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诊断书。
护士喊我缴费,我摸出钱包,里面只有三百多块。
回到家,我翻箱倒柜找存折。手在箱子底摸到个旧信封,打开一看,是程乐萱的存折。那孩子八年前拿走我50万就再没回来。
我拿着存折去了银行。
柜员是个小伙子,接过存折查了半天。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有点怪。
“阿姨,您确定这个存折是您儿媳的吗?”
我点点头,心跳得厉害。
他咽了口唾沫:“阿姨,这里面的钱……有82万。”
我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01
那天是周二,天气不好,阴沉沉的。
我把诊断书叠了又叠,塞进包里最里层。乳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我没告诉儿子孙国梁,怕他难受。
回到家,屋里冷得像冰窖。
我开了灯,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干什么。
最后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开始翻箱子。
我想着把后事安排一下。
我这一辈子,没啥值钱的东西,就几件旧衣裳,一个存折。
存折里还剩两万多块,是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老伴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国梁拉扯大,后来又张罗他结婚,钱都花在儿子身上了。
那50万,是老伴留下的抚恤金,加上我种地卖菜攒了大半辈子的积蓄。
我把箱子底的东西全倒出来,一件一件翻。
几件旧棉袄,几块花布,还有一对银镯子,是我结婚时候娘家的陪嫁。镯子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我愣住了。
这信封我没见过。
我把信封拿起来,打开口子往里看。里面是一本存折,还有一张发黄的纸条。
存折上写着三个字:程乐萱。
我手一哆嗦,存折差点掉地上。
程乐萱,我儿媳妇。
八年前那个冬天,她跪在我面前,哭着说父亲心脏病犯了,急需50万救命钱。
我把所有积蓄都给了她。
她走了,就再也没回来。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这个存折了。
我打开存折,手指头都在抖。
存折上的字密密麻麻,一笔一笔存款记录。
最早一笔是八年前的3月,存了500块。
后来每个月都有,有时候几百,有时候几千。
最近一笔是上个月,存了12000块。
我的眼眶有点热。
这孩子,这八年在干啥呢?
我把存折翻过来,看到里面夹着的那张纸条。纸条已经发黄了,褶皱很多,像是被人反复打开看过。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字迹歪歪扭扭的:“妈,对不起,我想攒够了钱再回来见您。”
我拿着纸条,半天说不出话。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钟在嘀嗒嘀嗒地响。
我坐到床边,把存折放在膝盖上,一页一页翻。八年,整整八年,她每个月都在存钱。一开始几百,后来几千,再后来一万多。
我算了一下,加上利息,存折上的钱加在一起,刚好82万。
50万的本金,32万的利息。
她不但还清了,还多还了32万利息。
我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啪嗒啪嗒滴在存折上。
我抹了一把脸,想起当年乐萱跪在我面前说过的那句话:“妈,我砸锅卖铁也还您。”
我当时以为那是句客气话,没当回事。
没想到她当真了。
我把存折揣进兜里,决定去银行查查。万一是假存折呢?万一是她的名字,我不能动呢?
我穿上外套,锁了门,往银行走。
天还是阴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走得不快,腿有点软。胸口那个位置隐隐作痛,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病的。
银行里人不多,我取了号,坐在长椅上等。
手一直攥着口袋里的存折,攥得紧紧的。
轮到我时,我走到柜台前,把存折递进去。
柜员是个年轻小伙子,戴着眼镜,看着挺斯文的。他接过存折,看了看,又看了看我,然后开始查电脑。
键盘敲了半天,他抬起头,表情有点奇怪。
“阿姨,您这存折是哪来的?”
“我儿媳妇的。”
“她人呢?”
“八年没见了。”
小伙子愣了一下,又低头看电脑。又敲了一会儿键盘,眉头皱了起来。
他抬头看看我,又低头看看存折,来回了好几遍。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这存折有问题?”
小伙子没说话,只是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来是啥意思,像是在打量我。
“确定。”
“她叫什么名字?”
“程乐萱。”
小伙子又沉默了,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我的心脏咚咚直跳,手心里全是汗。
02
小伙子终于开口了。
“阿姨,这里面的钱,一共是82万。”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最近一次存款是上个月,存了12000。”
眼泪又涌了出来,我赶紧用手背擦。
小伙子递了张纸巾过来,我接过来按了按眼睛。
“阿姨,您别哭。这个存折是您儿媳的,您拿着身份证和户口本就能取钱。”
我摇摇头:“我不是来取钱的,我就是想问问,这存折是真的吗?”
“真的,我们银行开的户。”
“那我能查到这存折是谁存的钱吗?”
小伙子犹豫了一下:“阿姨,这个涉及到客户隐私,我不能告诉您太多。但是我可以告诉您,这个存折的户主名字确实叫程乐萱,开户八年了,存款记录都在。”
我心里有数了。这孩子,真的在还钱。
“小伙子,你帮阿姨看看,这个存折上有没有留联系电话?”
小伙子又敲了几下键盘:“有的,留了一个手机号。”
“能给我看看吗?”
他又犹豫了一下,最后点点头,在纸上抄了一个号码递给我。
我接过来,手都在抖。
号码是陌生的,不是八年前乐萱用的那个号。
我走出银行,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天开始下雨了,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没带伞,就坐在那里,看着手里的纸条发呆。
八年了。
这八年,我也恨过她。
恨她无情无义,拿了钱就跑。
恨她连个电话都不打,连封信都不写。
村里人都笑话我,说我是个老糊涂,被儿媳妇骗了养老钱。
我嘴上说不在乎,心里其实在滴血。
那是我一辈子攒下的钱啊,是给老伴看病的钱,是留着给国梁买房子用的钱。
可我更怕的是,乐萱是不是出事了。
她走的时候才二十八岁,一个年轻姑娘,带着那么多钱。万一被人盯上了呢?万一被骗了呢?万一在外面出了意外呢?
我不敢往下想。
现在好了,她还活着,还在存钱,还在还债。
我拿起手机,照着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心里开始打鼓。是换了号码?还是故意不接?
我决定先去乐萱的娘家看看。
八年前她说过,她爸病了要动手术,在县医院。
后来我去找过,邻居说她爸手术失败,人没了。
我这次去,想打听打听她还有没有别的亲戚。
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到了邻县那个小镇。
小镇变化不大,还是那条老街。我找到了乐萱家以前住的房子,门锁着,窗户上都落了灰。
隔壁一个老太太出来倒水,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是……秀华姐?”
我认出来了,是乐萱家以前的邻居王婶。
“王婶,是我。”
“哎呀,你咋来了?”王婶放下盆,拉着我嘘寒问暖。
寒暄了几句,我问她知不知道乐萱去哪了。
王婶叹了口气:“你来得不巧,那孩子不在家。她爹没了以后,她就去城里打工了。每年过年回来一下,给我带点东西,又走了。”
“那你知道她在城里干啥吗?住哪?”
“好像是在南城那边,具体我也不清楚。她每次回来都不多待,来去匆匆的。不过上个月她回来过一趟,给隔壁老陈家的孩子带了点吃的,老陈媳妇说她瘦了好多。”
我心里一阵酸楚:“她过得不好吗?”
“谁知道呢,那孩子命苦。她爹病了那么多年,家里的钱都花光了,最后还是没救回来。她一个人在外面打工,又没个依靠。”
王婶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等一下,我有她一个电话号码。”
她回屋翻了一会儿,拿着一张纸条出来:“这是她上个月回来留的,说有事打这个电话。”
我接过来一看,跟银行给我的那个号码一模一样。
我道了谢,走出那条老街,在镇上的一个小公园里坐了下来。
天还在下雨,我找了个亭子躲着。
我又拨了一遍那个号码,这次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
声音很轻,有点沙哑。
我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喂,请问是哪位?”
我深吸一口气:“乐萱,是我,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
好久好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很小,像在哭。
“妈……”
03
乐萱叫了一声“妈”,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我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哭,压着嗓子,声音闷闷的。
我握着电话,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乐萱,你在哪?”
“妈,我在南城。您怎么找到这个号码的?”
“我找到了你的存折。”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乐萱,妈不怪你,你别躲了,回来吧。国梁也想你。”
“妈,我对不起您……”
“别说了,你告诉妈,你在哪,我去找你。”
乐萱报了一个地址,南城郊区一个城中村。她说她租了间房,住了好几年了。
挂了电话,我去车站买了票。
坐在车上,雨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风景。我看着窗外的雨丝,脑子里乱得很。
乐萱这八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为什么拿了钱就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为什么明明在还钱,却不回来?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冒,堵得我心里难受。
车到南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按照乐萱给的地址,找到了那个城中村。路很窄,两边都是矮矮的民房,有的墙上还写着“拆”字。路灯昏黄黄的,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摸到一栋小楼前,上了三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
瘦,很瘦。颧骨高高的,眼睛深陷。头发随意扎着,鬓角有白头发。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八年前那个水灵灵的姑娘,现在憔悴得不像样子。
“妈……”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伸手抱住她,摸到她的后背,全是骨头。
“孩子,你咋瘦成这样了?”
她趴在我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拍着她的背,眼泪也跟着掉。
不知道哭了多久,我拉她进了屋。
屋子不大,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旧衣柜。
桌子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照片——一个中年男人,瘦瘦的,跟乐萱有点像,应该就是她爸。
床边还有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几个碗,碗里还有没吃完的咸菜。
我的嗓子一阵发紧:“你天天就吃这个?”
乐萱低了低头:“我吃得挺好的。”
“好什么,这哪叫好?”
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拉着她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很,手心里全是茧子,指节又粗又硬。
“乐萱,你这八年到底干了啥?”
她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
“妈……”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一直在打工。”
“打工?”
“嗯。我爹走后,我一个人没地方去,就到城里来找工作。一开始在工厂里干,后来去夜市摆摊,再后来白天当保洁,晚上去餐厅洗碗。”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她低下了头:“我没脸回来。”
“你说什么呢?那是你婆家,国梁是你丈夫,你咋没脸回来?”
“我欠您的钱,我想还清了再回来。不然,我没脸见您,没脸见国梁。”
我鼻子一酸:“你这个傻孩子,妈是那种人吗?妈把钱给你,就没想过要你还。”
“可我爹没了,钱也没了。我爹手术后感染,又花了三十多万,最后还是没救回来。我欠您的钱,一分没还上。我这心里,过不去。”
“那你每个月存的那些钱,都是你打工挣的?”
“嗯。”
“一天打几份工?”
她低下头,不说话。
“说话!”
“三份。”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掐住了。
三份工。
一天三份工。
八年。
我使劲忍着眼泪,可眼泪就是止不住。
“你……”我的声音在发抖,“你这个傻孩子,你是不是想累死自己?”
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妈,我不累。我就怕您不要那钱。我怕您觉得我脏,觉得我是个骗子。”
“谁说你脏了?谁说你是个骗子了?”
“我自己说的。我自己做错了事,我自己知道。”
我一把抱住她,抱得紧紧的。
“乐萱,妈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得像个孩子。
我抱着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个傻姑娘。
自己吃了那么多苦,就为了还我一个老太婆的50万。
04
乐萱哭够了,去厨房给我倒了一杯水。
我接过水杯,打量了一下这个屋子。
墙上贴着一张旧年历,上面的日期还是去年的。
床单洗得发白,边边角角都磨出了线头。
枕头套子打了好几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缝的。
我鼻子又酸了。
“乐萱,你过来,坐下。”
她乖乖地坐到我旁边,低着头。
“你告诉妈,你爹那病,花了多少钱?”
“前后加起来,六十多万。”
“那五十万……”
“我妈走得早,我爹又生了病。亲戚家能借的都借了,最后一共凑了七十多份钱,都是大家帮忙的。您的50万是最大的一笔。可我爹手术后感染,抢救了三次,最后人还是没留住。”
“那剩下的钱呢?”
“还了。亲戚家的钱我都还完了,就剩您的了。”
“你一个人还了那么多钱?”
“嗯。我爹走后,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还了一部分。剩下的我就出来打工,慢慢还。”
我嗓子发紧:“你一个姑娘家,在外面打了八年工,就为了还钱?”
“妈,我欠您的,我不能不还。”
“那你怎么不回来?你回来了,跟国梁一起还,总比你一个人强啊。”
她摇摇头:“我没脸跟他一起还。我答应过他,拿了您的钱就回来。我没做到。”
“那你这些年,就没想过他?”
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想过。天天想。”
我抓着她的手:“那你就回去,跟他好好过日子。”
“我……”
“你怎么了?”
她抬起头,眼神闪躲:“妈,我不能回去了。”
“为什么?”
“我已经不配了。”
我皱眉:“什么配不配的?你是我儿媳妇,就永远是我儿媳妇。”
“乐萱,你看着妈,你告诉妈,到底怎么了?”
她低下头,肩膀在发抖。
我等了很久,她才开口。
“妈,我生过一个孩子。”
我的脑子里“嗡”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什么?”
“我走的时候,不知道怀孕了。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三个多月了。”
“孩子呢?”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没了。”
“怎么会没了?”
“我怀他的时候,天天加班,营养跟不上。他生下来就病了,心脏不好。医生说得开刀,要二十多万。我砸锅卖铁凑了钱做了手术,可手术失败了,他没挺过来。”
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我一把抱住她,紧紧的。
“你这个傻孩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回来?”
“我怕……”她趴在我肩膀上,泪水浸湿了我的衣服,“我怕您不要我,怕国梁不要我,怕孩子生下来没名没分……”
“哪个说不要你了?国梁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我不敢。”
我拍着她的背,一边拍一边掉眼泪。
她的这些年,我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的。
我原以为她拿着我的钱在外面逍遥快活,嫁了有钱人。
可她一天打好几份工,住着十几平米的出租屋,吃着咸菜。
还生了一个孩子,又没了。
我越想越难受。
“乐萱,你听妈说。过去的都过去了,你跟妈回去,咱们重新开始。”
她摇摇头:“妈,我不能回去了。我已经不是八年前的我了。”
“什么你不是你?你是我儿媳妇,永远是。”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妈,我配不上国梁了。我走了八年,回来就带一身债,还带着一个孩子的遗憾。我不能拖累他。”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不是胡说。妈,您让我一个人待着吧。我已经习惯了。”
我气得直拍大腿:“习惯个屁!”
她被我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我。
“你听好了,”我指着她的鼻子,“明天就跟妈回去。你要是不回去,我就住你这儿不走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05
那天晚上,我在乐萱的出租屋住了一宿。
屋子小,只有一张床,她说她打地铺,我没让。
我让她睡床上,我睡地上。她拗不过我,只好把被子铺在地上,拿了几件旧棉袄给我盖。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房间里黑黢黢的,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能听见隔壁人家的电视声,还有楼下路过的摩托车响。
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乐萱说她不回去。
她说她不配了。
可我能怎么办?
儿子孙国梁这八年也不好过。媳妇跑了,他整个人像丢了魂。天天闷声不响,除了上班就是喝酒。
我劝过他,让他再找一个,他不肯。
他说:“妈,我这辈子就认她一个。”
每次说这话,我就想哭。
我不该把那50万给乐萱的。要是当初没给,她就不会走,孩子也不会没,国梁也不会变成那样。
可谁又能想到呢?
那丫头心眼实,欠了钱就一定要还,还怕连累我们,一个人扛着。
我翻了个身,看见地上有个影子在动。
仔细一看,是乐萱坐起来了。
她没睡,靠墙坐着,膝盖上放着什么东西。
“乐萱?你咋不睡?”
她吓了一哆嗦,赶紧把东西往被子底下塞。
“没……没干啥。”
“你手里拿的啥?”
“没……没什么。”
我不信,爬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拿出来。”
她磨蹭了半天,才从被子底下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张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都磨毛了。
照片上是一个小婴儿,胖乎乎的,闭着眼睛睡觉。
我的心猛地一揪。
“这是……”
“我儿子。”她的声音哑哑的,“生下来第二天拍的。”
我接过照片,手指摸过那张小脸。
孩子长得像她,眉眼都像。
“他叫什么名字?”
“程逸。我给他起的,希望他一辈子安逸。”
“逸……”
我的眼眶又湿了。
乐萱看着照片,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他要是活着,现在都七岁了。该上学了。”
我坐在她旁边,搂着她的肩膀。
她靠着我,轻声说:“妈,我把他埋在城北的公墓里。每年清明节,我都去看他。”
“傻孩子……”
“我真的好想他。”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在自言自语,“我有时候做梦,梦见他叫我妈妈,喊我抱他。我伸手去抱,就醒了。”
我抱紧她,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孩子,咱不哭了。明天,妈陪你去看看他。”
那一夜,我们娘俩谁也没睡好。
天快亮的时候,乐萱靠在床边睡着了。
我看着她,瘦瘦的,脸上还有泪痕。
我拿毛巾给她擦了擦脸,轻轻把她放平,盖上被子。
这孩子,苦了太久了。
第二天早上,我给她煮了碗面条,看着她吃下去。然后我拉着她出了门,坐公交去了城北的公墓。
公墓在郊区,地方不大,安静得很。四周种着松树,风吹过来沙沙响。
乐萱领我走到一个小墓碑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墓碑上刻的字。
“逸,妈妈来看你了。”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蹲下身子,摸了一下墓碑。
“孩子,奶奶也来看你了。”
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
乐萱从包里拿出一个玩具小汽车,放在墓碑前:“这是妈妈给你买的,拿着玩吧。”
她哭了一会儿,抹了抹眼泪,站起来。
“妈,我们走吧。”
我点点头,拉住她的手。
“乐萱,你愿意原谅自己吗?”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妈,我不知道。”
“那妈问你,你知道国梁这些年一直在等你吗?”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又暗了下去。
“我知道。可我不能回去。”
“那你就让他一辈子等你?”
她不说话了。
06
从公墓回来,我决定跟她摊牌。
我把存折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她面前。
“乐萱,这个存折你还记得不?”
她点点头。
“这里面的82万,是你这些年攒的。”
她又点点头。
“这钱,妈不要了。”
她猛地抬起头:“不行!这钱是您的。”
“谁说的?”
“我说的。我欠您的,我不要了也得还。”
“你还完了。”
她愣了一下:“没……没还完。我才还了82万,利息都还没算。”
“利息算在里头了。50万的本金,剩下的是你的。”
“不行……”
“你听妈说完。你一个女人,在外面打了八年工,吃了那么多苦。妈这钱,就当是给你补贴的。”
“我不能要。”
“你为啥不能要?”
“我用了您的钱,就得还。”
“可你没用我的钱啊,你全存着了。”
她愣住了。
“我把钱都存了,我自己只留了生活费。房租、吃饭、交通……每个月留几百块。”
我心疼得不行:“你就是这么过来的?”
“我习惯了。”她笑了笑,笑得有点苦涩,“妈,我这几年吃得少,睡得少,省下来的钱全存进去了。现在有82万了,您拿回去,想治病就治病,想干啥就干啥。”
“妈不要你的钱。”
“不行,您不要,我就跪到您要为止。”
她说着,就要跪下。
我赶紧拉住她:“你这丫头,咋这么犟呢?”
她咬着嘴唇,眼泪吧嗒吧嗒掉。
“妈,我欠您的,我得还。不然我这辈子心里过不去。”
“那你要还到什么时候?”
“还到您愿意收下为止。”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又心酸又好笑。
这个傻姑娘,真是死心眼。
我叹了一口气:“好,妈收下。”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你就跟妈回去。”
她的笑容僵住了。
“你听我说完。”我抓着她的手,“你跟我回去,跟国梁好好过日子。钱的事,咱们一家人一起扛。”
“可国梁他……”
“他咋了?他要是不要你,我就跟他断绝母子关系。”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妈,哪有您这样的。”
“就这样的。你回不回?”
她低下头,想了想,点了点头。
“回。”
我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当天下午,我就拉着她收拾东西,退了房子。
她东西不多,一个箱子就装完了。最值钱的就是那个存折,还有那张婴儿照片。
临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出租屋,眼圈红红的。
我拍拍她的手:“别看了,以后不回来了。”
她点点头,跟着我下了楼。
坐车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扒着窗户往外看。
我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快到镇上时,她忽然开口:“妈,国梁他会原谅我吗?”
“会的。”
“您怎么知道?”
“因为他一直在等你。”
她不说话了,只是攥紧了我的手。
车停在镇上,我领着她下了车,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巷子口时,我看见了一个人。
孙国梁。
他站在家门口,手里拄着扫把,正低头扫地。
他抬起头,看见了我,也看见了我身后的人。
扫把“咣当”掉在地上。
他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乐萱站住了,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推了推她:“去吧,跟他说句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国梁……”
国梁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他看着乐萱,像是要把她刻进眼睛里。
“你瘦了。”他嗓子哑哑的。
乐萱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国梁,我对不起你。”
国梁没说话,他走过来,一把把乐萱抱进怀里。
抱得紧紧的,像是怕她再跑了一样。
乐萱趴在他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站在旁边,眼泪也跟着掉。
他们终于见面了。
07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清炒小白菜,豆腐鱼头汤,还有一盘乐萱最爱吃的酸菜粉丝。
乐萱坐在饭桌前,眼眶红红的。
国梁坐在她旁边,一直给她夹菜。
“多吃点,看你瘦的。”
“够了够了。”
“不够不够,你再吃一块。”
我看着他们俩,心里百感交集。
这顿饭,我等了八年。
吃完饭,乐萱主动去洗碗。国梁跟在她后面,也进了厨房。
我坐在客厅,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和说话声,心里暖洋洋的。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乐萱哭了。
我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看见乐萱趴在国梁肩膀上哭。
国梁拍着她的背,小声说着话。
我转身走开了。
他们需要时间。
那天晚上,乐萱没回自己屋,住在了国梁的房间里。
我躺在自己床上,听见隔壁有人在说话,叽叽喳喳的,声音不大,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翻了个身,笑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菜和肉,打算再做一顿好的。
回到家,乐萱已经醒了,正坐在客厅里发呆。
我走过去:“咋了?没睡好?”
“睡好了。”她笑了笑,“妈,我今天陪您去医院吧。”
“去医院干啥?”
“复查。医生不是说您得定期复查吗?”
我愣了一下:“你咋知道的?”
“国梁告诉我的。”
我叹了口气:“他知道得还挺多。”
“妈,您别瞒着我。您是我妈,您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鼻子一酸:“你这孩子……”
“我陪您去。”
那天,乐萱真的陪我去医院了。
医生看了我的检查报告,又建议我做一次详细检查。
乐萱全程跟着,一步没离开。
检查完,我俩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等结果。
她握着我的手:“妈,您别怕,不管咋样,我都陪着您。”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八年,值了。
结果出来了,医生把我俩叫进办公室。
“沈阿姨,您这个情况,目前来看是良性,但是有恶化的风险,建议您尽快做手术。”
良性。
我松了一口气。
乐萱抓着医生的手:“医生,我妈能治好吗?多少钱我们都出。”
医生笑了笑:“手术费大概五六万,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你们别太担心。”
乐萱转过头看我:“妈,咱们做手术。我有钱。”
她从包里掏出那本存折:“这里面有82万,够您做手术,还能买好多营养品。”
我看着她,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乐萱,这钱是你的,你不能全花了。”
“什么你的我的,您是我妈,我的就是您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算了,不跟她争了。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国梁请假了,天天在医院陪着我。
乐萱也请了假,变着法给我炖汤,什么鸡汤、猪蹄汤、排骨汤,轮着来。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他们两个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热乎乎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