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然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脑子里还盘旋着高铁上那碗泡面变了味的葱油香。这趟去南京三天,跑工地,陪甲方喝酒,嗓子眼儿里一直泛着酒气的酸。他想着回家能喝口林芝熬的小米粥,最好再有个热水澡,把这一身的疲乏都沤掉。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他推门进去,玄关的灯没开,客厅亮着暖黄的落地灯。
然后他停住了。
沙发上,林芝背对着他,赤条条的,正侧身抱着一个男人。那男人他也认得,是林芝念叨了多年的男闺蜜,陈帆。陈帆也是光着的背,两具白花花的身子嵌在一起,像两团发好的面,暧昧地粘着。
李然手里的皮箱“咚”一声砸在地板上。
林芝猛地回头,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潮红,看见是他,瞳孔骤然缩紧,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陈帆倒是反应快,一把扯过沙发上的薄毯盖住两人,讪讪地喊了声:“然哥,你回来了……”
李然没说话。他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别人戏码的观众,多余得可笑。他弯腰,重新拎起那个二十寸的黑色皮箱,转身,出门,再把门轻轻带上。
一系列动作,安静得不像他自己的。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他脚步惊亮,惨白的光打在他脸上。他靠在墙上,摸出烟,才想起自己早就戒了。手里空落落的,只有皮箱冰凉的拉杆。
他没走远,就坐在楼梯台阶上。深夜的居民楼很静,能听见电梯运行的嗡嗡声,偶尔有高层住户冲马桶的水响。他一根一根数着台阶,从一数到二十,再从二十数回一。直到烟瘾过去了,那种五脏六腑都被掏空的虚脱感才慢慢漫上来。
他和林芝结婚七年。没有孩子,不是不想要,是一直没敢要。两人在城西租的这个六十平小两居,月租三千五,占了他工资的大头。林芝在超市做理货员,早班晚班轮着倒,脾气被磨得又干又硬。他们平时说话不多,晚上各占沙发一头,一个刷手机,一个看烂剧,中间隔着一盆没人浇水的绿萝。
吵架是有的,为了谁去交水电费,为了李然总把臭袜子塞鞋里,为了林芝买回来的打折水果其实并不划算。但更多时候是沉默。李然有时候会想,这大概就是婚姻的本来面目,把两个活生生的人,慢慢磨成合租的室友。
可室友也不会光着身子抱在一起。
楼梯间有了脚步声。李然没抬头,他猜是陈帆走了。果然,一阵窸窣和电梯门开合的声音后,世界又安静了。
他又坐了十分钟,腿麻了,才站起来,拖着箱子重新开门进去。
屋里已经收拾干净了,沙发上的褶皱抚平了,空气里喷了过多的清新剂,甜腻得呛人。林芝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睡衣,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水,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她看见他进来,嘴唇动了动:“你……怎么又回来了?”
李然把皮箱靠墙放好,没看她,径直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冰啤酒。拧开,灌了大半瓶下去,冰凉的液体刺得食道一抽一抽地疼。
“我不回来,难道去住酒店?”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那钱不得从家里出?”
林芝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但她没出声,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李然,我不是故意的……今天我生日,陈帆过来给我煮了碗面,我俩都喝多了……”
“喝多了就能光着抱一起?”李然打断她,终于转过头看她。她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未擦干净的指印,不知道是陈帆的,还是她自己抓的。“林芝,我们结婚七年,你连我生日都经常忘,你跟陈帆喝什么酒?”
“因为没人记得我生日啊!”林芝突然拔高了声音,带着哭腔,“你呢?你那天不是在工地就是在酒桌上!陈帆至少还记得给我发个消息,给我煮碗长寿面!你呢?你上次给我煮东西吃是什么时候?”
这话像根针,扎得李然心口一闷。他无言以对。上个月林芝阑尾炎住院,他因为赶工期,只在晚上去陪了两小时,还趴在床边睡着了。他不是不记得,是不敢记得。记得又能怎样?房贷、车贷、两家老人的药费,哪一样不需要他拿命去换?
“所以,这就是理由?”李然把酒瓶重重顿在桌上,“你就可以找男闺蜜来家里,脱光了抱在一起?林芝,别把脏水往我身上泼,这事脏了就是脏了,洗不干净。”
林芝哭得更凶了,她捂着脸,身体蜷缩起来:“我没想怎么样……真的……就是那一刻觉得,有人在乎我,心里一热……李然,你打我吧,你骂我吧,你别这样……”
李然看着她颤抖的背,那股火忽然就灭了,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他想过很多次,如果真有这一天,他会暴怒,会摔东西,会动手。可真到了跟前,他只想找个地方躺下,睡个三天三夜。
“我累了。”他说,声音低得像叹息,“我去客房。”
他转身进了小书房,那里面有一张窄小的折叠床。他把自己摔上去,床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些裂纹像一张网,把他密密实实地罩住。
那晚他没睡着,隔壁也没有一点声音。半夜他去厕所,路过客厅,看见林芝还坐在那桌旁,姿势都没变,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塑。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成了冰窖。两人照常起床,刷牙,洗脸,吃饭。只是不再说话,连眼神接触都尽量避免。李然依旧早出晚归,林芝依旧上她的班。只是饭桌上,原本两个碗变成了三个——李然多拿了一个,却一口没动。林芝看着那碗饭,眼眶红了一遍又一遍,终究没敢动一下。
周末,李然在阳台收拾换季衣服,从林芝的毛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揉皱的纸条。展开,是陈帆的字迹,写着一串数字,后面跟着两个字:房租。李然捏着纸条,指节发白。原来这段“纯洁”的友谊,还掺杂着金钱的往来。他想起上个月林芝问他要家里的备用金,说要给妈买保健品,原来钱是给了陈帆。
他拿着纸条走进客厅,林芝正在择菜,看见纸条,脸色瞬间煞白。
“解释一下。”李然把纸条扔在茶几上。
林芝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声音:“他……他最近手头紧,我想着反正我们有余钱……”
“余钱?”李然笑了,笑得眼眶发酸,“林芝,你告诉我,我们哪来的余钱?下个月的房贷还没着落,我这两天正琢磨着要不要跟老张借点。你倒好,把钱借给野男人交房租?”
“他不是野男人!”林芝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他是唯一一个在我难过的时候陪着我的人!你呢?你除了给这个家赚钱,你还给过我什么?温暖?关心?还是哪怕一句软话?”
“我赚钱丢人了?”李然也提高了音量,“我不赚钱,这房租谁交?你妈上次住院的钱谁掏?哦,对了,是用陈帆的钱吗?”
林芝被噎住,眼泪汹涌而出:“是,我糊涂!我对不起你!可李然,你扪心自问,你爱我吗?你还记得当初追我的时候怎么说的吗?现在呢?我们一天能说上十句话吗?你回到家,除了累就是烦,你看过我一眼吗?”
“爱不是靠嘴说的!”李然吼回去,“我也累!我也烦!可我敢越雷池一步吗?林芝,别把我的沉默当成理所当然,更别把我的忍耐当成软弱!”
争吵像一场迟来的暴雨,倾盆而下,把积攒多年的灰尘都冲刷出来,露出底下溃烂的伤口。他们翻旧账,从结婚第一年李然忘了结婚纪念日,吵到去年林芝私自给娘家寄钱;从谁也不洗碗的琐碎,吵到两家老人看病分摊的不公。
最后,两个人都吼不动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林芝瘫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呜咽着:“离了吧……李然,这样下去没意思……”
李然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曾经那么鲜活,会在春天拉着他去看樱花,会在冬天把冰凉的手塞进他脖子里。如今,她瘦了,眼角有了细纹,手指粗糙,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干了的花。
离婚。这两个字他不是没想过。可一想到离婚,就是分财产,就是搬离这个租来的窝,就是跟两家老人解释,就是面对同事朋友探究的目光。太累了。他怕麻烦,怕折腾,怕面对未知的单身生活。
“先分居吧。”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我搬出去住一阵子。大家都冷静冷静。”
林芝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里有一丝侥幸,也有更深的绝望。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李然当晚就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笔记本电脑。林芝一直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想帮忙,又不敢上前。最后,她递过来一张卡:“这里面有两万块,你先拿着……密码没变。”
李然没接。他从钱包里抽出另一张卡,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家里的钱都在这里,你留着。我搬出去,开销我自己负责。”
他拖着皮箱下楼的时候,林芝没跟出来。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他走出单元门,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熟悉的窗户。窗帘拉着,一丝光也透不出来。
他在附近找了个城中村的单间,月租八百,比家里小,但胜在安静。安顿下来的第一晚,他反而睡了个好觉。没有压抑的沉默,没有隐忍的眼泪,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醉汉吆喝,反倒让人安心。
白天照常上班。工地上尘土飞扬,他戴着安全帽,盯着进度,跟工人们扯皮,跟甲方周旋。只有午休时,坐在钢筋堆上啃盒饭,才会恍惚一下,想起家里那个小小的餐桌,想起林芝有时候会笨拙地煎个荷包蛋,虽然边缘总是焦黑。
一周后,他接到林芝的电话。电话里她声音很平静,说陈帆把钱还了,还多给了两千,说是利息。她说:“李然,对不起。”
李然“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又过了几天,他妈打电话过来,语气小心翼翼,问他们最近怎么样,又说林芝前几天回来过,给他爸买了两瓶药,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眼睛肿得厉害。李然“哦”了一声,说挺好的,忙。
挂了电话,他看着手机屏保,那是几年前旅游时拍的合影,林芝靠在他肩上笑,阳光很好。他伸出拇指,慢慢摩挲过她的脸。
那晚,他破天荒地提前下了班,没回出租屋,而是鬼使神差地坐地铁到了自家小区附近。他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看着自家窗户的灯亮起,又熄灭。直到深夜,他才起身离开。
走到小区门口,便利店还开着。他进去,买了两罐啤酒,一包花生米。结账时,店员是个年轻小伙,笑着问:“哥,一个人啊?”
李然愣了一下,点点头:“嗯,一个人。”
走出便利店,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拉开一罐啤酒,仰头灌了一口。泡沫溢出来,顺着嘴角流到脖子里,冰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林芝刚在一起,也是秋天,他骑车载她,她搂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说:“李然,以后我们天天都这么好。”
天天都这么好。多简单的愿望,却比登天还难。
他蹲在路边,就着冷风喝完了两罐啤酒。然后站起来,把空罐子踩扁,扔进垃圾桶。他没有上楼,转身,朝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愈合不了。不是不爱了,是爱被生活的砂纸磨得太薄,经不起一点折腾。他和林芝,就像两棵挨得太近的树,根系纠缠,枝叶相拥,可地下的养分就那么多,争抢、挤压,最后都伤痕累累。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许有一天,他们会平静地去民政局,签了字,各走各路。也许就这么耗着,变成真正陌生的室友。又或许,在某个疲惫的深夜,其中一人会先软下来,试着修补那道裂缝。
但此刻,他只想回到那个八百块的单间,睡一觉。明天太阳升起,工地还要开工,房贷还要还,生活这条浑浊的河流,还得继续往前淌。至于河底的那些石头、泥沙、伤痛和遗憾,只能任由它们沉下去,再沉下去,直到被遗忘,或者被下一次的洪流卷起。
走到路口,红灯亮起。他停下脚步,看着车流灯海,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茫茫人海里的一粒尘埃,被风吹着,不知会落在哪里。而身后那扇亮过灯的窗户,终究是,越来越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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