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新华社》承德"11·28"文物盗卖案报道、《瞭望东方周刊》2004年第42期记者陈磊报道《承德文物大案牵出著名慈善家》、承德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最高人民法院复核裁定书、《华盛顿邮报》2002年李春平采访、中国法院网相关案件记录、百度百科李春平词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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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10月28日下午，香港金钟道万豪酒店灯火通明，座无虚席。
香港佳士得拍卖行正在举行一场名为"皇室信仰：乾隆朝之佛教宝物"的专场拍卖会。
会场里聚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收藏家、文物商人和艺术爱好者。叫价声此起彼伏，气氛热烈。台上的拍卖师沉稳地主持着流程，台下的买家们眼神专注，手中的号牌随时准备举起。
就在这样一片繁忙热闹的现场里，一位从内地专程赶来参观的国内文物学者，忽然在拍卖图录上看到了让他几乎停止呼吸的东西。
两件拍品，排在图录上不算显眼的位置。一尊清乾隆粉彩描金无量寿佛坐像，一个清朝乾隆银坛城。底价标注的是200万至300万港币和10万至15万港币。这个价格放在乾隆御制佛教文物里，算不上离谱。
但这位学者盯着的，不是价格，不是图录上对工艺的介绍，而是文物本身贴着的那枚小标签。
标签上有两个字——"留平"。
还有一个字——"故"。
"留平"，是"留北京"的缩写。"故"，代表的是中国故宫博物院。
这两件东西，不是民间流散文物，不是海外华人的私人旧藏，是中国国家馆藏文物。它们有明确的档案，有明确的去向记录，有明确的保存地点。它们根本不应该出现在香港的拍卖台上。
这位学者当即向国家文物局反映了情况。国家文物局随后核查证实：这两件文物均于20世纪70年代由故宫博物院调拨至河北省承德市外八庙保存，均属国家定级馆藏珍贵文物。
一件登记在册、有明确保存地点的国宝，出现在境外拍卖行的竞拍台上。
2002年11月28日，承德市公安局正式立案，案件代号"11·28"。
这场震惊全国、牵连海内外的特大文物盗窃走私案，由此拉开序幕。而随着案件一层层深查下去，一个在北京被无数媒体称为"中国第一慈善家"的名字，被卷入其中，再也无法抽身。
他叫李春平。
【一】1949年至1991年：从江苏淮阴到北京，再到大洋彼岸
1949年2月，李春平出生在江苏淮阴，祖籍山西临汾。他的父亲是1936年入伍的老红军，在那个年代，这样的家庭背景称得上根正苗红。
1965年，父亲工作调动，16岁的李春平随全家迁居北京，就读于北京110中学。从小在家庭氛围熏陶下，他的外形出挑，身高接近一米八，自来卷的头发，五官深邃，在同龄人里颇为引人注目。
然而，他的人生轨迹没有随着这些先天条件顺利展开。
高中毕业后，他参军入伍，成为昆明空军某部工程兵战士。1970年，调入昆明某部队文工团，任手风琴演奏员。1977年1月，因病转业回京，分配入北京电影制片厂，任保卫科干部。
就在这段时间里，他因为感情纠纷与人发生冲突，将对方打伤，随即被以流氓罪判处三年劳动教养，送往天津汉沽茶淀北京青河农场劳改。劳教期间因病保外就医。
那个年代，坐过牢的人在体制内基本断了路。父母为了避嫌与他断绝往来，过去的朋友也渐渐散了。出国，成了他当时能想到的唯一出路。
保外就医期间，李春平把自己收拾得整齐，每天早上来到北京饭店的咖啡厅，点上一杯消费得起的东西，坐上整整一天，试图与往来的外国宾客搭话。
北京饭店在那个年代是少有的涉外场所，出入者多为外国游客和商务人士。李春平用自己有限的外语能力，加上一米八的身形和不俗的面貌，寻找任何一个能够带他走出国门的机会。
1980年8月，一位比李春平大38岁的好莱坞女影星在北京饭店的咖啡厅里注意到了他，对他一见钟情。起初，李春平因为年龄悬殊拒绝了她的邀约，转而跟着一对英国夫妇去了英国。
在英国的8个月里，因为语言不通、人生地不熟，他处处碰壁，最终不得不回到北京。回来后，他找到了那位美国女影星，说自己想通了，愿意跟她走。
随后，李春平以"养子"的身份办理了赴美手续，离开了北京。
在美国，他与这位女影星共同生活了近12年，期间以她儿子兼情人的名义出入各种场合。
据李春平自述，1989年11月，两人正式结婚；1990年7月，女影星因病去世，将90%的财产留给了他，包括现金、公司股份、美国不动产，以及据称出自梵高和毕加索之手的四幅油画。
1991年夏，李春平以美籍华人身份，带着这批财产回到北京。
关于这位好莱坞女影星究竟是谁，外界始终众说纷纭。多年来被提到最多的名字有奥黛丽·赫本、葛丽泰·嘉宝、凯瑟琳·赫本，也有人认为是宝莲·高黛。
李春平只给她取了一个化名"丽斯"，并始终坚称曾对她承诺过，不会公开她的真实身份。这个谜，随着李春平去世，可能永远不会揭开了。
带着大洋彼岸的这批财富，李春平回到了北京，在建国门附近购置了一座仿白金汉宫风格、价值8000万元的豪宅，并置下三辆顶级劳斯莱斯——其中包括国内首辆私人订制红色劳斯莱斯Corniche IV敞篷跑车。
那个年代，这样的生活排场在北京几乎是独一份的存在。
【二】1992年起：慈善标签的建立与"第一慈善家"称号的形成
1992年，李春平开始公开捐款。他在北京举办慈善捐赠仪式，向残障人士、贫困学生和各类公益项目输送资金。媒体开始关注这个回国不久的美籍华人，报道越来越多，版面越来越大。
他的故事有一种独特的叙事张力：一个曾经坐过牢的北京青年，在美国因缘际会继承了巨额财富，回到故土之后，没有选择挥霍，而是把钱一笔一笔地捐出去，回报社会。这个弧线，对当时的媒体和读者来说，具有很强的感召力。
捐款的范围在不断扩大。他捐助贫困学生，援助残疾人，参与各类公益活动。2003年全国抗击非典期间，李春平在大多数人选择回避的情况下，一次性捐出了300万元，这也是他回国定居十二年来单笔捐赠最高的一次。
2006年，他为全国新型农村合作医疗捐献1000万元人民币，并被授予"中国红十字慈善家"称号，成为中国红十字会成立百年来被授予这一称号的第一人。2007年2月，他投资1000万元成立"李春平博爱基金管理委员会"，投资2000万元成立"李春平慈善基金管理委员会"。
截至后来统计，他在全国捐款累计超过3亿3千万元，平均每天以7万多元的速度持续了20余年。
在过去的20余年里，他平均每天以7万多元的速度，累计在全国捐款3亿3千万人民币。这个数字是真实的，有捐款清单、荣誉证书、慈善协会的捐赠证明为据——这一点在后来的法庭上也得到了确认。
"中国第一慈善家"的称号，就这么在媒体上、在公众口中，一点点固定了下来。
李春平的名字，在1990年代到2000年代初，几乎成了"慷慨"与"善心"的代名词。
与此同时，他也是北京古玩圈里的一位常客。
【三】古玩圈里流传的另一个绰号
北京琉璃厂一带的古玩商，提起"鬼子"这两个字，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李春平。
"鬼子"在古玩行里是个带着几分调侃意味的行话，专门用来形容那种眼力毒辣、看货准确、轻易不会被人骗到的老手。能被同行叫这个绰号的，必定是在这个行当里浸润多年、对材质、工艺、年代判断有一套真本领的人。
李春平在古玩圈的活动，从1990年代初回国之后便持续至今。他对清代文物，尤其是藏传佛教器物一类的重器，有着不一般的辨别能力。行内同行对他的评价，是"真正懂行的收藏家"，而不是那种只知道花钱、靠中间人介绍买东西的门外汉。
《瞭望东方周刊》记者后来在北京古玩界的采访也证实了这一点——当地经营者普遍认为李春平是真正的文物行家，对清代器物的了解程度，不输圈内资深专家。
这个背景，在2002年之后，与"我不知道那些东西是国宝"的解释放在一起，成了公众和媒体难以忽视的落差。
但在案发之前，这个背景只是他丰富而神秘的个人形象的一部分。外人看他，是慈善家，是古玩爱好者，是拥有三辆劳斯莱斯和传奇感情经历的美籍华人。没有人把这些面向拼在一起，认真追问一个问题：一个从美国继承了百亿遗产的人，为什么还需要大规模地购入来路模糊的清代文物？
这个问题，在2002年10月28日香港佳士得那个拍卖台上，开始有了答案的线索。
【四】承德外八庙：那些国宝住在哪里
要理解"11·28"案的重量，得先说说承德外八庙是个什么地方。
承德，是清朝皇帝的夏季行宫所在地，避暑山庄是清代规模最大的皇家园林。外八庙，是围绕避暑山庄修建的一组寺庙建筑群，分布在山庄东侧和北侧，包括普宁寺、普陀宗乘之庙等建筑，大多建于康熙至乾隆年间。
1994年，承德避暑山庄及周围寺庙被整体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
外八庙是藏传佛教文化与清代宫廷艺术相结合的重要遗存。库房里保存着大量乾隆年间的皇家礼器——铜鎏金佛像、坛城、法器、唐卡，以及历次进贡的藏传佛教器物。
这些东西的制作，往往耗费数年工夫，由宫廷造办处最顶尖的匠人完成，工艺复杂精细，材料贵重，每一件都是当年礼佛仪式的核心器物。
20世纪70年代，故宫博物院将部分馆藏文物调拨至外八庙保管，其中就包括了后来出现在香港拍卖会上的那一尊乾隆粉彩描金无量寿佛坐像和那个银坛城。
这两件文物的调拨记录完整，保存档案清晰，有"留平"和"故"字标签为证。
根据规定，馆藏文物的管理有严格制度。每件文物都有独立编号，有档案卡，有定期清点核查的程序，进出都需要记录，理论上不可能在没有审批的情况下离开库房。
然而，制度是死的，执行是人来完成的。当负责执行这套制度的人本身成了漏洞，再严密的规定也挡不住一双伸进去的手。
【五】李海涛其人：从优秀文保员到文物大盗
李海涛，1960年2月18日出生于河北省承德市围场满族蒙古族自治县，汉族，中学毕业后参军入伍，1981年退伍后被分配到承德市文物管理局外八庙管理处，成为一名普通的文物管理员。
他的学历不高，但头脑灵活，对文物研究展现出了旁人少见的热情。
当上文物保管员之后，他把几乎所有业余时间都用在了钻研文物知识和藏传佛教研究上，大量阅读专业书籍，频繁与单位里的老专家交流请教，逐渐由外行变成了内行。
这股认真劲，让他在业内脱颖而出。1985年，单位认可他的表现，将他送往上海复旦大学历史系文博专业进修，两年后学成归来，他已经从一个门外汉，成长为单位里公认的业务骨干。
此后他的职务一路上升：1991年3月，任文保资料室副主任；2001年2月，被聘为避暑山庄博物院文保部副主任。2000年，他被评为承德市拔尖科学技术人才；2002年，41岁的李海涛晋升为副高级职称，成为承德文物系统最年轻的高级知识分子。
在外人看来，这是一个完整的励志故事：没有高学历背景、靠自学成才、凭努力在专业圈站稳脚跟的年轻人。
这个人，同时也是外八庙文物库里说话分量最重的那个人。他掌管着库房的钥匙，熟悉每一件文物的编号和存放位置，了解清点核查的时间规律，知道哪些文物被查得严、哪些登记相对宽松。
1993年3月，距离他担任文保资料室副主任不到两年，他开始行动了。
最高人民法院后来复核确认的时间线是：1993年3月至1997年8月，以及2001年2月至2002年5月，两个时间段，前后合计将近十年，李海涛多次利用查库等机会进入外八庙文物库，私自将馆藏文物带出库房。
他的手法，是典型的偷梁换柱。
李海涛深知文物保管制度的严格性，每件文物都有编号、都有档案卡，不能像普通物品那样随意搬动。
为了不被人发现，他采取的方式是：先把真品偷出来，找人仿制一件外观相似的赝品或低等级文物，把赝品贴上真品的编号放回原处，再把真品带走转手。
与此同时，他还利用职务便利，指使相关工作人员篡改文物档案和编目卡，用工艺品、残件、附件等方式替代账目上的馆藏文物，把蒸发掉的文物在纸面上抹平。
据当地负责人后来透露："一般来说，只要没有人仔细检查，是看不出这种偷梁换柱的把戏的。"由于管理制度没有得到严格执行，许多原本是真品的文物，等发现被掉包时，已经是时过多年之后了。
在同事们眼里，李海涛每天上下班都背着一个大布兜，大家以为他是装自己的私人物品，没有人多想。实际上，那个布兜里装的，是从库房里一件一件取出来的馆藏文物。
就这样，将近十年，259件文物，一件接着一件地消失在了外八庙的库房里，而账面上却看不出任何异样。
这259件文物里，一级文物5件，二级文物56件，三级文物58件，一般文物101件，未定级文物39件。
卖出去的共152件，李海涛从中获得赃款人民币320余万元、美元7.2万元。这个数字，换算过来是他当时年工资的数百倍。
【六】"鬼子"李春平与259件国宝之间那条被逐渐还原的链条
2002年10月28日那天，香港拍卖会上的那两件文物被举报，事情开始了。
立案之后，承德市公安局专案组迅速展开外围调查。警方的侦查方向，是沿着文物的流转路径逆向追查：这两件出现在香港佳士得拍卖台上的外八庙文物，是怎么从承德的库房里出来的，经过了哪些人的手，又是通过什么渠道流到了境外。
在警方侦查进行到第十天的时候，一个名字出现了——李海涛。
这个在承德文物系统资历深厚的文保部主任，是当时最熟悉外八庙库房情况的人之一。2002年12月7日，李海涛被承德警方传讯。同一天夜间，专案人员从李海涛妻子的干妈处缴获了大批尚未来得及出手的馆藏文物，包括铜鎏金佛像、古画、玉器等，数量相当可观。
李海涛的供述随即展开，他配合交待了整个销赃渠道的运作方式，以及文物的流向。
在这些供述里，另一个名字出现了：李春平。
这个在北京以慈善闻名的美籍华人，按照李海涛的说法，是他盗卖文物过程中最主要的买家之一。两人的交易，是通过文物贩子王晓光牵线搭桥促成的。
根据承德中级人民法院的判决书所记载的内容，从2001年5月到2002年11月，李海涛单独或伙同他人，将86件馆藏文物出售给李春平，加上通过中间人转手进入李春平手中的，总共约95件文物到了他那里，其中含一级文物、二级文物。
李海涛的供述里，对整个交易过程有更具体的描述。最初他向李春平提供文物时，打的是"早年流散的旧物"这块招牌，说是非正式渠道出来的老货；后来随着交易规模扩大，两人之间逐渐建立起了更直接的往来，李海涛也不再遮掩，直接告知这些东西是故宫博物院调拨给承德外八庙的国家馆藏文物，来路并不干净。
但即便如此，交易还是继续了。
两人之间甚至因为文物价格的问题出现过正面冲突。有一次，李海涛嫌李春平给的价格太低，把一批文物转手卖给了另一个买家，那件东西最终在香港拍出了300万港币的价格。
李春平得知消息后，以"要举报"为由向李海涛施压，这场风波最终以李海涛从库房另取一尊83厘米高的珍贵铜鎏金无量佛和一尊木质供养人像作为补偿而平息。
调查还顺着资金流动的方向，追查出了一条更完整的链条。
一位名叫斯威豪的英籍华人女子，与一名美籍华人"理查德"，先后六次往返内地和港澳之间，将共计46件套承德外八庙馆藏文物委托给香港佳士得拍卖行。
拍卖成交后，扣除部分款项，剩余615万港币直接转入了澳门葡京赌场一个叫做"叠码仔"的账户——这笔钱，是用来偿还李春平在2002年11月于葡京赌场欠下的赌债的。
那个美籍华人"理查德"，经调查组核实，正是李春平本人。
2002年12月13日上午11时，经河北省公安厅批准，承德市公安局对美籍华人李春平执行刑事拘留。专案组同步对其北京住处展开搜查，从中提取涉案珍贵文物8件套。
李春平被拘留了。
这个在北京拥有8000万豪宅、出行用劳斯莱斯、自称靠好莱坞女星遗产起家的"中国第一慈善家"，在2002年的这个冬天，第一次被正式带进了审讯室。
然而，随着案件的审理深入推进，一个关键问题始终无法解开——而正是这个问题，最终决定了整件事的走向。审讯的结果让专案组陷入了僵局，一对一口供无法形成完整证据链，李春平最终以糖尿病为由被变更为取保候审，2003年10月19日，承德警方正式解除了对他的取保候审。
而就在同一时期，他的捐款数字，开始以超过此前十年总和的速度快速增加。
就在众人以为这场风波即将以某种方式平息的时候，2004年8月13日，承德市中级人民法院的一审判决书落定，"中国第一慈善家"百亿继承神话背后的那条黑色链条，终于以白纸黑字的方式曝光在了世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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