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东东浑身烧得跟火炭似的,小脸发紫,突然翻起白眼,身体开始抽搐。

我抱着他冲下楼,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敲开一楼韩广财家的门,我扑通就跪下了:“韩哥,孩子不行了,求你借个车!”韩广财穿着睡衣,看了一眼我怀里的孩子,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老婆。

邓惠珍在屋里喊:“车明天要送人,借不了!”韩广财说了句“对不住”,门就关上了。

我跪在地上,听着东东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掏出手机拍了他的车牌。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一拍,把我后半辈子都搭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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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彭婉婷,三十二岁,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

我老公彭武跑长途货运,一个月回来一两次。我们有个儿子叫东东,刚满三岁。这孩子打小体质就弱,三天两头往医院跑,每次发烧我都吓得要死。

因为三年前我流过产。

那次也是半夜发烧,烧到四十度,我一个人挺着大肚子打不着车,最后硬是走到医院,孩子没保住。

医生说送晚了。

从那以后,我对发烧这事儿就有阴影。

东东出生后我更是小心翼翼,一点风吹草动就紧张。

我们住在镇上一个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我家在三楼,一楼住着韩广财两口子。

韩广财在街面上开了个修车店,开了辆黑色大众,天天停在楼下的停车位上。

他在小区里见谁都笑呵呵的,说话也好听。

但住久了你就知道,这人就是个面子货。

谁家有事找他帮忙,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没问题”

“包我身上”,可真到了节骨眼上,他总能找到理由推掉。

去年三楼王叔家水管爆了,找他帮忙联系修理工,他答应得好好的,结果王叔等了一天没动静,最后自己花钱请人修的。

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心里有数。

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还是超出了我的想象。

那天是周四。下午东东从幼儿园回来就有点蔫,我摸了摸额头,不烫。给他吃了点粥,早早哄他睡了。

到了半夜,我被一阵哼哼声惊醒。

我伸手摸了摸东东的额头,烫得烫手。开灯一看,他小脸通红,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重。我赶紧拿体温计一量,三十九度八。

我慌了,翻出退烧药给他喂下去。但药刚喂进去,东东就开始吐。

然后他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画面。东东的眼睛往上翻,只剩下眼白,全身绷得像一根弦,开始一抽一抽的。他的嘴唇发紫,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抱起他就往楼下冲。拖鞋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下楼的时候我腿是软的,好几次差点摔倒。东东在我怀里抽搐着,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一下一下地抖。

到了楼下,我抱着他跑到小区门口。

街上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我掏出手机打120,占线。

又打了一遍,还是占线。

我的手在发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这时候我看见了韩广财停在楼下的那辆黑色大众。

我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抱着东东冲过去拍他家的门。

“韩哥!韩哥!开门!”

我拍得手都麻了。门开了,韩广财穿着睡衣,一脸不耐烦。

“咋了这是?”

“韩哥,东东不行了,发高烧抽搐,求你借个车送医院!”

我声音都是抖的,眼泪哗哗往下掉。我抱着东东给他看,东东还在抽,小脸已经发紫了。

韩广财看了一眼孩子,眉头皱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邓惠珍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谁啊?大半夜的。”

“一楼邻居,孩子发烧了。”

“发烧去医院啊,找咱们干啥?”

韩广财没吭声。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停在院里的车,又看了一眼我怀里的孩子。

我的腿一软,直接跪下了。

“韩哥,我求你了,孩子不行了,你借个车,我明天给你加油,给你钱,你让我咋都行!”

韩广财的表情很复杂。他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什么。

邓惠珍从卧室出来了,站在韩广财身后,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拉得老长。

“车明天要送人,借不了。”

“嫂子,求你了,孩子都这样了……”

“我说了借不了!老韩,关门!”

韩广财看了我一眼,眼神躲闪。他说了句“对不住”,然后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关上了。

“砰”的一声,门在我面前关上了。

我跪在地上,抱着还在抽搐的东东,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那一刻,我感觉到的东西不是愤怒,是绝望。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比冬天还冷。

东东抽搐得越来越厉害了,小脸已经从发紫变成了发青。我抱着他站起来,腿都是抖的。我对着那扇关上的门,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然后我看见了那辆黑色大众,车牌号清清楚楚地停在眼前。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手抖得厉害,拍了好几次才拍清楚。

我打开本地生活群,那个群有三千多人,平时大家发发优惠信息,谁家丢了狗什么的。我从来没在里面发过东西。

但那一刻,我什么都没想。

我打了几个字:“凌晨两点孩子高烧抽搐,一楼某车主见死不救,曝光他的车牌!

我把照片发出去,手机塞进口袋,又继续打120。

这次通了。

“你好,这里是急救中心。”

“我儿子发烧抽搐,地址是……”

我的声音都是哑的。接线的姑娘让我别慌,告诉我怎么做。我按照她说的,把东东侧着放,保持呼吸通畅,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救护车来了。

东东被抬上车的时候,已经不抽了,但人昏迷着。我跟着上了车,握着东东的小手,眼泪一直在流。

到了医院,医生护士一阵忙活。我站在走廊里,手上全是东东刚才吐的东西,衣服上也是。

我靠着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群里的消息已经炸了。

02

群里的消息一个接一个,手机震个不停。

有人问“这是谁啊”,有人说“太过分了”,有人@群主要求曝光详细地址。

还有人直接打了韩广财的电话,开始在群里直播:“我打了,是个男的接的,我说你是不是见死不救,他骂了我一句就挂了。”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看着那些消息,脑子里一片空白。

东东被送进了抢救室。我签了病危通知书,手抖得名字都写歪了。

护士让我在门口等着,说有什么情况会出来通知我。

我就在那儿坐着。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日光灯嗡嗡响。我的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脸上还有泪痕,脚上没穿拖鞋,两只脚脏得不成样子。

但我顾不得这些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打来的。

“喂,请问你是那个发帖的妈妈吗?我是XX台的记者,请问你现在方便接受采访吗?”

我愣了一下,把电话挂了。

然后又响。一个接一个,有记者的,有陌生人的,还有人打过来就骂我,说我是“碰瓷的”

“想讹人”。

我关了机,把手机塞进口袋。

不知道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孩子没事了,高烧引起的惊厥,已经处理了。现在烧退了,在观察室输液,你要不要进去看看?

我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点着头说“要要要”。

进了观察室,东东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留置针,小脸还是白的,但呼吸平稳了。我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了。

我突然就哭了。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肩膀一抽一抽的。

护士递了张纸巾给我,说:“没事的,孩子送来还算及时,不会有后遗症。”

“谢谢,谢谢你们。”

我在床边坐下,握着东东的小手,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天快亮的时候,东东醒了。他睁开眼睛,看见我,喊了一声“妈妈”。

我眼泪又出来了,赶紧擦掉,笑着说:“妈妈在,没事了。”

“妈妈,我渴。”

我给他倒了水,喂他喝了几口。他又睡着了。

这时候我才想起开机。一开机,手机差点炸了。未接来电一百多个,微信消息几百条。

本地生活群的聊天记录我都翻不完。好多人@我,问我孩子怎么样了。也有不少人骂我,说我“网暴”

“道德绑架”。

还有一个人发了韩广财的照片,说这就是那个车主。

我点开看了一眼,是韩广财在修车店门口的监控截图,穿个工装,叼着烟,看着挺精神的底下的评论分成了两派。

一派说“看着就不是好东西”,一派说“人家不借车也有道理,凭什么要借”。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一个陌生的号码打进来。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彭婉婷是吧?我是邓惠珍!”

她的声音又尖又刺耳,像指甲刮玻璃。

“你发的什么东西?你凭什么拍我们家车牌?你知不知道今天一早多少人打我老公电话?他店里的生意都被你搅黄了!你赶紧给我删了,不删我报警抓你!”

我的手在发抖,但我没怕。

“邓姐,昨天晚上我跪在你家门口,抱着孩子求你借车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些话?”

“你……”

“我儿子差点没了,你们关上门不管,现在又来说我?”

“别跟我说那些!你就是个疯子!赶紧删帖,给我老公道歉!”

“我不删。”

“我说了我不删。你们做得出,就别怕人说。”

我挂了电话,手还在抖。

东东被我的声音吵醒了,睁着眼睛看我:“妈妈,你在跟谁说话?”

“没事,妈妈打电话。你继续睡。”

他又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我看着他的小脸,心里酸酸的。他才三岁,昨天晚上差点就没了。

我拿起手机,找到那个群,又发了一条消息:“孩子已经脱离危险了,谢谢大家的关心。”

底下很快有人回复:“太好了”

“孩子没事就好”

“当妈的辛苦了”

曝光那个车牌是对的,这种人就不配住小区”。

也有不一样的声音:“孩子没事就不要追究了”

“得饶人处且饶人”

“你这不也是在网暴人家吗”。

我关了手机,不想看了。

过了一会儿,彭武打电话来了。他在外地,还不知道这事。

婉婷,咋了?东东病了?

“嗯,发烧抽搐,送医院了。”

“严不严重?现在咋样了?”

“没事了,医生说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那就好,那就好。我这边还有一趟货要送,送完就回来。”

“嗯,你忙吧。”

我没跟他提韩广财的事。说了又能怎样?他在外面跑车,也帮不上忙。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照进来,照在东东脸上,他睡得很安稳。

我心想,只要他没事,什么都是小事。

但我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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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上午九点多,东东醒了,精神好了不少。护士来查房,说体温正常了,再观察一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

我松了口气,想着出去买点吃的。

刚走到医院门口,手机就响了。是个座机号。

“你好,我是XX派出所的,请问是彭婉婷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是。”

“有人报案说你侵犯隐私、诽谤,请你来派出所配合调查。”

我的手紧了紧。

“是韩广财报的案吗?”

“具体是谁报的案,你来了就知道了。”

好,我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太阳晒得我头晕。昨天晚上没睡,一直没吃东西,两条腿都是软的。

我在附近买了两个包子,又给东东买了点粥,拎着回了病房。

东东看到我,咧嘴笑了:“妈妈,你回来啦。”

“嗯,妈妈给你买了粥,喝一点。”

喂他喝了半碗粥,他又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盯着天花板发呆。

下午两点,护士说可以离开一会儿,托她照看一下东东。我出了医院,打了个车去派出所。

到了派出所,一个年轻民警接待的我。

“你是彭婉婷?”

“嗯。”

“坐吧。”

他拿出记录本,问我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我跪在韩广财家门口求他借车的时候,我的声音有点抖,但我没哭。

民警一边听一边记,完了抬头看我:“你这事吧,说起来是你不占理。你发人家车牌号,属于侵犯隐私。虽然你情有可原,但法律上讲,你确实不对。”

“那我儿子差点死了,他们关上门不管,就对吗?”

他们有他们的不对,但你这处理方式也有问题。现在网络上发酵得厉害,那个车牌号已经被转了不知道多少遍了,还有人去找他麻烦,砸了他家玻璃。

我愣住了。

“他家的玻璃被砸了?”

“昨天半夜有人去扔了石头。老两口吓得不轻。”

我没说话。

“这样吧,我给你们调解一下。你们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闹僵了对谁都不好。你道个歉,把帖子删了,这事就算了。”

“我不道歉。”

“我跪在他家门口的时候,他连门都没给我开。现在让我给他道歉,我做不到。”

民警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什么?那个帖子已经转了两万多条了?好,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看着我:“这事现在已经不是你们两个的事了。那个帖子被本地大V转了,现在全网都在讨论。你说你,发个帖子,怎么搞出这么大动静?”

我没吭声。

“你先回去照顾孩子吧。这事再商量。”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问了一句:“警察同志,你说我错了,那我该怎么?当时我抱着孩子,跪在地上求他,他没开门。我该怎么办?”

民警看着我,没说话。

我转身走了。

出了派出所,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看了看本地生活群。消息已经九千多条了,我根本看不完。

有个自称“知情人士”的人发了一段话:“这个韩广财三年前借车给同乡送急诊,结果出了车祸,车被扣了,他赔了八千块。从此以后他就立了规矩,谁借车都不给。”

底下一堆评论:“原来是这样”

那也不能见死不救啊

“自己的车不借也没毛病”

但人家孩子都跪下了”。

我的手指停在那条消息上。

三年前借车出了事,赔了钱,所以谁借都不给?

这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那我是不是有点……

我摇了摇头。

不,就算他有理由,那也不该。孩子都那样了,命悬一线,你关上门,这跟杀人有什么区别?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回了医院。

到了病房门口,我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推门一看,是隔壁床的大姐。

“你回来啦?你儿子刚才醒了,我帮你照看了会儿。”

“谢谢大姐。”

“没事没事。你那个事,我在群里看到了。你做得对,那种人就该曝光。不过你也小心点,现在网上什么人都有,别让人找了麻烦。”

“嗯,我知道。”

大姐走了,我坐在床边,东东醒了,抓着我的手。

“妈妈,我们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待着。”

“妈妈,我怕。”

“不怕,妈妈在,没事了。”

我把他搂在怀里,拍着他的背。

手机又响了,是彭武。

“婉婷,我刚看群里了,你发的那个帖子,韩广财对你做了啥?”

“他半夜不借车,东东差点没救。”

不是,那些人说得很难听,说你网暴人家。到底咋回事?

你回来再说吧。

“我明天就回来,你别冲动,别跟人吵架。”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明天他回来,会怎么说呢?

04

第二天上午,东东出院了。

医生说没问题了,以后发烧注意一点,超过三十九度就赶紧来医院。我抱着东东出了医院,打了个车回家。

到了小区门口,我下了车,抱着东东往里走。

刚走到单元楼下,就看见韩广财家的窗户有一块玻璃碎了,用纸板糊着。门口的地上还有几块碎玻璃,没扫干净。

我抱着东东往上走,心里不是滋味。

到了家门口,我掏钥匙开门。刚打开,就听见楼下传来邓惠珍的声音。

“还有脸回来!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我没理她,关上门。

东东在我怀里问:“妈妈,谁在说话?”

没人。没事,你继续睡。

我把他放到床上,盖好被子,他很快就睡着了。

我在客厅坐下,看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些陌生号码。有人骂我,有人安慰我。我已经麻木了,不想接,也不想看。

下午,彭武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洗衣服。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瘦了。”

“还好。”

他走进屋,看了看东东,在床边坐了会儿,出来找我。

“孩子没事了吧?”

“没事了。”

“那个帖子你删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删?”

“我为什么要删?”

他坐到我旁边,点了根烟。我不喜欢他在屋里抽烟,但今天没拦他。

“婉婷,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在外面跑车的时候,出了点事。”

什么事?

“上个月我在高速上出了个小车祸,追尾了。没大事,但我的驾照被扣了。”

“什么?!”

“低调点。现在我没驾照,还偷偷跑车。要是被人发现,我就完了。”

我瞪着他,说不出话。

“所以这事,算了吧。你删了帖子,跟韩广财道个歉,别闹了。万一他查到我头上,我就完了。”

“你就知道你完了?你不知道你儿子差点死了吗?”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

“但是你怕被查出来,所以让我去给他道歉,让我去求他放过你。你就这么当爹的?”

彭武没吭声,狠狠吸了一口烟。

“婉婷,不是我不想管,是我管不了。我现在这情况,要是被人举报,我就蹲大牢去了。到时候你和东东怎么办?”

“那你让我怎么办?我跪在他家门口求他,他关上门。我现在去给他道歉?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

“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

他猛地站起来,声音大得吓人。

东东被吵醒了,在屋里哭。

我冲进屋里,抱起东东,拍着他的背。

“没事没事,爸爸在说话,吵到你了,不怕。”

彭武站在门口,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婉婷,我不是……”

“你出去。”

“婉婷……”

他张了张嘴,转身出去了。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东东抱着我的脖子,哭得一抽一抽的。

“妈妈,爸爸怎么生气了?”

“没有,爸爸没生气。没事了,你继续睡。”

他趴在我肩上,很快就睡着了。

我抱着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天快黑了,楼下的路灯亮了。

我想起那天晚上,我抱着他站在路灯下,看着韩广财家的门关上。

那个画面,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门关上了,我抱着他,站在街灯下,风吹得我发抖。

那个男人,那个我老公,他让我去道歉。

为了他自己的事,让他老婆去给那个见死不救的人道歉。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流下来。

东东在我怀里翻了个身,小手抓住我的衣领。

我睁开眼,看着他。他睡得很香,嘴微微张着。

他是我的命。为了他,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包括去道歉,如果那能保护他的话。

但我不甘心。

我真的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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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了一条消息。

是韩广财。

“彭婉婷,我们谈谈。”

我看着那行字,心跳了一下。

“谈什么?”

你家的事,我家的事,总得有个说法。下午三点,你来派出所,咱们当面说清楚。

我的手放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好。”

回了那条消息,我把手机扔在一边,坐在床上发呆。

彭武昨晚没回来,不知道去哪儿了。我没打电话给他,他也没打给我。

东东醒了,我给他穿好衣服,弄了点吃的。

下午两点,我跟邻居刘姐说好了,让她照看东东一会儿。我换了件衣服,下楼去了派出所。

到了派出所,韩广财已经到了。他坐在椅子上,旁边坐着邓惠珍。两口子精神都不太好,韩广财黑眼圈很重,邓惠珍也是一脸疲惫。

那个年轻民警也在。

“都到了,坐吧。”

我在韩广财对面坐下。

韩广财抬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没说话。

邓惠珍倒是不客气,上来就骂:“你还敢来!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我们家玻璃被砸了你知道不?老韩的店被砸了你知道不?那些人还往我们家门口泼油漆!”

“够了。”

韩广财制止了她。

邓惠珍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韩广财看着我。

“彭婉婷,我知道你恨我。那天晚上我没帮你,是我的错。但我也有我的苦衷。”

“什么苦衷?”

“三年前,我借车给一个同乡,他老婆也是发烧,半夜送到医院。结果路上出了车祸,车被扣了,我赔了八千块。从那以后我就发誓,车不借人。”

“所以你就不借给我了?”

“不是不借,是我不敢。那车是我吃饭的家伙,要是出事,我的店就开不下去了。”

他又说:“我知道我说这些你听着都是借口。但事实就是这样。我不是不想帮你,我是怕。”

“怕什么?”

“怕出事。怕赔钱。怕我老婆跟我离婚。”

邓惠珍在旁边冷哼了一声。

韩广财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

“你发帖子那天晚上,我看到群里消息的时候,我慌了。我没想到你会拍我的车牌发上去。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我睡着的时候,被人砸了窗户,玻璃碎了一地。我老婆吓得哭了一夜。”

“所以你是来让我道歉的?”

“不是。我是来说清楚的。”

他顿了顿。

“那天晚上,我问你道过歉了。我说‘对不住’。”

“但你没开门。”

“我没开。”

“你知不知道,我跪在那儿的时候,东东在我怀里还在抽。他的脸都是青的。我抱着他,不知道该去哪儿。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你要是开了门,我儿子就不会受这么多罪。”

“我知道。我错了。”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邓惠珍张了嘴要说话,被韩广财瞪了一眼,又把嘴闭上了。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那你打算怎么办?

“你删了帖子,我原谅你。这事就算完了。”

“我不删。你道了歉,但不代表我原谅你。你关上门的那一瞬间,在我心里,你就是个冷血动物。我不需要你的原谅,我也不需要你原谅我。”

“那你到底想怎样?”

“没想怎样。我只是说出来。说出来我心里舒服。”

我站起来,准备走。

民警拦住我:“你等等,这事还没完呢。你们这样僵着,对谁都没好处。”

“那我要怎样?”

“你道歉,删帖子,这事过去了。”

“我道歉了,那我家东东怎么办?他在医院躺了一夜,差点没救回来。我道歉了,那他的罪就白受了?”

我说完,转身走了。

走出派出所门口的时候,我听见邓惠珍在里面大喊:“你看看她!这什么人啊!”

我没回头。

06

回到家,东东还在刘姐家玩。我去把他接回来,抱着他上了楼。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看见韩广财门口的玻璃已经被换了,墙上的油漆也被刷白了。但空气里还有一股油漆味,刺鼻得很。

东东在我怀里问:“妈妈,这是什么味道?”

“油漆。没事,我们走快点。”

我抱着他上了三楼,关上门。

手机响了。

是彭武。

“你在家?”

“在。”

“韩广财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我愣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说只要你把帖子删了,他就不报警。他还说,他也做得不对,他也道歉。”

“婉婷,算了吧。就当是可怜可怜我。我要是被查出来,咱家就完了。”

你只知道咱家完了。你知道东东差点死了吗?

“我知道。但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去坐牢吧?”

我握着手机,手指都在发抖。

“婉婷,算我求你了。你把帖子删了吧。这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我也知道我做得不好,我以后尽量多回来陪你跟孩子。行不行?”

“婉婷?”

“让我想想。”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东东在玩积木。

他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房子,抬头看我:“妈妈,你看我搭的。”

“好看。宝宝真厉害。”

他笑了,又继续搭。

我看着他的笑脸,心里像被人揪着一样。

我知道彭武说得对。

我不删帖子,韩广财真的报警了,彭武无证驾驶的事就瞒不住了。到时候他坐牢,我和东东怎么办?

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我跪在那儿,抱着孩子求他,他连门都不开。

现在让我去道歉?

我做不到。

“妈妈,你怎么哭了?”

东东放下积木,走过来拉我的手。

“没事,妈妈没事。沙子进眼睛了。”

“那我给你吹吹。”

他踮起脚尖,对着我的眼睛吹了吹。

“好了吗?”

“好了。谢谢你,宝宝。”

我把他抱在怀里,眼泪止不住。

东东趴在我肩上,小手拍着我的背:“妈妈不哭,妈妈不哭。

我深呼吸了几口气,擦干眼泪。

“妈妈不哭。妈妈去做饭,你想吃什么?”

面条。

“好,妈妈给东东做面条。”

我把他放在沙发上,厨房里去了。

打开冰箱,里面没什么东西。我拿出两个鸡蛋,一把青菜,一小把挂面。

切菜的时候,脑子里一直转。

我不想删帖子。我也不想道歉。

但彭武说的没错。再闹下去,对他不好,对我和东东也不好。

我到底该怎么办?

锅里的水开了,我把面条放进去,用筷子搅了搅。

其实我心里清楚,不管我怎么选,都不会有好结果。

删了帖子,我心里这关过不去。

不删帖子,彭武那边完了,我家也完了。

我站在灶台前,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擦了擦手,掏出手机一看,是个本地大V的私信。

“你好,我是XX平台的主编。我们这边报道了你的事件,引起了不少关注。请问你愿意接受采访吗?我想做一个深度报道。”

那是我常看的本地的公众号,经常发一些家长里短的事。

“我不太想接受采访。”

“我理解你的顾虑。但这个事件背后涉及的是邻里关系、人情冷暖的话题。如果你愿意谈一谈,也许能帮助更多人。”

我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回了一条。

“你想谈什么?”

“谈谈那天晚上的事。谈谈你的想法。”

我走到客厅看了一眼东东,他还在搭积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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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下午,那个编辑来了。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曹,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她来的时候我正抱着东东在楼下晒太阳。

“我是曹编辑。方便找个地方聊聊吗?”

我抱着东东回了家,给她倒了杯水。

她坐在沙发上,拿出录音笔。

“你介意我录音吗?”

“不介意。”

“那我们开始吧。先说说那天晚上的事。”

我告诉她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从东东发烧开始,到我去敲韩广财家的门,到跪在地上求他,到门关上,到拍车牌发群。

我说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说到我跪在地上的时候,眼眶还是红了。

曹编辑没说话,只是认真听着。

我讲完了。

“你恨韩广财吗?”

“恨。”

“为什么?”

“因为他不肯开门。他明明知道孩子不行了,他就是不肯开门。”

“你觉得他为什么不借车?”

“他说他有苦衷,三年前借车给同乡出事,赔了钱。但那又怎样?你怕出事,你就不救人?你是人吗?”

“现在这件事发酵得很大,你怎么看?”

“我没想到会闹这么大。我只是想说出来。让大家知道,这个小区里住着什么人。”

“你后悔吗?”

我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

“我后悔。后悔的不是发帖子。是后悔我认识这个人。后悔我们住在他楼上这么多年,却不知道他是这种人。”

曹编辑点了点头。

那现在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想说,不管是谁,遇到这种事,别把孩子当筹码。我跪在那儿求他,他都不开门,这世上还有什么比人命更重要?”

“我会如实写出来的。”

“写吧。”

她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

“谢谢你。”

“不客气。”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东东在玩玩具,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

我的手机又响了。是彭武。

“你是不是接受采访了?”

“你疯了?你这不是又要把事情闹大吗?”

“我没疯。我只是说了实话。”

实话?你以为实话就能当饭吃?你知不知道那个号一发出来,韩广财又要闹了?

“让他闹吧。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

他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眼泪掉下来了。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不过是说了实话。

晚上,那个公众号发了文章。

标题写着《凌晨两点,母亲跪求借车遭拒,背后的人情冷暖》。

点击量蹭蹭往上涨。评论区又炸了。

但这次,风向不一样了。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骂我,说我“道德绑架”

“网络暴力”

“利用孩子博同情”。

有一句话被顶到了最前面:“人家不借车是人家的事,你凭什么曝光人家车牌?你这是在网暴!”

紧接着,又有一条:“这个妈妈太过了,把自己的愤怒发泄到别人身上,孩子不过是她的借口。”

我一条条看下去,眼泪模糊了眼睛。

东东在旁边喊我。

“妈妈,妈妈。”

我擦了擦眼泪,转头看他。

“怎么了?”

“妈妈,你哭了。”

“没事,妈妈没哭。”

他走过来,小手摸了摸我的脸。

妈妈,别哭。

我把他抱在怀里,哭得更凶了。

我忽然觉得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