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婉贞坐在客厅那把老藤椅上,手里攥着一封没写完的信,信纸上还有半句话——“儿子,你妈最近总是……”。

董信义站在门口,看着她把所有人都请出去,连小叔子张家福都被赶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客厅里只剩下她和她刚从美国赶回来的儿子。

张明远站在玄关,行李箱还没放下,身上的西装皱巴巴的,眼圈通红。

曾婉贞没抬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你爸留了一样东西,在你房间的床板底下。你自己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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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凌晨五点的天还没亮透,董信义套上件旧夹克就出了门。这是他的老习惯,老伴王静芬说他比鸡起得还早,他也不反驳,只是笑。

小区花坛边的桂花树开了,香味淡淡的,混着清晨的露水气。董信义深吸了一口,正打算去门口买两根油条,余光扫到花坛边的长椅上坐了个人。

那人歪着身子,脑袋耷拉着,像是睡着了。

董信义走近了两步,才认出是老张。

老张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手边搁着一封信,信封还没封口。

他的脸煞白煞白的,嘴唇发紫,跟平时下棋时那个爱笑爱骂的张德福判若两人。

“老张?老张!”董信义喊了两声,没人应。

他伸手去探老张的鼻息,手开始发抖。

掏出手机打120的时候,他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等救护车来的那几分钟,他蹲在老张身边,把那封信拿起来看了一眼。

信封上写着:给我孙子。

信纸抽出来一半,他没敢看全。只瞥到几个字——扛不住了。

医院的结论来得很快:心梗,人送到的时候已经没了。

董信义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还攥着那封信。王静芬接到电话赶来的时候,他还在发呆。她把那封信从他手里抽出来,小心翼翼放好。

“他儿子呢?”王静芬问。

“派出所那边在查。”董信义搓了搓脸,“老张的身份证上就他一个人。”

他们从老张的手机里找到一个存了十年的号码,名字存的是“远”。董信义拨过去,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没人会接了。

喂?

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倦意,像是一宿没睡。

“是……张明远吗?”董信义清了清嗓子,“我是你爸邻居,董叔。你爸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他怎么了?”

他走了。今天早上,心梗。

又是一阵沉默。董信义几乎以为电话断了,但呼吸声还在。

“我回来。马上订机票。”

电话挂了。董信义听着忙音,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老张这些年怎么过来的,他太清楚了。

每年夏天,老张都去一趟北京,回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好。

有一年董信义在楼下碰到他,老张手里攥着张纸,像是大使馆的什么通知。

董信义没敢问,老张也没说。

他好像不意外。”董信义跟王静芬说这事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

“什么不意外?”

“我说老张走了,他一点都不意外。”

02

张明远是隔天晚上到的。

董信义去机场接的人,一见面就愣住了。

张明远跟老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米七五的个头,国字脸,眼眶深陷,看着比照片上老了好几岁。

他穿着一件黑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小行李箱,像是出差似的,不像是回来奔丧的。

车上的时候,两人都没说话。

董信义开着窗,夜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张明远的头发乱七八糟的。

他靠在副驾座背上,眼睛盯着窗外,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你妈在家等着呢。”董信义打破沉默。

“嗯。”

“你爸走之前……”董信义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想说老张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封信,但话到了嘴边就是说不出口。

“董叔,我爸他走的时候,是一个人吗?”

董信义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点了点头。

张明远把头转向窗外,没再问了。

车停在小区的楼下,张明远下了车,抬头看了看四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

那盏灯他看着眼熟,十年前他出国的时候,那盏灯就亮着。

那时候他们家住四楼,老张喜欢在阳台上抽烟,他走得远了还能看到那一点红光。

他上了楼,门是虚掩着的。

曾婉贞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着件深蓝色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她听到门开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妈。”

曾婉贞没应声。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里,端出一碗粥,放在桌上。

“你爸做的。”她说,“冰柜里还有好几袋,他说你回来的时候热给你吃。”

张明远看着那碗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没动,就那么站在门口,像是脚被钉住了一样。

董信义站在后面,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王静芬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说:“让他们母子俩待会儿。”

张家福是第二天一早来的。他是老张的亲弟弟,一听哥哥没了,从老家赶过来。他进门的时候,张明远正跪在灵前烧纸,张家福一看就炸了。

“你还有脸回来?”

他指着张明远的鼻子,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到。

“十年!你爹等了你十年!你回过一次吗?你打个电话没有?啊?”

张明远没抬头,一张一张地烧纸,火光照着他的脸,一明一暗的。

“你爹住院的时候你在哪儿?你爹一个人过年的时候你在哪儿?”

张家福越说越激动,冲上来就要扯张明远的衣领。曾婉贞从厨房出来,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张家福住了手。

“家福,别闹了。”

“嫂子你让开!我倒要问问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他爹到底做错了什么!”

曾婉贞走过来,把张家福的手拨开。她的手很稳,眼神却有些飘,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说了,别闹了。”

张家福愣住了,他看了看曾婉贞,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张明远,咽了口唾沫,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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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葬礼定在第三天。

来的人不少,有老张以前教过的学生,有棋牌室的棋友,还有小区里几个常跟他打照面的邻居。

大家见了张明远,都躲着眼神走,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人小声嘀咕着“养了个白眼狼”

“出国了就不要爹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张明远听到。

他没有反驳。

董信义看他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跪在灵前的时候腰挺得直直的,眼睛却干巴巴的,一滴泪都没掉。

王静芬悄悄跟董信义说:“这孩子也太硬了,亲爹走了,哭都不哭一声。”

董信义摇摇头,没说别的。

他注意到的是曾婉贞。

从老张走那天到现在,曾婉贞一滴眼泪都没掉。

按理说这不对,两口子过了一辈子,就算感情再不好,人走了也该难过。

但她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不对劲。

董信义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他来老张家借工具,在门口听到里面在吵架。

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是老张和曾婉贞。

他站了一会儿,听到老张说了一句:“你记性越来越差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这句话,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葬礼结束后,亲戚们商量怎么处理老张的遗物。

张家福的意思是该烧的烧,该分的分,也不用留什么。

其他几个亲戚也点头,说什么“人走了,东西留着也是占地方”。

曾婉贞始终坐在那把藤椅上,手里端着杯茶,一句话不说。

张家福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嫂子,你那房子的事……”

“房子的事以后再说。”曾婉贞打断了他。

“那明远的……”

“我说了,以后再说。”

张家福的脸色不大好看,但他没敢再多说什么。

就在大家商量着怎么收拾东西的时候,曾婉贞站起来,走到客厅正中央。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你们都走。就留他一个人。”

她指着张明远。

所有人都愣住了。张家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曾婉贞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

董信义拉着王静芬往外走,其他亲戚也陆陆续续地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董信义回头看了一眼。

张明远还站在玄关那里,曾婉贞走到他面前,说了一句他听不太清楚的话。

他只听到几个字:“……床板底下。”

04

张明远站在自己以前住的那个房间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却半天没推开。

这个房间他走了十年。

门推开的那一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窗帘拉着,阳光透不进来,屋里暗沉沉的。床还是那张床,书桌还是那个书桌,连桌上那盏台灯都没换过。

他走到床边蹲下来,手伸到床板底下摸了摸。手指触到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拉了拉,拽出来一个铁盒子。

盒子很旧,边边角角都磨损了。上面挂着一把小锁,锁生锈了,一拧就开了。

他打开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