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家门,客厅里空荡荡的。
沙发垫子歪了,茶几上有个杯子倒了,水渍还留在桌面上。
我喊了几声没人应,心里咯噔一下。
卧室的门虚掩着,推开一看,抽屉被拉开了,锁扣歪在一边。
我猛地拉开抽屉,装存折的盒子还在,但里面空了。
两万块,我女儿梓晴今年的压岁钱,刚开的存折。
我手抖得厉害,转身就往外跑。
楼下,婆婆刘玉琼正站在单元门口,看见我,她笑了笑:“咋了?找存折呢?我帮你们保管了。”
01
正月初一那天的阳光特别好,梓晴穿着新衣服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小脸蛋红扑扑的。她把收到的红包一个个拆开,数了一遍又一遍。
“妈妈,我有两万块钱!”她举着那叠崭新的钞票,眼睛亮晶晶的。
我蹲下来,帮她把钱理整齐:“这是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还有亲戚们给你压岁的,妈妈帮你存起来好不好?”
梓晴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要自己存。”
“行,妈妈带你去银行,开个你的名字的存折,你以后上学用。”
婆婆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个橘子,剥得慢吞吞的。
她看了梓晴一眼,又看了看那沓钱,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么多钱给个小丫头片子存着,也不怕糟蹋了。”
我没搭话。大年初一的,不想吵架。
我把钱收好,放进卧室抽屉里锁上。
梓晴还跟在我屁股后面,非要自己放。
我把那沓钱递给她,她用两只小手捧着,像捧什么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放进去,然后用手按了按,才把抽屉关上。
晚上吃饭的时候,婆婆又提起来了。
“我说,你给梓晴开存折可以,别存定期啊,万一家里有个急用呢。”
我夹了一筷子菜,没抬头:“梓晴的钱,存定期稳当些。”
“你这孩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婆婆放下筷子,“你小叔子韩根生不是在相对象嘛,人家姑娘要求有辆车,他现在手头紧,你这两万块要是能……”
“妈。”我打断她,“这钱是梓晴的压岁钱,给她存着读书用的。”
婆婆脸色沉了沉,没再说什么。
沈浩然坐在旁边,埋头吃饭,一句话都不敢说。他看着那碗饭,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看我。
我太了解他了。他这个人,从小到大,就是被他妈捏在手心里的。
晚上躺床上,我跟他提这事。
“你妈今天说的那些话你听到了吧?她想拿梓晴的压岁钱给你弟买车。”
沈浩然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她就是随口一说,你上纲上线的干啥。”
“随口一说?”我声音提了起来,“我嫁给你十年了,你妈说的话哪一次不是说到做到?”
沈浩然没接话。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睡吧,明天还要回你娘家呢。”
我心里堵得慌,但也知道跟他吵不出什么结果来。这些年,每次都是这样。他妈说什么他都不反驳,回家就跟我打马虎眼。
我翻过身,看着天花板。
卧室门没关严实,我隐约听到外面客厅有说话声。我轻手轻脚爬起来,贴着门缝听了听。
是婆婆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嗯,存折刚开的,钱在里面……你先别急,我过几天想办法……”
我听不太清具体说什么,但隐约听到了“买车”、“钱”这几个字眼。
我心跳得厉害。
回到床上,我睁着眼睛看了半夜的窗户。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洒在我脸上。我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不行,这钱不能放在家里。
第二天一早,我就带着梓晴去了银行。开存折的时候,梓晴坐在柜台前,踮着脚尖看工作人员操作。
“阿姨,这个是我的名字吗?”她指着屏幕上的字问。
“是啊,沈梓晴,对不对?”工作人员笑着点头。
梓晴高兴得不行,拿着那张红色的存折本,翻来覆去地看。回到家,她把存折放在床头柜上,又拿起来看了看,才舍得放回去。
“妈妈,以后我每年都存起来,等我上大学的时候就有好多好多钱了。”
我摸摸她的头:“好。”
婆婆从那屋走出来,端着个水杯,看着我俩,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
我当时留了个心眼。下午趁婆婆出门买菜的时候,我翻了一下沈浩然放重要物品的柜子,发现了一个我没见过的文件袋。
打开一看,我的心凉了半截。
是韩根生去年借的一笔贷款的担保合同,担保人一栏写着沈浩然的名字。
二十万。
我拿着那份合同的手抖了起来。
02
正月风气还没散,家里的气氛就变了味。
我把那份担保合同放在茶几上,等沈浩然回来。
他推门进屋,看见那张纸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发白。
“这是什么?”我坐在沙发上,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这……这个……”沈浩然结巴了,“这个是我弟去年做生意借的……”
“做生意?”我冷笑,“他做什么生意?炒股赔的吧?还是网贷还不上?”
沈浩然低下头,往前走两步,想坐到我旁边。
我往旁边挪了挪,跟他隔了半米远。
“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怕你生气……”
“你以为我现在就不生气了?”
沈浩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二十万,沈浩然。咱们家不吃不喝得存多久才能还上这笔钱?你签字的时候,想没想过我和梓晴?”
“我……我弟他实在是没办法了,求到我头上,我妈也打电话,说我要是不签就不认我这个儿子……”
“所以你就不认你老婆?不认你闺女?”
沈浩然没说话,把头埋得更低了。
我闭上眼睛,胸口憋得难受。
十年了,我自问对这个家没什么对不起的。
工资月月上交,家务活一件不落,逢年过节给公婆买东买西。
婆婆说东我不敢往西,婆婆说梓晴穿裙子不好看,我就不买裙子。
可换来的是什么?
是沈浩然背着我签了二十万的担保。
是我女儿的压岁钱被人盯上了。
是婆婆在对面敲门:“浩然?你回来啦?把妈给梓晴买的蛋糕拿过去。”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去开门。
婆婆端着个蛋糕盒站在门口,笑眯眯的:“梓晴在吗?奶奶买草莓蛋糕给你。”
梓晴从房间里跑出来:“奶奶!”
婆婆蹲下来,把蛋糕递给她:“吃吧,奶奶最疼你。”
看着那个画面,我忽然觉得很讽刺。
她怀里抱着我的女儿,手里却在算我女儿的存折。
我冷着脸没说话。婆婆站起来,看了我一眼:“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我说,“有点累。”
“那就早点休息。”婆婆说着,眼睛往茶几上瞟了一眼,看见了那份担保合同,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如常,“浩然,你出来一下,妈跟你说点事。”
沈浩然如蒙大赦,赶紧跟了出去。
门关上,我站在客厅里,手攥着拳头。
我知道,这次又是我一个人孤军奋战。
晚上,梓晴睡了。我把她床头柜上的存折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沈浩然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躺下了。他蹑手蹑脚爬上床,半天没睡着,翻来覆去的。
我没理他。
沉默了大概有半个小时,他开口了。
“可馨,我妈说……她说让她先把梓晴的存折保管着,等过完年了再还给我们。”
我猛地坐起来:“凭什么?”
“我妈她觉得……我们年轻人不会存钱,怕到时候用掉了……”
“用掉?”我气笑了,“你不是不知道,梓晴的压岁钱我每年都给她存着。去年存了八千,前年存了六千,一分钱都没动过。你妈这是在怕什么?”
沈浩然又沉默了。
“是不是你弟又在打这钱的主意?”
“没有没有。”沈浩然连忙否认,“我妈就是……就是觉得放在她那里保险。”
“保险?”我盯着他,“你说的保险,是说放在她那才保险?”
沈浩然不说话了。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眼泪一下子没忍住,流了出来。
委屈。真的委屈。
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为自己花过什么大钱。买件衣服都是等打折,去超市买水果都是挑特价的。好不容易给女儿攒点钱,还要被人惦记。
第二天早上,我就接到了韩根生的电话。
“……嫂子,我妈说梓晴那存折的钱,能不能先借我用用?我跟一个姑娘处对象,人家要有车才能正式见面……”
“那是你侄女的压岁钱。”
“我知道,但小姑娘嘛,钱放着也是放着,等我有了就还她。”
我握着手机,忍了又忍:“你自己没手没脚吗?不能自己去挣?”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韩根生的声音就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跟我哥借,又不是跟你借。要不是我妈拦着,我早就……”
“你早就干什么?”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攥着手机,感觉胸口一股气堵着,上不去也下不来。
第二天,正月初三,婆婆来了。
她敲门的时候,我正给梓晴梳头。开门一看,她提着一只老母鸡,笑着递给我:“炖汤喝,梓晴这几天上火,喝点汤清清火。”
我接过来,说了句谢谢。婆婆往里走,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存折,眼睛亮了亮。
“这存折,妈先帮你保管着,等……”
“妈。”我从她手里拿过存折,“这个还真不能让您管。”
婆婆一愣,脸上的笑僵住了。
03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原则问题。”我把存折揣进兜里,“梓晴的压岁钱,我每年都给她存着,从来没动过一分。”
婆婆脸色不好看了:“你这话什么意思?怕我贪你那两万块钱?”
“我不是怕您贪,是这钱本来就是梓晴的。”
“梓晴的?她才多大?她懂什么叫存钱?放你那儿,你还不是早就用掉了?”婆婆越说越激动,“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我还会害你们不成?”
“妈,您当然不会害我们。”我努力压着火,“但这是梓晴的钱,她有权利决定怎么花。”
“她一个八岁的小丫头,知道什么决定?”
“她知道她的钱要存着上大学。”
婆婆气得脸都红了:“好,好,你就护着她吧。反正我话放在这儿,这钱你们放不住。到时候你小叔子娶媳妇,还得靠家里帮衬。你们当大哥大嫂的,难道就不帮吗?”
“帮归帮,但不是这么个帮法。您让他自己去挣,哪怕我去给他介绍个工作也行。但这钱是梓晴的,谁都不能动。”
婆婆哼了一声,摔门走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胸口突突地跳。
那天下午,沈浩然下班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事。
“你妈今天又来找我要存折。”
沈浩然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换鞋:“她也就是……关心一下。”
“关心?”我看着他,“她说要帮我们保管存折,这叫关心?”
沈浩然没接话,低着头走进厨房。
我跟着他进去:“你能不能像个男人一样站出来说句话?那是你闺女的钱,你闺女!”
“我知道了。”他说,“我明天去跟我妈说。”
我没再说什么。但我心里清楚,他说的“明天”,永远不会有。
果然,第二天他没提。第三天的正月初五,我们该回我娘家拜年了。
早上出门,梓晴抱着那个存折不肯撒手。
“妈妈,我能不能带存折去给外公看?”
我想了想,说:“放家里吧,万一弄丢了。”
梓晴有点不情愿,但还是把存折放回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小锁锁好。”我对她说。
梓晴认真锁上,又把钥匙挂在脖子上。
出门前,我看了一眼那个上了锁的抽屉。心里总有些不踏实。但婆婆早上出门买菜了,应该没什么问题。
那天在我娘家,我爸妈对梓晴好得不得了。我爸郑斌退休教师,退休金不多,但给梓晴包了两千的红包。
“外公给我的压岁钱,我存到我的存折里。”梓晴高兴地说。
我爸听了直笑:“好好好,梓晴是个会攒钱的好孩子。”
下午四点多,我们回家。
推开家门的时候,我感觉有些不对劲。
客厅的水杯倒了一个,茶几上有一摊水渍。我喊了几声,没人应。
“爸爸,我奶奶呢?”梓晴问。
沈浩然没说话,脸色不太好看。
我快步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我记得我走的时候是锁了的。
推开门,我脑子“嗡”的一声。
床头柜的抽屉被拉开了,那把锁歪在一边,像是被什么东西撬开的。存折盒子里空空荡荡。
我手抖着翻遍了整个床头柜,没有。
我转身就往外跑。
楼下,婆婆刘玉琼正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看见我,笑了一下。
“咋了?找存折呢?我帮你们保管了。”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存折呢?”我的声音都在抖。
“我帮你收起来了,省得你们弄丢。”
“给我。”
“你这孩子,妈这里不是一样吗?”
“给我!”
婆婆被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她脸上的笑收了起来:“你这么大声干嘛?我还能吃了你的钱不成?”
“那您给我。”
“不给。”
说着,她要上楼。
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您现在就把存折给我。”
“你这孩子……”婆婆用力挣开我的手,“你是不是傻?那两万块钱我帮你周转一下怎么了?你小叔子等着用钱呢!”
“那是梓晴的钱!”
“丫头片子一个,花那么多钱做什么?”
我站在楼道里,浑身发抖。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得我头发都乱了。
我冲上楼,冲进卧室,翻沈浩然的包,翻他的衣服口袋。
手机。打电话。
电话接通了,那边是银行客服的声音。
我冷静地说:“我女儿名下有一个存折账户,我刚才发现存折丢了,我要挂失。”
客服让我提供身份证号,我说我没有,但我知道存折号。
报了存折号之后,客服查了一下,顿了一下:“女士,您这张存折……今天下午三点已经办理了销户,钱款已经转出了。”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谁办的?”
“一位老太太和一位年轻男士,持存折和身份证明办理的。”
挂了电话,我就站在卧室中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婆婆。韩根生。
他们把我女儿的钱,转走了。
04
我坐在床上,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抽屉,脑子一片空白。
沈浩然从外面走进来,看见我那个样子,吓了一跳。
“怎么了?”
“你妈。”我抬头看他,“带着你弟去银行,把梓晴的存折销户了,钱转走了。”
沈浩然脸色大变:“怎、怎么可能?”
“你不信?打电话问啊。”
他掏出手机,拨了号。电话那头,婆婆接了。
“……妈,梓晴的存折,是你拿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沈浩然的脸从白变成红,又从红变成青。
“您……您怎么能这样?”
电话那头又在说什么,声音很大,我在旁边都听得见:“你弟等着用钱呢!这两万块先垫着,等他买车了,以后还你就行!”
沈浩然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挂了电话,看着我:“我……”
“别跟我说。”我站起来,“你什么都别跟我说。”
我走进梓晴的房间。她趴在床上,抱着那个存折盒子,眼眶红红的。
“妈妈,我的钱不见了。”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搂着她。
“妈妈知道了。”
“奶奶为什么要拿我的钱?”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什么都解释不了。
说什么呢?说奶奶重男轻女?说你小叔比你重要?
我做不到。
“妈妈会帮你要回来的。”我说,“你相信妈妈吗?”
梓晴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我从来没见女儿哭成这样。
她才八岁,她什么都不懂。
她只知道,过年收到的那些红彤彤的红包,变成了一个本子放进了抽屉里。
现在那个本子不见了。
我抱着梓晴,等她哭完了,睡了过去。
然后我站起来,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回去给我爸。
“爸,有个事跟您说一下。”
我把事情跟他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爸才开口。
“丫头,你打算怎么办?”
“我明天去查银行流水。”
“查什么?”
“查沈浩然这几年的转账记录。”
我爸的声音顿了一下:“你是想查……”
“我想知道,这些年王玉琼到底从沈浩然手里拿了多少钱。”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想了很多。
十年前我嫁给沈浩然,以为他是老实可靠的。
结了婚才知道,他家有个重男轻女的习惯。
生了梓晴,产房外面婆婆就说“丫头片子”。
当时我没在意,觉得老一辈人有点老观念也正常。
可这些年下来,我越来越想不通。
凭什么我一个女人,要一直被看不起?凭什么我女儿,要一直被忽视?
梓晴半岁那年,我害了一场大病,在医院躺了快一个月。
婆婆来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能生就能养”,转身就走了。
后来是沈浩然下班了赶来陪我,帮我打饭、擦脸、洗衣服。
那时候,我告诉自己,这是我的选择。既然嫁了,就要忍。
可忍了十年,我得到什么?
是女儿存折被人偷走了。
是丈夫帮弟弟担保了二十万却瞒着我。
是婆婆光明正大地说“丫头片子花什么钱”。
不。不能再忍了。
我拿起手机,开始查沈浩然的银行转账记录。他虽然工资卡在我这儿,但手机银行我也有密码。翻了翻最近几年的记录,我越看越心惊。
2019年3月,转给韩根生两万,备注写的是“还网贷”。
2019年9月,转给韩根生一万五,备注是“生活费”。
2020年4月,转给婆婆五万,备注是“买房缺的钱”。可后来我知道,那钱是给韩根生买车首付的。
2021年6月,转给韩根生三万,备注“做生意周转”。后来那笔生意赔了,血本无归。
2022年……2023年……
我把所有的转账记录截图保存,一张都没放过。
粗略算了一下,五年时间,沈浩然从自己账户里至少转出去十三万。全部给了他妈和他弟。
十三万啊。
我按着额头,感觉脑仁一抽一抽地疼。
这还不算我那份。
因为我的工资卡跟他分开,我每个月交的生活费是定量的。
我一直以为自己的钱是给家里用的。
可现在看来,我交的那份钱,有多少是真花在了家里,有多少是间接流到了韩根生的口袋里?
我不知道。
我也不敢去想。
第二天一早,我没跟沈浩然说话,直接去了银行。
“我要挂失我女儿名下的账户,重新开一个户。另外,我要查一下沈浩然名下的所有流水记录。”
柜员看了我一眼:“您跟他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丈夫。”
“那麻烦您出示一下结婚证和身份证。”
我早有准备,把证件递过去。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柜员把一沓子打印出来的流水递给我。
我一张张翻看,越看越心凉。
柜员看着我铁青的脸色,小声说:“女士,您还好吧?”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
走出银行大门,我站在路边,把那沓流水单举起来看。
阳光穿过纸张,上面的数字和流水看得清清楚楚。
五年,十三万。没错。
我把这些单子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婆婆的电话。
“喂?”
“妈,您下午有空吗?我去您那边一趟。”
“有空啊,咋了?”
“有点事想跟您说。”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窗外,正午的阳光很刺眼。街上的人来来往往,谁也不知道,我口袋里揣着一堆足以毁掉这个家的证据。
我走进家门,沈浩然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见我回来,他愣了一下,放下手机站起来。
“你……”
“下午我去你妈那儿。”我把流水单拍在桌上,“你要不要一起去?”
沈浩然看了一眼桌上的单子,脸色唰地白了。
他就站在那里,半天也没挪动一步。
05
下午两点,我到了婆婆家门口。
沈浩然没来。他说临时有个会要开,但我心里清楚,他是不敢来。
也好。
我按了门铃。开门的是韩根生。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皮夹克,梳着油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哟,嫂子来了。”
我没理他,直接走进屋里。
婆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放着切好的水果。看见我进来,她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点。
“来了?坐吧。”
我坐下来,把那沓流水单放在茶几上。
婆婆的眼睛扫了一眼那些纸,没说话。
“妈,我今天是来跟您谈谈这钱的事。”
“什么钱?”婆婆假装不知道。
“梓晴的压岁钱,两万块。还有这些。”我拿起那沓纸,“沈浩然这些年转给您和韩根生的钱,一共十三万。”
婆婆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问问您,我们家这些年挣的钱,您到底用了多少?”
“我用了多少怎么了?我是他老娘!我养他这么大,他用点钱孝敬我还不行?”婆婆声音大了起来。
“孝敬可以,但您每次要钱用的借口,真的是孝敬吗?”我看着她的眼睛,“2019年3月,韩根生欠两万网贷,您说让沈浩然帮他还了,说那是‘弟弟有难’。2020年4月,您说想买个小房子住,沈浩然给您转了五万,结果呢?钱给韩根生买了车。”
婆婆的脸涨得通红:“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把那沓纸翻到2020年那一页,“银行流水写得清清楚楚。您转给韩根生的时间跟沈浩然转给您的时间重合。您能解释一下吗?”
婆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韩根生站在旁边,脸色也不太好看。
“嫂子,你这话说过了啊。”他没好气地说,“我妈拿我哥的钱,那是天经地义的。我哥既然是我妈的儿子,那就该孝顺。你一个外姓人,管那么宽干什么?”
“外姓人?”我盯着他,“我嫁进你们沈家十年了,梓晴是你沈家的骨肉。你说我是外姓人?”
“本来就是。你姓郑,我姓韩,怎么不是外姓人?”
我咬着牙,把那口气压下去。
“行,我是外姓人。那梓晴呢?她也姓沈,她是你们老沈家的孙女。你们把她两万块的压岁钱拿走了,是不是也该还给她?”
韩根生噎住了。
婆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这两万块先用着,等根生买车了,再还给你。”
“什么时候还?”
“明年吧。”
“明年?”我笑了,“妈,您这话说了多少回了?沈浩然转给你们的十三万,您说还,哪次还了?”
婆婆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站起来,一拍茶几:“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想闹是吧?想把咱家拆散是吧?我告诉你,门都没有!你要是敢乱来,我就让浩然跟你离婚!”
“离婚?”
这两个字在我脑袋里炸开了。
我看着我婆婆,看着这个我喊了十年“妈”的女人。她站在我对面,满脸怒意,一点羞愧都没有。
韩根生也在旁边帮腔:“就是,嫂子你差不多得了。那两万块你就当孝敬我妈了,别在这闹了。你一个女的,天天为了这点钱闹腾,像什么样子?”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平静了。
“好。”我说,“既然您这么说,那我就按规矩来。”
我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喂,是XX车行吗?我姓韩,前天订了一辆车的定金,是韩根生订的。我要退订。”
婆婆愣住了。
韩根生脸色大变:“你干什么!”
“我查了一下,那辆车是你用自己的名义订的。但你买车贷款用的担保人是沈浩然。”我看着韩根生,“我告诉你,要是你不把那两万块还回来,沈浩然绝对不会签担保合同。”
“你!”
“我什么我?”我看着他,“你跟银行签合同总要找担保人吧?从今天起,沈浩然不会给你做任何担保。”
韩根生急了,转头看婆婆。
婆婆脸色铁青,嘴唇都在抖:“你敢!你要是敢动根生的车,我跟你拼命!”
“您拼吧。”我站起来,“反正这钱,我是一定要追回来的。不为自己,也得为我女儿。”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婆婆的声音追了出来:“郑可馨,你今天要是出了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
我没回头。
我走出那栋楼,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
我掏出手机,给我爸发了条微信:“爸,下午有空吗?帮我去XX车行办点事。”
过了一会儿,我爸回了一条:“什么事?”
“关于韩根生那辆车的事。”
“知道了。我这就去。”
看着这条消息,我鼻子有点酸。
我爸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知道,女儿需要帮忙,那就帮。
我站在楼下,风吹得头发飞舞。手机响了,是沈浩然的。
我接起来。
“可馨,你在哪儿?”
“刚从你妈家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妈刚才打电话来,说你发疯了。”
“那你觉得呢?我疯了吗?”
沈浩然没接话。
半晌,他说:“你回家吧,我们好好谈谈。”
“好。”我说,“我也有话跟你说。”
挂了电话,我上了一辆出租车。
窗外的风景一栋栋倒退,我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知道,接下来的事,会是这十年最艰难的一场仗。
但我不怕了。
06
出租车在家门口停下,我付了钱下车。
推开家门,沈浩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头埋得很低。
我换了鞋,在他对面坐下。
“说吧,谈什么?”
沈浩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可馨,我对不起你。”
我就这么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这些年我窝囊。什么都听我妈的。你受了多少委屈,我都知道。”他的声音有点哽咽,“但我没办法,那是我妈……”
“那你就不管你闺女了?”
沈浩然擦了一把脸:“梓晴是我的命。我怎么会不管她?”
“那你妈拿走她存折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你去车行那边了?”他问。
“还没呢。让我爸去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他们把车订金退了,把梓晴的钱还回来。”
沈浩然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
“喂,根生。”
电话那头,韩根生的声音很大,我在旁边都听得见:“哥!你老婆疯了!她要毁了我!”
沈浩然按住额头:“你先把那两万块钱还回来。”
“凭什么?那是奶奶的!”
“那是梓晴的压岁钱!你再不还,别说车了,你连工作都保不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韩根生的声音变得恶狠狠的:“行,你们夫妻俩就合起伙来欺负我妈吧。我妈说得对,你们就是白眼狼!”
“你说什么?”沈浩然的声音也大了。
“我说你们是白眼狼!没良心的东西!”
沈浩然握着手机,我看得出来他在克制着。
“你弟说我们是什么?”我问他。
沈浩然没回答。
“算了。”我说,“我爸那边应该有消息了。”
话刚落音,手机就响了。是我爸。
“可馨,我到车行了。”
“怎么样了?”
“我跟销售说了,这车不买了,订金退不退随你。”
我愣了一下:“就这?”
“还有另一件事。”我爸顿了顿,“我跟车管所那边的人咨询了一下,关于担保人撤销的事。”
我的心跳快了起来:“怎么样?”
“担保人是一个独立的民事行为,跟贷款人本人无关。只要担保人不同意继续担保,贷款人那边就得重新找担保人。不然贷款批不下来,车也上不了牌。”
“那如果我让沈浩然去办撤销担保呢?”
“可以,但需要本人去银行办理撤销手续。”
我转头看向沈浩然:“你听到了?”
沈浩然点了点头:“听到了。”
“那你办不办?”
他犹豫了几秒钟,然后说:“办。”
那一刻,我看着他的眼睛,第一次觉得他像个男人。
我挂了电话,刚要说话,门被“砰”的一脚踹开了。
韩根生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
“郑可馨!你他妈的要跟我玩阴的是吧?”
沈浩然站起来,挡在我前面:“根生,你干什么!”
“干什么?”韩根生指着我,“她去我那车行查我底细,还要撤销担保。她这是要毁了我!”
“你的车是你的事,跟我们没关系。”我从沈浩然身后走出来,“那两万块你必须还回来,不然我让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韩根生瞪着眼:“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韩根生气得脸都歪了,扬起手好像要打人。沈浩然冲过去,一把推开他。
“你打一下试试?”
韩根生没料到自己哥哥会动手,愣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
“哥,你疯了吧?你为了个女人打我?”
“她是我老婆!梓晴是我闺女!”沈浩然的声音很大,“你再敢动手,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弟弟!”
韩根生愣愣地站在那里,最后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
客厅里安静下来。沈浩然站在那里,肩膀抖着。
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谢谢你。”
他摇了摇头:“是我对不起你们。”
我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
“走吧,先去吃饭。梓晴该饿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踏实。
不是因为事情解决了。而是因为,我终于看到沈浩然站到了我这边。
虽然只是一步,但至少是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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