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大厅的冷气开得很足,我站在三号窗口前,把那张卡递了进去。
柜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齐耳短发,戴着黑框眼镜。
她接过卡刷了一下,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奇怪的东西。
我没在意,只说了一句:“麻烦你,我要销户。”她没接话,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心里有点不耐烦,催了一句:“姑娘,能办吗?”她把屏幕转过来,指了指上面一行字:“先生,这张卡里有一条十年前的转账记录,您要不要先看一下?”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十年的卡了,能有什么记录?
我凑近一看,转账方账户名写着“王建国”,金额是三十万,备注栏里是四个汉字——女儿的命。
这五个字像一根针一样扎进我眼睛里,我整个人僵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王建国是谁?
我老婆王紫萱从来没提过这个名字。
柜员问我还要不要销户,我说等一下,先等一下。
我拿着那张回执单走到大厅的椅子上坐下。
大厅里人来人往,像一锅煮开的水,只有我一个人坐在冷板凳上,像块冰。
手有点抖,单子上的字好像会跳,跳得我眼睛发花。
我使劲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看得眼睛都酸了,还是没看出别的意思来。
十年前王紫萱带着四十万回了乌克兰,说是她爸病重住院了,急用钱。
我二话没说把家里的积蓄全给了她。
那一走就是十年,电话打不通,微信没人回,音信全无。
我以为她带着钱跑了,以为她不要我们这个家了,心里也不是没有恨过,可日子总得过,咬咬牙也就扛过来了。
但这张单子上写着,她回乌克兰的第二天,一个叫王建国的人给她转了三十万。
备注写的是“女儿的命”。
她爸不是病重要钱吗?
怎么还反给她转钱?
我脑子里转不过这个弯来。
那她带走的四十万去哪了?
剩下的十万呢?
这十年她在哪?
她怎么过的?
所有的问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得我喘不过气。
我坐在那张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把那张单子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每看一遍那四个字就越发刺眼。
一笔三十万的转账,一句“女儿的命”,把我心里这十年的疙瘩全给翻出来了。
我掏出手机给我姐打了个电话。
我说姐我今天可能回不去了,你帮我去接一下浩宇。
我姐在电话那头问我怎么了声音不对,她问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有,就是在银行遇到点事,晚上回去再跟你说。
我姐没再追问,只说了一句行,你小心点。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看了看四周。
大厅里有存钱的,有取钱的,有办贷款的,还有几个带孩子的老太太坐在旁边椅子上等叫号。
那些老太太你一句我一句聊着菜价和孙子,隔着一排椅子都能听见。
可那些声音传不到我耳朵里,我就跟聋了一样。
我盯着那几个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紫萱从没提过她爸的名字,我问过一次,她只说她爸姓王,是我妈介绍的时候说的。
我多问了一句叫什么,她说叫王建国,还笑了笑说挺土的名字是不是。
我说跟我一个姓,挺巧的。
她笑了笑没接话,递了碗面过来让我赶紧吃。
我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想起来,她爸确实姓王,在中国当过医生,还在县医院上过班。
这是她跟我说过的,但她从来没说过她爸是个什么样的人,也没说过他们父女之间的事。
有一回我喝多了酒问了一句她想不想她爸,她说想,说完这两个字就不说话了,扭头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我一开始以为她只是不想提家里的事,现在想想,她是不敢提。她爸的事藏在她心里,像一根刺,不碰还好,一碰就疼。
我又仔细看了一遍那张单子。
日期是2015年4月12日,她回乌克兰的第二天。
转账方:王建国,金额三十万,备注“女儿的命”。
这笔钱是实时到账的,也就是说她爸在银行当场给她转了这笔钱,不是转账预约。
一个病重住院的人还有力气去银行转账?
除非他没病得那么重。
又或者,是别人代他转的。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各种可能性都过了一遍,越想越不明白。
我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问那个姑娘,能不能把这张卡从开卡到现在的所有流水都给我打一份。
她看了我一眼,说可以,但是需要身份证和密码。
我说卡是我的,密码我知道,我把身份证递了过去。
她操作了一会儿,打印机吱吱响了几声,吐出一沓纸来。厚厚的一沓,我接过来坐在椅子上从头翻起。
开卡是2012年,那会儿王紫萱刚来中国不久,我用她名字办的工资卡。
前面几年的流水很正常,工资进进出出,偶尔有些零碎消费,大部分都是超市和菜市场的记录。
每个月的工资她都会分几笔存起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看到那些记录,我心里一阵发酸,那会儿她总说要多攒点钱,以后给浩宇上学用。
翻到2015年4月这一页,我的手停了。
流水单上清清楚楚列着四笔交易:4月8日,王紫萱取现四十万,柜台交易。
4月9日,王紫萱转账三十万给张德彪,备注写着“还债”。
4月10日,账户收到转账三十万,转账方王建国,备注“女儿的命”。
4月12日,余额剩九块八毛二。
我盯着这四笔交易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脑子里的疑问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四十万是取走了,三十万是还债了,她爸转进来的三十万抵上了她转出去的三十万。
那她带走的四十万,十万给她爸看病了,对吗?
她在去银行转账之前,她爸已经把三十万转进来了。
她不知道?
还是她故意不收那三十万,自己先垫了四十万,然后她爸的钱到账了,那三十万就留在卡里没有动?
我越想越乱,头都大了。
那天下午我一直坐在银行大厅里研究那张流水单,直到人家下班赶人了才回家。
出了银行大门,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街边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关了门。
我站在银行门口掏出烟点了一根,烟头在路灯光里一明一灭的。
一根烟抽完,我决定给卢晓燕打个电话。
卢晓燕是王紫萱的闺蜜,两个人好的时候能好到穿一条裤子。
王紫萱在这边没什么朋友,她的心事也就跟卢晓燕一个人说。
当年王紫萱走的时候卢晓燕来送过她,两个人抱着哭了好久,我在旁边站着,那会儿还觉得她们感情深。
后来我问过卢晓燕王紫萱有没有跟她联系过,她说没有,说紫萱去了乌克兰以后就没找过她。
可我现在想想,她可能是骗我的。她那种人,嘴巴严得很,不想说的话你拿钳子都撬不开。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起来,卢晓燕的声音有点哑,问我是谁。
我说我是邓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问紫萱是不是出事了。
我说没有,我就是有点事想问你,明天你有空吗,我去找你。
她说行,你在哪。
我说我在省城,明天坐早班车过去。
她说好,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上,街对面是一家面馆,热气腾腾的,里面坐着三两个人。
我走了进去要了一碗面,面端上来我挑了两筷子就放下了,吃不下,心里头堵得慌。
第二天一早我就坐上了去南阳的火车,两个小时的车程,我靠着窗户闭着眼睛眯了一会儿,也没睡着,满脑子都是那张流水单上的数字和那四个字。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我下了车打了个车,跟司机说去幸福路。
卢晓燕在南阳开了家小超市,卖些日用百货和零食饮料,店不大,门脸窄窄的,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理发店中间。
我到的时候她正蹲在门口理货,背对着我,一头短发花白了不少。
我喊了她一声,她转过头来看了看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来了啊,进来坐。
我跟着她走进店里,店里不大,东西堆得满满当当的。
她拉开柜台后面的布帘子,里面是一个小隔间,放着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子,桌上一壶凉白开。
她给我倒了杯水,在我对面坐下。
她先开口说的话,看着我叹了口气,说你终于来了。
我愣了一下问她什么意思。
她说王紫萱走之前来找过我,跟我说如果你来找她让我别瞒着你。
我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她王紫萱到底跟她说了什么,这些年她到底在哪。
卢晓燕低头摆弄了一会儿桌上的水杯,水杯上的塑料花被她掐掉了一瓣,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我告诉你,但你别激动。
我点了点头。
她爸的事,我早就知道。你老婆走之前来找过我,哭了一整晚。
卢晓燕告诉我,王建国的确是病死的,临死前凑了那三十万给她女儿。
那个备注是护士代写的。
王建国求护士帮他写的,他当时已经说不出话了,用手指在护士手心里一笔一划写了那四个字。
护士问他写什么,他写了三遍她才看懂。
我听着这些话,嗓子像被人捏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咳了两声才缓过来,问卢晓燕那笔三十万到底是怎么回事。
卢晓燕说,她爸被人骗了,给人担保了一笔三十万的工程款,对方卷钱跑了,债主找上她爸,她爸没办法只能拿自己的积蓄填上。
积蓄不够就找同事借,她爸的同事叫张德彪,借了三十万给他。
她爸每个月还一点,还了两年还没还清,后来心脏出了问题,一查是心梗,住院了。
住院期间利息没停,越滚越多。
王紫萱回国的时候,她爸已经病得下不了床了。
她去医院照顾了三天,她爸一直让她走,让她回中国去,说这边的事他自己能处理。
王紫萱不走,她爸就骂她,骂得很难听,骂到王紫萱蹲在病房外面哭。
最后是她爸逼着她去银行转了账,先还了张德彪三十万。
她那天转了那三十万之后回到医院,她爸已经不在了。
护士说,她爸走之前清醒了一会儿,让人扶着他去了一趟银行,自己转账。
他把老家的房子卖了,把三十万存进卡里,转给了王紫萱。
他让人扶他的时候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嘴皮子都是白的,签字的时候手抖得签了三遍才签对。
银行那个柜员后来跟人说,那个老头签字的时候眼泪一直在掉,一滴一滴掉在单子上,把纸都洇湿了。
我说不出话来。
卢晓燕最后说,紫萱不是不想回来,她是觉得没脸回来,觉得自己是个累赘,不想拖累你和孩子。
她爸那三十万是让她好好活着,可她把那三十万当成债了。
邓建哥,你别怪她。
那天下午我坐在卢晓燕店里待了很久,一直到天色暗下来。
桌上的水凉了一杯又一杯,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嘴唇碰着杯沿,半天没咽下去。
我站起身来说我走了。
她送到门口问我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要去找她,不管她在哪里我都要把她找回来。
从南阳回来之后,我跟单位请了假,跟儿子浩宇说我得出趟远门。
浩宇问他去哪,我说去找你妈。
他愣了一下,然后问我是不是找到妈的下落了。
我说还没有,但总得去找,不能老这么等着。
浩宇低着头半天没说话,然后抬起头说爸我跟你一起去。
我说不用,别耽误上学。
他说他已经放暑假了,课都上完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跟王紫萱的眼睛一模一样,又大又亮,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股倔劲。
我说行,咱爷俩一起去。
出国手续办了一个多星期,护照签证飞机票,杂七杂八的加起来花了大几千块钱,我都咬着牙掏了。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姐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我疯了,为了一个女人折腾成这样。
我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说姐,我不是为了她,我是为了我自己。
我姐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然后挂了。我知道她是替我担心,可有些事不去做,这辈子都会卡在嗓子眼里。
去乌克兰的飞机要飞十个小时,我和浩宇坐在并排的座位上。
他问我小时候的事情,问我妈刚来中国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我说她那时候话不多,但爱笑,笑起来特别好看,带孩子的时候很有耐心,我们小区里的小孩都喜欢她。
她每个月发工资都会给浩宇买一样小玩具,十几块钱的那种小汽车小积木,买回来放在浩宇床头,等他睡着了放在他枕头边。
浩宇侧着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问我爸,你说妈还记不记得我。我说她怎么会不记得,你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飞机降落在基辅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机场不大,出站口人不多,三三两两站着的都是接机的。
我带浩宇找了最近的一家旅馆住下。
开旅馆的是个东北人,姓赵,在基辅待了十几年,听说我是来找人的,挺热心地帮我联系了当地几个中国商会的人。
我把王紫萱的照片发给老赵看,他说好像在克里米亚那边一个中国援建的小学里见过这个人。
我说克里米亚太大了,有没有具体地址。
他打了个电话,说了半天乌克兰语,挂了电话写了一张纸条给我,上面是一串俄文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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