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薛丽娟推开家门,满屋子的烟味呛得她直咳嗽。
客厅里坐着十几个人,婆婆苏元香坐在正中间,赵慧婕站在她身后,手里捏着一张纸。
薛丽娟一眼就认出那是房产证复印件。
苏元香开口了:“丽娟,你回来得正好。这房子当初是志强留下的,我做主,全留给老二一家。”
薛丽娟手里的菜篮子掉在地上,白菜滚出来,停在那张复印件旁边。
赵慧婕笑得像只狐狸:“嫂子,你也别怪我。这房子你住了十六年,也该轮到我了吧。”
薛丽娟蹲下去捡白菜,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房子的事,志强临终前有交代。”
苏元香一拍桌子:“他还能说什么?他临死前最后见的人就是你!”
所有人都看向薛丽娟。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一步一步上了楼。
身后传来赵慧婕的声音:“嫂子,遗书这种东西,谁不会写啊?”
薛丽娟没回头。
她走进卧室,锁上门,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个牛皮信封。
信封已经泛黄。
里面那张纸,她已经十六年没拿出来看过。
01
腊月二十四,凌晨四点,薛丽娟就醒了。
她没开灯,摸黑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薄棉袄,轻手轻脚下了楼。
厨房里黑灯瞎火的,她拧开煤气灶,坐上药罐子。
十六年了,这个习惯雷打不动。
药材是半个月前从镇上王福贵那里拿的,当归、黄芪、桂枝,还有几味她叫不上名的东西。
水开了,药香慢慢散开。
薛丽娟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昨晚的事像一根刺,一直扎在心里。
志强走那年,紫寒才十岁。
十六年来,她一个人拉扯女儿、伺候婆婆、操持家务,没喊过一声苦。
她知道婆婆偏心。赵慧婕嘴甜,会来事,冬天手脚热乎乎的,婆婆逢人就夸“二儿媳旺夫”。
而她呢?
从小到大,手就没暖过。夏天也要披件薄外套,冬天更是裹得像个粽子。
村里人都说她是“冰坨子”。
志强在的时候,没人敢当面说。志强一走,闲话就多了起来。
“这女人克夫。”
“你看她那双眼睛,冷冰冰的,没什么感情。”
“整天怕冷,能活几年都是个问题。”
这些话,薛丽娟都听过。
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紫寒,是这栋房子。
志强说过,房子留给她们娘俩。
药熬好了,薛丽娟倒进碗里,吹了吹,一口一口喝下去。
药很苦,但她习惯了。
十六年前那个冬天,要不是王福贵救了她,她早就冻死在村口的桥洞下了。
王福贵给她看病时说过一句话:“冷人多寿,热人多夭。你身上带着三种贵相,只是你自己看不见。”
当时她不信。
一个连手都暖不热的人,能有什么福气?
可这十六年,她硬是靠着那套养生法,活成了村子里最健康的那个女人。
五十岁了,没长一根白头发。
体检报告上,各项指标比三十岁女人还好。
可这些,她从不敢让婆婆知道。
薛丽娟洗完碗,天已经亮了。
她上楼换了件衣服,刚下楼,就听见赵慧婕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嫂子,你昨晚回来得晚,今天又起得早,是不是没睡好?”
赵慧婕提着两袋水果进来了,笑得一脸灿烂。
薛丽娟接过水果:“有心了。”
赵慧婕凑过来,压低声音:“嫂子,昨晚我说那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也是被逼的,金鑫那死鬼在外头欠了一屁股债,我要不帮他,他就得被人打死。”
薛丽娟没接话。
赵慧婕又说:“嫂子,你也知道,妈年纪大了,这事迟早要解决。要不这样,你先把三楼那间房腾出来,我租出去,房租分你一半。”
薛丽娟放下水果篮,看了赵慧婕一眼:“房租的事,等妈身体好点再说。”
赵慧婕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嫂子,你这是不给面子?”
“不是不给面子,是房子的事,得按规矩来。”
“什么规矩?”
薛丽娟没回答,转身进了厨房。
赵慧婕站在门口,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她盯着薛丽娟的背影,咬了咬嘴唇。
这个嫂子,看着挺好说话,心里头硬着呢。
02
下午三点,肖紫寒到了家。
她是医科大学的研究生,学的是中医养生方向。放假前跟导师做了个小课题,忙到这会儿才回来。
薛丽娟早就做好了饭,红烧肉、清炒小白菜、一碗蛋花汤。
肖紫寒吃得心不在焉,一直在看手机。
薛丽娟夹了块肉放到她碗里:“多吃点,瘦了。”
肖紫寒抬头:“妈,你这段时间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
“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
肖紫寒放下筷子,伸手搭在母亲的手腕上。
薛丽娟想抽回来,被女儿按住。
肖紫寒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搭在母亲左手寸口的位置。
几秒钟后,她睁开眼。
“妈,你心跳怎么这么慢?”
薛丽娟笑了笑:“从小就这样,没事。”
“不对,你的心率我数了一下,也就四十多下。”肖紫寒的表情严肃起来,“正常人六十到一百,你这太低了。”
“可能是遗传吧。”
“遗传?那姥姥呢?”
薛丽娟愣了一下:“你姥姥走得早,我也不知道。”
肖紫寒还想说什么,薛丽娟站起来收拾碗筷:“行了行了,你刚回来别操心这些。你妈我身体好得很,你没发现我连感冒都没得过吗?”
肖紫寒没说话。
她知道母亲说的是事实。
从小到大,她从没见过母亲吃药打针。
可心率四十多下,这太不正常了。
晚上,肖紫寒洗完澡,躺在母亲房间的床上。
薛丽娟坐在床边纳鞋底,一针一线,动作很慢。
“妈,你今年体检了吗?”
“检了。”
“报告呢?我看看。”
薛丽娟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放柜子里了,明天找给你。”
肖紫寒翻了个身,看着母亲的侧脸。
昏黄的灯光下,母亲的皮肤很白,几乎看不见皱纹。
五十岁了,看起来像是四十出头。
“妈,你平时吃什么保健品吗?”
“不花钱的东西,我吃那些干嘛。”
“那你有什么养生的习惯?”
薛丽娟手里的针又停了:“没有,就是每天喝点汤。”
“什么汤?”
“山药排骨汤。”薛丽娟把鞋底翻了个面,“你睡吧,明天再说。”
肖紫寒没再追问。
但她心里清楚,母亲肯定有什么秘密。
晚上十一点,肖紫寒起床上厕所。
经过母亲房间时,她看见门缝里透出一丝光。
她悄悄凑过去,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做某种动作。
肖紫寒屏住呼吸,贴着门缝往里看。
母亲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放着一盏香薰灯,双手放在膝盖上。
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什么。
肖紫寒看了一会儿,轻轻退开了。
回到床上,她怎么都睡不着。
母亲这些年在做什么?
那些药香,那盏香薰灯,那本藏在柜子里的笔记本……
到底是什么?
03
腊月二十五,苏元香突然晕倒了。
当时她正在厨房里蒸年糕,身体一晃,就栽倒在地上。
薛丽娟听见声音跑进来,看见婆婆倒在地上,吓得心都快跳出来。
她赶紧叫了救护车,又打电话给赵慧婕。
医院里,医生检查了一遍,说没查出大问题,就是有点低血压,建议留院观察两天。
苏元香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
赵慧婕坐在床边,抓着婆婆的手:“妈,你吓死我了。你说你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苏元香摆摆手:“没事,就是头晕。”
薛丽娟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妈,喝点水。”
苏元香看了她一眼,接过杯子,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丽娟,你这两天别做饭了,我让慧婕去。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薛丽娟点点头。
赵慧婕接过话:“妈,你放心,我明天就去买菜。嫂子你就好好歇着,房子的事咱慢慢商量。”
苏元香没说话。
薛丽娟也没说话。
她看着婆婆消瘦的脸颊,心里有点堵。
十六年来,婆婆从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
可不管怎么说,她是志强的妈。
志强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替我照顾好妈。”
这句话,她一直记着。
晚上,肖紫寒到医院来看姥姥。
苏元香看到外孙女,脸上有了点笑容:“紫寒,你回来了?”
“姥姥,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你妈没跟你说吧,我这是老毛病了。”
肖紫寒看了一眼母亲,又看向姥姥:“姥姥,你是不是经常头晕?”
“前段时间有过几次,没当回事。”
“那就多住几天,好好检查一下。”
苏元香叹了口气:“检查有什么用?人老了,什么毛病都出来了。”
肖紫寒沉默了一会儿,说:“姥姥,我导师认识一个老中医,要不要让他来看看?”
苏元香摆摆手:“不用不用,那些江湖郎中,信不得。”
“他不是江湖郎中,是正骨的老中医,叫王福贵。”
薛丽娟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王福贵?”苏元香皱眉,“没听说过。”
肖紫寒正要介绍,薛丽娟开口了:“妈,我认识这个人。”
苏元香和肖紫寒都看向她。
薛丽娟低着头,声音很轻:“十六年前,他救过我。”
苏元香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病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04
腊月二十六,赵慧婕请了假,整天守在病房里。
她端茶倒水,嘘寒问暖,把苏元香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薛丽娟反而没什么事做,只能在旁边站着。
下午,赵慧婕突然说起房子的事。
“妈,你说嫂子一个人住那么大一栋楼,也冷清。不如把三楼租出去,一个月还能收个千把块的租金。”
苏元香嗯了一声:“你看着办吧。”
赵慧婕又问:“嫂子,你什么时候把三楼的东西收拾一下?”
薛丽娟看着她:“我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搬?”
“你一个人住那么大地方,浪费。”
“那是我的房子。”
赵慧婕笑了:“嫂子,你说这话就不对了。这房子是志强留下的,妈还在呢,怎么能说是你的?”
“志强临终前说过,房子留给我和紫寒。”
“嫂子,你这话说了多少遍了?谁听见了?”
薛丽娟咬着嘴唇,说不出话。
苏元香开口了:“行了,别吵了。房子的事等我出院再说。”
赵慧婕瞪了薛丽娟一眼,没再说下去。
晚上,薛丽娟回到家,从柜子里拿出那个牛皮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份遗嘱。
志强亲笔写的。
字迹很潦草,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
“我陈志强,自愿将名下房产(XX村XX号,共三层)全部赠予妻子薛丽娟,任何人不得干涉。”
下面,是志强的签名和手印。
还有两个见证人的签名。
薛丽娟拿着那张纸,眼泪掉了下来。
十六年了,这张纸她翻看过无数次。
每次看,都觉得志强还在她身边。
她擦了擦眼泪,把遗嘱放回信封,锁进柜子。
她在心里发誓:谁也别想拿走这房子。
第二天一早,薛丽娟去医院送早饭。
刚进病房,她就看见赵慧婕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部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薛丽娟卧室柜子的照片。
赵慧婕笑得意味深长:“嫂子,你柜子里藏着什么好东西?要不要给妈看看?”
薛丽娟心里一紧,但脸上没表现出来:“没什么,一些旧东西。”
“旧东西?遗嘱算旧东西吗?”
苏元香坐起来:“什么遗嘱?”
赵慧婕把手机屏幕转向婆婆:“妈,你看看,这是我从嫂子柜子里拍到的。上面写着‘房产全部赠予薛丽娟’。”
苏元香脸色大变:“薛丽娟,这是真的?”
薛丽娟咬着牙:“是真的。志强留给我的。”
苏元香气得浑身发抖:“好啊,你藏着这么大的秘密,瞒了我十六年!”
薛丽娟跪下来:“妈,我不是故意瞒你。志强说,这房子留给我和紫寒,是因为他知道……”
“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我能活到一百岁。”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苏元香看着薛丽娟,眼神里全是怀疑和愤怒。
赵慧婕冷笑着说:“嫂子,你这话谁信?”
05
腊月二十八,苏元香提前出院。
赵慧婕开车把她接回家,一路上没停过嘴。
“妈,你说嫂子是不是太过分了?瞒了我们十六年,现在才说。”
“你说她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金鑫欠了一屁股债,她却当没事人一样。”
“要我说,这遗嘱肯定是假的。”
她坐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脸色很不好看。
回到家,苏元香直接去薛丽娟的房间。
她敲了几下门,没人应。
赵慧婕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干净,床上铺着叠好的被子。
赵慧婕打开柜子,翻出一堆东西。
衣服、鞋、旧照片……
翻到最底层,她看见了那个牛皮信封。
她拿出来,递给婆婆。
苏元香接过信封,打开,拿出里面的遗嘱。
她看了很久,手一直在抖。
“妈,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苏元香没回答。
她把遗嘱收进信封,坐下来。
“把你嫂子叫回来。”
赵慧婕给薛丽娟打了电话。
薛丽娟正在镇上买药,接到电话后赶了回来。
一进家门,她就看见苏元香坐在客厅中间,旁边站着赵慧婕和郑金鑫。
赵慧婕的丈夫郑金鑫,一个游手好闲的男人。
他看见薛丽娟进来,咧嘴笑了一下:“嫂子,你回来了?”
薛丽娟没理他,走到苏元香面前:“妈,你找我?”
苏元香把手里的遗嘱举起来:“这个,是真的?”
薛丽娟看着那张纸:“是真的。”
“你为什么要瞒我十六年?”
“因为志强说,让我等他走后告诉你。他说,这房子留给我和紫寒,是怕你们偏心。”
苏元香咬牙:“我偏心?我对你还不够好?”
薛丽娟看着她,声音很平静:“妈,十六年来,你什么时候给过我好脸色?你嫌我手凉,嫌我怕冷,嫌我干活慢。可志强不嫌,他知道我的手为什么凉。”
苏元香愣住了。
薛丽娟继续说:“志强走的时候才三十二岁。他得肝癌,我们谁都不知道。他瞒着所有人,一个人扛了半年。”
薛丽娟的眼眶红了:“他走的前一天晚上,拉着我的手说:‘丽娟,你比我活得久。这房子留给你,替我守着紫寒长大。’”
苏元香的手,微微颤抖。
郑金鑫开口了:“嫂子,你这话说得,谁知道真假?说不定遗嘱是你自己写的。”
薛丽娟看了他一眼:“志强写字什么样,妈知道。”
苏元香拿起遗嘱,看了又看。
字迹确实是志强的。
歪歪扭扭的,跟他生病时写的一模一样。
她放下遗嘱,看向薛丽娟:“你刚才说,你能活到一百岁,是什么意思?”
薛丽娟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妈,十六年前,我刚生完紫寒,身体垮了。村里人都说我活不长。志强不信,他到处找中医,找到了王福贵。
王福贵给我看病时说:‘你身上自带三种贵相,冷人多寿,热人多夭。只要好好养着,活到九十岁都跟玩儿似的。’”
苏元香问:“什么三种贵相?”
薛丽娟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的字:“鸳鸯脉、玉笋手、龙渊眼。”
她看着婆婆,一字一句说:“这三种,我全都有。”
06
病房里再次响起讨论声。
苏元香站起来,走到薛丽娟面前:“你把话说清楚。”
薛丽娟翻开笔记本,翻到第一页。
上面画着一个人体经络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她指着心脏的位置说:“鸳鸯脉,就是心跳比正常人慢。正常人一分钟六十到一百下,我只有四十多。王福贵说,这是长寿的特征,代表我的心肺功能很强。”
苏元香皱眉:“慢就是好?”
“慢,说明心脏不着急,不浪费力气。王福贵说,人的心跳次数是固定的,跳得慢,活得久。”
赵慧婕在旁边冷笑:“嫂子,你这不就是身体差吗?”
薛丽娟没理她,继续往下翻:“第二,玉笋手。”
她伸出自己的手:“你看我的手指,十个指头都是青白色,不是白里透红。王福贵说,这叫‘玉笋’,代表元气内敛,阳气不散。手脚冰凉的人,阳气都藏在身体深处,不容易外泄。”
“第三,龙渊眼。”薛丽娟抬头看向苏元香,“妈,你见过我哭吗?”
苏元香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薛丽娟嫁进来快二十年了,好像真没见她哭过几次。
志强走的时候,她只是红着眼眶,没掉一滴泪。
薛丽娟说:“王福贵说,我的泪腺比常人深,眼泪流不出来。这叫龙渊眼,代表肾气稳固,不易衰老。”
苏元香问:“这些,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十六年前。”薛丽娟的语气很平静,“十六年来,我每天喝药膳,练吐纳,调理身体。去年体检,医生说我的骨密度、心肺功能、免疫力,全部都是三十岁女人的水平。”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这是体检报告,妈你看。”
苏元香接过报告,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她看不懂。
但她看得到结果那一栏:“各项指标均优于同龄人,综合评估:极佳。”
赵慧婕凑过来看:“妈,这报告不会是假的吧?”
“你去医院查。”薛丽娟看着她,“医院有记录,你尽管去查。”
赵慧婕不说话了。
郑金鑫在旁边问:“嫂子,你说你心跳慢是好事,那有什么用?”
薛丽娟看着他,轻声说:“志强走那年,王福贵说过一句话。他说:‘你丈夫比你早走,是因为他火气大。而你,天生冰凉的命,只要不瞎折腾,能活到九十九。’”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
苏元香浑身一震。
她坐回椅子上,脸色苍白。
半天,她才开口:“丽娟,你说的是真的吗?”
薛丽娟看着她:“妈,你可以不信。但十六年了,你觉得我骗得过谁?”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皱纹的手。
五十岁那年,她满口牙就掉了,现在戴着假牙。
而薛丽娟,五十岁了,牙齿白得发光。
她想起王福贵说过的话:“你怕什么?你儿媳妇活到九十岁都跟玩儿似的。你倒好,整天火气那么大,是嫌命太长?”
07
腊月二十九,郑金鑫又来了。
这次,他带着三个债主。
客厅里,债主摔杯子、砸桌子。
“郑金鑫,你欠我们二十万,今天是最后期限!”
“不还,我们就把你手指剁了!”
苏元香被吓得心口发紧,整个人坐立不安。
赵慧婕跪在婆婆面前:“妈,你救救金鑫!他要被他们打死了!”
苏元香咬着牙:“你们不还,我拿什么还?”
“妈,你不是还有房子吗?房子卖了,利息就付了。”
苏元香看着赵慧婕,又看看郑金鑫。
她心里清楚,这房子要是卖了,薛丽娟和紫寒怎么办?
可看着郑金鑫被逼得跪在地上,她又不忍心。
苏元香犹豫了半天,最后开口:“丽娟,要不……把三楼卖了?”
薛丽娟站在旁边,脸色平静。
她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信封:“妈,不用卖三楼。”
她把信封打开,从里面掏出两张纸。
一张是遗嘱。
另一张,是房产证。
苏元香接过房产证,愣住了。
上面写的,只有薛丽娟一个人的名字。
“志强临终前,把这栋楼全部过户给了我。”
赵慧婕尖叫:“这不可能!”
薛丽娟看着债主:“这栋楼,是我的。谁敢动,我就报警。”
债主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看向郑金鑫:“你妈的,房子是别人家的,你还什么债?”
郑金鑫脸色灰白,转头瞪向赵慧婕:“你不是说这房子是咱家的吗?”
赵慧婕说不出话。
苏元香瘫坐在椅子上,眼泪掉下来。
薛丽娟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妈,我不是想瞒你。但志强说过,这房子是留给紫寒的。他要我替她守住,不能让任何人抢走。”
苏元香抓着薛丽娟的手:“丽娟,妈对不起你。”
薛丽娟没说话。
她站起来,把房产证和遗嘱收进信封,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赵慧婕的哭泣声和债主的叫骂声。
她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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