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趴在马桶上,吐得胆汁都出来了。这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儿媳王梦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爸,我把红烧肉热好了,您趁热吃。”

我哆嗦着擦擦嘴,看着镜子里自己浮肿的脸。

半个月前,我拎着一个蛇皮袋进了大儿子的门,以为晚年有了着落。

王梦璇天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

可我怎么越吃越不对劲?

藏在枕头底下的化验单被我翻出来又捏紧。

儿子孙涛说:“爸,您别多想,梦璇一片孝心。”

可他转身就关上门,和妻子压低声音争吵。

那天晚上,我从他们卧室门口捡到一张撕碎的单子。

上面写着“抵押贷款逾期通知”。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红烧肉。

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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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孙涛开车回来接我。他按了两次喇叭,我拎着蛇皮袋从屋里出来。蛇皮袋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还有老伴的遗像。

孙涛看了一眼,皱起眉头:“爸,您带这干啥?城里不兴这个。”

我没吭声,把遗像往袋子底下塞了塞。

车开了三个小时,一路上孙涛的电话响个不停。他接起来,口气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快到了。”

挂了电话,他跟我说:“梦璇在家等您呢,做了一桌子菜。”

我心里热了一下。

大儿媳王梦璇,我见过两次。一次是结婚,一次是过年。她话不多,但总是笑眯眯的,看起来挺和气。

车子拐进一个小区,绿化不错,楼也挺新。孙涛停好车,帮我拎蛇皮袋。我在后面跟着,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老伴走了三年,我一个人住在老屋里。村里人都说我有福气,儿子在城里买了房。可谁知道,那三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饭自己做,衣服自己洗,病了就扛着。

去年冬天摔了一跤,在炕上躺了三天,愣是没人知道。

后来村里王婶子来看我,发现我高热不退,才打电话叫了孙涛。

那次之后,孙涛提过让我来城里住。我一直没答应,总觉得给儿子添麻烦。可这次中风过后,医生说我不能再一个人住了。

孙涛说:“爸,您就跟我走吧。

我想了一夜,最后点了头。

电梯到了八楼,孙涛掏钥匙开门。

门一开,香味就扑过来了。是红烧肉的味道,浓油赤酱,还带着八角桂皮的香气。

王梦璇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爸,您来了!快坐快坐,菜马上就好。”

她笑得热情,眼睛弯成月牙。我站在门口,有点手足无措。

孙涛推了我一把:“进去啊,傻站着干嘛。”

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茶几上摆着水果,沙发铺了新垫子。王梦璇端了杯茶过来:“爸,您先喝茶,我再炒个青菜。

我接过茶,烫手。

桌上已经摆了四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红烧鱼、还有一碗红烧鸡翅。都是油汪汪的,看着就腻。

“爸,您坐啊。”孙涛拉我坐下,给我倒了杯酒。

我说:“我不能喝,医生说了,酒要戒。”

“今天高兴,少喝点。”孙涛把酒杯推到我面前。

王梦璇从厨房出来,端着最后一碗汤:“爸,您尝尝我的手艺,特意跟网上学的。”

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我碗里。肉皮红亮,肥瘦相间,看着确实不错。

我咬了一口,油香在嘴里炸开。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肉了。

“好吃吗?”王梦璇盯着我看。

我点头:“好吃好吃。”

“那您多吃点。”她又给我夹了两块。

一顿饭,我吃了大半碗米饭,五块红烧肉,还有半碗排骨汤。

王梦璇一直往我碗里夹菜,嘴上不停说:“爸,您多吃,看您瘦的。”

我摸着鼓起来的肚子,有点撑。但心里是热的。

吃完饭,王梦璇带我看房间。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床单是新换的,枕头边还放了本《老年养生》。

“爸,您先休息,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王梦璇笑了笑,关上门走了。

我坐在床边,摸了摸软乎乎的床垫。

心想,这个儿媳妇,挺好。

可躺在床上,胃里翻腾得厉害。那股油腻的劲儿往上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我爬起来去厕所。路过客厅时,看到王梦璇房间的灯还亮着,里面有说话声。

我竖起耳朵听了听,听不清楚,只听到“协议”

“银行”几个词。

我没多想,上完厕所就回去睡了。

那一夜,我做了个梦。梦见老伴,她坐在老屋门口,冲我摆手。

我在梦里问她:“你咋不进来?”

她不说话,只是摇头。

02

第二天一早,王梦璇又做了红烧肉。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肉,胃里翻了一下。

爸,您昨晚没睡好?”王梦璇把碗端到我面前,“那更得补补,这肉我炖了一个小时,可烂乎了。

“我喝点粥就行。”我说。

“粥哪行,没营养。”王梦璇笑笑,夹了两块肉放进我碗里,“您吃,不吃我心里过意不去。”

孙涛在旁边说:“爸,您就吃吧,梦璇天没亮就起来忙了。”

我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把肉塞进嘴里。

肉炖得确实烂,入口即化。可那股油腥味,怎么都咽不下去。

我嚼了半天,才硬吞下去。

爸,再来一块。”王梦璇又夹过来。

“够了够了。”我赶紧捂住碗。

“爸,您这是嫌弃我手艺?”王梦璇的笑容有点僵。

“不是不是,我真饱了。”我放下筷子。

王梦璇没说话,低下头吃饭。

客厅里的气氛有点不对。

孙涛瞪了我一眼,转头跟王梦璇说:“你别多想,爸就是胃口不好。”

“我知道。”王梦璇声音很小,“可能是我不够用心,明天换个做法。”

第二天,王梦璇果然换了做法。

糖醋里脊,还是肉。

我有糖尿病,平时在家吃得很清淡。青菜豆腐,偶尔吃顿鱼。可到了这里,顿顿都是肉,而且都是重油重糖。

第三天,我偷偷去小区门口的诊所测血糖。那胖护士一看数值,眼睛都瞪大了:“老爷子,您这是吃啥了?血糖飙到13.8了!”

我说:“没吃啥啊。”

“没吃啥能这么高?”胖护士皱眉,“您得注意了,再这样下去要出事的。”

我把化验单折好,塞进口袋。

回到家,王梦璇又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爸,您回来了?我这肉马上就好。”王梦璇笑眯眯地说。

我走进房间,关上门。

坐在床边,我盯着墙发了半天呆。

我想走,可怎么开口?

刚来三天就要走,村里人会怎么说?孙涛的面子往哪搁?

可再这么吃下去,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扛不住。

外面传来王梦璇的声音:“爸,出来吃饭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饭桌上,又是满满一桌子肉。红烧肉,炸带鱼,还有一锅鸡汤。

“爸,您尝尝这鱼,我炸得可脆了。”王梦璇夹了一块鱼放到我碗里。

我咬了一口,油腥味冲得我干呕。

“爸,您怎么了?”王梦璇盯着我看。

“没事,有点反胃。”我放下筷子。

“是不是吃多了?”孙涛说。

“可能是着凉了。”我说。

王梦璇起身,给我倒了杯热水:“爸,您喝点水,缓缓再吃。

我端着水杯,手心全是汗。

我看着那桌子肉,油光闪闪的,胃里翻江倒海。

可我不得不吃。

因为不吃,就是不识好歹。

因为不吃,就是辜负了儿媳妇的一片心意。

我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用力嚼。

咽下去的时候,眼泪差点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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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四天,我开始拉肚子。

一上午跑了五六趟厕所,腿都软了。

王梦璇给我熬了姜汤,端到我床前:“爸,您喝点,驱驱寒。”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胃疼。

“我下午带您去医院看看?”王梦璇说。

不用不用,休息一下就好。”我赶紧说。

“那您好好躺着,中午我给煮点粥。”王梦璇说完,转身出去了。

我心里一松。

中午,王梦璇端了一碗白粥进来,还配了一碟榨菜。

“爸,您先吃清淡点,晚上我再给您熬点鸡汤补补。”

“不用了,吃粥挺好的。”我赶紧说。

喝了粥,胃里好受了一些。我靠在床头,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被外面的说话声吵醒。

“他这么闹,什么时候是个头?”是王梦璇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有什么办法?”孙涛的声音,“他是我爸,总不能撵走吧?”

“我不是说要撵走,我就说,你得跟他谈谈。”王梦璇说,“老家的房子,到底怎么打算的?”

“我爸还没松口呢。”孙涛说。

“你倒是问啊!”王梦璇的声音高了,“银行那边催得紧,再不还钱,房子都没了!”

我知道了,你别急。

“我不急?我能不急吗?当初嫁给你的时候,你说你家条件好。现在倒好,房子都快没了!”

“行了行了,我找机会说。”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我坐起来,手心全是冷汗。

银行?房子?

我慢慢想起,孙涛之前跟我提过,他建材生意不太好。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年轻人做生意,起起落落正常。

可现在听王梦璇这话,怕是比我想的严重。

我坐在床沿,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是小区花坛,几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乐声飘进来,热闹得很。

可我觉得冷。

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

晚上,王梦璇又端了碗鸡汤进来。汤面上浮着一层油,黄澄澄的。

“爸,您喝点,补补身子。”

我闻着那油腥味,胃里开始翻。

“放那儿吧,我凉凉再喝。”我说。

趁热喝才好。”王梦璇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接过碗,抿了一口。

油腥味冲得我直想吐。

爸,您多喝点。这鸡是我特意去菜市场买的土鸡,可营养了。

我硬着头皮,又喝了两口。

王梦璇坐在床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等什么。

“爸,我听说老家的房子要拆迁了?”她忽然问。

我的手一顿。

“是有这个风声。”我低着头。

“那笔钱,您有什么打算吗?”王梦璇的声音很轻,像在哄小孩。

还没想好。”我说。

“其实吧,我跟孙涛商量了一下。”王梦璇往我这边坐了坐,“您看,您现在住在这里,老家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趁早卖了,钱放您手里,想怎么花怎么花,您说呢?”

我没说话,攥紧了手里的碗。

“爸,我跟您说这话,不是为了自己的。”王梦璇连忙补了一句,“我是替您着想。您一个人住那么远的房子,我们也不放心。”

“我知道了。”我说,“我再想想。”

“那您好好休息。”王梦璇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爸,鸡汤别忘了喝。”

门关上了。

我端起那碗鸡汤,看了半天。

汤面上那层油,像是一面镜子,照得我眼睛发涩。

我把碗放下,一口都没再喝。

04

第五天,我起了个大早。

趁王梦璇还在睡觉,我悄悄出了门。

小区门口有个早市,卖菜的,卖水果的,人来人往。我找了个卖豆腐的小摊,买了块豆腐,两根黄瓜。

摊主是个胖大姐,看我一眼:“大爷,您住这小区?”

“对。”

“没见过您啊,刚搬来?”

“来儿子家住几天。”

“哦,那您有福气。”胖大姐笑着,“这小区挺好的。”

我拎着豆腐和黄瓜往回走,心里想,回去自己做顿饭。

到了家门口,我掏钥匙开门,门却从里面反锁了。

我敲了敲门。

王梦璇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谁啊?”

“是我。”

门开了。王梦璇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爸,您这么早去哪了?”

“我去买了点菜。”我把豆腐递给她,“中午我自己做点清淡的吃。”

王梦璇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爸,您买这个干嘛?家里什么都有。”

“我就想吃点清淡的。”我说。

“您要吃什么跟我说就行了,我给您做。”王梦璇拿过豆腐,扔在桌子上,“您别出去瞎逛了,外面乱。”

我没说话,走进房间。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王梦璇在打电话:“……他早上一个人跑出去了……我也不知道啊……”

她压低了声音,但我还是听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就是不让我出门的意思?

中午吃饭,桌上还是红烧肉。

王梦璇把一碗白米饭端到我面前:“爸,您吃。”

我看着那碗肉,觉得胃里有个东西在翻。

我吃豆腐就行。”我说。

那豆腐不新鲜了,我扔了。”王梦璇笑笑,“您吃这个,我特意炖的,可烂乎了。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

她笑得很好看,可那笑里面,我不知道藏着什么。

我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

爸,您怎么了?”王梦璇问。

“没事,辣眼睛。”我擦了擦眼角。

吃完饭,我回房间躺着。

心跳得很快,手也在抖。

我知道,我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我这把老骨头非交代在这里不可。

可怎么走?

孙涛好面子,我要是现在走了,他肯定不同意。王梦璇也会拦着,她还没拿到签字。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忽然想起老伴生前说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啊,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

我坐起来,心里打定了主意。

晚上,孙涛下班回来。

我把他叫到房间,关上门。

“爸,什么事?”他放下包。

“我想回老家去。”我说。

孙涛的脸色变了:“为什么?在这住得好好的,干嘛要走?”

“我不习惯城里的生活。”

“不习惯也得习惯!”孙涛的声音大了,“您一个人回老家,出了事怎么办?上次中风的事您忘了?”

“我没忘。但我在这里,不自在。”

“哪里不自在?梦璇天天给您做好吃的,您还有什么不自在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张了张嘴,想说红烧肉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反正我想走。”

“不行!”孙涛甩下一句话,摔门出去了。

我坐在床上,心里像吃了黄连一样苦。

窗外的月亮很亮。

我盯着那月亮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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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六天,王梦璇又端来了红烧肉。

这次加了梅菜,比之前更香。

可我闻着那味道,胃里翻江倒。

“爸,您吃点呗。”王梦璇笑眯眯地说。

我看着她,觉得她笑得很假。那张笑脸下面,藏着我不知道的东西。

“我不想吃。”我说。

“爸,您怎么又不吃?”王梦璇的笑容僵了,“我特意去菜市场买的最好的五花肉……”

“我说了我不吃。”我提高了声音。

王梦璇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碗放在床边,转身出去了。

她的脚步声很响,像是故意踩出来的。

过了一会儿,孙涛推门进来了。

“爸,您怎么了?”他的脸色不好看,“梦璇哭着回房间了,说您嫌弃她的手艺。”

“我没嫌弃。”我说。

“那您怎么不吃?”孙涛盯着我,“一顿两顿也就算了,这都第六天了,您一顿都不好好吃。”

“我不饿。”

不饿?您这一上午没吃东西了,”孙涛急了,“您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回老家。”

“又来!您能不能不提这个?”

“我不是不提。”我站起来,看着孙涛,“我就问你,你是不是在银行欠钱了?”

孙涛的脸色变了:“您……您怎么知道的?”

“我捡到了你撕碎的单子。”我说,“你和王梦璇在商量什么,我都听到了。”

孙涛的脸一下子白了。

“爸,我……”他张了张嘴,“生意不好,亏了不少钱,房子快被银行收走了。我也是没办法……”

所以你就想让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

孙涛低下头,不说话。

“你是不是还想过,等我死了,那房子钱就是你的了?”

“爸,我没有!”孙涛抬起头,眼眶红了,“我就是想借点钱周转周转,没想过别的!”

“你不这么想,你媳妇呢?”

孙涛愣住了。

她天天给我做红烧肉,是想让我早点死吗?”我看着孙涛,声音发抖,“我有糖尿病,高血压,医生让我清淡饮食。她天天给我吃这个,安的什么心?

孙涛的脸色变了又变:“爸,您想多了……梦璇她就是好心……”

“好心?”我苦笑,“孙涛,我活了六十多年,不是傻子。”

孙涛还想说什么,门被推开了。

王梦璇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

“爸,原来您这么想我。”她声音哽咽,“我天天天没亮就起来买菜,炖肉。结果在您眼里,我就是个要害死您的恶媳妇?”

“我没这么说。”我说。

“可您的意思就是这个!”王梦璇哭起来,“我要是有那个心,我就天打雷劈!”

“行了行了,”孙涛赶紧打圆场,“爸没那个意思,你别想多了。”

“可他想走了!”王梦璇指着我说,“他嫌弃我,想回老家,我一个人在这城里,名声都毁了!”

我愣住了。

王梦璇这一哭,倒显得我不通情理。

“爸,我不求您记我的好。”王梦璇抽抽搭搭地说,“但您别冤枉我。”

我看着她的泪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涛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复杂。

“爸,您别走了。”他声音很沉,“就当给我个面子。”

我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口。

那晚,我又听见王梦璇在打电话。

“……他不走,那钱怎么办?……”

“……他要是敢走,我就跟他没完……”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老伴啊,你在天上看到了吗?

你儿子,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