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把钓箱往电动车后座上一绑,绳子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他老婆王秀芝站在楼道口,抱着胳膊,眼睛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几点回来?”
“钓到鱼就回来。”
“我问你几点回来。”
“天亮吧。”
王秀芝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在凌晨三点的小区楼道里,听得李建国后背发凉。
“你上个月夜钓,钓回来一条三斤的鲤鱼。上上个月夜钓,空手回来的,但身上一股子烧烤味。李建国,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干嘛去了?”
李建国把头盔扣上,扣带勒得下巴疼。
“钓鱼啊,还能干嘛。”
“你钓了个屁。”
“今晚肯定能钓到。”
电动车启动的时候,后轮碾过一块碎砖,车身颠了一下。钓箱磕在车架上,发出一声闷响。李建国没回头,但他知道王秀芝一直站在楼道口看着他,直到他的尾灯消失在小区拐角。
河边的风比小区里大得多。
李建国把电动车停在河堤下面的一片杂草地里,拎着钓箱、竿包、抄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河边走。这条路他走了不下五十次,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有一丛带刺的灌木。
他选的钓位在河湾处,水面宽,水流缓,岸边有几棵歪脖子柳树。白天这里坐满了钓鱼佬,一个挨一个,跟下饺子似的。但现在是凌晨三点半,整条河岸就他一个人。
李建国支好钓箱,架好炮台,抽出鱼竿,上线组,调漂,挂饵,抛竿。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比呼吸还自然。
电子漂的绿光在水面上稳稳地立着,像一颗不会眨眼的星星。李建国点了一根烟,把打火机揣回口袋,盯着那点绿光发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淤泥的腥味。远处有夜鸟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第一根烟抽完,漂没动。
第二根烟抽完,漂还是没动。
李建国换了饵,重新抛竿。
没动。
又换饵,又抛竿。
还是没动。
凌晨四点半的时候,李建国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这条河他太熟了。哪个季节出什么鱼,哪个时间段鱼口最好,哪个位置藏大鱼,他心里有一本账。四月份,夜钓,这个河湾,不说爆护,起码也能钓几条鲫鱼或者小鲤鱼。
但今晚,漂就跟焊在水面上似的,纹丝不动。
李建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重新调了一次漂,检查了线组,换了新的子线,甚至连饵料都重新开了一份。
抛竿入水。
电子漂的绿光在水面上晃了两下,然后稳稳地立住。
五分钟。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一动不动。
李建国骂了一句。
他把烟头摁灭在脚边的泥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快五点了,天边已经开始泛出一层灰白色。河面上的雾气薄薄地铺了一层,电子漂的绿光在雾气里变得有点模糊。
他决定再等半小时,没口就收竿回家。
就在这时候,漂动了。
不是那种小鱼闹窝的乱抖,也不是鲫鱼吃饵的轻轻上顶,而是猛地一个大黑漂——电子漂的绿光瞬间消失,整支漂被拽进了水里。
李建国条件反射地扬竿。
竿梢猛地弯下去,鱼线绷得嗡嗡响。那种力道从竿子传到手上,再从手上传到全身,让他整个人瞬间从困倦里炸醒。
大货。
绝对是大货。
李建国站起来,双手握竿,开始遛鱼。他的心脏砰砰跳,呼吸都急促了。这种感觉,每一个钓鱼佬都懂——那种未知的、巨大的、拼尽全力的对抗,是钓鱼这件事最核心的毒品。
鱼在水下疯狂地挣扎,拽得竿子一截一截往下弯。李建国不敢硬拉,他的主线是三点零的,子线是二点零的,虽然不算细,但碰上真正的大货,随时可能切线。
他顺着鱼的力道放了一点线,又收一点,再放一点,再收一点。鱼往深水扎,他就侧着竿子把它往回带。鱼往岸边冲,他就后退两步,防止它蹭线。
这场拉锯战持续了大概十分钟。
李建国的胳膊开始发酸,手心全是汗,但他死死握住竿把,一点都不敢松。他能感觉到水下的那个东西还在发力,而且力道一点都没减弱。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一般的鱼,遛个几分钟就会乏力,但这条鱼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而且它的游动方式很奇怪,不是鲤鱼那种闷头往下扎,也不是草鱼那种左右横冲,而是……怎么说呢,像是在兜圈子,一圈一圈地兜,速度不快,但力道均匀得可怕。
李建国心里有点发毛。
但他没时间多想,因为鱼突然改变方向,猛地往河心冲。竿子弯到了一个危险的角度,线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李建国赶紧跟着往前走了两步,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差点滑进水里。
他稳住身形,把竿子立起来,用竿身的弹性对抗鱼的冲击。
就在这时候,鱼停住了。
不是累了那种停,而是突然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水面平静下来,竿子的弧度慢慢恢复,线也不再嗡嗡响。李建国愣了一下,试探性地往回收线。
收得动。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鱼好像放弃了抵抗,顺着他的力道往岸边来。李建国心里狂喜,一边收线一边去摸抄网。
鱼越来越近,水面开始出现波纹。
李建国把抄网伸进水里,等着鱼露头。
波纹越来越大,水面被搅动起来,浑浊的泥浆从水底翻上来。李建国盯着水面,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然后,他看见了。
水面下,一个巨大的黑影缓缓上升。
那影子太大了,大到李建国第一反应是——这不可能是鱼。
他钓了十五年鱼,见过最大的青鱼也就一米出头,四五十斤。但水下的这个影子,光宽度就超过了一米,而且还在变大,还在往上浮。
李建国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的手还握着竿子,线还连着水下的那个东西,但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动不了。
黑影浮到了水面。
那不是鱼。
那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人,仰面朝天,四肢张开,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鱼。鱼钩挂在那个人衣服的领口上,线绷得笔直,把那个人一点一点地拉到岸边。
李建国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灰白色的皮肤,肿胀的五官,眼睛半睁着,嘴唇发紫,头发像水草一样贴在额头上。
一具尸体。
李建国钓上来一具尸体。
他的第一反应是尖叫,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咯咯声。他的手一松,竿子掉在地上,线立刻松了,尸体又往水下沉了一点。
李建国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磕在钓箱上,整个人仰面摔进了身后的草丛里。
他躺在草丛里,大口大口地喘气,脑子里嗡嗡响。天已经亮了一半,河面上的雾气正在散去,河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具尸体就浮在水边,被水草和芦苇半掩着,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李建国爬起来,手抖得厉害,掏了三次才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他拨了110。
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声音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我……我在河边……钓……钓上来一个……一个人……”
接线员让他重复了三遍才听清楚。
“地址,先生,告诉我具体地址。”
李建国说了地址,挂了电话,蹲在离水边五米远的地方,盯着那具尸体,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天彻底亮了。
警车来得很快,两辆警车一辆面包车,还有一辆黑色的SUV。七八个人从车上下来,有穿制服的,有穿便服的。他们沿着河堤走下来,走到李建国的钓位旁边。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短发,方脸,眼睛不大但很锐利。他看了一眼水边的尸体,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抽烟的李建国。
“你钓上来的?”
李建国点了点头。
“怎么钓上来的?”
“鱼钩挂住衣服了。”
方脸男人走到水边,蹲下来看了看。尸体已经被水警捞上来了,放在岸边的塑料布上。法医正在做初步检查,拍照的拍照,记录的记录。
方脸男人走回来,站在李建国面前。
“叫什么名字?”
“李建国。”
“身份证带了吗?”
李建国从钱包里抽出身份证递过去。方脸男人看了一眼,还给他。
“什么时候来的?”
“三点多。”
“一个人?”
“一个人。”
“来钓鱼?”
“来钓鱼。”
“经常来?”
“经常来。”
方脸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一晚上没钓到鱼?”
“没有。”
“然后就钓上来这个?”
李建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方脸男人没再问,转身走向法医那边。李建国听见他们在低声交谈,但听不清具体内容。他蹲在原地,把烟头摁灭,又点了一根。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方脸男人又走过来。
“李建国,你得跟我们回一趟局里,做个笔录。”
“行。”
“你电动车停哪儿了?”
“河堤下面。”
“钥匙给我,我让人帮你骑回去。你坐我们的车走。”
李建国把电动车钥匙递过去,拎起钓箱和竿包,跟着方脸男人上了那辆黑色SUV。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和空气清新剂的混合味道。李建国坐在后座,钓箱放在脚边,竿包横在膝盖上。方脸男人坐在副驾驶,另一个年轻警察开车。
车开出去五分钟,方脸男人转过头来。
“我叫周平,刑侦大队的。”
李建国点了点头。
“李建国,我问你个事儿。”
“您问。”
“你钓鱼的时候,有没有听到或者看到什么异常?”
李建国想了想。
“没有。整晚都特别安静,连鱼都不开口。”
“你大概几点到的?”
“三点半左右。”
“到了之后直接开始钓?”
“对。”
“中间有没有离开过?”
“没有。一直在钓位上。”
“有没有看到其他人?或者车?或者灯光?”
李建国又想了想。
“大概四点多的时候,河对岸好像有车灯闪了一下,但离得太远,我没看清。后来就没动静了。”
周平点了点头,转回去,没再说话。
车开进公安局大院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李建国跟着周平进了一间办公室,里面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锦旗,写着“人民公安为人民”。
周平让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水。
“你先喝口水,缓一缓。等会儿有人来给你做笔录,你照实说就行。”
李建国端起水杯,手还在抖。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笔录做了将近两个小时。
问话的是一个年轻的女警察,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她把李建国从出门到报警的每一个细节都问了一遍,包括他老婆说了什么话,他抽了几根烟,他换了多少次饵,鱼漂动的那一瞬间他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李建国一一回答,答到最后,嘴巴都干了。
女警察合上笔录本,让他签字按手印。李建国签了,手印按得歪歪扭扭。
周平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李建国,你可以回去了。这几天保持电话畅通,我们可能还会找你了解情况。”
“那个……那个人……是谁?”
周平看了他一眼。
“还在查。有结果了会通知你。”
李建国站起来,拎起钓箱和竿包。周平送他到门口,突然叫住他。
“对了,你电动车停在车棚里,钥匙在前台。”
李建国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他骑电动车回家的时候,阳光已经很刺眼了。路上开始堵车,电动车在车流里穿来穿去,李建国的脑子却一直在回放水面上浮起黑影的那一幕。
那个人的脸。
灰白色的,肿胀的,眼睛半睁着。
像是在看他。
李建国打了个寒颤,差点撞上一辆共享单车。
到家的时候,王秀芝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响,锅里噼里啪啦的,满屋子都是辣椒炒肉的味道。
她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
“钓着了吗?”
李建国站在玄关,手里拎着钓箱,竿包靠在鞋柜上。
“没有。”
“我就知道你钓不着。”王秀芝翻炒了两下锅,“冰箱里有剩饭,你自己热一下。”
李建国没动。
王秀芝又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睡好。”
“那你吃完睡一觉。下午不是还要上班吗?”
李建国嗯了一声,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
他没有开电视,就那么坐着,盯着茶几上的遥控器发呆。
王秀芝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皱了皱眉。
“你到底怎么了?”
李建国抬起头,看着王秀芝。
“我今天早上……钓上来一个人。”
王秀芝手里的盘子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什么叫钓上来一个人?”
“就是……鱼钩挂住了一个人的衣服,拉上来一看……是一具尸体。”
王秀芝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声音降了半度。
“你在跟我开玩笑?”
“没有。”
“真的?”
“真的。警察都来了,我还去局里做了笔录。”
王秀芝坐到他旁边,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死人?”
“死人。”
“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
“多大年纪?”
“看不出来,脸都泡肿了。”
王秀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把火关了,又走出来。
“李建国,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事了?”
“我惹什么事?我就是去钓个鱼。”
“你钓个鱼能钓上来死人?”
“那我能怎么办?它自己挂到我钩上的。”
王秀芝在客厅里走了两个来回,然后停下来,看着他。
“警察怎么说?”
“说还在查。”
“他们会不会怀疑你?”
“怀疑我什么?我都不认识那个人。”
王秀芝没说话,但她的表情说明她并不放心。
李建国也没再说话。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水面上浮起的黑影,灰白色的脸,半睁的眼睛。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确实很差,眼睛下面一圈青黑,嘴唇发白。
他擦了脸,走出卫生间,回到客厅。王秀芝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但两个人都没什么胃口。李建国扒了两口饭,就放下筷子,进了卧室。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钓友群的消息。
老张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他今天早上钓的一条大鲤鱼,至少五斤,金灿灿的鳞片在阳光下反光。下面一群人回复大拇指和流口水的表情。
老张艾特了他:@建国 昨晚战况如何?
李建国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他回了一个字:没口。
老张回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风水轮流转啊,下次跟我去南岸,那边最近出大青。
李建国没再回复。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但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那张脸。
下午两点,李建国出门上班。他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工作不累但熬时间,从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坐在电脑前盯着物流系统,接电话,处理异常件。
今天下午的异常件特别多。
一个客户投诉快递员把包裹扔在门口淋了雨,一个客户投诉包裹被拆开过,还有一个客户投诉快递员态度不好,骂人。
李建国一个一个处理,打电话赔礼道歉,安排重新配送,记录投诉内容。忙起来的时候,他暂时忘了早上的事。
但忙完一阵,闲下来的时候,那个画面又浮上来。
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打了“钓鱼钓到尸体”,然后删掉,又打了“河里发现尸体”,又删掉。最后他什么都没搜,关了浏览器,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晚上十点,他下班回家。
王秀芝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他回来,她把电视声音调小了。
“今天有没有警察找你?”
“没有。”
“我下午上网查了一下,没看到有新闻说河里发现尸体。”
“可能还没公布吧。”
“你说……那个人会不会是被人害死的?”
李建国换了拖鞋,走到沙发旁边坐下。
“我怎么知道。”
“你要是被卷进去怎么办?”
“我怎么会被卷进去?我就是个钓鱼的。”
“你钓上来的。”
“那也不是我杀的。”
王秀芝沉默了一会儿,把电视关了。
“李建国,我跟你说真的。这种事说不清楚的。万一警察查来查去查不到凶手,回头怀疑你怎么办?你是第一个接触尸体的人。”
“警察没那么蠢。”
“万一呢?”
李建国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肌肉放松了一点,但脑子还是绷着的。
洗完澡出来,王秀芝已经进了卧室。他坐在客厅里,打开手机,又看了看钓友群。
群里已经聊了上百条消息,都在讨论明天周末去哪里钓鱼。有人推荐北湖,有人说南岸最近口好,有人约夜钓。
李建国往上翻了翻,看到老张又发了一条消息。
@建国 听说你今天早上被警察带走了?什么情况?
李建国一愣。
他赶紧往下翻,看到有人回复老张:什么情况?建国犯事了?
老张:不知道啊,我一个朋友在河堤那边晨跑,看到警车和警察,还看到建国跟警察上车了。
下面炸了锅。
有人发震惊的表情,有人问是不是钓到保护鱼类了,有人开玩笑说是不是电鱼被抓了,还有人说他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李建国赶紧打字:没事没事,就是配合调查点事情。
老张秒回:调查什么?
李建国犹豫了一下,打字:河边出了点事,我刚好在那边钓鱼,就问了问我。
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老张又发了一条: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
李建国:具体我也不清楚,警察不让说。
这个回复起到了反效果。群里更热闹了,各种猜测满天飞。有人说是不是有人跳河了,有人说是不是抓到偷鱼的了,还有人说是不是河边发现了什么违禁品。
李建国看着这些消息,手心开始出汗。
他把群聊设置成了免打扰,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台外面是小区的夜景,对面的楼亮着一格一格的灯光,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有人在打电话。
一切都正常,一切都平静。
但李建国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一种钓鱼佬的直觉——就像你在水边坐着,突然感觉水下的鱼情变了,虽然漂还没动,但你知道有东西在下面。
他回到客厅,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钓友群。
有人私聊他了。
是群里的老刘,一个退休的老头,钓龄比李建国的年龄都大,平时不怎么说话,但每次说话都在点子上。
老刘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建国,你今天在河边看到什么了?
李建国盯着这行字,犹豫了半天,回复:刘哥,我真的不方便说。
老刘:是不是死人?
李建国手指一僵。
他没有回复。
老刘又发了一条:我早上听说了。你别慌,这种事虽然少见,但不是没有。你该配合警察就配合,别在群里多说,群里人多嘴杂,传出去对你没好处。
李建国回了一个字:嗯。
老刘:早点休息,别想太多。
李建国:谢谢刘哥。
他把聊天记录截了图,然后删掉了聊天记录。
这个举动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为什么要截图?为什么要删?他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但他还是做了。
第二天是周六,李建国休息。
他本来计划去钓鱼的,但出了这种事,他一点心情都没有。王秀芝让他陪她去逛超市,他跟着去了,全程心不在焉,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走来走去,王秀芝叫了他三次他才反应过来。
中午吃完饭,他躺在沙发上刷手机。
本地新闻推送了一条消息:我市某河道发现一具无名男尸,警方正在调查中。
李建国点进去,新闻很短,只有两段话。第一段说在某某河道发现一具男尸,第二段说警方已介入调查,呼吁市民提供线索。没有照片,没有细节,没有提到发现尸体的方式。
但评论区已经有人在猜了。
有人说是不是喝醉了掉河里淹死的,有人说是不是被人抢劫杀害抛尸的,还有人说那条河往年也出过事,风水不好。
李建国往下翻,看到一条评论:听说是一个钓鱼的钓上来的,真的假的?
下面有人回复:真的,我朋友在公安局上班,说是钓鱼佬夜钓钓上来的,鱼钩挂住衣服拉上来的。
再下面:卧槽,这钓鱼佬得有多大的心理阴影?
再再下面:这鱼竿得扔了吧?太晦气了。
李建国把手机放下,心跳得很快。
王秀芝从厨房走出来,看见他的表情,问了一句:“又怎么了?”
“新闻出来了。”
“什么新闻?”
“那个尸体。”
王秀芝走过来,拿起他的手机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评论区有人在说你。”
“没说名字,但说是钓鱼佬钓上来的。”
“这跟说名字有什么区别?你们那个钓鱼群多少人?传出去谁不知道是你?”
李建国没说话。
王秀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到他旁边。
“建国,你听我说。这事你得主动点。”
“怎么主动?”
“你再去找一趟那个周警官,问问情况。你越躲,人家越觉得你有问题。”
“我能有什么问题?”
“你没问题是没问题,但你得让人家知道你没问题。你主动去问,说明你心里坦荡。你躲在家里等消息,万一警察查来查去查不到线索,回头第一个盯上的就是你。”
李建国想了想,觉得王秀芝说得有道理。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找到昨天周平用他手机拨过的一个号码——应该是周平自己的手机。他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
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
“周警官,我是李建国。昨天早上的那个。”
“哦,李建国。什么事?”
“我想问问……那个人,查出来是谁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你问这个干什么?”
李建国听出了周平语气里的警惕。
“我就是……心里不踏实。毕竟是我发现的,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又沉默了两秒钟。
“李建国,这个案子还在调查中,具体情况我不方便透露。你耐心等通知就行。”
“那……有没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
“暂时没有。有的话我们会联系你。”
“好,谢谢周警官。”
“嗯。”
电话挂了。
李建国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心里更不踏实了。
周平的语气,明显跟昨天不一样。昨天虽然严肃,但还算客气。今天冷淡了很多,像是在刻意保持距离。
为什么?
李建国想了半天,想不出答案。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王秀芝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穿着物业的制服,一个穿着便服。
物业的那个人李建国认识,是小区物业的经理,姓陈,胖胖的,平时见面会点头打招呼。
便服的那个人他不认识,三十岁左右,瘦高个,戴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陈经理笑呵呵的:“李师傅,在家呢。这位是派出所的小赵警官,来找你了解点情况。”
李建国心里咯噔一下。
派出所的?
不是刑侦大队的?
他把人让进来,王秀芝去倒了三杯水,放在茶几上。
小赵警官坐下,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张表格。
“李先生,别紧张,就是例行走访。昨天你在河边发现了一具尸体,对吧?”
“对。”
“我们派出所负责配合刑侦大队做周边排查,所以来找你了解一下你当时的具体情况,以及你最近有没有在河边见过什么可疑的人或者事。”
李建国又把昨天说过的话说了一遍。
小赵警官一边听一边记,偶尔点点头,表情很平静。
问完了基本情况,小赵警官合上文件夹,看着李建国。
“李先生,我再问你一个题外话。你平时钓鱼,一般都在哪些地方钓?”
“就那条河,还有北湖,偶尔去水库。”
“那条河你去得最多?”
“对。”
“为什么?”
“离家近,方便。”
“你一般什么时候去?”
“晚上居多。白天要上班,晚上有空。”
“每次都夜钓?”
“大部分是。”
“一个人?”
“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跟钓友一起。”
小赵警官点了点头,站起来。
“好,谢谢配合。有什么情况我们再联系。”
李建国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他们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
他回到客厅,王秀芝站在茶几旁边,脸色不太好。
“派出所的怎么也来了?”
“说是配合排查。”
“配合排查为什么专门来问你?”
“我是第一发现人,问我也正常吧?”
王秀芝没说话,但她的表情说明她不信。
李建国自己也不太信。
如果只是例行排查,为什么不在电话里问?为什么要上门?而且那个小赵警官问的问题,有些明显超出了“例行”的范围——比如问他为什么总去那条河,为什么总夜钓,为什么总一个人。
这些问题,每一个单独看都没什么,但连在一起,就让人不舒服。
像是在盘问。
晚上,李建国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就会突然惊醒,心跳加速,后背出汗。
王秀芝被他折腾得也睡不着,半夜两点,她打开床头灯。
“你到底怎么了?”
“睡不着。”
“还在想那个事?”
“嗯。”
“你别想了。越想越睡不着。”
“我知道,但控制不住。”
王秀芝叹了口气,关了灯。
黑暗中,李建国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在想一个问题。
为什么那条鱼漂,一整晚都没动,偏偏在天快亮的时候动了?
为什么鱼钩偏偏挂住了那个人的衣服?
为什么那个人偏偏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浮到水面上来?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每一个都让他心里发毛。
第三天,周日。
李建国一整天都没出门。王秀芝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子水果和一沓黄纸。
李建国看着那沓黄纸,愣住了。
“你买这个干什么?”
“给你烧烧晦气。”
“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我不信,但烧一烧总没坏处。”
王秀芝把黄纸放在阳台上,用一个铁盆装着,点了一根香,然后把黄纸一张一张地烧了。烟雾从阳台飘出去,在风里散开。
李建国站在客厅里,看着王秀芝蹲在阳台上烧纸的背影,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下午三点,他的手机响了。
是周平。
李建国接起来,心跳瞬间加速。
“周警官。”
“李建国,明天上午九点,你来一趟刑侦大队。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核实一下。”
“什么情况?”
“来了再说。带上你的身份证。”
电话挂了。
李建国拿着手机,手又开始抖。
王秀芝从阳台上走进来,看见他的表情,问:“谁的电话?”
“周警官。让我明天去刑侦大队。”
王秀芝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说什么事了吗?”
“没有。就说配合核实情况。”
夫妻俩对视了几秒钟,谁都没说话。
客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周一上午九点,李建国准时到了刑侦大队。
周平在门口等他,表情比电话里更严肃。他领着李建国穿过走廊,进了一间房间。
这间房间跟上次做笔录的那间不一样。
没有锦旗,没有饮水机,只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单向玻璃。李建国在电视里见过这种房间——审讯室。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周平回头看了他一眼。
“进来吧,别紧张。”
李建国走进去,坐在桌子一边的椅子上。周平坐在对面,另一个他不认识的警察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周平把一杯水推到李建国面前。
“李建国,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核实几个细节。”
“您问。”
周平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照片。他抽出一张,推到李建国面前。
照片上是那具尸体,穿着深色的衣服,仰面躺在河边的塑料布上。脸被打了马赛克,但身体的轮廓和衣服的细节很清楚。
“你认识这件衣服吗?”
李建国看了看。
“不认识。”
“你见过这个人吗?”
“没有。”
周平又推过来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是河岸的全景,从河堤到水边,包括李建国的钓位、旁边的柳树、远处的桥。拍摄时间应该是白天,因为光线很充足。
“这是你当天钓鱼的位置吗?”
李建国看了看。
“对。就是这里。”
周平用手指点了点照片上的一个位置。
“这里,你钓位右边大概二十米的地方,有一丛灌木。你那天晚上有没有注意到那边有什么动静?”
李建国想了想。
“没有。我整晚都盯着漂,没注意旁边。”
“你确定?”
“确定。”
周平收回照片,靠在椅背上,看着李建国。
“李建国,我们调了河道沿线的监控。从你住的小区到河边,沿途有三个摄像头。你当天凌晨的行车路线,跟监控记录完全吻合。你到达河边的时间,也跟你说的三点半左右一致。”
李建国点了点头,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但周平接下来的话,让他又绷紧了。
“不过,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到达河边之后,到天亮报警之前,这段时间没有任何监控能证明你一直在钓位上。”
“河边没有监控。”
“对。河边没有监控。”周平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所以,从三点半到五点多,这一个多小时里,你具体做了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
李建国的后背开始发凉。
“我一直在钓鱼。我说的都是实话。”
“我相信你说的是实话。”周平说,“但办案不能光靠相信。我们需要证据。”
李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平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敌意,但有一种审视的锐利。
“李建国,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钓鱼这么多年,有没有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比如钓上来奇怪的东西?”
“没有。从来没有。”
“你那天晚上为什么选择那个钓位?”
“那个钓位是我常去的。我每次夜钓基本都在那里。”
“为什么?”
“那个位置水情好,鱼多。”
“但那天晚上你一条鱼都没钓到。”
“对。”
“你觉得正常吗?”
李建国犹豫了一下。
“不太正常。但钓鱼这种事,有时候就是没口,说不清楚。”
周平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里。你留一个你老婆的电话,我们可能还需要跟她核实一些情况。”
“跟她核实什么?”
“核实你当晚出门和回家的时间。”
李建国把王秀芝的电话号码写在一张纸上,递给周平。周平看了一眼,折起来放进口袋。
“你可以走了。还是那句话,保持电话畅通。”
李建国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平叫住他。
“李建国,如果你想起了什么,不管多小的细节,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会的。”
走出刑侦大队的时候,阳光刺眼,但李建国觉得浑身发冷。
他骑电动车回家,路上经过那条河。他下意识地往河湾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河堤上的树和远处的桥。
但他知道,那个地方已经不一样了。
回到家,王秀芝坐在客厅里等他。看见他进门,她立刻站起来。
“怎么样?”
“又问了一遍。”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选那个钓位,为什么一晚上没钓到鱼,那一个多小时有没有人证明我在钓鱼。”
王秀芝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们这是怀疑你?”
“周警官说不是怀疑,是核实。”
“核实就是怀疑!”王秀芝的声音拔高了,“李建国,我跟你说,这事不能就这么等着。你得想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怎么证明?河边没有监控,没有人证,我总不能变一个出来。”
“你手机上有没有什么记录?比如拍照,或者跟谁聊天?”
李建国想了想,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
那天晚上他没拍照。钓鱼的时候他不怎么拍照,除非钓到大鱼。但那天晚上一条鱼都没钓到,所以相册里什么都没有。
他又翻了翻聊天记录。
凌晨三点到五点,没有任何聊天记录。钓友群的消息他都是早上才看到的。
唯一的记录是报警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什么都没有。”
王秀芝坐回沙发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建国,你说……会不会有人故意把尸体弄到你那个钓位附近?”
“为什么?”
“陷害你。”
“陷害我?我又不是什么人物,谁费这么大劲陷害我?”
“那为什么偏偏是你钓上来?”
这个问题,李建国回答不了。
下午,李建国去上班。
坐在电脑前,他心不在焉,处理异常件的时候连着出了两个错。主管走过来,敲了敲他的桌子。
“建国,你今天怎么回事?”
“没睡好。”
“没睡好就请假回去休息,别在这儿出错。刚才那个投诉你处理错了,客户更生气了,你自己打电话过去赔礼道歉。”
李建国打电话过去,被客户骂了十分钟。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老刘的私聊消息。
老刘:建国,今天是不是又去公安局了?
李建国一愣。
老刘:你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跟你说个事,你心里有个数。
老刘:那条河,三年前出过一件事。一个女的,半夜被人推进河里淹死了。凶手到现在都没抓到。
李建国盯着这条消息,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老刘:那个女的被发现的地方,离你那个钓位,不到一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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