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将馆的九筒

第一次见小乔是在城西老孙头的麻将馆

那天我手气背,连放三炮,兜里最后一张十块钱也押出去了。正想撤,对面一个声音说:"我替你打一把。"

我抬头。一个年轻女人,看着二十出头,头发松松挽着,穿了件藕荷色的针织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蝴蝶。她没等我答应就坐下来,修长的手指把牌一码,理得又快又齐。

那一把她自摸清一色。赢的钱她推到我面前:"拿着,下次别输那么快。"

后来我隔三差五去老孙头那。小乔几乎天天在,有时候打一下午,有时候就坐在旁边嗑瓜子看。她打牌有个习惯,赢了也不笑,输了也不恼,只是偶尔在别人出牌的时候,拿食指轻轻叩两下桌面。

熟了之后我才知道,她二十二,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比她大十五岁。她老公常年在外面跑工地,不怎么着家。

"他不管你?"有回我随口问。

她摸了一张牌,看了一眼,打出去:"管我干啥。钱够花就行了。"

话是这么说,可我发现她每次打牌,手机就搁在手边,屏幕朝上。一整个下午,那个屏幕没亮过一回。

有一回下大雨,麻将馆就剩我俩。老孙头在后屋打盹,电风扇嗡嗡转着,把桌上牌吹得翘了角。小乔忽然把牌一推,说不打了。

"你老看我干啥?"她歪着头问我。

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看她。她今天穿了件白衬衫领口那枚银蝴蝶换成了小小的珍珠。我讪讪地转开眼。

她没追问,起身走到窗户边。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街景冲得模模糊糊。她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吗,我结婚那天,他电话响了,出去接了四十分钟。"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

"回来的时候菜都凉了。"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胳膊交叠着,看着我,"我就想,往后日子大概就这样了。"

雨声很大,把电风扇的嗡嗡盖过去了。她脸上带着一点笑,那笑浅浅的,挂在嘴角,像随手放上去的,随时能拿下来。

"你老公……"我开口又停住。

"他挺好的。"她说,语气平平的,"给钱大方,不找事。就是……"她顿了顿,拿手指拨弄着领口那粒小珍珠,"就是从来不管我。我去哪,和谁在一块,几点回家,他从来不问。"

我看着她。她站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整个人像一张曝光不足的照片,轮廓分明,色调却浅。

"那你想让他管吗?"我问。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走过来坐回牌桌前,把牌哗啦哗啦推进麻将机里。"再来一局,输了的请吃晚饭。"

那是我第一次和她吃饭。路边小店,砂锅米线,她往里倒了半瓶醋。热气腾腾的雾气扑在她脸上,她埋头吃得鼻尖冒汗,抬起头来冲我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那个笑跟麻将馆里的不一样。那个笑是真真的,像个二十二岁姑娘该有的样子。

后来我送她回去。她住一个高档小区,门口保安敬礼那种。她在小区门口站住,转过身来:"就送到这吧。"

"嗯。"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还去老孙头那吗?"

"去。"

她点点头,转身进去了。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身影消失在门禁后面。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我掏出来,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下次输了的改请看电影。"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抬头看了眼那栋亮着零星灯火的楼,不知道哪一扇窗户是她家的。风从街口灌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气。

我存了那个号码。备注只打了一个字:九筒。

那天她打出一张九筒,我碰了,杠了,最后胡了一把大的。她气鼓鼓地说我耍赖。我想起来,笑了。手机又震一下。

"笑什么笑,明天见。"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夜风凉凉的,街灯把影子拉得老长。我在想,她老公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这世界上有个人,因为一张九筒,记住了一个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