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办公楼十一层,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牌子已经挂了五年。
牌子上的字迹都有点褪色了——“综合规划处主任办公室”。五年来,这扇门几乎没开过。前任主任退休后,省厅内部为这个位置争得头破血流,先后提了四个人选,全在公示期间被举报下马。最后厅长办公会干脆搁置了,一搁就是五年。
我叫陆沉,今年三十岁。
三个月前,我还是沧州市教育局局长。全市最年轻的处级干部,也是全省教育系统最年轻的一把手。
说实话,我自己都没想到能走到这一步。我家三代没出过当官的,我爸是化肥厂退休工人,我妈在菜市场卖了大半辈子豆腐。我考上公务员那年,我爸高兴得喝了半斤散装白酒,逢人就说我儿子吃上公家饭了。
他要是知道我三十岁就当了局长,估计能把村里小卖部的酒全买光。
但更让他想不到的事情还在后头。
那是三月初的一个周四,沧州市教育系统春季开学检查。我带着局里的几个科长跑了三所学校,最后一站是沧州一中。看完了教室、食堂、宿舍,校长非要拉着我去会议室汇报工作。我正听着呢,手机震了。
来电显示:省政府办公厅。
我愣了一下,走到走廊里接起来。
“陆沉同志,我是省政府办公厅一处,通知你明天上午九点到省政府三号会议室,省长要见你。”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通知一个普通会议。
我握着手机的手却有点发紧。
省长要见我?一个地级市的教育局局长,跟省长之间隔着好几层呢。正常流程,省长要了解教育工作,应该先找省教育厅厅长,轮不到直接找我。
“什么议题?”我问。
“省长没有交代,你按时到就行。”
电话挂了。
我在走廊里站了大概半分钟,脑子飞速转着。最近沧州教育系统没出什么大事,春季开学平稳有序,教师工资也没拖欠,校园安全指标全省排名前三。应该不是问责。
那是什么?
晚上回到家,我老婆苏敏正在厨房炒菜。她在市人民医院当护士长,三班倒,今天难得早回来。
“明天去省里开会?”她端着菜出来,看了我一眼,“穿那套藏青色的西装,别穿灰色的那套,显得老气。”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省里?”
“你进门的时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肯定有事。”苏敏把菜放桌上,“再说你们局里那个办公室主任下午给我打电话了,问你明天用不用车,我才知道你要去省政府。”
我嗯了一声,坐下来吃饭。
苏敏炒的青椒肉丝,油放得有点多,但味道还行。我吃了两口,还是忍不住琢磨省长找我的原因。
“别想了,”苏敏拿筷子敲了敲我的碗,“省长找你,要么好事要么坏事,反正你现在想也没用。吃饭。”
她就是这么个人,什么事都看得开。我俩是大学同学,她从护理专科毕业,我从师范学院毕业,一起回沧州工作。她当护士,我考公务员,一晃十年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
沧州到省城开车两个半小时,司机老周已经在楼下等着。苏敏给我熨好的西装挂在后座,我上了车,老周发动引擎,稳稳地上了高速。
一路上我都没怎么说话。
老周跟了我三年,知道我脾气,也不多问,专心开车。
到省政府大院的时候是八点四十。门口武警核验了身份,老周把车停到指定位置,我拎着公文包下车。三月的省城还有点冷,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我整了整领带,朝三号楼走去。
省政府大院很大,三号楼在最里面,是省政府主要领导办公的地方。门口又有一次安检,秘书处的人核对了我的信息,领着我上了三楼。
三号会议室不大,能坐二十个人左右。我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几个人了。我扫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省教育厅厅长郭维义坐在左边第二个位置,他旁边是分管教育的副省长周建明。对面坐着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何家栋,何家栋旁边还有两个生面孔,看气质应该是省厅的人。
这阵仗不对。
省长要了解教育工作,叫教育厅厅长来汇报就行了,怎么还叫了省委组织部的人?
郭维义看见我进来,冲我点了点头,表情看不出什么。周副省长倒是笑了笑,示意我坐下。
我刚坐下不到两分钟,门开了。
省长林岳走了进来。
五十六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灰色西装,走路带风。他在主位坐下,没寒暄,直接开口。
“今天叫大家来,就一件事。”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抬眼看向我。
“沧州市教育局局长陆沉,三十岁,全省最年轻的处级一把手。上任两年,沧州教育系统各项指标从全省倒数第三跃升到正数第四。校园安全零事故,教师工资零拖欠,教育均衡指数提升百分之三十七。”
林岳顿了顿,把文件放下。
“综合规划处空了五年,我看就让陆沉来干。”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我脑子嗡了一下。
综合规划处,省教育厅综合规划处。那个空了五年、四个人选全部折戟的主任位置。
郭维义第一个开口。
“省长,综合规划处主任是副厅级岗位,陆沉同志现在是正处级,任职刚满两年。按照干部选拔任用条例,正处到副厅需要满三年任职经历,而且需要经过民主推荐、组织考察、公示等程序——”
“条例是死的,人是活的。”林岳打断他,语气很平,但分量很重,“综合规划处管的是全省教育资源的统筹调配,涉及几百亿的资金盘子。这个位置空了五年,你们提了四个人,四个全有问题。再拖下去,省里的教育规划还要不要做?”
郭维义不说话了。
周建明副省长接话:“林省长,破格提拔不是不可以,但需要省委组织部同意,而且要走特别程序——”
“何部长,”林岳看向何家栋,“你们组织部的意见呢?”
何家栋五十出头,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从程序上讲,确实存在任职年限不够的问题。但从工作需要出发,省委组织部可以启动特别考察程序。如果考察合格,可以提交省委常委会破格审批。”
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
“不过,陆沉同志毕竟年轻,综合规划处又是一个敏感岗位。我建议先让他以副厅级待遇主持工作,试用期一年,一年后考核合格再正式任命。”
林岳想了想,点头:“可以。就这么定。”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我就这么从一个地级市的教育局局长,变成了省教育厅综合规划处的代理主任,副厅级待遇。
散会后,郭维义在走廊里叫住了我。
“陆沉,”他看着我,表情很复杂,像是笑又像是不笑,“省长亲自点名,你是头一份。好好干。”
我说了声谢谢厅长,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就走了。
周建明副省长倒是多说了两句。
“小陆,综合规划处那个地方,水很深。你年轻,有冲劲,这是好事。但有些事,光有冲劲不够。”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闲聊,但我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那个位置空了五年,不是没人想坐,是坐上去的人都摔下来了。
回到沧州的路上,我靠在车后座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回,终于忍不住问:“局长,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调省里了。”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是大好事啊!局长,不对,以后得叫陆主任了。”
我没接话。
好事?也许吧。
但那个空了五年的办公室,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东西,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敏今天夜班,不在家。我换了鞋,坐到沙发上,没开灯,就那么坐着。
手机响了,是我妈。
“沉子,今天去省里开会了?你爸念叨一天了,说你要是能调到省里就好了,离家近——”
“妈,我调省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妈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真的?老陆!老陆你快来!你儿子调省里了!”
我听见我爸趿拉着拖鞋跑过来的声音,然后是他在电话那头的大嗓门:“真的假的?省里?省教育厅?”
“嗯,综合规划处主任,副厅级待遇。”
我爸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哭笑不得的话。
“副厅级?那是不是比县长还大?”
“爸,县长是正处级,副厅比正处高半级。”
“我操,”我爸爆了句粗口,“我儿子比县长还大了?”
我妈在旁边拍了他一巴掌:“别骂人!儿子现在是省里的大干部了,你注意点!”
听着电话那头老两口拌嘴的声音,我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
不管那个办公室藏着什么,既然坐上去了,就得坐稳。
第二天一早,我到局里交接工作。
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快。我刚进办公楼,走廊里碰见的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有羡慕的,有惊讶的,也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表情。
办公室主任老刘跟在我后面进了办公室,关上门。
“局长,省里的调令已经到了,市委组织部那边也通知了。按照程序,您这周就得去省厅报到。”
老刘四十多岁,在教育局干了快二十年,是局里的老人。他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
“老刘,有什么话直说。”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局长,我有个亲戚在省教育厅工作,干了十几年了。昨天晚上我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了问综合规划处的情况。”
我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他说,那个处,是个火坑。”
老刘咽了口唾沫。
“前任主任姓秦,叫秦卫东,五年前退休的。退休前一个月,省纪委找他谈过话,具体谈什么不知道,但谈完话没几天他就办了退休手续。后来厅里提了四个人接他的班,第一个在公示期被举报受贿,第二个被举报作风问题,第三个更离谱,公示第三天被人寄了一封举报信到中纪委,说他在下面市里当局长的时候挪用过专项资金。第四个倒是没被举报,但考察期间出了车祸,在医院躺了三个月,等他出院位置已经黄了。”
“这么邪门?”我皱了皱眉。
“不是邪门,”老刘声音更低了,“是那个位置碰的钱太多了。全省教育系统的重大项目建设、设备采购、资金分配,都要经过综合规划处。每年过手的资金少说几十个亿。盯着那个位置的人太多了,想把你拉下来的人也太多了。”
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老刘见我没反应,又补了一句:“局长,我说句不该说的。您在沧州干得好好的,再熬两年稳稳当当提副厅,何必去趟这个浑水?”
“省长亲自点的名,你觉得我有得选?”
老刘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交接工作花了三天。
三天后,我坐上了去省城的车。
这次不是去开会,是去上任。
苏敏请了半天假,帮我把行李收拾好。她在省城租了个两居室,离省教育厅三公里,骑电动车十分钟就到。她暂时还留在沧州,等我这边的房子收拾好了,再想办法调过来。
“到了省里,少说话,多看。”苏敏站在车旁边,给我整了整领带,“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太直。沧州是自己的地盘,省里可不是。”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苏敏白了我一眼,“你要是真知道,就不会在沧州局里当着二十多号人的面拍桌子骂那个基建科长了。”
“他活该,一个教学楼翻新项目拖了八个月,孩子们在危房里上课,我不骂他骂谁?”
苏敏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伸手拍了拍我西装上的灰,这个动作她做了十年了,每次我出门开会她都要拍一下,好像我永远都穿不整齐似的。
“走吧。”
车子发动,我回头看了一眼。苏敏站在小区门口,穿着她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蓝色羽绒服,冲我摆了摆手。
两个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了省教育厅门口。
省教育厅的办公楼比沧州教育局气派多了,十八层,玻璃幕墙,门口两块牌子。我拎着公文包走进去,大厅里的保安看了我的证件,客气地指了指电梯。
“陆主任,综合规划处在十一层,电梯右手边。”
看来保安都收到通知了。
电梯到十一层,门一开,走廊里安安静静的。综合规划处的牌子挂在走廊尽头,旁边就是那间空了五年的主任办公室。
我走过去,门开着。
办公室很大,比我在沧州的办公室大了至少一倍。办公桌是红木的,椅子是真皮的,后面一整面墙的书柜,窗户朝南,光线很好。桌上放着一台新电脑,旁边是一盆绿植,显然是刚布置过的。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看见我进来,赶紧迎上来。
“陆主任您好,我是综合规划处的内勤,我叫方敏。”
方敏长得清秀,说话客气,但眼神里带着一种打量。那种打量很隐蔽,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这个新来的主任是什么路数。
“方敏你好,处里现在几个人?”
“编制十六个,实际在岗十二个,四个借调出去了。副处长两位,一位姓马,一位姓郑。马副处长今天去财政厅开会了,郑副处长在办公室。”
“叫郑副处长来一下。”
方敏应了一声出去了。
我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椅子很舒服,但我坐上去的那一刻,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间办公室空了五年。
五年里,四个人想坐这把椅子,全都没坐成。
现在轮到我坐了。
我正想着,门口进来一个人。
四十出头,个子不高,微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脸上挂着笑容。笑容很标准,标准的机关笑容,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陆主任,欢迎欢迎!我是郑文斌,综合规划处副处长。”
郑文斌伸出手,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很软,手心有点湿,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郑副处长,坐。”
郑文斌在我对面坐下,身子微微前倾,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姿态。
“陆主任,您来了就好。这个位置空了五年,处里的工作一直是我和马副处长顶着,说实话,有点吃力。您来了,我们就有主心骨了。”
话说得很漂亮。
但我知道,这种漂亮话听听就行了,不能当真。
“郑副处长,处里目前手里有哪些重点工作?”
郑文斌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材料递过来。
“主要有三项。第一项是全省中小学智慧校园建设项目,总投资十二个亿,分三年实施,今年是第二年,涉及一千两百所学校的设备采购和系统建设。第二项是农村薄弱学校改造工程,资金盘子八个亿,覆盖全省六十三个县区。第三项是省属高校实验室设备更新项目,五个亿。”
三件事,加起来二十五个亿。
我接过材料翻了翻,心里大致有了数。
“这些项目的进展情况怎么样?”
“智慧校园项目按计划推进,但今年有三百所学校的设备招标还没启动,主要是技术方案一直定不下来。农村薄弱学校改造工程进度偏慢,六十三个县区里还有二十一个没完成招标。高校实验室设备更新项目倒是比较顺利,已经进入采购阶段了。”
我点了点头,没急着表态。
“这些项目的审批流程都是咱们处负责的?”
“对,从项目立项、方案审核、资金分配到招标监督,都是咱们处牵头。具体执行由各个业务处室负责,但所有关键环节都要咱们处签字。”
换句话说,综合规划处就是省教育系统重大项目的第一道关口和最后一道关口。
所有项目都要从这间办公室过。
二十五亿的资金盘子,谁想分一块蛋糕,都得经过我签字。
难怪这个位置这么多人盯着。
“行,材料我看看。明天上午开个处务会,所有人参加。”
郑文斌站起来,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标准。
“好的陆主任,我去通知。对了,晚上处里想给您接个风,您看方便吗?”
“不用了,我刚来,先熟悉工作。接风的事以后再说。”
郑文斌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点了点头出去了。
他走之后,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省城的天空比沧州灰一些,楼也高一些。从十一层看出去,能看到大半个城市的天际线。
手机震了,是苏敏发来的微信。
“到了吗?办公室怎么样?”
我拍了张窗外的照片发过去。
“到了,办公室很大,椅子很舒服。”
苏敏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别光顾着舒服,想想怎么坐稳。”
我把手机放下,翻开了桌上的材料。
材料很厚,几百页的项目文件、资金报表、审批记录。我一页一页地看,从智慧校园项目的第一期验收报告开始看起。
看着看着,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智慧校园项目去年完成了第一期,覆盖了四百所学校。按照项目方案,每所学校的设备采购金额应该在八十万到一百二十万之间,根据学校规模浮动。但验收报告上显示,第一期四百所学校的实际采购金额,平均每所达到了一百四十五万。
超出了预算上限。
我翻到采购明细那一页,一行一行地看。
设备供应商是一家叫“瀚海科技”的公司,注册地在省城高新区。第一期四百所学校的设备全部由这家公司供货,总金额五点八个亿。
我又翻了翻第二期的采购计划。
三百所学校,预算总额三个亿。但采购方案里推荐的供应商名单,瀚海科技排在第一位。
我把材料合上,拿起桌上的内部通讯录,找到了厅纪检组的电话。
想了想,又放下了。
刚到第一天,不能急。
我把材料收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快黑了,省城的灯光开始亮起来。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像一条发光的长蛇,缓慢地蠕动着。
这间办公室空了五年。
五年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把椅子。
现在我坐上来了。
那些眼睛,应该还在看着。
第二天一早,我到办公室的时候才七点半。
方敏已经到了,正在给办公室里的绿植浇水。看见我进来,她有点意外。
“陆主任,您来这么早?”
“习惯了。处务会几点开?”
“通知的是九点。”
“好,我先看会儿材料。”
我进了办公室,把昨天没看完的那摞材料继续翻。
翻到农村薄弱学校改造工程的材料时,我又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个项目的资金分配方案里,六十三个县区的资金额度差别很大。有的县拿了五千万,有的县只拿了八百万。按照方案说明,资金分配是根据各县区的学校数量、危房面积和学生人数综合测算的。
但我大致算了一下,有几个县的资金额度明显偏高。
比如临河县,全县中小学危房面积排全省倒数第八,学生人数也不在前列,但它拿到的资金额度是四千六百万,排在全省第五。
我又翻了翻这几个县的审批材料,发现一个共同点——它们的项目申报表上,都有一个叫“马志国”的人签字。
马志国。
综合规划处副处长,昨天去财政厅开会的那位。
我把材料放在一边,看了看时间,八点五十。
处务会快开始了。
会议室在走廊另一头,不大,能坐二十个人。我进去的时候,处里的人已经到齐了。十二个人,围着会议桌坐了一圈。
郑文斌坐在我左手边,脸上还是那副标准笑容。他旁边坐着一个四十五六岁的男人,方脸,浓眉,表情严肃。方敏悄悄告诉我,那就是马志国,刚从财政厅赶回来。
我坐下来,扫了一圈。
“各位,我叫陆沉,昨天刚到。综合规划处的工作很重要,厅里让我来主持工作,我希望能和大家一起把工作做好。”
开场白很简单,我不想说太多废话。
“今天开这个会,主要是想听大家说说手头的工作。三项重点工作,智慧校园项目、农村薄弱学校改造、高校实验室设备更新,一个一个来。先说说智慧校园项目,谁负责?”
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举手:“陆主任,我叫孙磊,我负责智慧校园项目的具体协调。”
“说说进展。”
孙磊翻开笔记本,开始汇报。他说得很详细,从项目进度到资金拨付,从技术方案到招标流程,条理很清楚。
“目前的问题是,第二期三百所学校的设备招标还没启动,主要是因为技术方案定不下来。厅里信息化处的意见是采用统一的技术标准,但下面有些市提出来要因地制宜,两边一直没达成一致。”
“技术方案谁在负责?”
“信息化处牵头,咱们处审核。”
“瀚海科技这家公司,跟咱们这个项目是什么关系?”
我问得很随意,但孙磊的表情明显顿了一下。
他看了郑文斌一眼,很快又把目光收回来。
“瀚海科技是第一期项目的供应商,通过公开招标中标的。第二期的供应商推荐名单里也有他们,但还没正式招标。”
“第一期项目的设备采购金额超出了预算上限,这个情况你知道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孙磊张了张嘴,还没说话,郑文斌开口了。
“陆主任,第一期超预算的事情我知道。当时是因为原材料价格上涨,加上部分学校的网络基础设施比预想的差,需要追加配套设备,所以整体金额有所上浮。这个情况当时向厅里汇报过,郭厅长口头同意了。”
口头同意。
没有书面批示,没有会议纪要。
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第二个项目,农村薄弱学校改造,谁负责?”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举手:“陆主任,我叫王桂芬,我负责这个项目。”
王桂芬说话带着点口音,听起来像是下面县里的人。
“王姐,这个项目的资金分配方案,是谁主导制定的?”
“方案是处里集体讨论的,具体测算是我做的,审核是马副处长把关的。”
我看向马志国。
马志国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声音很沉稳:“陆主任,资金分配方案是根据各县区上报的数据综合测算的,有一套完整的指标体系。如果您觉得哪里有问题,我可以详细说明。”
话说得很周全,滴水不漏。
“我看了材料,临河县的资金额度排在全省第五,但它的人口和学生规模并不在前列。这个测算依据是什么?”
马志国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看了一眼。
“临河县虽然学生总数不多,但学校分布非常分散,全县有一百三十七个教学点,很多教学点只有十几个学生,但校舍都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建的,危房比例很高。按照我们的测算模型,学校分散度和危房密集度是两个重要加权指标,临河县在这两项上得分很高。”
解释得合情合理。
但我知道,测算模型这东西,加权指标怎么设,权重怎么调,里面能做文章的地方太多了。
“行,这个项目的材料我再看看。第三个项目,高校实验室设备更新,谁负责?”
郑文斌举手:“这个项目是我直接跟的。进展比较顺利,已经进入采购阶段,预计下个月完成招标。”
“供应商是谁?”
“有三家入围,都是国内知名的高校实验室设备供应商。最终的供应商由招标结果决定。”
我点了点头。
“好,三个项目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我说几点。”
会议室里的人都看着我。
“第一,从今天起,所有项目的关键审批环节,必须要有我的签字。副处长签字之后,报给我终审。第二,所有超过五百万的单笔资金拨付,必须附详细的测算依据和审批记录。第三,正在进行的招标项目,招标文件我要亲自审核。”
说完这三条,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郑文斌的笑容还是挂在脸上,但笑容的弧度好像僵了一点。马志国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手里的笔转了两圈。
“大家有什么意见吗?”
没人说话。
“那就这样,散会。”
我起身走出会议室,方敏跟上来。
“陆主任,您办公室里有几份文件需要签。”
我嗯了一声,回到办公室。
刚坐下,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省城的座机号。
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很客气,带着点笑意。
“陆主任,您好啊,我是瀚海科技的周海涛。听说您到省厅上任了,恭喜恭喜!我们公司是做教育信息化设备的,跟咱们综合规划处合作好几年了。您什么时候方便,我想登门拜访一下,向您汇报一下我们公司的情况。”
来得真快。
我昨天上任,今天电话就打过来了。
“周总,我刚到任,手头工作比较多,拜访的事以后再说吧。”
“理解理解,陆主任刚到肯定忙。这样,我不打扰您工作,就是想跟您约个时间,改天一起吃个便饭——”
“不用了,谢谢。”
我挂了电话。
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昨天苏敏说,到了省里,少说话,多看。
但现在看来,我不说话,别人也会找上门来。
这个位置,果然是个火坑。
但火坑已经坐进来了,就得想办法不被烧死。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厅纪检组的号码。
“喂,纪检组吗?我是综合规划处陆沉,想调阅一下近五年涉及我处项目的全部审计报告和信访举报材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陆主任,您要调阅这些材料?”
“对,现在就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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