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油糊了,我铲了几下才把糊块弄出来。
客厅里麻将声震天响,婆婆扯着嗓子喊:“晓菲,快点啊,你小姑子等着吃酸菜鱼呢!”我应了一声,手却停在半空中。
今天刚从医院回来,查出怀孕三个月,医生说极度贫血,必须卧床休息。我摸了摸肚子,又看了看案板上那堆菜,咬咬牙继续切鱼。
那天晚上我倒下了。倒在厨房冰冷的地砖上,菜刀从我手里滑出去,咣当一声。客厅里的麻将桌还在响,没有一个人听见。
01
我叫赵晓菲,三十五岁,嫁进梁家五年了。
五年前认识梁俊智的时候,他在机械厂当车间主任,我在超市做收银员。
媒人说他老实本分,不抽烟不喝酒,是个靠得住的男人。
我妈见了人,也觉得好,催着我赶紧定下来。
结婚那年我才明白,老实本分还有另一层意思——懦弱。
我们结婚第三天,婆婆就发话了。
她说房子是她的,小叔子梁波一家四口也住在这里,小姑子梁莉虽然嫁出去了,但隔三差五要回来。
以后全家人的饭归我做,菜钱她每月给。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没敢说什么。
农村出来的姑娘,从小被教育要懂事要忍让,嫁到婆家更要乖巧。我点点头,说行。
那天开始,我就成了这个家免费的厨娘。
梁家的房子是个三室一厅,听起来不小,可塞了十口人,转个身都难。
公婆住主卧,我和梁俊智住次卧,小叔子两口子带着两个孩子住小房间,客厅的地铺是给小姑子留的,她隔三差五带着孩子回来住。
每天早上六点我起来做早饭,赶在七点半之前出门上班。
下班后第一件事就是去菜市场,提着三四个袋子往回赶。
到家开始洗菜切菜炒菜,忙到晚上七八点才吃饭。
吃完饭还要收拾碗筷、擦桌子、拖地。
梁俊智从来没帮过忙。他下班回来就往沙发上一靠,拿着手机刷视频。我跟他提过一次,他说:“我上班累一天了,你体谅体谅我。”
我体谅他,谁体谅我呢?
我在超市上班,站一天腿都是肿的。回到家还要伺候一大家子,这种日子过了五年。
头一年我忍着,想着等日子久了就好了。
第二年我开始失眠,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三年我胃疼、头疼、气色越来越差。
第四年我开始偷偷攒钱,从每月的菜钱里一分一分地抠。
第五年,我怀孕了。
02
查出怀孕那天,我第一个打电话给梁俊智。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六秒,他才说了一句“嗯,知道了”。语气平淡得像是我告诉他今天超市白菜打折。
我心里有点凉,但没往深处想。他可能就是反应慢,不像别的男人那样会表达。
下班后我喜滋滋地回婆家,想着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婆婆。她虽然平时对我不好,但知道有孙子了总会高兴吧。
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剥花生,听我说完,眼睛在我肚子上扫了一圈:“怀了?男孩女孩?”
“现在还看不出来,得过几个月才知道。”
“那得好好养着,”婆婆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别像上回那样瘦得跟柴似的。”
这话听起来像关心,可语气冷冰冰的,像是在吩咐一个下人。
小姑子梁莉在旁边接话:“妈,嫂子怀个孕就跟立了大功似的。”
梁莉三十二岁,二婚,带着个六岁的儿子。
她嫁到城东一个开店的老板家,日子过得不差,可就是喜欢回娘家。
每次回来不是挑我的毛病,就是在婆婆面前煽风点火。
我没吭声,低着头进了厨房。案板上放着早上出门前泡好的木耳,旁边还有一堆青菜要洗。我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梁俊智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没注意。只听见客厅里传来笑声和电视声,一大家子人都围在茶几前吃着瓜子花生等着开饭。
我在厨房炒了六个菜,又做了个汤。端上桌的时候,十个人围坐在一起,筷子齐刷刷地伸向盘子。
“这鱼咸了。”梁莉夹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
“嫂子今天是不是没用心做?”梁波的媳妇周静也跟着说。
婆婆看了我一眼:“明天注意点。”
我低着头吃饭,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一口都咽不下去。梁俊智坐在我旁边,一声不吭。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摸着肚子想了很久。
这个孩子来了,日子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我没敢往好处想,也不敢往坏处想。只是觉得肚子里有个小生命,我得给他最好的。
可我拿什么给呢?
我的工资全部交给梁俊智,他说要存着买房。可五年了,钱在哪我不知道。他的工资呢?也给了他妈。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动了想走的念头。
03
怀孕第三个月的时候,我身体越来越差。
医生说重度贫血,营养不良,必须好好补补。我从超市买了一只鸡,藏在外卖袋子里带回家,想着偷偷熬个汤补补身子。
那天下午我下班早,趁家里没人,赶紧把鸡洗了炖上。香味飘出来,我心里有点高兴,想着趁婆婆回来前喝完,省得她念叨。
可婆婆提前回来了。
她推开厨房门,看见灶台上的砂锅,脸一下子拉下来。
“你这熬的啥?浓烟滚滚的,不知道用抽油烟机?”婆婆嗓门大,一开口整个厨房都嗡嗡响。
“妈,我身体不好,医生让我补补。”
“补补?你一锅汤够我们一家吃几顿饭的?”婆婆掀开锅盖,用鼻子闻了闻,“这得多少钱?我给你的菜钱够花吗?”
“我自己买的,没动菜钱。”
“哟,有私房钱啊?”梁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妈,嫂子可真会过日子,自己开小灶呢。”
从那天开始,家里多了个规矩。谁都不许单独做饭,所有的菜和肉都要公开拿出来,不能私藏。
我端着那碗鸡汤回房间,眼泪啪嗒啪嗒往里掉。梁俊智下班回来,婆婆第一时间告了状。
他推门进来,我坐在床边,碗里的鸡汤已经凉了。
“你以后别这样了,妈不高兴。”
“我不这样身体怎么补?孩子怎么长?”
梁俊智没说话,站了一会儿就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端着那碗凉透了的鸡汤,一口一口喝完。每一口都是苦的,从嘴里苦到心里。
04
怀孕第五个月,我出了事。
那天下班早,我照常去买菜。回来的时候肚子隐隐作痛,我没当回事,以为走路走多了。进了厨房就开始忙,洗菜切菜炒菜,一样接一样。
做到第三个菜的时候,肚子突然绞着疼。
我扶着灶台蹲下去,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疼得张不开嘴,喊不出声。
我掏出手机给梁俊智打电话,响了好几声没人接。我又打了一次,这回通了。
“怎么了?”
“我肚子疼,你快回来。”
“我现在开会呢,走不开。你没事,躺一会儿就好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就挂了。
我又给婆婆打电话,婆婆说她在隔壁打麻将,让我自己打120。
救护车来的时候,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我一个人爬上担架,一个人去的医院。到了医院才给梁俊智打电话,说我在医院,孩子可能保不住了。
他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我躺在手术台上,医生说大人的情况也不好,必须立刻手术。梁俊智签字的时候手在抖,但没说第二句话。
孩子没了。
是个男孩。
我醒过来的时候,病房里只有梁俊智一个人。他坐在床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孩子呢?”我问。
“没了。”
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梁俊智一句话都没说。
第二天婆婆来了,空着手来,看了一眼就走了。出门前扔下一句话:“孩子没了就没了,好好养着,下次再生。”
我在床上躺了三天,每天都想同一个问题——为什么我的人生会变成这样?
05
出院回家,婆婆当天就让我做饭。
“躺了三天了,该起来了。饭谁做啊?一大家子等着吃呢。”
我撑着身子站起来,走进厨房。油烟扑过来的时候,我胃里一阵翻腾,但还是忍住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八菜一汤,比平时多加了两个菜。炒完最后一道菜,我靠在灶台上喘气,额头的汗顺着脸往下淌。
梁俊智进来舀饭,看了一眼我脸色惨白,动了动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那顿饭我一口都没吃。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一大家子人吃饭,看着筷子在盘子里搅来搅去,看着满桌子油污和骨头。
我突然不认识这些人了,也不认识那张桌上摆着的碗筷和饭菜。
那天晚上我收拾好碗筷,洗了厨房,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
电视开着,里面放的是什么我没看进去。茶几上还摆着下午没吃完的瓜子花生,烟灰缸里是梁俊智和他弟弟抽剩的烟头。
我想起五年前刚嫁进来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嫁进了个热热闹闹的家。现在看来,那只是个干干净净的牢笼。
我在这个笼子里关了五年。
三个月后,梁俊智说离婚。
那天是周六,我在厨房炒菜。客厅里一大家子坐在一起,麻将声和说笑声搅在一起。
梁俊智走进厨房,站在我身后。
“晓菲,我有话跟你说。”
“等会儿,我炒完这盘菜。”
“等不了了。”
他把手机放在灶台上,亮着屏幕。上面是一份离婚协议书的草稿,已经拟好了,只差签名。
“为什么?”我问。
“性格不合,过不下去了。”
“是因为那个女人吗?”
梁俊智没说话,低头看着地面。
客厅里传来婆婆的声音:“晓菲,菜好了没?都等着呢!”
我慢慢放下锅铲,解下围裙。
我走进客厅,把离婚协议拍在饭桌上。一大家子人的筷子都停了,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着我。
婆婆看了看协议书,又看了看我,冷着脸说:“离就离,反正她生不出儿子。”
梁莉笑了一声。
我深吸一口气,把围裙摔在饭桌上。
“妈,你儿子不想要我了。”
我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口用了五年的黑锅。
“往后这饭,你们自己做吧。”
06
我回了娘家。
我妈住在城北老小区,两室一厅的房子,不大,但干净。我爸退休前在运输公司开车,现在在家养花遛鸟。
我妈看见我拎着个箱子回来,先是一愣,然后眼泪就下来了。她没问我怎么回事,只是把我箱子接过去,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爸坐在沙发上抽烟,吸了好几口才开口:“离了?”
“离了。”
“他外面有人了?”
“不知道,他说是过不下去了。”
我爸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掐灭,站起来说:“那就不过了。离了也好,省得你天天累成那样。”
我在娘家住了两天,第三天开始琢磨以后怎么办。
我以前在超市做收银员的时候,每个月的工资全交给梁俊智。
五年下来,我手上没攒下一分钱。
那些年我从菜钱里偷偷抠出来的私房钱,加起来也就万把块钱。
我数了数银行卡里的钱,一共一万二。
这点钱能干什么?
我妈说让我先住着,工作的事慢慢找。可我坐不住,第二天就开始在街上转悠,看看有什么活儿可以做。
转了三天,我发现学校门口、菜市场旁边、小区门口这些地方,早上和下午人流量大,小摊贩的生意特别好。
尤其是卖早餐的,手抓饼、烤肠这些,又简单又赚钱。
我去二手市场淘了一辆三轮车,又去批发市场买了炉子、铁板、油、酱料,花了不到两千块钱。剩下的钱我全买了面粉、鸡蛋和烤肠。
第一天出摊,我选在了一个小学门口。
早上六点半我就到了,支起摊子,生好炉子,把面粉和好,鸡蛋打散。第一单生意是个送孩子上学的妈妈,买了一个手抓饼加鸡蛋,五块钱。
我手忙脚乱地做,饼摊得不够圆,酱刷得多了,那妈妈也没说什么,接过就走了。
一早上做了十四单,总共收了六十八块钱。
中午我随便吃了碗面,下午去菜市场门口的另一个点继续摆。晚上做到八点多,最后一算,一天赚了一百零七块。
我攥着那一百零七块钱,蹲在路边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累,也不是因为赚得少。而是因为——这些钱是我自己赚的,不是施舍来的,不用看谁脸色,不用听谁念叨。
我把那袋零钱抱在怀里,眼泪哗哗地流。
回家的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晚上不回去吃饭了。
我妈问生意怎么样,我说还行,赚了一百多。
她沉默了一下,说:“闺女,你受委屈了。”
我说:“妈,不委屈。”
07
摆了一个月的地摊,我慢慢摸出了门路。
早上六点到八点在小学门口,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一点在公司密集的街道口,晚上六点到十点在夜市。
我一个人骑着三轮车转三个场子,累得腿都直不起来,但每天能赚两三百。
一个月下来,我手里攒了将近七千块钱。
我给自己买了双新鞋。
以前在婆家的时候,我那双布鞋穿了两年,鞋底都磨破了。
梁俊智看见了,问我要不要买一双,我说要,他说那你自己去买吧,他妈知道了又要说乱花钱。
新鞋穿在脚上的那一刻,我蹲在地上闻了闻鞋底的味道,笑了。是新的,是我的。
摆摊的第三个月,我碰见了梁莉。
她带着孩子逛夜市,路过我摊位的时候愣了一下,打量了我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哟,这不是晓菲吗?怎么干起这个了?”
我没搭理她,继续翻着手里的饼。
“离婚了也找个正经工作干啊,摆地摊多丢人。”梁莉拉着孩子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哎,要不要我跟我妈说说,让你回来?反正我妈挺想你的,没人做饭她还是不习惯。”
我把铁板上的饼翻了个面,压了压,没抬头:“你跟她说,让她自己做。”
梁莉哼了一声,走了。
那个周末,梁俊智出现在了我摊位前。
他站在不远处看了很久,我一开始没注意到,后来发现有个身影老在那儿晃,抬头一看是他。
他瘦了很多,脸色蜡黄,衣服也皱巴巴的。
“晓菲。”
“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在这儿摆摊,过来看看。”
我看了一眼他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说不上难过,也谈不上痛快,就是觉得这个人跟我有关,又好像没什么关系了。
“你吃了吗?”我问。
“没。”
我做了个手抓饼加两个鸡蛋,递给他。他接过去,吃了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晓菲,我后悔了。”
我没说话,转过身继续收拾炉子。
他把剩下的饼收好,擦了擦眼泪:“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我跟她分了。”
“谁?”
“那个女会计。”
我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远处路灯下飞过来的蛾子。
“她嫌弃我,说我妈太多事,说我太窝囊。”梁俊智苦笑了一下,“她说得对,我是窝囊。在我妈面前不敢说话,在你面前也没说过什么好话。”
“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我想复婚。”
我转过身看着他,这个曾经是我丈夫的男人。
五年的婚姻,十口人的饭,八个菜一个汤,一个没了的孩子,一个没来探望过的病房。
“梁俊智,”我轻轻说,“你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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