棵大树，整个人被泥浆裹得严严实实，才捡回一条命。
“山什么时候垮，谁都说不准。”彩英叹了口气。
台风又要来
龙门坎全村行动
台风“巴威”要来了，龙门坎村全村行动。
村两委已经开过抗台部署会，24小时有人值班，村级应急队伍随时待命。今年，村里多了个“新家伙”，去年统一给隐患户安装的报警应答器，这次台风季头一回正式启用。
龙门坎村党委书记孙大龙说，安置点主机统一管控，暴雨山洪预警一来，村民家里的设备会亮灯响铃，伸手摸一下就能消警，村委后台同步收到“已收到预警”的记录，不会漏掉一户。“设备安装到现在还没触发过险情。”
今年，村里在以往租用民宿的基础上，启用了新的避灾安置场所，能容纳更多村民，解决了以往转移村民位置分散、难统一管理的麻烦。安置点里生活物资已经准备好，吃饭的问题也已经落实了。
这些年，村里每年台风季都会提前派人上山清沟、掏垃圾，把排水渠捋得干干净净。“宁可防在风雨前，不能失在风雨中。”孙大龙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
心里比往年更踏实
昨天傍晚，豆大的雨点“啪嗒”砸在我的眼镜上、肩膀上。短短几分钟，山间的雨势骤然变大，白龙潭溪的水流声一下子响了起来。
孙以勇、孙大平、彩英站在干枯的冲沟边，望着云雾裹住的茶山，一时没人说话。
这条“Y”形山谷，400年养出了西湖龙井，一亩茶园撑起一户人家全年的生计；也正是这条收拢山洪的山沟，36年前的灾难，全村人一辈子忘不掉。
“靠茶山过日子，舍不得这片山，但命更重要。”孙以勇抬手抹掉脸上的雨水。
远处，村干部沿着茶园小路一户户走访，扯着嗓子提醒大家：台风天千万别上山。
昨天下午5点半，我掏出手机，橙柿互动弹出一条消息：超强台风“巴威"”即将进入48小时警戒线。
孙大平问我：“这次的台风有17级吧？”
我点了点头。
雨越下越大。我们开车离开的时候，后视镜里的小和山已经完全被云雾吞掉了。
又有一场大雨要下了。不过，住在这条“Y”字山谷里的村民都说，今年，心里比往年更踏实了一些。
橙柿互动·都市快报 记者 徐萌
视频 徐盈盈
通讯员 毛佩瑶 制图 李雪雪
编辑 成嘉怡
审核 毛迪 陈奕
校对 王建英
BREAK AWAY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