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白炽灯嗡嗡响,我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用尽最后力气,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塞进我手里。
信封上有体温。
他嘴唇哆嗦,像要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上:“伟彦……爹没别的留给你。就两句话。等你真没钱了,别急着找人帮忙……先在这两件事上……狠下功夫。”
我还没来得及展开信纸,他的手就软了。
那封信我揣了两年都不敢翻。
等我真正读懂的时候,已经在马路牙子上蹲着,捡被踩碎的馒头了。
01
我爸咽气那天,县医院的天花板有一块水渍,看着像个问号。
我跪在病床前,手里攥着那封信,脑子里一片空白。护士过来拔管子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连哭都哭不出来。
我妈走得早,是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他在工地上搬了一辈子砖,腰弯了,腿瘸了,最后查出胃癌。从确诊到走,前后不到三个月。
丧事是邻居老刘帮忙张罗的。
我请了三天假,回县城办了白事。
火化那天,骨灰盒重得不像话,我抱着它从殡仪馆走回村里,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我爸这一辈子,到底图啥?
三天后,我回到省城。
推开门,老婆陈静正坐在沙发上,女儿小蕊趴在小桌上写作业。看见我回来,小蕊抬头叫了声爸,又低头写字了。
陈静没说话,把一张纸条推到我面前。
三千块。
“你丈母娘上午来了。”陈静声音很轻,“说你爸住院时借了她三千块。”
我愣了一下。
那三千块是我爸治病的钱。当初我是找吴雪梅借的,她说得很清楚:“这钱是借你的,不是给你爸的。”
我不怪她。
她一个寡妇把陈静拉扯大,也不容易。
“我知道了。”我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兜里。陈静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第二天上班,我心里一直不踏实。
厂子效益不行这事儿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年已经裁了两批人。
我在流水线上干了十二年,没背景没关系,裁人名单里肯定有我。
果然,下班前车间主任叫我去办公室。
“伟彦啊,厂里情况你也知道。”主任是个五十多的老头,平时对我还不错,那次说话却一直看着桌面,“下个月你就不用来了。”
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回到家已经八点多了。我没上楼,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抽烟。省城四月的风还有点凉,吹得人直缩脖子。我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到嗓子发苦。
兜里那封信硌得慌。
我掏出来看了看,信封是那种最便宜的牛皮纸,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没有写字,封口用米饭粒粘着,还没拆开。
我爸说,等我没钱了再看。
我当时还觉得这句话挺可笑。我有工作,有家,怎么就“没钱了”?
现在,工作真没了。
但我还是没拆信。
不甘心。
或者说,还抱着一丝希望——马康那小子混得不错,也许能帮我一把。
马康是我的发小,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
他成绩不好,初中毕业就出来混,但人聪明,嘴皮子溜,后来跟人合伙开了个小公司,在省城买了房买了车。
我俩虽然来往不多了,但逢年过节还打个电话。
我觉得,这点交情总还有吧?
第二天,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去了马康的公司。
公司不大,在城北一栋写字楼里。前台小姑娘问了我半天才放我进去。马康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推开门,他正躺在老板椅上玩手机。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马上笑起来:“哟,伟彦,啥风把你吹来了?”
他比以前胖了,穿着白衬衫,手上戴着块表,看着挺像那么回事。我坐在他对面,说了下岗的事。
马康的笑容收了收,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递我一根。
“这事吧……”他点上烟,吐了个烟圈,“说实话,哥现在也不好做。公司看着风光,账上其实没几个钱。”
我心里凉了半截。
“要不这样,”马康弹了弹烟灰,“你留个电话,我这边要是有合适的活儿,联系你。”
说完这话,他低头看了手机,像在等什么消息。
我坐了一会儿,说那行吧,先走了。
他没送。
走出写字楼,我心里堵得慌。不是气马康不帮忙,是气自己——我明明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为什么还要来?
兜里那封信又硌了我一下。
这次我没犹豫,掏出打火机就想把它点着。可举到一半,我又放下了。
算了。
回吧。
回去的路上,陈静打来电话,说女儿辅导班的钱该交了,下个月一千二。我咬着牙说没事,我来想办法。
挂上电话,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省城好大,人好多。
可我一个都不认识。
02
我开始跑劳务市场。
省城的劳务市场在城西,每天早上五六点就热闹起来。民工们蹲在路边,面前摆一块纸板,上面写着:砸墙、打孔、搬家、通下水道。
我去了三天,才抢到一个活——帮一个搬家公司的老板搬家具。
老板姓赵,四十多岁,膀大腰圆,说话像吵架。他看了我两眼,问干过没,我说没有。他又看了我一眼,说行吧,正好缺个人。
那一天我搬了七车家具,从六楼搬到一楼,再从一楼搬到六楼。
晚上收工,赵老板递给我八十块钱。
我接过来,手一直在抖。
不是气的,是累的。胳膊跟灌了铅似的,腰直不起来。
赵老板看我这样就笑了:“年轻轻的,别干这个,伤身体。去找个正经活儿。”
我没吭声。
回到家都快十一点了。我推开门,陈静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等我。茶几上摆着一碗面条,坨了。
“吃了吧。”她说。
我端着碗吃了几口,咽不下去。
“今天拿回来八十。”我说。
陈静沉默了一会儿:“那个辅导班的钱……”
“月底凑齐。”
她没再说话,起身去收拾碗筷。
我看着她背影,突然发现她也瘦了。
以前她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工资不高但稳定。
自从我爸查出病后,她就把工作辞了,整天医院来回跑。
现在我爸走了,她又重新找了工作,在城中村的小卖部当店员。
一个月两千出头。
那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知道自己扛不住多久,但不敢想太多。想多了就容易放弃。我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扛住。
可人这种动物,越扛越容易崩。
第十天,我扛不住了。
那天下午搬完最后一车家具,我蹲在路边喝水。一瓶矿泉水两块,我从兜里掏出两个钢镚儿,准备去小卖部。
手在兜里摸了一圈,没钱了。
不对,不是没钱。是我把裤兜里最后两张十块钱借给了一个工友——他说他老婆住院了,差二十块钱挂号。
我当时心一软,掏了。
工友接过钱,说了声谢谢,然后就再也没来找过我。
我知道,被骗了。
蹲在路边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特别蠢。为什么人家说什么我都信?为什么我连自己都顾不上了还去管别人?
我重重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脸火辣辣的疼,脑子却清醒了一点。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后面的工地上,掏出了那封信。信封上有股霉味,边角都卷起来了。
我慢慢撕开封口。
信纸只有半张,是那种小学生数学本上撕下来的,格子纸。字是我爸写的,歪歪扭扭的,很多字还缺笔少划。
写了两件事——
第一句:让人踩你脸的时候,别急着擦,先抬头看清楚踩你的是谁。
第二句:去捡别人不要的活干,干到谁也替不了你。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我凑近了才看清:“儿,你要是真到了那一步,就往回想想你爹。你爹这辈子让人踩了无数次,没一次是白挨的。”
我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我爸说的“那一步”,我知道是什么。
是被人踩到泥里,还想爬起来的那一步。
我鼻子一酸,眼泪啪嗒掉在信纸上。
我爸在工地上干了一辈子,被人欺、被人骗、被人看不起。可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他只是让我记住。
记住了,就别再被人踩。
我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把那封信又仔仔细细叠好,放回口袋里。
第二天,我没去搬砖。
我坐在出租屋里想了一整天。
我爸说的第一件事,我琢磨了很久。
让人踩脸的时候,别急着擦,先记住踩你的是谁。
这句话不是让我记仇。
是想让我看清楚:欺负你的人,是怎么欺负你的。看不起你的人,凭什么看不起你。
这些,我以前从来不看。
被人骂了,我就低头。被人拒绝了,我就走开。被人骗了,我就认栽。
我从来没想过——凭什么?
因为我没有让人看得起的东西。
工作丢了,架子没放。口袋空了,脸皮没变薄。还想去找关系,还想走捷径。
可我有啥?有啥资格让别人帮我?
想通了这一层,我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变了。
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自己跟以前不一样了。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烧着,不是很烫,但一直在烧。
我翻出手机,给陈静打了个电话。
“我想摆摊。”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卖啥?”
“烤串。”
“技术呢?”
“你妈不是会调酱料吗?”
陈静又沉默了一会儿:“她不会教你的。”
“我不教她。我就是想跟她学。”
“那更难。”
“你帮我去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我试试吧。”
03
吴雪梅果然不肯。
我料到了。
在她眼里,我就是一个没出息的女婿。下岗、没本事、还欠她三千块钱。一个这样的人,突然说要学烤串,她能答应才怪。
陈静跑了三趟,前两次她妈连门都没让进。
第三次,她带着小蕊一起去了。
小蕊是吴雪梅唯一的外孙女,这丫头嘴甜,一到外婆家就喊“外婆我好想你”。
看着外孙女,吴雪梅总算松了口。
“学也行,”她说,“但不是白学。三千块钱的债先还清再说。”
陈静回来跟我说的时候,我咬了咬牙:“行,还就还。”
但钱从哪来?
赵老板那边已经没活了。劳务市场也没有稳定的收入。我心里清楚,靠打零工凑三千块,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去。
想来想去,我跟我那点可怜的交情借钱。
我翻了翻手机通讯录,发现能打的电话不超过五个。
第一个打给的是以前厂里的同事。接通后,他听说我下岗了,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兄弟,不是我不帮你,我现在也没钱啊。房贷都还不上了。”
说完就挂了。
第二个打给了一个远房表哥。他在县城开杂货店,日子过得还行。我问他借五百,他说要不你到店里来拿吧。
我去了。
到了他店门口,发现门锁着。打他电话,他说临时有事出去了,让我改天再去。
我知道,这是躲我。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蹲在路边抽了半包烟。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很可笑。活了三十多年,该帮的人一个都没有。不是他们坏,是我自己没给别人帮我的理由。
一个人在没本事的时候,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晚上回到家,陈静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个布包,里面有两千三。
“这是我婚前攒的私房钱。”她说,“本来不想动的。”
我看着那叠皱巴巴的钱,喉头一紧。
“你留着吧。”
“留着干嘛?给孩子交学费?”陈静把钱塞到我手里,“拿去吧,先把债还了。你腰杆挺起来,比什么都强。”
我捏着那叠钱,说不出话来。
第二天,我去银行取了七百块钱,加上陈静那两千三,凑够了三千。
送到吴雪梅家的时候,她正坐在沙发上打毛衣。我把钱放在茶几上,她连看都没看,说了一句:“搁那儿吧。”
我站了一会儿,准备走。
“等一下。”她叫住我,从茶几底下摸出一本旧本子,“这是配方。你抄完还我。”
那本本子很破,封面油乎乎的,像是用了很多年。我翻开一看,密密麻麻记着各种调料的配比和步骤。
“这配方是你婆婆留下来的。”吴雪梅说,“我本来不想拿出来的。但既然陈静替你说话了,我就当是给我外孙女一个面子。”
我点了点头,接过本子。
那天下午,我坐在出租屋里,把配方抄了一遍。
抄完我愣了——除了盐、辣椒、孜然这些常见的,还有很多我听都没听过的东西,什么“千里香”
“透骨草”
“一麻鲜”。
头一回觉得,烤串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但再难,也得干。
晚上十二点,我去夜市转了转。
省城的夜市很热闹,卖什么的都有:衣服、手机壳、麻辣烫、臭豆腐,还有三四家卖烤串的。
我蹲在路边观察了一会儿。
生意最好的那家是个四川老两口开的。他们都六十多七十了,手脚麻利得像二十岁。老头儿烤串,老太太收钱、串签子,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看着他们烤串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我爸说,去捡别人不要的活干。
夜市里卖什么的都有,但卖烤串的大多是外地人。本地人嫌脏、嫌累、嫌丢人,没人愿意干。
这不就是“别人不要的活”吗?
我掏出本子,又看了看配方,心里慢慢有了底。
第二天,我去旧货市场淘了一辆二手三轮车,又买了一个铁皮炉子和一个遮阳伞。
全部下来,花了七百二。
陈静看着我鼓捣这些东西,没说什么,只是帮我把三轮车擦了又擦。
“后天是个好日子。”她突然说,“我问了好几个摆摊的老乡,都说后天城管休息。”
我愣了一下:“你帮我去打听了?”
“你是我老公,我不帮你谁帮你?”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但当着我老婆的面哭,太难看了。我使劲吸了一下鼻子,笑着说:“行,就后天。”
那天晚上,我把配方调料配好,又去菜市场买了三斤牛肉、五斤羊肉和一大袋子鸡翅。
所有的串,都是我和陈静一根一根串的。
一直串到凌晨两点。
小蕊早就睡了,她躺在沙发上,嘴角还挂着一粒芝麻糖。
我看了她一眼,暗暗跟自己说:
这第一把串,绝不能让闺女瞧不起她爸。
04
第一次出摊,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傍晚五点,我骑着三轮车往夜市赶。车后面绑着炉子和食材,一路上咣当咣当响。旁边的人骑着电动车超过我,有的还回头看两眼。
我心里有点虚,但咬着牙没停。
到了夜市,我挑了靠路口的一个位置。
位置不是白挑的,每个月要给一个管夜市的老头交两百块管理费。
那老头姓刘,五十多岁,剃个板寸头,脾气不太好。
我给他钱的时候,他数都没数就揣兜里了。
“生手吧?”他瞟了我一眼,“晚上八点到十二点,别超时段。别占别人位子。”
我赶紧点头。
摆好炉子、撑起遮阳伞、点上炭火,已经快六点了。
我把串好的肉串一根根摆好,在炉子旁边挂了一面布招牌,上面写着四个大字——“老郭烤串”。
夜市开始上人了。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举着扇子,使劲扇炉子。炭火烧得通红,烤串放上去,“滋啦”一声,油烟升起来。我赶紧翻面,涂油、刷酱、撒调料。
香味飘出去了。
可是,没人过来。
旁边几家烧烤摊都围了几个人,就我这儿冷冷清清。偶尔有人从我摊前走过,看一眼就走了。
我心里有点急,但又不好意思叫卖。
就这么干等了两个多小时,我才卖出去八串。收入十块钱。买的人是个中年男人,他在我摊前站了一会儿,说:“你这肉串挺香的,来八串吧。”
我当时感动得差点给他鞠个躬。
可好景不长。
八点刚过,城管来了。
两辆面包车直接开到夜市入口,十几个穿制服的人跳下来。
摊贩们像炸了锅一样,推着三轮车就往巷子里跑。
我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收炉子,炭火差点把塑料凳烧着了。
一个城管冲过来:“这条街禁止摆摊,赶紧收走!”
“我交了管理费的……”我小声说。
“管理费?”城管看了我一眼,“谁让你交的?这是违章摆摊,必须收走!”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老头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对着城管笑嘻嘻地递烟:“领导,这是新来的,不懂规矩。我替他收。”说着他转向我,压低声音,“小子,今天倒霉了,赶紧走,别犟。”
我只好把东西往三轮车上搬。
炉子还没凉,烫得我手指直冒泡。
但我忍住了,咬着牙骑上车就走。
骑到半路,我看到路边坐着几个民工在吃盒饭。我停下来,问他们吃不吃饭。他们问多少钱,我说八块钱一串。
“太贵了,五块。”
我想了想,说行吧。
那晚上我坐在马路边上,给他们烤了一整炉串。
炭火不够了,我就去旁边垃圾桶里翻木柴。
烤出来的串虽然没有夜市摊上卖相好,可那几个人吃得挺香,其中一个还说:“兄弟,你这料不错。”
我心里一下子不那么难受了。
回到家,陈静问我卖了多少钱。
我数了数裤兜里的零钱:“六十三块五。”
她笑了:“挺好的,第一天就能赚回本。”
我知道她在安慰我。
但我心里清楚,只靠夜市摊养活不了这个家。
我必须想别的办法。
那几天,我白天去跑腿,晚上继续出摊。
跑腿这活儿也难。我印了三百张名片,满城发。看到谁家门口贴外卖广告就往里塞。还找了几家写字楼,跟前台说好,中午帮员工送饭。
一开始没人找我,后来慢慢有了一两个电话。
可送一单就有赚头,我心里踏实了一点。
有一天下午,我骑电动车给一个公司送饭。那公司在写字楼二十楼,我拎着十几盒盒饭坐电梯上去。
电梯门一开,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马康。
他正跟一个女同事说话,看见我愣了一下。我也愣住了,手里拎着盒饭,身上穿着满是油渍的外套。
“伟彦?”马康上下打量着我,“你这是……”
“送外卖。”
两个字说出口,我忽然觉得没什么好丢人的。
马康表情有点复杂,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行,那……你先忙。”
我走进办公室,把盒饭送到前台。
没回头看他。
那天晚上,我站在出租屋阳台上抽烟。
脑子里反复闪过马康那会儿的表情——惊讶、尴尬、还有一丝……同情?
可奇怪的是,我不生气了。
要是搁以前,我肯定难受好几天。觉得自己被人看了笑话,觉得丢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我爸说得对,被人踩了脸,别急着擦。
先看清楚是谁踩的你,然后记住那种感觉。
最后,把脚下的路走稳了。
不是为了报复谁。
是为了让自己,再也不被人踩。
05
那次碰到马康之后,我开始干得更疯了。
早上五点起床,去菜市场拿菜。
六点到八点,在劳务市场蹲活。
九点到下午五点,跑腿送外卖。
晚上六点到十二点,摆摊烤串。
累,是真累。有好几次我骑着电动车都睡着了,要不是后面喇叭一响,我能直接撞树上去。
但我扛住了。
那半张信纸,像根钉子,一直钉在我心里。
撑不住的时候,我就掏出来看看那两句话。字虽然丑,可每看一次心里就踏实一分。
我渐渐发现,烤串摊的生意开始好起来了。
主要是回头客多。
我那配方是吴雪梅家传的,味道确实跟别家不一样。
加上我舍得放料,肉选得新鲜,一串一串烤得不糊不焦,慢慢就有人打听起来。
有个穿皮夹克的男人,连续来了五天。
第一天他买了两串,第二天四串,第三天八串,第四天他带着三个人一起来了。
第五天,他坐到我旁边的马扎上,点了根烟。
“兄弟,你这手艺可以啊。”
“还行,瞎琢磨的。”
“你这一晚上能出多少串?”
“百十来串吧。”
皮夹克男人笑了笑:“你一个人干,太慢。想没想过找个店?”
我一听,愣了一下。
说实话,我不是没想过。租个店面,摆下几张桌子,招几个人,生意能翻几倍。可那得多少钱?少说也得三四万。
“没钱。”我老实说。
皮夹克男人没说话,递给我一张名片:“我叫林志,在城东开了家川菜馆。你要是想开店,来找我聊聊。”
我接过名片,看了看。
林志,川香缘私房菜。
等林志走了,我又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里有点激动,又有点害怕。
激动的是机会来了。
怕的是,这机会握不住。
那天收摊后,我骑着三轮车慢慢往回走。月光很亮,把路面照得白晃晃的。我抬头看着月亮,忽然想起我爸。
小时候,我爸每次从工地回来,都给我带一个小玩意儿。
有时候是汽水瓶子,有时候是捡的玻璃弹珠,有时候是一本破得掉页的小人书。
他不怎么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想说的——儿子,爹在外面受再多苦,只要你开心就好。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懂了。
我停下车,从兜里摸出那封信。
月光底下,那行小字又亮堂堂地出现在眼前:
我眼眶一热,把信折起来放进口袋。
踩就踩吧。
挨就挨吧。
反正,老子死不了。
我决定去找林志。
第二天下午,我换了身干净衣服,去了城东川香缘。
那是一家很普通的川菜馆,门面不大,但桌椅干净,生意不错。林志在后厨忙着,看见我就笑了:“来了?坐。”
我找个位子坐下,他端了两杯茶过来。
“考虑得怎么样?”
“我手里没钱。”我说,“但我可以出力,出技术。”
林志看着我,点了点头:“我要的就是你这股劲。”
他跟我说了想法:他出店面、桌椅、证件,我出技术和人手。利润按三七分,他七我三。他管房租水电,我管原料和后厨。
听着条件不苛刻,但我心里明白——三成利润看着少,可店里一天能出上百份菜,算下来也不少。
“行。”我说,“但我要加一条。”
“你说。”
“配方是我的。店里可以卖,但不能外传。”
林志笑了:“你这个小伙子,还挺精。”
我们当天就把字签了。
签完合同,我走出川香缘,心情又激动又紧张。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但我爸说了,捡别人不要的活干,干到谁也替不了你。
现在,我终于有了一个机会,把这句话往前推一步了。
我骑电动车回去的时候,路过夜市,看到了刘老头坐在路边吃烤串。他看见我,站起来叫住我:“诶,小子,听说你跟林老板搭上了?”
“嗯。”
刘老头竖起大拇指:“行啊你。我还以为你干两天就跑呢。”
“跑不了。”我说,“我妈走得早,就我爸把我拉扯大的。我不能让他脸丢在地上。”
刘老头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笑:“小子,你比你爸硬气。”
我愣了一愣。
他认识我爸?
我想问点什么,刘老头已经转身走了,只留下一句:“好好干。”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把那封信从信封里取出来,找了一个塑料袋装上,夹在我的枕头底下。
睡觉前,我伸手摸了摸那个塑料袋。
爸,你放心。
你教我的两件事,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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