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又在电话里骂小姨了。
她说小姨疯了,放着好好的花店不管,非要跑到什么南方去找人。
我赶到小姨家时,她正蹲在地上翻一个旧木箱。
箱子底躺着一封信,纸都发黄了。
封面上写着“罗高爽收”,但没有寄出去。
小姨抬起头看我:“他要是不想见我,我就在远处看一眼。我就想问问他,那三千块钱,到底是不是他自己给的。”她眼角有泪,但硬是没掉下来。
屋外下着雨,她在这雨里守了二十年。
01
我妈打来的电话,是礼拜五晚上。
那时候我正在公司加班,手机震个不停。接起来一听,我妈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你小姨又开始了,你给我回来看看她!”
我问怎么了。我妈说小姨把花店关了三天,说要出一趟远门。我妈问她去哪,她只说去找个人。
“还能找谁?就是当年那个罗高爽!二十年了,她还没死心!”
我妈骂了一通,声音里带着无奈。她说小姨这辈子就毁在那个人手里了,现在人过四十,还不消停。
我挂了电话,想了想,还是请了假。
小姨是我妈的亲妹妹,叫卢紫翠。她比我妈小了七岁,今年四十六了。在我们那儿,这个年纪的女人,孩子都快上大学了。可小姨一直没结婚。
小时候我总觉得小姨漂亮,每次来我家都给我带零食。
她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说话声音也好听。
我妈常说她年轻时是镇上一枝花,追她的人能排一条街。
可就是这朵花,不知道怎么就蔫了。
我回到家已经是周六下午。小姨住在我外婆留下的老房子里,院子不大,种了一架葡萄。屋檐下挂着几盆吊兰,风吹过,绿叶子轻轻晃着。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小姨正坐在堂屋里。
她面前摊着一本旧相册,手里捏着一张照片。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来了?”
“听说你要出远门。”我坐在她对面,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照片上有两个人,一男一女。
女的是小姨,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白衬衫,笑得眼睛弯弯的。
男的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有些书生气。
“是他?”我问。
小姨点点头,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罗高爽,二十年前去南方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瞥见她捏照片的手指,指节泛白。
后来我才知道,小姨这辈子没谈过别的恋爱。她心里只有这一根刺,扎了二十年。
我从我妈那儿听过大致的经过。
当年小姨和罗高爽谈对象,我外婆不同意。
外婆嫌他家里穷,说他是临时工,没个正经工作。
后来罗高爽走了,留下一封信,说让小姨别等他。
“那你去哪找他?”我问小姨。
小姨说打听到他在东莞待过,后来又去了深圳。她想去找找看。
“找到了又能怎样呢?”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有些复杂。
我是年轻人,觉得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算了。
可看着小姨那样子,我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小姨没有回答我。她只是把照片放进相册里,合上,轻轻拍了拍封面。
“晚上想吃什么?小姨给你做。”
她站起来,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灶台上升起热气,锅里有油滋啦滋啦响。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小姨身子还是那么瘦,但头发里已经多了几根白丝。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放了暑假喜欢往小姨这儿跑。
她家院子大,葡萄架下很凉快。
有一回我跑到她房间玩,看到她坐在窗边写信。
写了一页,又撕了。
再写,再撕。
地上全是纸团。
我问她在写什么。她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摸摸我的头。
现在想想,那些信,大概都是写给罗高爽的。
晚饭是小姨做的糖醋排骨和小炒肉。味道还是从前的味道,一点没变。饭桌上,她又把那件事提了起来。
“其实我不是非要和他在一起。”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我碗里,顿了顿:“我就是想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那三千块钱,是不是他自己给我的。”
我听得云里雾里。小姨也没多解释,只是说那是他们分手那年的事,外婆拿给她三千块钱,说是罗高爽给的补偿。因为这个,小姨才死了心。
“可这些年我一直觉得不对劲。他不是那种人。”
小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里什么也没有。
那天晚上我睡在小姨隔壁的房间里。半夜醒来上厕所,看到她房间灯还亮着。门没关严,我透过门缝看进去,小姨坐在床头,膝盖上摊着那封信。
她没有哭,就那么坐着,像一尊塑像。
回房间的路上,我在想,二十年的时间,到底有多长。足够一个孩子长大成人,足够一栋老房子变得破旧,也足够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刻进骨头里。
第二天一早,小姨就收拾好了行李。
一个褪色的小行李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那本相册和那封信。
“你真要去?”我问她。
“去。”她说得很笃定。
“那我陪你。”
小姨看着我,眼眶红了一下,随即又笑了:“好。”
02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
我们坐的是早班火车,从我们那个小城到东莞,要坐将近二十个小时。小姨买了硬卧票,中铺和上铺。她不让我买软卧,说没必要浪费钱。
火车开动的时候,小姨一直看着窗外。站台一点点后退,建筑物慢慢变小,然后是一大片田野。绿油油的庄稼在风里摇晃。
“我年轻的时候,最远就去过县城。”小姨突然说。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脸映在车窗玻璃上,模模糊糊的。
“那时候罗高爽说,以后要带我去看海。他说他也没见过海,听人说很大很蓝,一眼望不到边。”
小姨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苦涩。
“结果呢,他先去了,我到现在都没看过海。”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好问她:“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小姨的眼神飘远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会儿我在镇上供销社上班,他是文化馆的临时工。文化馆和供销社就隔一条街,他经常过来买东西。来了也不多说话,就是看看,偶尔买包烟。”
“那你们怎么好上的?”
“有一回下了大雨,我没带伞,站在屋檐下躲雨。他从文化馆出来,看到我,犹豫了好久才走过来,把伞递给我。我说那你用什么,他说他办公室还有一把。”
小姨说到这儿,笑了一下:“后来我才知道,他办公室就那一把伞。他把伞给了我,自己淋着雨跑回去的。”
我说:“还挺浪漫。”
小姨摇摇头:“那时候不觉得,只想着这人傻不傻,淋雨感冒了怎么办。第二天我去还伞,顺路带了一碗姜汤。”
“然后呢?”
“然后就熟了呗。他那时候喜欢写诗,没事就写。写完了拿给我看,我其实看不大懂,但觉得他写的挺好的。”
小姨说,罗高爽个子高,人瘦,走路喜欢低着头。他眼睛近视,看什么东西都要眯着眼。可他在文化馆的阅览室里,捧着一本书,能坐一个下午。
“你外婆不同意,是因为他家穷?”我问。
小姨点点头。
“他爸是供销社的普通职工,他妈在家务农。他上面还有个哥哥,刚结婚分家出去了。他一个临时工,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块钱。”
“你外婆就因为这个?”
“她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跟着他能吃什么?以后有了孩子怎么办?”
小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怨恨,更多的是一种认命的感觉。
“后来他走了,留下一封信,说让我别等他,他去南方闯一闯。”
“你没去找他?”
小姨沉默了很久。
“找了。”
“怎么找的?”
“我坐车去了他老家。他爸说不知道他去了哪,他妈哭了一通,说儿子不孝,连封信都不往家里寄。”
小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到。
“我当时站在他家门口,突然觉得自己很傻。他走了,连个方向都没告诉我。我还跑去问他爸妈,这不是给他爸妈添堵吗。”
我看着她,心里有些难受。
火车经过一个隧道,车厢里暗了几秒钟。亮起来的时候,小姨的眼睛红红的。
“小姨,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真不是那个对的人?”
小姨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一些我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对错的问题。是我过不去这道坎。”
她顿了顿:“我不是非要和他在一起,我就是想问问清楚,当年那三千块钱,到底是怎么回事。”
又是那个三千块钱。
我憋不住了,问她这钱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姨说,那是在罗高爽走后一个星期。有一天晚上,外婆把她叫到跟前,递给她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三千块钱,崭新的人民币,一沓子。
“妈说这是罗高爽托人带过来的,说他对不起我,这点钱算补偿,让我忘了她。”
小姨说当时她整个人都蒙了。她不相信罗高爽会做这种事。可钱就在那里,崭新的票子,不像是假的。
“你没问问他家里人?”
“问了。他爸说不知道这事,他妈也说不清楚。后来我又写了一封信,寄到他老家,没有回音。”
小姨说她就这样等了三个月,半年,一年。最后心死了。
“那你后来为什么又不死心了?”
“因为我妈临终前说的话。”
小姨说,外婆是前年冬天走的。走之前那几天,人已经糊涂了,谁都不认识。有一天晚上,小姨守夜,外婆忽然清醒了,拉着她的手,说了句话。
“她说:‘紫翠,妈对不起你,那三千块钱,是我自作主张的。’”
小姨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说完这句话就晕过去了,第二天就走了。我连问都没来得及问清楚。”
我坐在卧铺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原来是这样。
小姨这些年的坚持,不是放不下一个人,是迈不过去一个谎言。
“所以我要找到他,当面问问他。”小姨擦了擦眼泪,“如果他当年真给了这笔钱,我二话不说,转身就走。如果是我妈骗我的,我也要让他知道,这些年我没有怪过他。”
火车在夜色里奔驰。窗外偶尔闪过一点灯光,又很快被黑暗吞噬。
车厢里有人打鼾,有人翻身,有人在聊电话。
小姨躺在中铺上,背对着我。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睡着,但我听到她翻了好几次身。
第二天下午,火车到了东莞站。
出站的时候,我扛着行李,小姨走在前面。她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有些茫然。
“这么大,上哪儿找?”
我说:“慢慢来,总能找到的。”
小姨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东西,我以前从没在她眼里见过。
那是一种重新燃起来的希望。
03
我们在东莞待了快一个星期。
头两天完全没头绪。小姨只知道罗高爽当年来了东莞,但具体在哪儿,做什么,谁也不知道。
我们住在一家便宜的旅馆里,每天出去打听。小姨去了东莞的几个劳动力市场,拿着照片问人。没人认识他。
“要不咱们去派出所问问?”我提议。
小姨摇摇头:“人家凭什么帮你查,而且我又不是他的什么人。”
我说那就去他老家问问亲戚,说不定有联系方式。小姨说他跟家里断了联系,他爸妈前几年都走了,哥哥也搬了家。
“那怎么办?”
小姨想了想,说:“我记得他有个远房表弟,叫曹高韵,以前来过我们镇上。”
“你记得他住哪儿吗?”
“好像是在隔壁镇子。二十多年了,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我二话没说,买了张车票,第二天就去了小姨说的那个镇子。
那地方比我们镇还偏,汽车站只有几趟班车。
我找到了当地派出所,说是找个亲戚。
值班的警察看了看我,查了一下户籍档案,说是有个叫曹高韵的,但不知道是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多大年纪?”
“大概四十五六岁。”
警察翻了翻,说有个差不多年纪的,住在镇子东边。我按着地址找过去,找到了一个修摩托车的铺子。
老板瘦瘦的,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我拿出罗高爽的照片给他看。
“你认识这个人吗?”
老板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找他干什么?”
我心里一紧,说我是他亲戚,多年没联系了。
曹高韵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他是我表哥,但我们已经好多年没见了。”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曹高韵摇摇头:“不知道。”
我说你肯定知道的,你帮帮忙。曹高韵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照片,突然说了一句让我头皮发麻的话。
“你们别找了,他……不在了。”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什么?”
曹高韵低下头,摆弄着手里的扳手:“好几年前的事了,在外面出了事故。”
我站在他的修车铺门口,脑子里嗡嗡的。阳光照在身上,却觉得很冷。
后来我怎么回去的都不记得了。
坐在回东莞的车上,我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小姨怎么办?
她费了这么大劲,找了这么久,结果是这样。
回到旅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姨坐在床上看电视,换了台又换台,看得出来她心不在焉。
“怎么样?”她看到我进来,立刻问。
我没敢看她的眼睛。
“没找到。他搬走了。”
小姨哦了一声,也没多问。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小姨说。她这辈子就憋着这一口气,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走出来,结果却是个死胡同。
第二天一早,小姨看我眼圈黑黑的,问怎么了。
“没事,睡不好。”
小姨看着我,忽然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你别骗我,你什么脾气我还不知道?从小到大,你一撒谎就不敢看人。”
我被她噎住了。
“说吧,找到什么了?”
我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说了:“我找到曹高韵了。”
小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怎么说?罗高爽在哪?”
我看着她的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说……不在了。”
小姨的脸一下子白了。
“什么不在了?”
“好几年前,出了事故。”
小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好久,她才慢慢坐在床沿上。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面的墙壁,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小姨……”
“你别说话。”
她就这样坐着,坐了很久。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坐在她旁边。
过了大概快一个小时,小姨才开口。
“他……葬在哪里?”
“曹高韵没说。”
“我再去问他。”
小姨站起来,拿着包就要走。我拦住她:“小姨,你别这样。”
“我要去。我要去他坟前看看。”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看到她的手在抖。
我只好又陪她去了一趟那个镇子。到了修车铺,曹高韵还在。看到我们又来了,他有些不耐烦。
“不是说了吗?人不在了。”
小姨说:“你带我去他坟前看看。”
曹高韵看着她,眼神里有些奇怪的东西。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以前的同学。”小姨说。
曹高韵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你别找了,他连个坟都没有。”
“为什么?”
“因为……”
曹高韵顿了一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才说:“因为他还活着。”
04
小姨的脸一瞬间变了。
先是愣住,然后眼圈一点点泛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我急了,冲着曹高韵喊:“你不是说他死了吗?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曹高韵被我问得有些心虚,转过头不去看我。
“我说错话了还不行吗?”
小姨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抖:“那你告诉我,他在哪?”
曹高韵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他让我别告诉任何人。”
“他说他没脸见人。”
小姨的眼眶里蓄满了泪,但她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
她走到曹高韵面前,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告诉他,卢紫翠来找他了。如果他还想见我,就让我知道他在哪。如果不想,我马上就走,这辈子不再烦他。”
曹高韵看着她,叹了口气。
“他现在在深圳。开了一个小小的修车铺,就在城中村里。”
然后他说了一个地址。
我和小姨当天就买了去深圳的票。
从东莞到深圳很近,高铁也就半个小时。可坐车的时候,小姨一句话也不说,就看着窗外。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很复杂。从希望到绝望,又从绝望到希望,这几天经历的起起落落,比我这辈子都多。
到了深圳,我们按着曹高韵给的地址找到了那个城中村。
那地方很破,到处都是握手楼,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挂在头顶。街道窄得只能过一辆车,两边都是各种小店:沙县小吃、猪脚饭、理发店。
修车铺在村子最里面,门口摆着几辆破旧的电动车,地上全是油污。
一个男人正蹲在一辆摩托车前,拿着扳手在拧螺丝。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后背的汗湿了一大片。头发很短,已经能看到不少白茬子。
小姨站在巷子口,一动不动。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个男人。
二十年的时间太长了,长到我们都认不出来那个人了。但小姨知道是他。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走到离那人还有两三米的时候,她停住了。
“罗高爽。”
她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那个安静的巷子里,很清楚。
蹲着的那个人浑身一震。
他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来。
那张脸比照片上老了太多,瘦了太多。
眼角全是皱纹,脸上还有些没擦干净的油污。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照片上那个样子,有些近视,看人的时候要眯一下。
他愣住了。
小姨也愣住了。
两个人就那样看着对方,谁也没说话。
巷子里有风吹过,带起一张废纸。旁边的小店里有人在放歌,是一个老掉牙的粤语歌,咿咿呀呀的。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罗高爽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哑得厉害。
小姨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盯着他看,从上看到下,从前看到后。
看着他那双手,上面全是老茧和伤疤。
看着他那身衣服,洗得都发白了。
看着他那张脸,比实际年龄老了不止十岁。
“我以为你死了。”
小姨的声音很轻。
罗高爽低下了头,没说话。
“曹高韵说你出了事故,不在了。”
罗高爽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我让他这么说的。”
罗高爽没有回答。
小姨站在那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怎么也止不住。
我站在远处,没有过去。
我看到小姨抬起手,擦了一把眼泪。然后她走过去,走到罗高爽面前。
她抬起手,重重地给了他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得很响,在巷子里来回荡。
罗高爽的脸被打偏到一边,他没有躲,也没有说话。
小姨打完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哭声不大,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罗高爽站在那里,看着她哭。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眶也红了。
“紫翠,对不起。”
他说了这三个字,然后也蹲了下来。
两个人就那样蹲在修车铺门口,一个哭,一个沉默。
我看着他们,鼻子也酸了。
二十年前,他们是镇上最让人羡慕的一对。二十年后,一个在修车铺里满手油污,一个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在巷口站了很久,直到小姨的哭声渐渐小了,才走过去。
“小姨,先起来吧,地上凉。”
小姨没有动。
罗高爽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打量了我一下,有些不确定地问:“你是……”
“我是她外甥女。”
他点点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进屋坐吧,外面热。”
那间出租屋很小,也就十来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的布衣柜。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女明星海报,边角都翘起来了。
屋里摆着几箱修车用的零件,还有半箱方便面。
罗高爽把床上的衣服收了一下,让我们坐下。他自己坐在一个小马扎上。
小姨已经不哭了,但眼睛还是红的。她坐在床边,攥着自己的包,指节发白。
“你什么时候来的深圳?”
罗高爽低着头:“东莞待了两年,后来就过来了。”
“怎么不回去?”
罗高爽沉默了很久。
“没脸回去。”
05
小姨盯着他看,像是要从他脸上找答案。
“没脸回去?什么意思?”
罗高爽没说话,低着头看着地面。
“你当年为什么要走?你给我说清楚。”
小姨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尽量让自己平静。
罗高爽抬起头,眼睛里有些浑浊的东西。
“你妈来找过我。”
小姨愣了。
“什么时候?”
“走的头一天晚上。”
罗高爽说那天晚上他正在文化馆加班,写一份宣传稿。我外婆忽然来了,拎着一个布袋子。
“她跟我说了很多话。说她不同意我们在一起,说我没出息,说我配不上你。说我那点工资,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养你?”
罗高爽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刚开始还跟她争,我说我会努力,会想办法。她就冷笑。”
“她笑什么?”
“她笑我天真。她说你已经在相亲了,对方是城里人,有正式工作。说让我死了这条心。”
小姨的嘴唇哆嗦着:“我没相亲。”
“我知道。当时我不知道。”
罗高爽说,那天晚上我外婆走之前,给了他一个信封。
“三千块钱。她说这是你让我转交给你的,算是这些年的一点补偿。”
小姨声音都变了:“我没给。一分钱都没给。”
“我知道。”罗高爽的声音很低,“我当时不知道。我以为你是真的不要我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站在门口,听着这些话,心里堵得慌。
原来小姨和罗高爽都被骗了。一个说对方给了补偿金,一个说对方去了相亲局。
明明是相爱的两个人,硬是被拆散了二十年。
“你走了,连封信都不写。”小姨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委屈。
“我写了。”
“你什么时候写了?”
“第二天。我坐上去东莞的火车,写了一封信。告诉你等我,我赚够了钱就回来接你。”
小姨的眼眶又红了:“我没收到。”
“我知道。”罗高爽的声音有些哑,“信被我爸退了回来。上边写着查无此人。”
“怎么可能?我一直住在镇上,从来没搬过。”
罗高爽看着她,眼神里有些痛苦:“紫翠,那封信,我寄到了你家。”
小姨一下子明白了。
那封信,是被我外婆截走的。就像那三千块钱一样,都是她私自做的主。
小姨坐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流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你为什么不来当面问我?”
罗高爽苦笑了一下:“你妈说你在相亲,说要嫁去城里。我打你家的电话,你妈说你不想接。”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现在知道了。”
小姨看着他,忽然说:“我找了你二十年。”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颗石头砸在罗高爽心上。
他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对不起,紫翠。对不起。”
他一个快五十岁的男人,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小姨看着他,慢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不想听你道歉。我想知道,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罗高爽擦了擦脸,抬起头。
“就这样吧。混日子。”
小姨看了看他那个蜗居,看了看桌上那半箱方便面,心一酸。
你这些年,就靠这个活着?
罗高爽没说话。
小姨转过身,开始给他收拾屋子。把桌上的方便面放好,把地上的零件摆整齐,把被单扯平。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二十年了。她终于找到他了。
她没想过要责怪他什么,也没想过要让他补偿什么。她就是想看看他,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罗高爽也没拦她,就站在那里看着她忙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紫翠,你别忙活了。”
“我想忙。”
“我明天就关门,陪你们好好转转。深圳虽然没啥好玩的,但海边还能去看看。”
小姨停下动作,转过身看着他。
“你说去看海?”
罗高爽点点头。
“你是不是以前跟我说过,要带我去看海?”
罗高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苦涩,但更多的是怀念。
“你还记得。”
小姨的眼泪下来了,但她笑了。
“记得。一直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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