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台湾通史》连横著、《先王实录》杨英著、《热兰遮城日志》荷兰东印度公司档案、《郑成功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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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1年04月,福建,金门料罗湾。
天色未亮,港湾里已经沸腾了。
数百艘战船密密匝匝地停在水面上,桅杆如林,篷帆在夜风里鼓荡作响。
码头上,士兵们扛着武器、粮袋、炮弹箱,一队接一队地向各自的船位涌去,脚步声、号令声、绳索摩擦木桩的声音混成一片,震得整片海湾都在低鸣。
火把的光映在水面上,随着波浪起伏,连绵不断,一直延伸到看不见边际的远处。
郑成功站在旗舰的船头,没有说话。
他那年三十七岁。
自1646年父亲郑芝龙在福州向清廷投降,他便以金门、厦门为根基,在东南沿海一带坚守至今,前后已有十五年。
这十五年间,他组织过多次北伐,打过进攻,守过防线,在海上突袭过,也在陆地上与清军硬碰过硬。
最远的一次,他的军队打到了南京城下,却在南京城外的关键时刻功亏一篑,此后局面每况愈下。
清军的封锁一年紧过一年,金门、厦门的地盘越来越难以为继,继续留守大陆沿海,不过是在等待一个越来越难以逆转的结局。
台湾,是他谋划已久的方向。
早在出发之前数月,旅居台湾多年的何廷斌便亲赴金门,向郑成功呈上了一份手绘的台湾地形图,并告知他台湾岛内的详细情形:土地肥沃、物产丰足,汉人移民聚居已久,岛上荷兰守军不过千余,分守两城,彼此相距不远,却孤悬海外,援兵迢迢。
何廷斌同时带来了一条至关重要的消息——大员港北侧有一条名叫鹿耳门的浅水水道,荷兰人从未在此设防,每逢大潮,水位暴涨,足以通行大型船队。
这条情报,郑成功记了很久。
出发前,部将们私下流传着同一种判断:25000人对付岛内区区千余荷兰守军,胜负早已注定,不过是去走一趟收场的程序。
然而从1661年04月登岛,到1662年02月荷兰守将揆一在热兰遮城签署投降协议,这场仗整整打了八个月,郑军付出了远超所有人预料的代价,战事方才画上句号。
而这八个月究竟发生了什么,藏着一段远比数字悬殊更为复杂的历史。
【一】鹿耳门,一次借潮而入的奇袭
1661年04月30日,农历三月初一,台湾西南海域。
大潮在黎明前涌来。
鹿耳门水道位于大员港北侧,夹在两道沙洲之间,平日里水浅礁密,吃水稍深的船只根本无法通行。
这条水道在荷兰人的防御地图上几乎是一条被忽略的线——水太浅,礁太多,没有任何一支正规船队会选择从这里强行通过。
荷兰人在大员港正面航道上布设了严密的炮台封锁线,战舰日夜游弋其间,将正面入口封堵得滴水不漏,却从未在鹿耳门一带设置任何实质性的防御工事。
何廷斌告诉郑成功的,正是这条水道在农历月初大潮时节短暂可通大船的窗口。
大潮涌入,水位骤涨,鹿耳门水道在短时间内变得可以通行。
郑军船队趁势鱼贯驶入,在夜色与晨雾的遮掩下,绕过了荷兰人在大员港正面航道上苦心布设的炮台封锁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台江内海北侧。
随后,郑军在北线尾一带顺利完成登陆,在荷兰守军毫无预警的情况下站稳了滩头阵地。
等揆一在热兰遮城上得到消息,郑军已经在北线尾展开了兵力,立足已稳。
揆一随即派出一支陆上分队,赶赴北线尾方向,试图将郑军拦截于滩头,趁其立足未稳之际将其击退。
这支分队配备了燧发枪,在北线尾的开阔地带与郑军前锋发生了正面交锋。
燧发枪的射程和精准度优于郑军普遍配备的冷兵器与早期火铳,交战初期确实给郑军造成了一定伤亡。
但在郑军压倒性的人数面前,这支荷兰分队无法阻止登陆进程的推进,最终损兵折将,退回城内。
登陆成功,郑成功随即着手部署包围圈。
大员港东西两侧,分别是热兰遮城所在的沙洲与台湾本岛。
郑成功兵分两路:一路向东渡台江,直指台湾本岛上的普罗民遮城;另一路守住台江内海的水路通道,切断热兰遮城与普罗民遮城之间的联络线,使两城无法形成相互驰援的格局。
从借潮入港到站稳阵脚,郑成功在最短时间内控制了局面,第一步走得相当漂亮。
【二】普罗民遮城,五日而下的围困
郑成功兵分两路之后,一路人马渡过台江,将普罗民遮城团团围住。
普罗民遮城建在台江内海东侧的台湾本岛上,位于今台南赤崁楼一带。
与热兰遮城相比,这座城的防守条件要薄弱得多:城墙规格不及热兰遮城,弹药和粮食储备有限,守将描难实叮手下的士兵只有数百名,无力支撑长期对抗。
围城开始后,郑军在城外架设炮兵阵地,对城墙持续施压,同时截断普罗民遮城与外界的一切水路往来。
描难实叮向热兰遮城方向发出求援信号,但水路已被郑军封死,信使出不去,揆一的援兵也进不来。
城内的弹药消耗无从补充,粮食的供给在断绝外援后迅速陷入紧张。
围困持续数日后,城内形势急剧恶化。
弹药告急,援军无望,描难实叮权衡之下,于1661年05月初选择开城谈判,率城内荷兰军民出降。
郑成功将普罗民遮城改名为赤崁楼,作为在台湾本岛上的行政驻扎之所,同时将其作为下一步在台湾岛内展开行政管理的基础。
普罗民遮城的拿下,让郑成功在台湾本岛上有了落脚点,后勤调配和兵员部署都有了依托。
然而就在围困普罗民遮城期间,郑军在北线尾附近与荷兰出击部队发生的一次陆上遭遇,让所有将领都意识到,台江对面那座沙洲上的灰白色棱堡,将是另一个量级的对手。
荷兰士兵配备的燧发枪在那次遭遇中表现出了对郑军武器装备的明显压制力——射程更远、精准度更高,郑军在开阔地带承受的火力损耗不小。
这只是一次规模有限的陆上接触,但它释放出了一个清晰的信号:接下来面对热兰遮城,纯粹的人数优势并不足以自动转化为攻城突破的胜算。
【三】热兰遮城,一道郑军从未真正面对过的防线
普罗民遮城既下,郑成功将主力转向台江内海西侧沙洲上的热兰遮城。
这才是整场战役真正的核心。
热兰遮城由荷兰东印度公司自1624年起开始修建,最初不过是一座用于临时驻守的简易木制堡垒,此后历经近四十年持续扩建加固,到郑成功兵临城下时,已演变为一座结构层次分明、工事相互配合的欧式棱堡群。
从外观上看,这座城堡并不算高大,灰白色的墙体低矮而厚实,与中国传统城墙高耸的形态截然不同。
热兰遮城建在台江内海西侧一道南北走向的狭长沙洲最南端,东侧临台江内海,西、南两侧紧邻大海,唯一可供陆路接近的方向是北面,而北面是荷兰人设防密度最高的方向。
城墙结构采用的是欧洲棱堡体系——多个向外突出的多边形堡台取代单一的垂直墙面,堡台外壁以特定角度向外倾斜,墙体内部以大量夯土填充,整体结构具备相当强的抗炮击能力。
城内储备了大量粮食、淡水、火药和炮弹,守将揆一在开战前已做好了坚守相当长时间的准备。
郑成功在登陆站稳之后,尝试过直接对热兰遮城发起强攻。
结果是沉重的。
郑军战船驶近城下,热兰遮城炮台上的荷兰炮手随即展开密集射击。
炮弹接连击中郑军船只,木质船身在重型炮弹的轰击下出现大范围破损,士兵在甲板上无法维持作战队形。
步兵从北侧陆路推进,同样遭到城头火枪手和炮台的居高临下压制,在缺乏遮蔽的开阔地带,伤亡在极短时间内迅速累积。
连续数次强攻,伤亡代价沉重,却看不到任何突破城防的希望。
郑成功停下来,重新审视眼前的局面。
强攻无法奏效,围城成为唯一的选择:在城周构筑包围阵地,切断城内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断绝粮食、淡水和物资的补给渠道,以时间换取城内储备的耗尽。
这是郑成功在当时条件下能做出的最稳妥的判断。
但他即将发现,等待的代价,将远比任何人预料的都要沉重。
【四】围城之困,郑军陷入了一场三面夹击的内耗
包围圈建起来了,封锁线也在逐步收紧。
然而就在郑成功以为局面进入可控轨道的同时,自己的军队却在另一个层面上悄然陷入了危机。
这场危机不来自热兰遮城的炮台,而来自25000人每天必须面对的最基本的问题——吃饭。
粮食短缺是最先触发的压力。
25000名将士每日所需的粮食是一个庞大的数字。
郑军跨海作战,从大陆随船携带的军粮在登岛后迅速告急。
台湾本岛虽有汉人移民多年开垦的农田,集中在台南平原一带,但这些田地的年产量无法供养规模如此之大的驻台军队。
从1661年05月起,郑成功开始大规模分兵屯田,将相当数量的部队调派到台湾各地开垦荒地、播种耕作。
这一举措在长远上是必要的,但在执行层面带来了一个直接的矛盾:屯田占用了本应维持包围圈的兵力,围城阵地在若干方向上因此出现了兵力稀薄的问题,包围圈的严密程度有所下降。
而屯田的粮食收成需要数月之后才能实现,眼下的口粮缺口无法在短期内填补,士兵的口粮配给一减再减,饥饿在营地中蔓延,体力和士气都在悄然下滑。
疫病紧随粮荒而来。
1661年夏季,台湾南部进入一年中湿热程度最高的季节。
台江内海周边的低洼地带长年积水,蚊虫密度极高,是疟疾传播的高风险区域。
郑军将士因口粮不足导致的营养匮乏,身体抵抗力大幅下降,在这样的环境下,疟疾和痢疾几乎是难以避免的。
疫病的蔓延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营地中最先出现的是发热和腹泻,随后是大批士兵出现高烧不退、全身乏力的典型疟疾表现。
痢疾则在供水受到污染之后加速传播,感染者出现严重腹泻和脱水症状,营地中没有足够的药物,也没有成规模的医护力量应对如此规模的疫情,病倒的士兵只能在营帐中硬撑。
这一时期,非战斗减员的速度远超战场伤亡,病死人数的累积,使郑军的实际战斗兵力持续萎缩。
粮荒、疫病、屯田分兵——三重压力同时叠加,使郑军的整体战斗力在围城期间持续走低,仅仅维持包围圈的正常运转,都已经变得越来越吃力。
与此同时,热兰遮城内的揆一没有坐以待毙。
他在城内实行严格的粮食配给制,分阶段管控有限存粮,稳定守军军心,并通过秘密渠道不断向巴达维亚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总部发出告急文书,详细报告战况,请求火速增援。
揆一的逻辑清晰而坚定:只要援军能够突破郑军的封锁线,夹击包围圈,战局就有可能彻底逆转。
就在郑军内耗最为严峻的时候,一个来自南海方向的消息在台江内海的郑军营地中悄然传开——荷兰援军已经从巴达维亚出发,正向台湾海域急速驶来,而当郑军水师哨船将这支舰队第一次出现在台湾海域的方位报回营地时,负责海防的将领看着那份标注了敌舰数量的手书,久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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