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看到热搜:洪水致养蛇场蛇逃出有眼镜蛇。一看,是一个有关横州水灾的新闻:广西横州水灾冲垮了一个毒蛇的蛇场,让很多眼镜蛇在水里漂流。因为罕见,而吸引了很多人的关注。还有一个热度低一点的话题,也是关于横州水灾的,大意是说横州水灾淹没了茉莉花田,可能未来喝不到伯牙绝弦了。两个都引发了很多的讨论。
不知道为什么,看了以后我心里不是滋味:一方面,横州水灾受到了人们的关注,这应该是一件好事。尤其是对于灾民来说,这可以帮他们获得更多的救援。但另一方面,横州水灾已经有多人死亡,财产损失更为惨重,但被热议最多的话题是茉莉花和毒蛇,说实话能够理解,但说真的不能苟同。
这可能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新闻常态:可能关于灾情一线的纪实,深入灾区的调查,到最后没有一个反常的视频来的量高。
给还不了解广西洪灾的同学说说背景。7月5日开始,一次突如其来的特大洪水,席卷了半个广西。其中受灾最重的,当属横州市。根据中新社,7月6日上午,横州市六蓝水库、云表水库出现漫顶及缺口情况,水库下游部分村镇遭到冲击。从视频结果看,不少村镇受灾十分严重,房屋淹没,牲畜漂浮,农田被毁、货物被卷走,甚至到目前,死亡人数还在不断上升中。
茉莉花田被淹,毒蛇会有咬人风险,这肯定是需要报道的。但也许是我比较传统,我觉得更重要的新闻,还是堤坝的现状,灾民的安置,后续的赔付,以及最关键的溃坝的原因以及未来的解决方案,这些可能不是那么引人注目,但也许更值得我们关注。
尽管从传播学的角度,我知道,这些报道可能确实不那么引人注目。但从新闻学,乃至于一名记者的角度,我其实有点为之前挺身前线的记者感到不平:他们付出了最多,但也许他们报道的灾情,包括他们的努力,可能会被这些模因给埋没了。
实际上,这次的报道在我看来是扎实且及时的。不仅有关部门不断刷新最新的救援信息。也有很多记者冒着风险,星夜兼程奔赴灾区一线,撑着伞,踩着泥,在灾后不到24小时里为我们送出了前线的报道。
我搜索了这些新闻,记下了一部分挺进前线直播现场的记者的名字:横州融媒记者秦飞翔、广西日报卢业深、中新社王以照、蒙鸣明、极目新闻丁伟、刘琴、新京报贺俊怡、赵露、潮新闻季建荣李稀蒋超汪驰超、央视网快看记者陈小鹏、新华社记者田子骏、当代广西杂志栾鑫磊、南宁市融媒体记者屈劼真……在此也想简单的做个总结。
第一个视频出镜报道是由横州融媒记者秦飞翔站在横州市东圩街发出的,这个时候,距离横州洪峰过境仅有4小时。从镜头画面看,秦飞翔穿着救生衣,双腿泡在水中,水几乎没过膝盖,危险可想而知。但他沉着镇定的介绍了洪水的情况,救援的重点,为当时尚处于混乱的灾区提供了珍贵的第一份记者出镜的视频报道。
如果说横州融媒作为本地媒体做到了守土有责。那几家央媒中新社、总台、新华社就可以称得上是“反应迅速”。作为非本地媒体,中新社广西分社记者蒙鸣明、王以照,总台记者陈小鹏,新华社记者田子骏在6日下午就抵达了六蓝水库的下游,并迅速进行了报道。
中新社的蒙鸣明是资深的突发记者,对于灾难、突发有丰富经验。自2009年7月的“焦柳铁路广西境内旅客列车脱轨”事故连线直播开始,至今已经17年。蒙老师还有一篇《文字记者做直播,如何克服“镜头恐惧”? 》谈了自己直播的经验,很值得青年记者学习。作为摄影记者王以照则使用无人机,为我们带来了难得的灾区全貌。
总台记者陈小鹏是这次拍摄最多的记者之一,仅我所见7月6日就拍摄了5条出镜的视频新闻。来到了校椅镇的东区,也是在白天发出了第一条消息,语言不多,但句句重要:大坝已经出现两处决口,300名受灾群众和水库工作人员已被转移。受灾中心区已经被水淹没,救援人员正带着橡皮艇试图突入救援。晚上,陈小鹏穿着雨衣在校椅镇东圩村又持续发了多条视频,对受灾群众的情况进行了及时跟进:灾后晚上又下了一场阵雨,村中的受灾群众被集中安置在位于高处的小学。但生活物质较为紧缺。救援车、冲锋艇在夜间借着微弱灯光不断转移受伤的村民。到了凌晨,他又进入核心区域,拍摄到了被损毁的坝体:坝体受损部分竟有几十米,另一处稍小。技术人员已经开始检查坝体损毁情况。
羊城晚报的记者则记录了灾后村民的第一个夜晚。一位在村子里待了54年的灾民说第一遭遇看到这么大的洪水。村民于6日上午接到撤离消息开始撤离,洪水来临时80%的人已撤离到安全山上。但洪水确实也让他们的多年积蓄毁于一旦“什么都没有了”
到了第二天(也就是今天白天,7月7日)全国各地的记者逐渐赶来投入报道,同时洪水渐退,记者可以深入中心区采访,报道内容也变得更加丰富。
今天让我印象最深的仍然是另一位央视网记者(可惜视频号没有写他的名字),在云表镇振兴村进行了4分34秒的长新闻报道,非常详细的叙述了整个救灾的局面。通过他的讲述我们了解到,受灾包括三个镇几十个村,受灾群众有数万人;两个溃坝的水库的排水有重叠的部分,加重灾情;国道被冲毁交通阻滞,基本断路,断网,断电;老人儿童被优先转运救援;目前的生活物资运输通过无人机和冲锋艇进行;群众大多转移到安全地带,有群众仍然待在家中高楼层不愿离开,救援部门通过冲锋舟给他们提供补给保障生活。
新京报记者贺俊怡来到了六蓝大坝决口处,拍摄了大坝决口的真实影像。原来大坝决口不止几十米而是一百米,同时还在不断坍塌。被撤出的村民有一部分在上游的水库员工宿舍过夜,他们的房屋毁损严重,大量房屋倒塌,有些房屋甚至地基都不剩。(新京报此前还反映了部分灾民缺乏食物,一天未进食的情况,引起当地部门重视)
潮新闻的李稀深入了另一个受灾核心区—— 新桥新村,和其他村子不同,这里雨势较大,水位竟然还在上涨。甚至部分电线杆都已经被淹没。急于回家取生活必需品的灾民用泡沫板当临时的“船”回家,看起来十分危险。
除此之外,还有极目新闻丁伟、当代广西杂志栾鑫磊、南宁市融媒体记者屈劼真、广西日报卢业深等亲身探访灾区一线的记者,限于篇幅难以一一列举。甚至当我写到这里的时候,还有许多媒体也在不断发布新的灾情现场,新闻每时每刻都在增加。我的这个小小的清单也难免挂一漏万,也希望大家可以补充。
但无论如何,能这么快进入灾区报道灾情的记者,我都想说一声:真的辛苦了,感谢诸位老师们!
很多同学可能看到这里会觉得我有些小题大做,或者会觉得:茉莉花和毒蛇,不也能让大家关注灾情吗?这不是殊途同归吗?
我想说的是:在这个时代,很多人可能都会遗忘新闻的重量。
我们现在已经太习惯于另一种"新闻"了。一个网络视频,加一两行字,一个有趣的标题,最多加一个采访,就可以直接发了。它不需要记者离开工位,不需要任何人踩进泥里,如果你会运营,它的流量还不错。有人把它叫做"笔记本新闻",也有人叫它"搬运"。它高效、安全、舒适,于是它成了主流。
我担心的是,如果我们这种视频更多,那在这样的环境里,记者们做的事,会显得有些"不划算"了。
你想想看。一个记者,星夜兼程赶往灾区,穿着救生衣站在没过膝盖的洪水里出镜,冒着二次溃坝的风险深入核心区,凌晨还在借着微弱的灯光拍摄坝体的缺口。他付出了这么多,换来的流量,可能还不如一个“伯牙绝弦今年被洪水冲走了”的标题。从纯粹的投入产出比来看,这是一笔亏本的买卖。
但正是这些"亏本"的人,撑起了新闻真正的根骨。也是这些人,让灾民的情况被真正看见。
教科书告诉我们,离受众越近的新闻越有价值。但我们常常忘了另一种"接近"——记者与现场的接近。一条新闻的可信度、它的分量、它能不能真正推动些什么,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生产它的人,究竟离现场有多近。
站在水里的秦飞翔让我们第一次看到了溃坝后的接到。陈小鹏让我们看到救援的冲锋艇在夜里如何一趟趟地转移伤员。贺俊怡让我们知道大坝仍然在坍塌,很多居民无法等水退去,他们仍然无家可归。站在道路上的李稀,我们知道了洪水还没有退去,甚至在一些地方可能还会迎来新的波峰。
这些细节,没有一个是能在办公室里"想"出来的。它们只能被"抵达"。
这就是第一线记者的意义。他们的流量或许不大,他们的名字或许很快就会被下一条热搜淹没,但正是因为有他们对现场的跟进,才让远在千里之外的我们,得以真正地了解那些灾民的处境,不是作为一个抽象的数字,而是作为一个个具体的、正在受苦也正在被救援的人。
而这种抵达,恰恰是这个时代最稀缺、也最容易被牺牲的东西。因为它最贵——它要花的不是流量运营的技巧,是时间、是体力、是路费、是风险,甚至是命。一个理性的、只算流量账的媒体,可能不会觉得这个交易划算。但一个记者、一个媒体、一个社会愿不愿意追求真相,愿不愿意为"有人在场"付出成本,最终决定的,是我们每一个人,能不能在灾难来临的时候,被真正地看见。
这也就是我写这篇文章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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