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坛周报全媒体特约记者 朱森
巴洛贡的红牌、特朗普的电话、FIFA的缓刑，在世界杯1/8决赛美国队对比利时队赛前，这三重浪激起了千重浪。消息一出，瞬间引爆了全世界的激烈讨论，绝大多数人认为，国际足联开了一个恶例，公平竞赛已形同儿戏。
“例外”只对巨星开放
不过熟悉国际足联历史的球迷，对于类似的“行政干预”应该见多不怪。被媒体提起最多的例子就在不远：C罗在世预赛红牌被停赛3场，结果只执行了1场，为了让他赶上世界杯比赛，后2场缓期1年执行（甚至可能跟当年齐达内一样，都没有执行的机会）。近似的例子还有，克罗地亚前锋曼朱基奇2013年在世预赛附加赛吃到红牌，原判停赛2场，上诉后减刑1场，但仍缺席了世界杯对巴西的揭幕战（巴西3比1获胜），次轮复出的“大壮”梅开二度，格子军4比0大胜喀麦隆。
严格来说，C罗和曼朱都是预选赛吃牌停赛，和巴洛贡在正赛吃牌的情况还不太一样，何况今年国际足联并非只特赦了C罗，而是大赦天下，所有预选赛停赛的球员都得到缓刑。历史的车轮再往前倒退，1962年智利世界杯倒是发生过一个更能体现FIFA做事风格的例子——虽然在后来的正史中，这往往只被描述为一件“值得一提”的趣事——巴西当届世界杯最大功臣加林查在半决赛对东道主时被罚下，在几乎所有相关的重要人物共同努力下，加林查在决赛“复活”，巴西最终3比1击败捷克斯洛伐克夺冠。
让我们回到1962年6月13日那场世界杯半决赛，卫冕冠军巴西对阵东道主智利。巴西的头号球星是贝利，但在第2场小组赛就被踢伤，整届大赛报销，有意思的是，那场小组赛的对手正是捷克斯洛伐克！双方0比0打平。贝利伤了其实问题不大，巴西队的另一位超级天才加林查挺身而出，他在那届杯赛一共打进4球助攻3次，特别是1/4决赛和半决赛对英格兰和智利都是2球1助，小组赛末轮则对西班牙助攻1次。在那届被称为史上最丑陋、最肮脏的世界杯上，他是毫无疑问的最大明星。
说回巴西对智利那场比赛，加林查脚踢头顶连下两城，外加角球助攻瓦瓦打入第三球，比赛还有不到10分钟结束，巴西队4比2领先胜券在握，这时加林查却没必要地节外生枝。智利的后防线整场比赛被加林查耍得团团转，后卫埃拉迪奥·罗哈斯使尽了各种办法，踢脚、戳眼、甩肘子……但还是压根防不住。第83分钟加林查又挨了一脚，爬起来后他不知是出于好玩还是报复，轻轻地用膝盖顶了一下罗哈斯大概髋部的位置，后者应声倒地，仿佛整个安第斯山脉塌下来压在了他身上。边裁就站在一米开外，他把秘鲁籍的日裔主裁阿图罗·山崎招呼过来，告了加林查一状，山崎大手一挥将加林查罚下。
加林查一脸苦笑地走下场，他看到自己的歌星女友埃尔萨在看台上，于是挥了挥手，却被一位暴怒的智利球迷扔出的石块砸中，血流如注。赛后智利媒体对加林查的犯规大加渲染，把他描述成一个脾气火爆、好勇斗狠、总爱惹是生非的“刑事犯”。可事实上，加林查明明是全世界被下黑脚最多的人之一，在球场上他的性格跟麋鹿似的，挨了一脚，他一般都是无奈地咧嘴笑笑，然后重新再过那粗汉一遍。
当时国际足联没有明文规定被罚下就自动停赛，要由FIFA纪律委员会在赛后开小会裁决。翻查历史记录，1954和1958世界杯被罚下的球员都没有被停赛，比如匈牙利中场博日克在1954世界杯1/4决赛对巴西被罚下，照样参加了半决赛和决赛。再之后，被罚下球员要停赛，才逐渐发展成不成文的“规定”，而很重要的一点是，1962世界杯共有6名球员被罚下，前5人都被停赛，只有众望所归的加林查逃过了处罚。
一直到1970年墨西哥世界杯，红黄牌才正式引入，同时明确了相关停赛规定——根源就是1962和1966两届世界杯太过暴力，贝利连续两届都被踢伤退出。发明红黄牌的英国裁判肯尼思·阿斯顿执法过1962世界杯，1966世界杯则是FIFA裁委会成员，他直言：“我根本不是在当足球比赛的裁判，而更像是一场军事演习的判官。”可即便有了自动停赛规定，国际足联依然保留“最终解释权”，本届世界杯C罗和巴洛贡的停赛缓期执行，便是得益于“27条”这道后门。
全世界都为他开路
言归正传。巴西队已经没了贝利，加林查也踢不了的话怎么办？对智利的半决赛是周三踢的（决赛周日打），赛后第二天，FIFA纪律委员会的7名委员将开会审这案子，裁决的最重要依据是当值裁判的比赛报告。为了让加林查脱身，比赛一结束就已经开始有人四下活动。巴西体育联合会（巴西足协前身）的代表路易斯·穆尔格尔向FIFA委员会拿出加林查从来没被罚下场的底子来辩护。巴西著名记者卡诺尔·西蒙斯·科埃略从圣地亚哥打电话给他的好哥们、巴西总理坦克雷多·内韦斯，建议他以“巴西人民的名义”给委员会拍电报，请求他们对加林查网开一面。秘鲁总统乌加特切则通过该国驻智利大使，要求主裁判山崎不要在报告里留下对加林查不利的字句。
万一边裁被叫去作证，巴西代表团领队莫扎特·迪乔治也有后手，他认为最好让那位边裁——这么说吧——从圣地亚哥“消失”。这事倒不难办，那场半决赛的边裁是乌拉圭人埃斯特万·马里诺，1950年代曾在圣保罗足协当过裁判，是圣保罗足协主席、巴西代表团重要成员门东萨·法尔康的老相熟。而在智利世界杯上，刚好有位巴西裁判若昂·埃策尔，此君臭名昭著，是全巴西唯一一位所有球队都管他叫“小偷”的裁判。埃策尔收到上级指令，很快联系上了马里诺，得到准信后，法尔康和迪乔治当晚就摸到马里诺住的酒店，塞给他一张机票，从圣地亚哥出发，途径巴黎再回蒙得维的亚。第二天一大早马里诺就神秘地离开了智利。
不过，也许根本就用不着弄这么大动静。毕竟国际足联本身就是自成一统的“合众国”，它的纪律委员会断案不仅讲人情，更讲政治。试想，没了加林查，巴西没准会在决赛输给捷克斯洛伐克，可1962年那会儿，哪个西方国家能乐意看到一个社会主义国家（而且派出的还是一支业余队）成为世界冠军呢？再说，国际足联还欠着巴西人情，1950年巴西舍身承办世界杯，别的国家谁也不接——那届世界杯某种程度上救了国际足联一命，二战时它差点就散伙了。这些盘算在审案时没人明说，也用不着说，国际足联本来就乐得对巴西卖好。
不管怎样，纪律委员会最终松了口气，大概是秘鲁大使的“约谈”起作用了，主裁山崎在报告里白纸黑字写着他“没看见加林查犯规”，而向他提供建议的边裁马里诺“因故出差”，无法参加听证会，不过留了张字条，把加林查的动作描述为“比赛中常见的还击”。
委员会里给加林查辩护的是安的列斯群岛的亿万富翁莫迪·马杜罗，此公是个大人物，首先他有钱，对足球充满热爱，几乎以一己之力推动了科西嘉岛和荷属安的列斯群岛（即后来的库拉索）的足球发展，长期担任FIFA执委。当时媒体的报道这样写道：“这老兄150公斤的块头，嗓子却细得像女人，辩论起来一套一套的……他坚定指出，根据裁判的报告和边裁的证词，这案子根本不成立。”其他委员跟着投了票，最终结果5比2，加林查获得赦免，只受到象征性的警告。
日后在国际足联的正史里，记载了不对加林查停赛的三大理由：1.加林查此前从未有过被罚下的案底；2.他是因为受到挑衅而做出反应，这和同样被被罚下的智利球员林达不同，后者因粗野犯规被逐，在季军战中停赛；3.巴西总理内维斯特意向FIFA委员会发了电报，恳请允许加林查参加对捷克斯洛伐克的决赛。甚至连智利总统豪尔赫·亚历山德里也为加林查的球技倾倒，在他的支持下，智利球迷发起一项请愿活动，要求允许加林查参加决赛，最终感动了国际足联！
逃过了停赛，加林查还有一难：决赛赛前，加林查突发高烧，队医不得不给他服用大剂量的阿司匹林。虽然顶着高烧参赛，没有取得进球，但他能出场本身就是一种震慑，比赛结束前几分钟，巴西3比1胜局已定，“小鸟”面对捷克斯洛伐克的防守球员故意把球停下，然后双脚踩到上面挑逗对方上来抢球，这或许有失礼貌，却可能是不少球迷最想看到的。
善意的谎言
红黄牌和停赛的引入，初衷都是为了保护球员，警戒球场上的暴力分子。巴西人认为，为加林查开脱的理由很充分：他是最应该被保护的人，怎能反过来受到伤害还要被停赛。与此同时，加林查的纪律处分表也被处理得干干净净，或者说被掩饰得差不多干净。穆尔格尔声称加林查从未被罚下场，大伙儿都信了，直到今天，那场对智利的比赛还被当成他第一次被逐。可事实上，在对智利之前，加林查已经被罚下过三回。
头一回是1954年6月20号，里约-圣保罗州锦标赛，博塔福戈对葡萄牙人。下半场第31分钟，葡萄牙人3比1领先，博塔福戈的托梅揍了对方的奥尔特加，奥尔特加还手，两人互扇巴掌，瞬间演变成大乱斗。绰号“砖头”的裁判卡洛斯·德奥利维拉·蒙泰罗把22名球员全轰出去，吹停了比赛。要说呢，夹在一大堆人里头被罚下，加林查没准根本没动手。
第二回被罚下是同年11月30日，这次小鸟哥是真动手了。那是一场博塔福戈做客米涅罗美洲的友谊赛，加林查在第30分钟跟对方边后卫西尔维奥互相扫腿，主裁判路易斯·佩雷拉·皮尼奥把两人双双罚下。要是严格按规则执行的话，这次加林查被罚无话可说，但现场的官员和想看加林查踢球的球迷都一致反对裁判的判罚。然而这位裁判大人就是不解风情，死不改判。
第三回是1956年6月23号，又是一桩群架，在巴塞罗那那场博塔福戈对巴萨的比赛里，据说场上22名球员，另外包括替补、教练和按摩师全都打成一片，统统被警察带走。西班牙裁判阿纳尔认定，博塔福戈门将阿毛里先挑事，把博塔福戈队全员罚下，连加林查也没跑。
这要是放在当今资讯发达的年代，加林查有没有案底，随便哪个球迷都一查便知，更别说国际足联的技术官员们了。至于那是不是红牌动作，运用之妙，存乎一心，VAR可以逐帧分析动作，但规则、道德、是非的界线，却永远无法划清。最终一切的一切，在那个人面前，又能算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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