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水管又漏了。
我蹲在厨房,拿塑料盆接水,水滴砸在盆底,声音闷得人心烦。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我擦了擦手,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劈头盖脸一句:“妈,你管不管我?”
我愣了三秒才认出这是谁的声音。
二十年了,他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
“我爸破产了,我结不了婚了。”他的声音很冲,带着种理直气壮的怨气,“女方要五十万,你帮我想想办法。”
水流溅在我脚背上,凉飕飕的。我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挂断电话后,我蹲在厨房没动,盯着墙上那张发黄的照片。离婚那天,我抱着依诺,宣朗站在谢宏那辆宝马车旁边,头都没回。
我以为他会过得好。
01
那个晚上的记忆,我到死都忘不了。
法院门口,两家人站成两排。
我抱着五岁的依诺,何金娥拽着八岁的宣朗,嘴里不停地念叨:“惠芳啊,你自己想想,你妈住院要花钱,工厂工资才几个钱?孩子跟着你,就是受罪。”
我那时候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我妈在ICU里抢救,医生让我签病危通知单,我手抖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直。
谢宏那边请了律师,铁了心要儿子的抚养权。
他说他条件好,能给孩子好日子。
宣朗站在中间,来来回回地看。
我蹲下来,朝他伸出手:“宣朗,跟妈妈走。”
他退了一步。
何金娥赶紧说:“你看,孩子自己知道选谁。大别墅住着,好学校上着,你给得起吗?”
我盯着宣朗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什么。他低下头,攥着谢宏的裤腿。谢宏弯腰把他抱起来,他趴在父亲肩膀上,自始至终没再看我一眼。
那是八月,天气热得要命。我抱着依诺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谢宏的车开走。依诺搂着我的脖子,小声说:“妈,我跟着你。”
从那天起,我带着女儿搬进了城中村的出租屋。
一个月三百块的房租,没有厨房,在走廊里搭了个煤气灶。
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去医院陪我妈。
我妈撑了两个月,走的那天,我已经瘦了二十斤。
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说:“惠芳,妈拖累你了。”
我说没有。
她又说:“宣朗那孩子……妈对不起他。”
我记得那天的夜特别黑。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看着宣朗的照片发呆。依诺从被窝里爬出来,钻进我怀里,说“妈不哭,我给你擦眼泪”。
从那天起,我再没为宣朗哭过。
我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
二十年后的这个晚上,我蹲在厨房接水管漏的水,盆里的水早就满了,漫了一地。
我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老工人的号,拨了过去。
“老张姐,你手头方便吗?我想借点钱。”
挂了电话,我又打了三个。一个说家里刚换了空调没钱,一个说钱都存了定期取不出来,最后一个犹豫了一会儿,说能借我五千。
我算了算,加上卡里的三万多退休金,再加五千,凑了四万。
还不够零头。
深夜十二点,出租屋的灯还亮着。我坐在床边,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当年我要是再坚持一下,宣朗会不会跟我走?
这问题想了二十年,从来没答案。
02
依诺是凌晨一点回来的。
她上夜班,在医院值了十二个小时的班。
进门的时候,脸上全是口罩勒出的印子,头发被帽子压得乱糟糟的。
她脱了鞋,看见厨房地上那滩水,什么也没说,拿了拖把默默擦干净。
然后她走进来,坐在我旁边。
“妈,今天谁打电话了?”
我没吭声。
她把手机从床头柜上拿起来,翻了通讯记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去,站起来说:“我去煮面。”
她在厨房里忙活,我听见她打开冰箱的声音,燃气灶点火的声音,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响。
过了十几分钟,她端了两碗面过来,一碗放在我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那边。
“吃吧,你不吃明天胃又要疼。”
我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面条,咽不下去。
依诺低头吃面,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妈,他是不是要钱?”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要是过得好的话,不会想起你。”依诺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要多少?”
“五十万。”
依诺没说话,继续低头吃面。
吃完那碗面,她把碗筷收拾了,在厨房里刷碗。
水龙头哗哗响,我坐在屋里,听见刷碗的声音停了,然后是她翻箱倒柜的声音。
她拿了个铁盒子出来,放在我面前。
铁盒子已经掉漆了,边角磨得发亮。她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叠一叠的钱,五块十块的零钱捆得整整齐齐,还有一些一百块的,用皮筋扎着。
“八万六。”她说,“密码是0420。”
我盯着那叠钱,有点回不过神:“你哪来这么多钱?”
“存的。”她轻描淡写地说,“这五年我住集体宿舍,不用交房租。周末去养老院做护工,一小时十五块。饭钱花不了多少。”
“你……”
“我没把钱都给你,是不想让你乱花。”她把铁盒子推到我面前,“现在你儿子要用,拿去吧。”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
我坐在床边,手搭在铁盒子上,指尖发凉。
0420是外婆去世的日子。
那年依诺只有五岁,她怎么可能记得?
我在那个铁盒子前坐了半宿。
凌晨三点,我听见依诺的房间传来压抑的哭声,闷在被子里的那种。
我站起来,走到她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放下了。
我回到自己房间,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又回到二十年前,宣朗站在台阶上,谢宏的车等着他。
我伸手去抓他,他往后退,退到车门前,然后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我猛地惊醒。
已经是早晨七点,窗帘透进来一点光。我坐起来,发现铁盒子旁边的手机亮着,进来一条短信。
打开一看,是宣朗发来的。
“妈,我知道你没钱。你不用打肿脸充胖子了。我自己想办法。”
我盯着这条短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打开银行App,把我卡里的三万多转了过去。
转完以后,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他接了。
“你转那点钱有什么用?”他语气特别冲,“你是打发要饭的呢?”
“我只有这么多。”我说,“你先拿着用。”
“我不要。”他声音低下去,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把你那点钱留着养老吧。”
电话挂断了。
我愣愣地站着,手机屏幕暗下去。依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看着我,嘴角抿着,眼睛有点红。
“他退回来了?”
“嗯。”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把里面的余额转给我。
“把我那八万六也转给他。”
“依诺……”
“转吧。”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抖,“就当是我还他一个哥哥。”
03
钱转过去以后,宣朗那边沉默了一整天。
晚上八点,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第二天中午,他又发了一条消息:“妈,你能不能来一趟?我想跟你说点事。”
地址不是他家,是城中村街口那家沙县小吃。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低着头玩手机,面前放着一碗蒸饺,没动。
他长高了,也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下巴上青乎乎的胡茬。
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袖口磨得发亮。
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你来啦。”
蒸汽从厨房飘出来,热烘烘的。旁边有人在吃拌面,吸溜吸溜的声音特别响。我们俩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我爸破产了。”
“我知道。”
“他后面那个女的把钱都转走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波澜,“现在他躲在外地,房子抵押了,车也卖了。”
“那你现在住哪?”
“朋友家,”他说,“沙发。”
他说完这句话,夹了个蒸饺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个,塞进嘴里。
“那八万六,我会还你的。”
“不用还。”
“要还的。”他放下筷子,抬起头,“我不是那种人。”
我看着他,二十年没见,他脸上的轮廓还是小时候那样,只是眼睛边上多了几道细纹。
“你谈女朋友了?”
“哪里的?”
“本地人,在超市上班。”他说,“她妈非要五十万彩礼,说少一分都不结。”
他没再说下去,我也没问。
我们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结账走了。走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妈,你多保重。”
我站在沙县小吃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晚上回到家,我把那个铁盒子拿出来,把八万六的数了又数,还是八万六。
依诺说得对,钱转过去了,他还真收了。
接下来的几天,没动静。
我想给宣朗打电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依诺照常上下班,只是话越来越少。
周末下午,她突然说想出去走走。我们俩沿着城中村的巷子走到街上,路过一家五金店,她停下来,看了半天。
“妈,我想把房租的事跟房东说一声。”
“说什么?”
“下个月我想换个单间,更便宜的那种。”
“你住得好好的,换什么?”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家五金店橱窗里的灯泡,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追上她:“依诺,你是不是因为那八万六的事?”
她还是不说话。
“你跟妈说句话好不好?”
她站住了。
“妈,我不是不愿意给。”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有点红,“我只是有点难过。”
“难过什么?”
“难过你从来不会主动为我攒那么多钱。”
她说完这句话,快步走进巷子里,留我一个人站在街上。
我站在原地,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她说的不是气话,是真话。
二十年来,我确实没为她攒过什么钱。
学费是借的,生活费是省出来的,连她的新衣服都是邻居家穿剩下的。
而她,从五岁开始就懂得躲在我怀里说“妈不哭”。
可我哭什么呢?
我为宣朗哭过,为离婚哭过,为我妈哭过。
却从来没有为她哭过一次。
04
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依诺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打转:“你从来不会主动为我攒那么多钱。”
我仔细想了想,确实是这样。
宣朗打来电话,我二话不说就想往外掏钱。依诺把八万六的存折拍在我面前,我只是说了一句“你哪来这么多钱”。
从来没问过她,这些年她过得好不好。
有次她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多,自己一个人去急诊挂水。
我第二天才知道这事,还是她同事说的。
我问她怎么不告诉我,她说“你上班累,不想打扰你”。
那年她上夜班,在科室里被人骂了,回来躲在厕所哭。我听见了,没去敲门。我想着,她大了,自己能处理好。
她一个人扛了那么多事,我连一句“辛苦了”都没说过。
我拿过手机,翻开她的朋友圈。
她发的不多,大多是转发的医院通知、科普文章。
偶尔发一条配图,是病房里的窗,窗外灰蒙蒙的天。
没有自拍,没有美食,没有旅游照。
我往下翻,翻到三年前的一条。
是她过生日那天,发了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碗泡面,碗边放着一根蜡烛,配文是:“二十五岁快乐,希望明年不用加班过生日。”
下面没人点赞。
我关掉手机,眼泪终于掉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煮了粥,炒了两个菜。依诺起床的时候,看到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碗筷,愣了一下。
“今天什么日子?”
“不是什么日子,”我说,“就想给你做顿早饭。”
她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妈,你以后别再省钱了。”
“为什么?”
“因为你省出来的钱,最后还是给别人花。”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眼睛看着面前的粥,没抬头。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喝完粥,放下碗,站起来。
“妈,我上班去了。”
“依诺。”
她已经走到门口了,回过头看着我。
“那个八万六,妈会还你的。”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特别轻,像是怕重一点就会碎掉。
“妈,钱不用还了。我就一个要求。”
“你说。”
“以后别再把所有东西都给宣朗了。”她说,“我不是你的备份,我也是你女儿。”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到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坐在桌边,看着桌上那两碗喝了一半的粥,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
05
转机来自一条位置共享消息。
那天傍晚,我正在择菜,手机突然响了一声。打开一看,是宣朗发来的位置共享——城中村,离我家不到一公里的地方。
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放下菜,走出门。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天边最后一抹灰白正在消散。我沿着手机上的位置走,穿过一条窄巷,拐到后面那条街上。
街上很安静,路灯的光昏昏黄黄的。
我停下脚步。
马路斜对面,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垃圾桶旁边。
他穿着一件黑色夹克,弯着腰,手里拿着一个蛇皮袋,正在从垃圾桶里往外捡东西。
塑料瓶、易拉罐、纸板,一样一样地捡起来,放进袋子里。
他捡得很仔细,连地上掉的一片纸板都没放过。
他直起腰,把蛇皮袋掂了掂,挂了肩上,然后转身。
他看见了我。
空气一下子静止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就站在路中间,肩上挂着那只蛇皮袋,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看着我。
我们谁都没说话。
风从巷子里吹过来,带着垃圾的酸味。他先动了。他把蛇皮袋放下来,朝我走了几步,停在离我两米的地方。
“妈。”
“你这是……”
他低下头,抓了抓头皮:“最近手头紧,捡点废品卖。”
“你缺钱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已经给了那么多。”他说,“八万六,够还一阵了。但我不能老花你的。”
“那你女朋友那边……”
“吹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她妈听说我欠了钱,不同意了。”
他弯腰提起蛇皮袋,笑了笑:“没事,一个人过也挺好。”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妈,你回去吧,”他说,“天快黑了,路不好走。”
他说完,转过身,朝巷子那头走去。路灯把他的影子越拉越长,直到消失在巷口。
我站在原地,风吹过来,鼻子酸得不行。
那晚我回家以后,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我想起二十年多年前,宣朗八岁,放学回家总是自己洗袜子。我说“妈妈来洗”,他摇摇头说“妈妈上班累”。
那些年,他不是不跟我亲。
是他看见了妈妈有多辛苦,才选择了那个看起来不会让妈妈操心的方向。
他却不知道,不管他去哪,我都会操心。
那天晚上十一点,依诺下班回来,看到我坐在床边等她。
“妈,你怎么还不睡?”
“依诺,”我说,“宣朗在捡废品。”
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进厨房,倒了杯水,慢慢喝着。
“所以呢?”
“我想让他回来住。”
她放下水杯,看着我。
“妈,你决定了?”
“决定了。”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
“妈,你终于把他找回来了。”她嘴角勾了勾,“可你从来没想过,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在你身边?”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
她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06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宣朗朋友家的住处。
他朋友住在老小区,楼体灰扑扑的,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我爬上六楼,敲了敲那扇铁门。
没人应。
我继续敲,敲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宣朗探出半个头,看见是我,愣了两秒。
“妈,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
“接我?”
“跟我回家住。”
他不说话,把门拉开一条大一点的缝。
我看见他身后,是一间十几平米的房间,一张折叠床,上面堆着几件衣服。
地上放着行李箱,开了盖,里面装满了东西。
“你这是在收拾行李?”
他点了点头:“朋友女朋友要搬过来,我不能再住了。打算找个便宜的旅馆先凑合几天。”
“别找旅馆了,”我说,“跟我回家。”
他站那儿,没动。
“你一个人住,我又不是不知道。”
“妈……”
“你也知道,我一个人住那个屋子,闷得很。你来了正好,有人说话。”
他还是没动。我拽了一下他的袖子,他没挣扎,跟着我下了楼。
一路上,他闷头往前走,我走在他旁边。经过那家小卖部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转进店里买了两瓶矿泉水,塞了一瓶给我。
“拿着。”
我接过来。
“谢谢妈。”
这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跟我说谢谢。
出租屋的门推开,我把宣朗领进了屋里。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台老式电视,厨房在走廊里搭的。
他站在屋子中间,看了看四周,什么也没说。
“你先坐,”我说,“我去做饭。”
我走进厨房,开火,热油,把菜倒进锅里。油烟升起来,我低头炒菜,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我赶紧拿袖子擦了擦,继续炒。
吃饭的时候,我们三个人坐在那张折叠桌前。宣朗坐在左边,依诺坐在右边,我坐在中间。
谁都没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到一半,宣朗放下碗。
“妈,那个八万六,我会尽快还的。”
“不急。”
“急的。”他说,“我想快点还清,然后搬出去。我不能老赖在你这里。”
依诺没看他,低头夹了一筷子菜。
“哥,你打算做什么工作?”
宣朗愣了一下:“我还没想好。”
“我认识一个工头,在招人。”依诺说,“工资不高,但包吃包住。你要不要试试?”
宣朗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行,我去看看。”
那顿饭吃得格外安静。他们兄妹二十年来的第一次同坐一张桌,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句。
吃完了,宣朗抢着去洗碗。我坐在屋里,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依诺靠在门框上,看着宣朗的背影。
“妈,”她轻声说,“他变了。”
“变了什么?”
“以前他不会洗碗的。”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房间。
那晚,宣朗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我夜里起来喝水,看见他还没睡,盯着屋顶发呆。
“怎么不睡?”
“睡不着。”
我走过去,在折叠床边上坐下。
“宣朗,当年的事……妈妈对不起你。”
“什么事?”
“当年离婚的时候,我没坚持要你。”
他沉默了一阵。
“妈,你不用道歉。”
“我要说的。”我说,“那天我不是不想争,是你外婆还在医院……”
“我知道。”他突然开口,打断了我。
我愣住了。
“外婆走的前一天,她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说,“她自己打的,声音很虚弱。她说,宣朗,你别怪妈妈,是外婆拖累了她。你要做个好孩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在电话里说了句外婆再见。第二天,阿姨告诉我,外婆走了。”
他坐在床上,没看我,声音低得像是怕被人听见。
“从那以后,我就不敢给你打电话了。我怕一打,就想起外婆。”
07
宣朗去工地干活的第二周,出事了。
那天下午四点,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说宣朗在脚手架上摔下来了。
我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冷水,手机差点掉地上。
我冲到工地,看见他被两个人扶着,右腿的裤管卷到膝盖,上面全是血,脚踝肿得像个馒头。
“怎么回事?”我问那个工头。
“不严重,”工头说,“下来的时候踩空了,崴了脚。”
“不严重为什么不送医院?”
“他自己不去。”
我看着宣朗,他坐在一个水泥板上,脸色煞白,牙齿咬得紧,额头全是汗。看见我来了,他赶紧把脸别过去。
“我不去医院,”他说,“拍个片子要好几百。”
“你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我腿重要。”他转过头,“妈,我真的没事,就是扭了一下。歇两天就好了。”
我没理他,蹲下去,把他裤腿撩起来。脚踝肿得老高,皮肤亮亮的,像是随时都要裂开。
“宣朗,你要是不去医院,我明天就去工地替你上班。”
他看着我,被我这句话噎住了。
最后他还是被我扶着去了附近的诊所。医生拍了个小片子,说是轻度骨折,打上石膏,开了一堆药,嘱咐他要静养。
出来的时候,他杵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嘴里还念叨着医生开的药钱。
“妈,这药钱你先垫着,下个月发工资了还你。”
“你闭嘴。”
他看着我,没再说话。
回家的路上,他突然停了。
“嗯?”
“那天在沙县小吃,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他顿了顿,“其实不是真心的。我知道你没钱,我就是在气头上,气自己什么都干不成。”
我没接话,扶着他继续往前走。
“我以前一直觉得,我过成这样,是你们的错。我爸除了给钱什么都不管,你没钱,也不能管我。我只能靠自己。”
“那现在呢?”
“现在我明白了,谁也靠不了,只能靠自己。”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快黑了,几颗星星隐隐约约地亮起来。
“妈,我不会一辈子让别人看不起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