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中国青年报》2015年11月13日报道、《郑州晚报》2015年10月报道、央广网2015年10月28日报道、《光明日报》文摘报2015年11月12日报道、维基百科"1999·12·5特大持枪抢劫银行案"词条、《人民网》财经频道相关报道、《法制晚报》2017年5月1日报道、《新京报》2017年4月28日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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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五日,郑州的天色在傍晚六点刚过便彻底暗了下来。
航海东路沿线的批发市场已经陆续打烊,三三两两的行人裹着厚棉衣匆匆走过,脚步声在夜风里越来越稀。
距这条街不远处,位于中药城批发市场内的郑州市合作银行管城支行分理处还亮着灯。
按照这里多年来的惯例,运钞车要到晚上七点半才会上门,在此之前,营业员们正在后台打包当日的现金,一名保安独自守在门口,场面平静,一切如常。
没有人知道,就在这栋楼不远处的夜色里,五个人已经等了很久。
他们的分工,早在半年前就反复演练过无数遍:两个人持枪,两个人握着铁锤,还有一个人负责在外围统筹接应。
他们五个都来自驻马店,都是包工头圈子里的人,其中有亲兄弟,有表亲,有一起扛过活的老乡。
把他们聚在郑州这条路上的,是其中一个人整整策划了一年多、踩点了整整半年的周密计划。
晚上七点二十分,五人同时冲进营业厅。
持枪的人朝保安开了枪,拿锤子的人砸碎了防弹柜台的玻璃,其他人将捆扎好的钞票装进预先准备好的编织袋。整个过程,前后不到五分钟。
当警察赶到现场的时候,地上躺着一名头部中弹、当场不省人事的保安,和一名背部中弹的女营业员。
经过清点,这家分理处当天被抢走现金二百零八万元。
案发当晚,郑州市公安局"12·5"专案工作指挥部随即成立。
这起案件,因作案手段之凶悍、作案准备之周密、涉案金额之巨大,迅速引起高度重视。
在当天冲进营业厅的五个人中,那个在外围接应、事后主导分钱的男人,叫石二群,当年三十七岁,河南省驻马店市驿城区水屯镇人。
十六年后,二〇一五年十月二十一日下午一时,当郑州警察出现在驻马店市乐山大道和洪河大道交叉口西北角的一处工地时,他们要找的那个人,正站在自己名下的建筑工地上,刚刚走下一辆奔驰轿车。
五十三岁的石二群,已经是当地资产数亿元的房地产大亨,旗下七家公司同时运营,涵盖房地产开发、酒店管理、物业管理、商贸、休闲农庄等多个领域。在驻马店商界,他是有名有号的"石总",不抽烟、不喝酒、出手大方、待人真诚,还热衷于捐款修路、资助贫困学生,是当地口耳相传的慈善企业家。
没有人把这个西装笔挺、满面和气的中年商人,和十六年前那个持枪抢劫银行的逃犯联系在一起。
直到警察把他按住的那一刻……
【一】从农村到郑州:一个包工头的愤怒积累
石二群的前半生,是那个年代中国无数农村进城务工者中最普通的一种轨迹。
一九六二年,他出生在河南省驻马店市驿城区水屯镇的一个贫困农民家庭,家中排行老二,父母给他取名"二群"。
家里孩子多,地里刨食,一年到头能填饱肚子就已经是好年景。
初中没念完,石二群就辍学了。
一九八〇年,十八岁的石二群来到郑州。
那时候郑州的建筑业刚刚兴起,工地上的活虽然苦,但门槛低,肯出力就能挣到钱。
石二群从最底层的小工干起,搬砖、和泥、扛水泥袋子,什么苦活都接。
几年下来,他在工地上积累了经验,认识了越来越多的包工头和甲方,慢慢地自己也带起了一支队伍,当起了小包工头。
一九八二年,石二群正式开始以包工头身份承接建筑工程,手底下慢慢有了百十号工人。
这对一个从驻马店农村出来的年轻人来说,已经是相当不错的起点。
然而,包工头这行最大的风险从来不是工程本身,而是工程款。
石二群第一次切切实实感受到这个行业的残酷,是在一次年底结算的时候。
他带领两百多名工人干完了一个三百多万元的工程,拎着价值五千多元的礼品上门去要账,对方竟然只愿意付五千元打发他。
那些工人还在驻地等着过年的工资,石二群没有办法,只能四处拆借、贷款,自己凑齐了钱,把工人们的血汗钱发下去,让大家回家过年。
而他自己,背上了一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清的债。
更让他记了很久的,是另一次更大的亏损。
一九九五年,石二群揽下了一个造价约七十万元的工程,吸取了此前被赖账的教训,他提前和甲方签了合同,还要求对方预付了一部分款项。
工程顺利做完,他去结尾款,对方翻出合同里的细节漏洞,拒绝支付。
石二群跑到法院起诉,但因证据不足,最终败诉。
七十万元,在当时是一笔足以让一个包工头倾家荡产的数字。
到了九十年代中期,已有三个工程项目的款项同时悬在石二群头上,涉及金额合计超过两百万元。
每一次上门讨要,换来的不是推脱就是冷眼,有一次他稍稍表达了一下不满,直接被对方用"滚出去"赶出了门。
家里已经揭不开锅,连女儿上学的学费都拿不出来。
石二群开始考虑另一条路。
起初,他的想法是去找枪,用武器震慑那些赖账的开发商,逼他们还钱。
他辗转托人去老挝、缅甸寻找货源,但枪支无法带过境,最终在国内通过中间人以每把一千五百元的价格购入五把由发令枪改装的左轮手枪。
然而,事情并没有按他设想的走。
中间人知道了他手里有枪,反过来以此为要挟,向他索要封口费,石二群反被讹走了二十万元。
原本是为了要回欠款,这一圈下来,他不但分文未得,还多赔了二十万进去。
钱的问题没有解决,枪还留在手里。
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石二群的想法起了根本性的转变——与其用枪去讨债,不如直接用枪去抢钱。
【二】三次踩点,一年布局:一场有预谋的银行劫案
一旦做了这个决定,石二群表现出了他的另一面——那种原本用来经营工程、打理账目的冷静头脑,被他完整地转用到了犯罪准备上。
一九九八年,他开始系统性地在郑州市寻找作案目标。
每天早上五点多起床,骑车在郑州各大批发市场和银行网点周边转悠,记录人流规律、安保布置、周边道路和出逃路线。
他起初瞄准的是几个批发市场,那里现金流量大。
然而,就在踩点过程中,他无意中注意到了位于郑州市航海东路的郑州市合作银行管城支行中药城批发市场分理处。
这家分理处位置偏僻,安保力量薄弱,整个营业厅只有一名保安。
附近紧靠京广铁路,作案后往西跑,拐进铁路沿线的民居区就能迅速消失在人群里,便于隐匿。
最关键的是,这里的运钞车来得晚,每天晚上七点半到七点四十才上门提款,留给作案的窗口期相对充裕。
石二群为了确认柜台防弹玻璃是否能被砸破,亲自走进营业厅,以普通客户的身份站在柜台前,用手摸了摸玻璃的厚度,确认是三层防弹玻璃,经反复研判认为铁锤可以击破。
在正式发动这次抢劫之前,石二群已经组织同伙实施了两次"练手"的行动。
一九九八年九月十二日,他们对一辆运钞车发动了抢劫,未能得手;同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他们对驻马店西园城市信用社实施抢劫,打伤了数名工作人员,但所得有限。
两次行动让石二群对团队的配合方式、作案时机的把握以及逃跑路线的选择有了更为清醒的认识。
一九九九年,石二群召集了余全收、李付利、石新春和陈德成四人,确定了这一次的作案目标——郑州市合作银行管城支行中药城批发市场分理处。
其中石新春是他的四弟,李付利是他的表外甥,余全收和陈德成则是曾经跟他在工地上干过活的老乡。招募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几个人听说要抢的是银行,有人当场反对。
石二群把目标含糊说成了"一个市场收的钱",连哄带骗,把大家组织到了一起。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五日,案发当晚,石二群带领四人来到分理处附近,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按照分工,进入营业厅,在保安和营业员反应过来之前,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抢劫。
事发时,银行大厅的监控探头因内存已满,被营业员提前暂时关闭,这一偶然因素在很大程度上给后来十六年的侦破工作造成了障碍。
得手后,五人按预先规划的路线分头撤离,石二群和陈德成向北穿过市场,从西侧围墙的一处洞口钻出,推着事先藏在附近的自行车,扮成打工者走掉了。
当晚,五人在郑州稍作停留,次日分批撤往云南躲避风声。
【三】赃款起家:一百二十万元撬动数亿家产的十六年
五人在云南待了约半个月,感觉风声没那么紧了,陆续返回了各自家乡驻马店。
分赃在驻马店进行。石二群自己留下了大约一百二十万元,其余的八十多万分给另外四个人。
留在郑州清点钱款的过程中,他发现有两袋面值极小的残破零钱根本无法使用,悉数烧掉,剩余的残币顺着下水道冲走了。
他对家人的说法是:这钱是在云南做生意赚的。
回到驻马店后,石二群没有急着花钱,也没有四处张扬。
他对自己的处境有非常清醒的认识——他必须让这笔钱"洗干净",让它变成看起来合理合法的起步资金,他才有机会真正站稳脚跟。
他的选择,是房地产。
二〇〇〇年,石二群用抢来的约四十万元,在驻马店买下四亩地,又以建筑业经验作为担保贷了一部分款项,建起了一栋六层三个单元的居民楼,总建筑面积三千多平方米。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个以自己名义开发的房地产项目,起点低,规模小,但他凭着包工头多年练就的成本控制能力,把楼建得扎实,定价实惠,很快售罄回款。
第一个项目的成功让他看到了路径。他随即将回款全部投入第二个项目——购入二十多亩地,同步建起六栋居民楼。
这一次规模扩大了数倍,但他凭着熟练的工程管理经验,顺利控制住了造价和工期。
石二群后来对记者说,最初的几年房子卖得并不顺,赶上经济形势不好,直到二〇〇七年市场开始升温,他才迎来了真正的爆发期,一年能挣几千万,有时候一个小楼盘一两个月就能挣上千万。
二〇〇六年八月,他以正式注册的方式成立了驻马店市吉安地房地产开发工程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三千万元,以自然人股东的身份登记在册。
这家公司,成了他整个商业版图的核心载体。
二〇〇八年七月,以四弟石新春名义注册的开发区分公司也正式挂牌,将业务触角延伸到了驻马店经济开发区。
到二〇一五年被捕前,石二群旗下共计七家公司同时运营,涵盖房地产开发、酒店管理、物业管理、商贸、休闲农庄等多个行业。
他自己估算,总资产有几个亿。他曾对身边人说,计划在五十八岁之前赚够十五亿,还打算在老家水屯镇花两千万元修建一所学校。
二〇〇九年,石二群在驻马店市房地产企业表彰会上获得表彰,当年累计上缴税款逾亿元。
这个来自驻马店农村、初中未毕业的包工头,以"石总"的身份坐在了当地商界最靠前的那排椅子上。
【四】同伙落网,攻守同盟,慈善面具下的多面石二群
石二群发达的十六年,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
其中最大的一次危机,发生在二〇〇三年到二〇〇四年之间。
余全收,是当年五人中性格最张扬、也最不稳重的一个。
二〇〇三年,他将分得的赃款挥霍殆尽,生活陷入困顿,开始频繁劝说石二群"再干一票"。
石二群起初并不同意,他知道自己在驻马店已经有了一定身家,再冒险的风险代价远大于回报。
但余全收一再施压,加上当时石二群的楼盘也遭遇了滞销,资金链出现了紧张,他最终动摇,同意了。
二〇〇四年,石二群带着余全收、李付利三人赶赴河南省信阳市,对当地一家银行网点发动了抢劫。
然而这一次,事前准备不足,李付利在关键时刻胆怯,三人没能配合默契,行动仓皇失败。
撤退途中,余全收当场被警方抓获,随后李付利也落网。
两人被捕后,没有供出石二群。
石二群非常清楚,这份沉默不是白来的,它需要用钱和承诺来维持。
两人服刑期间,石二群每月按时向他们家人划拨生活费,确保两个家庭的基本开销无虞。
余全收被判十五年,李付利蹲了三年牢。出狱之后,石二群帮他们各自买房、买车,将自己名下部分房产项目的参与机会分给他们,使他们在数年之内分别积累了数百万到数千万不等的财富。
这一套以金钱构建忠诚的做法,让石二群在那次危机中安然度过,继续在驻马店的商业舞台上稳稳扎根。
然而,内心深处的不安,始终没有因此消散。
石二群后来说,这十六年里,他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不管白天应酬多少局、签了多少合同,夜里躺下来总是睡得不踏实。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那个夜晚的每一个细节——枪声、碎玻璃、钞票、铁路边昏暗的路灯——在他的梦里反复出现。
为了压住这种持续十六年的内心恐惧,石二群为自己找到了一套外部的化解方式:慈善。
汶川地震发生后,他捐款赈灾;老家水屯镇的村道年久失修,他出钱出力修路种树;他资助了多名贫困大学生从高中一路念到毕业,每学期亲自过问他们的学业情况;他向希望工程捐款,帮助山区孩子改善学习条件;他还准备在老家捐建一所学校,两千万的预算已经在他心里盘算了很久。
在驻马店商界,没有人不知道"石总"。
在生意伙伴眼中,他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出手大方,说话时目光专注,无论对方是比他富有还是比他普通,他都会认认真真看着对方说话,给足尊重,是公认的可信合作者。
在老家邻里间,他是从村里走出去的成功人物,给村里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公益圈,他是扶危济困、愿意出钱出力的善人。
这套精心维护的形象,在驻马店经营了整整十六年,无人生疑。
至于外界流传甚广的"四妻十二子"的说法,《法制晚报》和《新京报》在二〇一七年的相关报道中均有所提及,描述石二群在合法婚姻之外另有多名女性,前后共育有多名子女,四个女人据称年龄相仿、外形姣好,相处据说颇为和睦,有时还会同坐一桌打牌。
然而根据维基百科"1999·12·5特大持枪抢劫银行案"词条的资料,石二群在审讯时本人否认了"十二个孩子"的说法,表示自己实际上只有四个孩子。
多名媒体来源之间的记载存在出入,这一细节至今尚无确切的权威定论。
可以确认的是,正是关于孩子身份的一次私下疑虑,彻底葬送了石二群苦心经营十六年的一切。
【五】一份亲子鉴定报告,让十六年的伪装在顷刻间灰飞烟灭
郑州警方的"12·5"专案组,从一九九九年十二月案发的第一天起,就从未真正停止过对这起案件的追查。
案发当晚,郑州市公安局立即成立了专案工作指挥部,动员刑侦、技侦、网监、治安、特警、交警多个警种联合侦查。
专案民警在被抢劫的分理处及周边银行共调取监控录像带一百六十八盘,从中逐一筛查,列出可疑人员一百五十八名。
案发现场留下了犯罪嫌疑人使用过的铁锤等物证,专案组对这些物品进行了全面的生物检材提取和保存,尽管当时的技术条件还无法即时比对,但所有物证均被完整留存,静静等待着刑事技术进步带来的那一天。
此后整整十六年间,专案组从未撤销,从未冷档。
由于案发时五名歹徒均以遮蔽物掩面,现场监控探头又因存储问题当晚恰好处于关闭状态,传统侦查手段的空间极为有限。
十六年里,专案民警曾多次赶赴浙江、福建、广东等地顺线追查,走访了数以千计的线索,都没有找到决定性的突破口。
负责此案的老侦查员们,有些已经在等待中陆续退休,但案卷始终留存在案。
据专案老侦查员巴西振后来回忆,当年"12·5"专案各种取证调查材料卷宗,足足堆满了一整个房间,每一摞都一人多高。
时间进入二〇一五年。河南省公安厅当年部署对历年来积压的重特大悬案进行集中攻坚,郑州市公安局随即重启了对"12·5"特大持枪抢劫银行案的专项侦查工作。
承担此次攻坚任务的侦查员们,重新调取了一九九九年案发现场留存的全部物证,运用现代刑事技术手段逐一比对。
奋战十个月后,他们终于从当年遗留的生物物证中比对出了嫌疑人的生物信息,迅速锁定了三名主要犯罪嫌疑人,目标指向了驻马店。
就在郑州警方按部就班推进侦查、侦查员们逐渐缩小包围圈的同时,驻马店一处医学鉴定机构的一份普通的民事亲子鉴定报告,让这一切意外地加速了。
石二群怀疑自己的一个孩子并非亲生,悄悄带着孩子前往当地一家专业鉴定机构进行亲子鉴定。
鉴定机构按照法定程序,采集了他本人的生物样本,检测完成后按规定将数据上传至系统数据库。
系统在常规比对过程中,自动发现这份新上传的生物信息,与一九九九年"12·5"银行抢劫案现场遗留的嫌疑人生物样本高度匹配。
这个比对结果,传到了郑州市公安局"12·5"专案组。
而当侦查员们打开那份比对报告,看到数据库自动标注的那行吻合信息时,十六年里埋下的所有线索,在这一刻骤然汇聚成了一个无可辩驳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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