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乐乐五岁生日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亲手做了蛋糕,布置了客厅。气球是粉色的,上面印着她最喜欢的卡通公主。她穿着新裙子,在房间里跑来跑去,问我:“妈妈,外婆会来吗?”
我愣了一秒,笑了笑说:“会的,外婆最爱乐乐了。”
其实我不确定她会不会来。
母亲赵秀兰已经两个月没来我家了,上次来的时候,是为了给侄子浩浩送他落在我这的作业本。她从进门到离开,总共不到十五分钟,连水都没喝一口。抱着浩浩的作业本,她脸上的表情比对我女儿时温柔一百倍。
下午四点,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母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她走进来,看了乐乐一眼,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橡皮泥玩具,说:“乐乐,外婆祝你生日快乐。这个礼物……外婆最近手头紧,没买什么好的。”
乐乐接过玩具,却没有立刻拆开。
母亲站在茶几前,目光闪躲,手在口袋里摸来摸去。
我心头一酸,但脸上还是堆着笑。
她说:“晚晴,妈最近实在忙,你也知道浩浩要小升初了,你嫂子又加班……”
我打断她:“妈,您来了就好。”
她松了口气,似乎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
接下来,全家人坐在一起吃蛋糕。父亲江国栋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低着头喝茶。哥哥江海和嫂子林梅没来,说浩浩有补习班。母亲坐在乐乐旁边,却一直在看手机。我注意到她手机上贴着一张照片,是浩浩去年在儿童节表演时拍的。
乐乐切了第一块蛋糕,递给她:“外婆先吃。”
母亲接过来,随口说:“乖,跟你表弟一样懂事。”
那一刻,我手一抖,蛋糕刀掉了。
女儿仰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些不解。我弯腰捡起刀,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酸涩。
生日歌唱完,乐乐开始拆礼物。我老公陈志远送了她一套绘本,我送了她一条漂亮裙子。她把这些礼物举到我面前:“妈妈,你看!”
然后她看了一眼那个橡皮泥玩具,又看了一眼母亲,小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失落。
母亲显然也注意到了。她搓着手,又重复了一遍:“晚晴,妈最近实在没钱……”
我突然笑了。
那笑容一定很陌生,因为餐桌上所有人都愣住了。父亲抬头看我,母亲的表情僵在脸上。
我把乐乐搂进怀里,说:“妈,您不必解释。我已经习惯了。从您不帮我带小宇那天起,我就习惯了。”
这句话说出来,整个客厅陷入死一样的沉默。
我看见父亲的眼圈红了,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母亲的脸刷地白了,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有乐乐不懂,还在问我:“妈妈,习惯什么?”
我低头看着她,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忍住了。
我说:“习惯外婆不用手忙脚乱的日子。”
那晚母亲提前走了,说浩浩十点要睡觉,她要去陪着。父亲跟在她身后,出门时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门关上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挂钟发呆。
陈志远哄完乐乐睡觉,走出来坐在我旁边,沉默了很久才问:“晚晴,你跟妈,到底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事,就是心寒了。”
他握住我的手,没有再问。
可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有些事情,不是一句“心寒”就能说清楚的。
01
六年前,我是怎么过的?
2018年,我28岁,怀上乐乐。预产期前一个月,我打电话给母亲,说想请她帮忙坐月子。我老公陈志远那时还在工地上做监理,刚接了一个大项目,根本抽不开身。我想着母亲退休了,家里也没什么事,应该能帮帮忙。
电话那头,母亲犹豫了几秒,说:“晚晴啊,你嫂子刚怀上二胎,身体不好,我要去照顾她。”
我愣了一下:“嫂子怀二胎?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刚怀上,你哥说让我去他家住一段时间,帮忙做饭打扫。”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那一年,我生乐乐的时候,母亲没有来。是陈志远请了半个月假,白天晚上连轴转。他瘦了一大圈,眼睛底下全是黑眼圈。乐乐夜里总要哭,我产后恢复得不好,连下床都疼得直冒冷汗。
月子坐到一半,我给母亲发了一张乐乐的照片,她回了一个“真可爱”的表情包,然后就没了音讯。
后来我才知道,她去嫂子家,其实是去带浩浩。
浩浩当时四岁,刚上幼儿园小班,嫂子说工作忙,接送不了,母亲就主动揽下了这个任务。那之后,她每天六点起床去嫂子家,晚上九点才回来。比上班还累,但她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而我,一个刚生完孩子的产妇,带着新生儿,每三个小时喂一次奶,孩子哭到嗓子都哑了,自己伤口还没好,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那段时间,我常常半夜抱着乐乐在客厅来回走,走到脚都肿了,孩子还不肯睡。我靠在墙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陈志远心疼我,偷偷给母亲打过一次电话,说了我的情况。
母亲在电话里说:“晚晴是大人了,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浩浩才四岁,没人看着不行。”
陈志远气得摔了手机。
我坐在旁边,听到他说:“算了,不指望了。”
那几年,我一个人扛过了最难的日子。
乐乐断奶,我请了产假,又提前回学校上课。早上六点起来给孩子喂奶、换尿布、收拾出门,把孩子送到托儿所,赶八点去上课。中午跑回来喂一次,下午再赶回去接孩子。晚上备课到凌晨,孩子半夜哭醒,我闭着眼睛起来哄。
有一次我半夜发烧到39度,从床上爬起来给乐乐冲奶粉,手抖得差点把奶瓶摔了。我一个人抱着孩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路灯,突然觉得这世界只有我一个人。
而这个时候,母亲正在嫂子家,给浩浩洗澡、讲故事、哄他睡觉。
02
2019年年底,我又怀孕了。
发现的时候,我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盯着验孕棒上的两道杠发了很久的呆。这个孩子来得意外,我第一个反应是——怎么带?
乐乐才一岁半,刚学会走路,到处跑,到处翻东西。我一个人带她已经累得脱了一层皮,再来一个孩子,我真的扛得住吗?
陈志远知道后,搂着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要不……这个不要了?”
我摇头:“不行。”
他也就不再劝。
那段时间,我回了一趟娘家,想跟母亲商量一下,能不能偶尔过来帮我看看乐乐,哪怕周末来半天都行。
我到母亲家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里炖汤。满屋子都是排骨的香味。母亲戴着围裙,一边翻炒一边接了一个电话,听语气,是嫂子打来的。
“好好好,我给浩浩炖了排骨汤,晚上就送过去。你让小宇别吃零食了,伤身体。”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母亲回头看见我,把电话挂了,擦了擦手:“晚晴你怎么来了?”
“妈,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深呼吸了一下,说:“我怀孕了。”
母亲的脸色没什么变化,甚至转过去继续搅汤:“哦,那是好事啊。”
“我想问问您,能不能偶尔来帮我看看乐乐?”
母亲的手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搅汤:“你嫂子那边,浩浩上下学都得我接送,我还要给小宇做饭。你嫂子最近说我太偏向你家了,我要是再去你那里,她该不高兴了。”
“她说不高兴?”
母亲放下勺子,看着我说:“晚晴,你自己多上点心。你年轻,身体好,熬一熬就过去了。你嫂子不一样,她身体不好,工作又忙……”
我打断她:“我也在工作。”
空气安静了几秒。
母亲转过身去继续熬汤,嘴里说:“那你嫂子不是吗?她也是上班的。”
我说不下去了。
“妈,我不是要您天天来,就是偶尔帮个忙,比如周六周天——”
“周末我要带浩浩去上兴趣班。”
我看着她背对着我,肩膀都没有动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说:“那算了吧。”
走出母亲家的大门,我站在楼道里,泪水像决了堤一样往下掉。
后来我生小宇,母亲依然没有来。住院三天,陈志远白天上班,晚上到医院照顾我,孩子黄疸高,我一个人抱着孩子去照蓝光,在走廊里走了一夜。
隔壁床的大姐有三个女儿,轮流来照顾她,每天煲汤、煮粥,有说有笑的。我看着她们,心里既羡慕又酸楚。
出院那天,我给母亲发了张照片,说小宇出生了。
母亲回了两个字:恭喜。
接下来几个月,我一个人拖着两个孩子。乐乐才一岁多,不会说话,只会哭。小宇夜里要喝三次奶。我一天睡不到四个小时,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陈志远心疼我,每天下班回来就抢着做家务,但他是人不是神,也有累的时候。
有时候我们俩坐在沙发上,他看着两个孩子,我看着他,两个人一句话都说不出。
那个冬天特别冷。小宇生病住院,乐乐也只能带到医院去。我抱着一个,牵着另一个,在医院大厅排队办住院手续,怀里的小宇一直在哭,乐乐困得趴在我腿上睡着了。
旁边一个大姐看了心疼,帮我拧了医院的开水瓶盖子,又帮我倒了热水。
那天晚上,我坐在病床边,看着小宇输液的针头,看着乐乐蜷缩在陪护床上的小小身影,突然想通了。
我不怨母亲了。怨也没用。
她活得不容易,从小就偏疼哥哥,觉得女儿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这是她骨子里的东西,改不了的。
但那以后,我再也没开口求过她一次。
03
这几年,我学会了不求人。
不管多累多难,我都自己扛。小宇一岁以后,我恢复上班,把两个孩子送进托儿所和幼儿园,每个月花掉大半工资,但我认了。
我不再给母亲打电话抱怨,不再发孩子的照片给她,遇到困难也不再想到回娘家。
我学会了在难的时候咬紧牙关,学会了一个人抱着孩子在医院挂号、缴费、取药。
有一次乐乐发高烧,小宇也拉肚子,我凌晨两点带他们去医院。急诊室里全是人,乐乐烧到39度8,趴在我肩膀上昏昏沉沉,小宇在推车里哭,我一手抱着大的,一手推着小的,挂号、排队、等叫号,整整两个小时没坐下过。
凌晨四点,烧终于退了,乐乐在我怀里睡着了,小宇也安静了。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靠着墙,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那一年的冬天格外漫长。
我开始注意到,自己变了。我不再爱笑了,说话也越来越冷漠,对乐乐的要求越来越高,动不动就吼她。
有一次,乐乐不小心打翻了一杯牛奶,我直接摔了手里的碗,吼了她一句:“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乐乐被我吓到了,缩在椅子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嘴瘪着,不敢哭出来。
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我想起了很多年前,母亲也是这样对我的。我打翻了碗,她说“你没用”;我考了第三名,她说“为什么不考第一”;我帮她做家务,她挑三拣四;我哭着跟她说话,她说“哭什么哭,哭能解决问题吗?”
我活成了她。
这个认知让我整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抱着乐乐,认认真真跟她说了对不起。她不懂什么叫对不起,只是抱着我的脖子,亲了亲我的脸说:“妈妈我爱你。”
我哭了很久。
03
去年秋天,母亲突然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那是我生了小宇之后,她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妈”两个字,沉默了十几秒才接起来。
“晚晴,明天你嫂子回娘家,浩浩没人看,你帮我带一天。”
我心里一酸,嘴上却说:“好。”
第二天我去接浩浩,他坐在客厅地上玩乐高,母亲在旁边给他削水果。我一进门,浩浩看了我一眼,喊了一声“姑姑”,转头又去玩了。
母亲站起来,对我笑了笑:“你嫂子明天下午回来,你今天陪着浩浩就行了。”
“小宇怎么办?”
“你带上呗。”
我看着母亲理所当然的表情,喉咙像被东西堵住了。她还是不知道我有多累,或者说,她根本不想知道。
那是我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的一天。浩浩十岁,正是跳脱的年纪,在客厅里跑来跑去,翻箱倒柜;乐乐安静地玩玩具;小宇在旁边爬来爬去,把放在茶几上的东西全扔到地上。
我把浩浩送回嫂子家后,一个人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发呆。
这时手机响了,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浩浩回去没有?”
我回了两个字:“回了。”
她又发来一条:“他今天开心吧?”
我甚至没有回。
04
时间过得很快。两个月后就是乐乐六岁的生日,我还没想好要怎么过。
那天下午我下班回来,看到乐乐一个人坐在门口台阶上,托着腮,眼巴巴地看着路上。
“乐乐,你怎么坐在这里?”
“我在等外婆。妈妈,外婆说这个月会来看我。”
我心里一痛,蹲下身把她抱起来:“外婆说来了吗?”
“上次……上次我生日,她说下次一定来。”
我想起母亲在乐乐五岁生日那天说的那句“手头紧”,心缩了一下。
自那以后,母亲确实没再来过。
我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
“妈,这个周末乐乐生日,您来不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母亲说:“晚晴,我最近实在走不开。浩浩要考试了,我得去接他放学,还要给他做饭。你嫂子最近腰疼,也帮不上忙……”
“妈,就吃一顿饭。两个小时。”
“……行吧,我看看。”
那一晚,我又没睡。
我翻来覆去地想: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个家里最无关紧要的人了?我从小乖巧懂事,学习好,工作也好。哥哥从小调皮捣蛋,母亲却一直偏心他。我考上重点大学,她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哥哥开了个小店,她说“我儿子真有出息”。
我结婚,她没出什么钱;哥哥买房,她掏了二十万。
我生两个孩子,她不管;嫂子生孩子,她忙前忙后带了六年。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05
第二天是周六,我一大早就开始准备晚餐。陈志远把乐乐和小宇带出去玩了,我在厨房里切菜、炖汤,忙得满头大汗。
下午四点半,母亲来了。
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和我女儿生日那天一模一样。
乐乐看到她,冲过去抱住了她的腿:“外婆!”
母亲低头看了她一眼,拍了拍她的头,然后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
袋子打开,里面是一个玩具熊。
乐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我看了一眼那个玩具熊,上面的标签还贴着:19元。
“妈,您来了就好,不用买东西。”
母亲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下房间:“乐乐是不是又长高了?”
“长了三厘米。”我说。
“哦。”
又是一阵沉默。
我继续做饭,乐乐在旁边玩新玩具,母亲坐在沙发上无聊地看着手机。
过了一会儿,陈志远带着孩子们回来了。小宇在儿童椅上坐了没一会儿就要下来,我给他拿了一块积木,他又把积木砸了。
母亲看了小宇一眼,忽然说:“这孩子,跟你小时候一样皮。”
我愣住了。
“我小时候?”
“嗯。你跟浩浩现在一模一样,从小就看不住,上窜下跳的。”
她说了这句话,语气里竟然有一丝温柔。
我从来没有在母亲的嘴里听过她这样形容我。她总说我“笨手笨脚”“不如哥哥”“不省心”,从没说过我和浩浩像。
“妈,您第一次觉得我跟浩浩像。”
母亲没说话。
气氛又冷了下来。
晚餐吃到一半,父亲也来了。他坐在母亲旁边,沉默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看看我,又看看母亲。
吃到三分之一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了,放下筷子问母亲:“妈,我想问您一件事。”
她抬头看着我:“什么事?”
“您当年为什么不帮我带孩子?”
整个客厅再次安静了。陈志远的筷子停在半空,乐乐和浩浩的目光都在我身上。
母亲的筷子也放了下来。她没有看我,而是看着桌面上那盘菜。
“你嫂子……”
“我知道嫂子。我知道浩浩要上学。我知道您忙。可是妈,我也是您的女儿。”
母亲的脸变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可……可我没办法。”
“没办法?”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