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换好新买的裙子站在门口。
谢青山挡在门框里,脸上没啥表情,但眼神我认得。他把手里茶杯往桌上一搁,瓷底磕在木头上的声音,跟刀子似的。
“去哪?”
“她们约好了跳舞。”我说。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三不四的人都往一块凑,你以为你多大年纪了?”
我还没张嘴,他走过来,一把从我肩上抽走挎包,扔在地上。
包砸在地上,发出闷响。我站在那儿,浑身发抖,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01
我叫王菊香,今年五十八,退休第二年。
以前在大学教语文,教了一辈子。
学生们都说我讲课温柔,有耐心,从来不发火。
但没人知道,我所有的耐心都在学校用完了,回到家,只剩下一口锅里煮着的稀粥和一个永远不让我省心的老伴。
谢青山比我大六岁,从工厂车间主任的位子上退下来的。
他这个人,说好听点叫大男人,说难听点,就是一辈子觉得我该听他的。
买菜、做饭、洗衣服、带孩子,那是我的事。
他呢?
喝茶、看球、下棋、跟老同事吹牛。
三十多年就这么过的,我从没想过反抗,也习惯了。
我们那个年代的婚姻,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谁家不是男的说了算?
我这辈子最出格的事,也就是三年前大吵那一架。
起因是什么我忘了,但那天我气疯了,不知从哪翻了一份离婚协议的模板,照着填了我们的名字,打印出来摔在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说了一句:“你疯了吧?”
后来我偷偷把那纸捡起来,压在衣柜最底下的鞋盒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大概是想着,万一呢。
三年来,我没再提过这事。
日子照旧过,饭照做,衣服照洗。
直到今年,矛盾又冒出来了。
退休的第二年,我们那几个退了休的老同事重新联络起来。
每周二下午在社区活动室聚一次,唱歌跳舞聊聊天,有时候也约着去公园放放风筝。
我去了几次,谢青山就不高兴了。
“你们那些男的也去?”他问。
“有男有女。”我说。
“你穿成这样出去干什么?”
“就是普通衣服。”
“都这把年纪了,丢不丢人?”
他说话不重,但那个语气,像一把钝刀,慢慢锯着。每一句都不致命,但加起来,能把人锯断。
我忍了。
这些年我一直忍。
忍到今年秋天,女儿谢兰生二胎,我过去帮忙带了三个月孙子。累得够呛,腰都直不起来,他连一句辛苦了都没说。
女婿胡浩然做生意赔了钱,欠了一屁股债。谢青山瞒着我,把家里攒的十二万给了他。十二万,我俩的退休金加一起才八千多,攒了好几年。
我是拿存折去银行时发现的。
那天站在ATM机前,看着余额从十二万变成了两位数,我脑子嗡嗡响。
回到家,我把存折摊开给他看,问他怎么回事。
他说得理直气壮:“那是你女婿!帮帮怎么了?”
“你帮之前至少告诉我一声。”
“告诉你你能同意吗?你这个人就是抠。”
“那是我俩的养老钱!”
他摆摆手:“你不是还有退休金吗?别跟个外人似的查我账。”
那顿饭我没吃下去。
他的话像一根刺,扎进去了,拔不出来。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桌上那碟炒糊的青菜,心里突然涌上一个念头:我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02
那天晚上的事,说出来其实挺小。
我们老同事群里说好,周二晚上六点半在社区广场跳舞,五六个姐妹约好了,谁都不许请假。
我下班接了孙女,做了晚饭,又把她送回女儿家,赶回家已经六点二十了。
我换了新买的裙子,白底蓝花的那条。前些天在商场打折买的,花了八十多块钱,谢青山嫌贵,说“你都多大年纪了还穿花裙子”。我没理他。
换好衣服,我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头发白了一半,脸上起了褶子,但那条裙子穿上,还算精神。我拎起包,去门口换鞋。
谢青山正坐在客厅看新闻,听见我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我弯腰系鞋带,走到门口拉开门,他忽然开口了。
“跳舞,不是跟你说了吗。”
他放下手里的遥控器,站起来,走过来堵在门口。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让我有种被框住的感觉。
“我说了,不许去。”
“凭什么?”
“那些男男女女的混在一起,有什么好跳的?”
“就是普通跳舞,跟做操似的。”
“你多大年纪了?让人笑话。”
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但我还是忍着。我把声音放软:“我就去一会,八点前回来。”
他不说话,只是站在那儿。
我往左边走一步,他也跟着挪一步。我往右边,他也往右。我心里那个火,蹭地就上来了。
“谢青山,你到底想怎样?”
他忽然伸手,从我肩膀上抽出我的包,往地上一甩。
拉链没拉好,里面的钥匙、零钱、手机,散了一地。手机壳摔裂了一条缝。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东西,浑身发麻。
在我们那个年代,这种事算什么呢?
他甩过的东西多了,甩过碗,甩过我的户口本,甩过我给他买的毛线帽。
但那是以前。
以前我忍了,觉得男人都这样。
可今天我忽然不想忍了。
不是因为手机摔坏了,不是因为跳舞去不了,是因为我突然发现,这么多年,我一直在为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努力:试图让一个不尊重我的人尊重我。
我做不到了。
我弯下腰,捡起手机,放进兜里。没捡别的东西。
转身,走进卧室。
衣柜最底层,那只褪了色的鞋盒。我翻开里面的旧报纸,找出那几张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褶皱着,上面还有三年前的打印墨迹。
《离婚协议书》。
我把协议摊开在茶几上,放在谢青山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从哪翻出来的?”
“签了它。”
“你疯了?”
“我没疯。签了。”
他拿起那纸,看了一眼,又放下,盯着我:“你出去住两天就回来。”
我一个字没说。拽回协议,折好,放进包里。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的风很凉,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走在街上,手机震了。谢青山打来的。
我挂了。
他又打。
我关了机。
03
表姐梁秋菊住隔壁小区,步行十五分钟。
她比我大两岁,也是退休的人了,但比我活得明白。
她年轻时嫁到外地,丈夫去世后回了老家,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
现在儿子儿媳跟她住一起,日子磕磕绊绊的,但她从来不垮脸。
我敲开门的时候,秋菊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问,把我让进屋。
她正在厨房煮宵夜,锅里的鸡蛋面冒着热气。
“吃了吗?”她问。
“没。”
她把面条端上来,多摆了一副碗筷,把鸡蛋全挑到我碗里。我坐下来,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面条,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秋菊没说话,坐在旁边慢慢吃她的。
等到我哭够了,她把纸巾推过来,说:“哭完了?”
“嗯。”
“那就跟我说说,出什么事了?”
我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讲到他把包扔地上的时候,我又气得发抖。讲到十二万的事,秋菊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什么?十二万?他背着你给了女婿?”
“那钱是你们养老的啊!”
“我跟他吵了,他说那是他的钱。”
秋菊冷笑一声:“他的钱?你上班三十年,退休工资比他还高,怎么就成了他一个人的钱?”
我低头不说话。
那晚秋菊让我住她家客房。她儿子儿媳已经睡了,秋菊抱了床新被子过来,帮我铺好床。临出门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好好睡。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影,一夜没睡。
这个房子,是秋菊丈夫留下的。一套三居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墙上挂着她儿子结婚时的照片,角落里放着孙女的玩具车。
家的样子。
可我的家呢?
我拿起手机开了机。屏幕上弹出来二十几个未接来电。谢青山的,女儿谢兰的,还有两个是女婿胡浩然的。微信消息更是一大串。
谢青山:“你回来。”
“你跑哪去了?”
“说话!”
谢兰:“妈,你干嘛呢?我爸打电话来说你走了?”
“你多大人了还闹脾气?”
“回个话!”
我一个都没回。
只给谢青山发了一句:“我冷静几天,别找我。”
他又打了两次。我直接关机。
第二天早上醒来,秋菊已经做好早饭了。小米粥,咸菜,两个荷包蛋。她看了我一眼,说:“脸色不好,没睡?”
我摇摇头。
她把粥端到我面前:“先吃,吃饱了再说。”
我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热乎乎的。
秋菊坐在对面,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开口:“你想清楚没有?”
“想清楚什么?”
“你准备怎么办?回去?还是干点别的?”
我咽下粥,说:“我想离婚。”
秋菊没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放下,说了一句:“你要是真想离,我也不劝你。但你要想清楚,你一个人怎么过。养老、看病、住的地方,都得想好。”
她说的在理。
我没反驳。
那天上午秋菊去菜市场买菜,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着窗外发呆。
手机上,谢兰又打了三通电话。我都没接。
04
在秋菊家的第三天,我才知道,原来我还是有脾气的。
以前我总觉得,夫妻吵架嘛,忍忍就过去了。谁家不是这么过的?我妈那辈,被打了也只能忍着。我们这代人,至少不打人了,就是吵架嗓门大点。
可这三天,我越想越气。
气的不只是他不让我跳舞,不只是他瞒着我给钱。我气的是,我在这个家活了三十年,到头来,连一件小事我都没资格做主。
我穿什么衣服,他管。
我去哪里,他管。
我攒的钱,他给谁就给谁。
那我是什么?佣人?保姆?还是他手里一个可以随便捏的物件?
第四天晚上,秋菊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我问。
“你猜我刚才在门口碰上谁了?”
“谁?”
“谢青山。”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来找你了?”
“来小区门口,转了好几圈了。”秋菊放下菜篮子,“他不知道你在不在我家,就在门口转悠。我看见他了,没跟他说话。”
我沉默了。
秋菊看着我:“他那个样子,也挺可怜的。衣服没换好,头发乱糟糟的,跟丢了魂似的。”
我心里忽然有点酸,但马上把那点酸压下去。
“可怜什么?他活该。”
“话是这么说……”秋菊叹了口气,“但你走了,他才知道着急。”
那天晚上我跟秋菊聊了很久。
我说起我们结婚那年的事。
那时候谢青山条件不错,在工厂当技术员,我家里人都说嫁给他好。
我其实当时没那么喜欢他,但觉得这个人踏实,靠得住。
结婚后才发现,他是个闷葫芦。心里有话不说,不高兴了就摔东西。我跟他吵过几次,后来不吵了,因为吵完他也不改,反而更凶。
“那你为什么不早离?”秋菊问。
“孩子小,舍不得。”
“后来呢?”
“后来兰兰大了,又觉得没必要折腾了。”
“现在怎么又想折腾了?”
我想了想,说:“可能是觉得,再不折腾,我就没有时间了。”
秋菊沉默了好久,忽然说了一句:“你知道吗,我到现在还在后悔,当年我要是早点离开那个死鬼,说不定后半辈子还能过得好点。”
她说的“死鬼”是她前夫,十年前出车祸去世的那个。
我从来没听她说过后悔。
那晚我回到客房,打开手机。谢兰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妈,你是不是更年期脾气上来了?我爸都六十多的人了,你别闹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凉了一半。
她是我生的。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可她的心,永远向着她爸。
05
第五天下午,我终于接了一个电话。
是谢兰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上“女儿”两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按了接听键。
“喂。”
“妈!你终于肯接电话了!”她的声音又急又气,“你到底在哪呢?我爸都快急疯了!你知不知道他这些天吃不下睡不着,天天坐在你那边沙发上发呆!”
“他怎么跟你说的?”我问。
“说你跟他吵架了,离家出走了。妈你多大年纪了还玩这个?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弄得一家人都不得安生?”
“你知道他为什么骂我吗?”
“不就是跳舞的事吗?”
“还有那十二万。”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什么十二万?”
“你爸把家里的积蓄给了胡浩然,十二万。这件事你知道吗?”
又是一阵沉默。
谢兰的声音低了几分:“我爸跟我说过这事。他说他手里有点闲钱,想帮帮浩然。我让他别给,他不听。”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
她答不上来了。
我接着问:“你觉得他做得对吗?”
“妈,这事是做得不太对,但他都那么大年纪了,你就不能体谅体谅他?他那个年纪的人,观念就这样,你能指望他改变吗?”
我握着手机的手有点发抖。
“兰兰,你爸背着我,把我们的养老钱给了你老公。我连知道的权利都没有,这是观念的问题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气。过了很久,才听见她说了一句:“妈,你回来吧。有什么事,咱们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说,行吗?”
我闭了闭眼。
“我不想回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离婚。”
电话那头炸了:“妈你是不是疯了!你跟我爸都过一辈子了!你离了婚你住哪?你以后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你的感受?”
“对啊!你俩闹离婚,我怎么跟浩然交代?他爸他妈怎么看我们?”
我愣在那里,忽然觉得,我刚才听到的,不是女儿的声音。
是一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中年女人,在维护她那点脆弱的体面。
我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坐了很久,心里空落落的。
秋菊从厨房出来,看我脸色不好,问:“兰兰打来的?”
我点头。
“怎么说?”
“骂我不懂事。”
秋菊冷笑一声:“这孩子,被她爸惯坏了。”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躺在床上,心里反反复复想着一件事:我这辈子,到底在哪一步走错了?
06
在秋菊家的第八天,我开始琢磨回去的事。
不是认输。
是我得回去把话说清楚。
以前我总以为,过日子就是忍。忍到她爸老了,脾气就小了。忍到女儿大了,就懂事了。忍到我老了,就无所谓了。
但有些事情,不是忍就能过去的。
秋菊说得对,我得回去,但不是低头。
第九天早上,我起得很早。秋菊还没醒,我去厨房煮了一锅粥,又煎了两个荷包蛋。我看着锅里冒泡的热粥,心里想了很多事。
这些年,我一直在等。
等谢青山变好,等女儿懂事,等日子变顺。
可等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我不该再等了。
秋菊起床后,看见桌上的早饭,愣了一下:“你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我准备回去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想好了?”
“想好了。”
“你回去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把话说清楚。他跟不跟我离是他的事,但我的立场,我得让他知道。”
秋菊点点头,没说话,坐下来吃早饭。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那些钱的事,你问清楚没有?”
“什么意思?”
“我想了一晚上,”秋菊说,“谢青山这个人,我知道。小气,抠门,买个菜都要跟菜贩子讲半天价。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十二万,说给就给?”
我愣了一下。
她说得对。
谢青山这人,抠得出了名。以前买条鱼都要挑半天,嫌弃贵的。那年谢兰结婚,他连婚纱都不舍得买,最后还是我偷偷垫了钱。
十二万,说给就给?
这不像他。
“你是说……”
“我说不上来,但你得问问。”
我心里像压上一块石头。
那天上午,我收拾好东西,跟秋菊告别。她把我送到楼下,抓着我的手说:“有什么事,别自己扛着。来我这。”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
小区门口,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往下落。我踩着落叶往回走,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走到家门口时我犹豫了。
钥匙在兜里攥了半天,还是没掏出来。
不是怕。
是不知道,打开门之后,等待我的是什么。
谢青山会不会求我回去?还是像以前一样,摔东西,骂我不懂事?女儿会不会又打电话来骂我?
我想了很多种可能。
每一种,都不太好。
但最后我还是掏出钥匙,插进了锁孔。
07
门开了。
屋里很安静。
客厅收拾得挺干净,茶几上的水杯倒扣着,遥控器摆在它该在的位置。电视关着。地上没有垃圾。
谢青山是个不爱收拾的人,以前我出门几天,回来家里就跟遭了贼似的。可这一次,客厅干净得不像话。
我换了鞋,往里走。
“谢青山?”
没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
客厅、厨房、阳台,都看了一遍,没人。
灶台上放着一口锅,我走过去打开,里面是半锅糊了的稀饭,锅底都发黑了。垃圾桶里有两个方便面空碗,还有几个没洗的碗。
心里那根弦开始绷紧。
我转过头,看了一眼卧室。
卧室门关着。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害怕。
我走过去,推开门。
脑子“嗡”地一声。
衣柜门大敞着,衣服扔了一地。
抽屉被翻得乱七八糟,东西散得到处都是。
床上放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里面整整齐齐装着我的东西——所有的衣服、鞋子、护肤品、还有压在衣柜最底下的首饰盒。
床头柜上的结婚合影倒在那里,我走过去拿起来一看,愣住了。
照片被撕成了两半。
那是我们结婚三十周年纪念日拍的。那天我们难得没有吵架,去照相馆拍了张合影。他穿了西装,我穿了旗袍,两个人难得笑得很自然。
可现在,那张照片从中间被撕开,我的那一半和他那一半分开了。
我手有点抖。
放下照片,我看到床头柜的抽屉开着一条缝。里面露出一截白纸。
我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封信。
信纸折得很整齐,上面是谢青山的字。他的字很难看,歪歪扭扭的,但我能认出来。
我拿起信,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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