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许久没有写这样的文字了。
并不是因为心里的石头忽然落了地,也不是因为那些横在眼前的事情忽然都有了圆满的解释。
一个人若真能想通,大抵便不会再时时回头望。
可惜,人总有些地方,是走过去了,心却还停在那里。
后来渐渐不写,只因觉得没有必要。
一个人在街口天天喊井盖没盖好,喊得久了,路人便开始嫌他吵。
他们并不关心井盖有没有盖,他们只是希望街道显得安静。
至于哪一天有人掉进去,那是另一天的新闻,与今天的耳朵无关。
于是便沉默。
沉默久了,人竟也会误以为世界确实平静了。
直到今日,一篇不过寻常的文字,只在世间停留了半日,便像一粒落进湖面的石子,连涟漪都来不及散开,便被人匆匆捞走。
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那里面其实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不过是把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情,说成了文字。
原来,事情可以存在;知道也可以存在;甚至彼此心照不宣也可以存在。唯独说出来,不可以。
这倒像极了旧时候某些人家。
祖屋年久失修,梁柱早已生虫。每逢风雨,全家都听见屋梁呻吟,却没有人准许提一句“房子快塌了”。
谁若说了,便成了那个制造恐慌的人。
于是人人昂首望着天花板,赞叹木纹精美,仿佛裂缝只是一种装饰。
后来房子果然塌了。
大家埋在废墟下面的时候,还保持着方才那副镇定。
我曾以为,人总归还有一点自知。
人可以偏爱自己,可以替自己辩护,也可以偶尔装糊涂。毕竟,人活着,总需要一点体面。
可如今看来,我还是把人想得太好了。
有的人,并不是不知道。
只是他们已经学会,把知道与承认彻底分开。
眼睛负责看见,嘴巴负责否认,耳朵负责过滤,良心则负责长期休眠。
如此分工明确,生活便十分轻松。
有人说,人应该学会沉默。
这句话听起来很有智慧。
可后来我想,沉默其实也是有两种的。
一种沉默,是暴风雨来临之前,树林屏住呼吸;另一种沉默,是墓地里永远不会有人回答。
前一种,是生命积蓄力量。后一种,是生命已经放弃解释。
我不知道,我们如今更接近哪一种。
有人告诉我,说话是有代价的。
这话自然不错。
可他们似乎忘了,说话原本就和吃饭一样,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人不能不吃饭。
若有人规定,从今天起,天下人只能吃一种食物,只能按照一种配方,只能用一种姿势吞咽,那么时间久了,闹肚子的绝不会只是胃。
思想也是如此。
嘴巴若长期只能重复一种味道,舌头终究会忘记盐是什么,酸是什么,甚至连饥饿都感觉不到。
更奇怪的是,总有人一边把厨房烧得乌烟瘴气,一边严肃地告诉别人,不准讨论烟为什么这么大。
他们并不害怕火,他们害怕有人指着火。
于是,火越来越旺,而讨论火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赞美火焰颜色的人。
我曾经觉得,一个人若做了什么,总该允许别人议论。
因为事情既已发生,它便属于这个世界。
可后来才知道,并非如此。
有些事情可以发生,却不能描述;可以存在,却不能命名;可以人人遇见,却不能人人讲述。
于是,我们便渐渐生活在一种奇妙的秩序里。
人人都知道屋外下着暴雨,可天气预报永远晴空万里。
人人都听见河水漫过堤坝,可广播里依旧播放着丰收的喜讯。
人人都踩着积水回家,却必须在镜头前说,道路十分干燥。
这时候,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洪水。而是所有人都必须一致认为,没有洪水。
因为水淹没的只是道路。而否认洪水,淹没的是判断。
判断一旦被淹没,人便再也不知道脚下踩的是桥,还是深渊。
后来我越来越少写这些东西。
并不是因为相信事情会自己变好。
而是忽然觉得,有些舞台,并不需要观众发表意见。
演员已经提前安排好了掌声。
鼓掌的人,也早已知道什么时候起立,什么时候落座。
至于剧情是否合理,灯光是否照见了角落,甚至后台是不是已经起火,都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掌声不能停。
哪怕屋外已经风雨如晦。
哪怕有人站在洪流里挥手。
哪怕岸边的人越来越少。
舞台上的乐曲依旧激昂。
掌声依旧热烈。
有人甚至会责怪那个喊“发洪水了”的人,说他影响了演出的气氛。
于是,我忽然想到一种极其奇怪的动物。
它生活在玻璃缸里,主人每天往水里滴一滴颜料。
第一天,水只是微微发黄。
第二天,更黄一些。
第三天,开始发绿。
鱼儿却依旧自在游动。
因为变化太慢,它们从未意识到,自己早已不再生活在清水里。
人有时候,也像这样。
不是一下子失去了判断。而是一点一点,把判断借出去。
借给喇叭,借给屏幕,借给别人替自己思考。
最后,脑袋还在肩膀上,思想却早已寄存在别处。
这比沉默更可怕。
沉默的人,至少还知道自己没有说话。
而失去判断的人,会认真地相信,别人替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自己的声音。
我想,我以后大概会越来越沉默。
不是因为相信沉默是金。
黄金埋在地下,终究还能挖出来。
有些沉默,却像落进海里的铁,连回声都没有。
我只是忽然觉得,这世界并不缺少说话的人。
它缺少的是愿意听一句真话的人。
如果一句寻常的话,注定只能活半天;如果一件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偏偏不能成为一句完整的话;如果掌声比洪水更重要,演出比生命更重要,那么语言便开始慢慢失去原来的意义。
到了最后,人们或许仍然每天都在说很多很多的话。
只是那些话,再也不是为了表达。而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说过。
至于说了什么,没有人关心。至于真相是什么,也渐渐没有人追问。
于是,这世界越来越热闹,热闹得像一座永远不会散场的戏园子。
台上锣鼓喧天,彩衣翻飞;台下笑声不断,喝彩如潮。偶尔也有人望向远处,看见乌云压城,看见河水漫堤,看见风吹得旗帜猎猎作响,却很快又把目光收回来,继续鼓掌。
因为他们终于明白了一件事:鼓掌,比抬头容易;遗忘,比思考轻松。
而我,也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有时候,一个人真正放弃幻想,并不是因为他看见了黑暗。
而是因为他发现,竟有那么多人,宁愿把黑暗叫作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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