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门推开的那一刻,我差点被自己影子绊倒。
卢林、唐国栋、贾波坐在主桌,胸前别着军功章,个个神气活现。
我被服务员领到最角落的位置,旁边堆着两袋土豆。
黄瑾萱举着名单念了一圈,念到我时顿了一下:“谢成才,炊事班。”有人笑了一下。
我低头盯着手里的土豆,指头在皮上轻轻一掐。
三十年了,我还是那个削土豆的老谢。
门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可我没敢抬头看。
01
今天这场聚会,是卢林张罗的。
他给我打电话时,口气挺热乎,说老战友多少年没见了,一定要来。
我当时在厨房和面,电话夹在耳朵上,嗯嗯啊啊应付着。
挂完电话,心里头却空落落的。
晓楠知道这事后,非让我去。
“爸,你天天窝在这破店里有啥意思?出去走走,看看老战友,聊聊天嘛。”他一边收拾柜台,一边嘟囔,“人家卢林叔叔现在都当旅长了,你去拉拉关系,说不定能给你儿子介绍点生意。”
我没吭声。
晓楠这孩子,打小就嫌我没出息。别人家爹不是当官就是开店,就他爹守着个苍蝇馆子,一天炒菜刨土豆。这怨不得他,是我没本事。
可我实在是怕去那种场合。
你想啊,一桌子人,个个都是首长,就我一个人炊事班退伍。去了干啥?给人提鞋都不配。
最后还是去了。
出发前,我翻出箱底那件灰衬衫,洗得发白了,领口有点毛边。
晓楠看见直皱眉,非让我穿他那件新买的。
我没依。
穿啥不一样?
反正到那儿都是坐角落里的人。
酒店订在县城最气派的“福满楼”。门头上金灿灿的招牌,亮得晃眼。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烟抽了两根才进去。
大厅里闹哄哄的,十几桌人。
卢林他们坐在最里头那桌,桌上摆着茅台和中华。
我扫了一圈,没看见我名字的位置。
服务员把我领到最靠墙的角落,桌上铺着一次性塑料布,旁边摞着两袋才送来的土豆。
“您先坐,菜马上上。”服务员说完就走了。
我坐下来,屁股还没坐热,就看见卢林端着酒杯晃过来。他胖了不少,肚子挺得老高,军装脱了换西装,看着跟个大老板似的。
“老谢!你可算来了!”他拍我肩膀,劲儿大,“怎么坐这儿?来来来,上主桌。”
他嘴上这么说,腿却没动。
旁边唐国栋拉他:“老卢你让他坐那儿吧,那边人多,挤。”卢林哈哈一笑,说了句“那行,咱们等会儿喝两杯”,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唐国栋如今是参谋长,贾波是师长,就我臭要饭的。
他们能让我来,已经是给脸了。
坐哪儿不是坐?
我掏出烟,点了一根。
火柴划了好几下才着,手有点抖。
黄瑾萱拿着话筒站起来,开始介绍今天到场的老战友。
她声音好听,字正腔圆的。
一个个念过去,每念一个下面就鼓掌。
卢林的履历最亮眼,打了十年仗,立过两次二等功。
唐国栋也不差,带兵带得好,去年刚提的参谋长。
贾波更不用说,作战师师长,手下万把人。
念到我时,她看了看手上的纸,顿了一下。
“谢成才同志,原X团炊事班战士,1989年退伍。”
没了。
全场安静了那么两三秒。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扭头往我这边看。我低着头,假装没听见烟雾呛了眼睛,使劲揉了揉。
卢林站起来打圆场:“来来来,老谢可是我们连的老班长,那刀工,没话说!削土豆比机器还快!”
一桌人笑了起来,笑声不算大,可我听得很清楚。
我也跟着笑了笑,笑得很勉强。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茶叶末子,灌了一口。茶是凉的,涩得很。
旁边桌上几个年轻人聊得热闹,说的都是部队里的事。什么演习啦,训练啦,晋升啦。我听着,感觉自己像个外人。不对,我本来就是外人。
一个年轻军官端着酒过来敬卢林他们,路过我身边时瞥了一眼,目光在我胸口停了一下。
军功章,我胸口没那个东西。
他很快把目光挪开了,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也扭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我没在意,低头继续喝茶。
其实这一辈子上过战场,杀过人,也救过人。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谁还记得呢?
记得又咋样?
我打小就不喜欢跟人争。
爹妈走得早,吃百家饭长大。
后来当了兵,在炊事班一待就是十几年。
那时候觉得,当兵就是保卫国家,在哪儿都一样。
前线缺人时也上过,打完仗又回到灶台前。
没啥可说的。
菜开始上了。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盆老母鸡汤。香味飘过来,我却没什么胃口。拿起筷子夹了块萝卜,嚼了两下咽下去,嫌淡。
我想起自己的馆子里,炒菜都要放两勺酱油的。
饭局热热闹闹地推进行着。
卢林他们划拳喝酒,声音越来越大。
唐国栋讲起当年在连队的笑话,逗得一桌人前仰后合。
贾波话不多,但每说一句都有人点头。
我坐在角落里,一口一口吃菜,一口一口喝茶。
偶尔有人注意到我,也只是点点头,很快又被那边的热闹吸过去了。
我好几次想站起来走人,屁股都抬起来了,又坐回去。晓楠说得对,我这一辈子,就是太怂了。连走都不敢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晓楠发来的短信:“爸,咋样?”
我看了看,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啃那块萝卜。
包厢里又传来一阵笑声,热闹得很。
02
卢小军是后来才到的。
他进门时,卢林站起来招呼他,喊得跟叫儿子似的。
小伙子穿着军装,精气神十足,腰板挺得笔直。
一看就是部队里练出来的。
他挨个敬礼,喊前辈,嘴巴甜得跟抹了蜜一样。
走到我这儿时,他停了。
“这位是?”
卢林在后面接话:“你谢叔,炊事班的。”
“哦!”卢小军脸上堆起笑,“原来是老班长,失敬失敬。”
他这么说,可眼神不对。
不是那种不尊重人的眼神,是没把你当回事的眼神。
就像你在街上看见一个扫大街的,嘴上说辛苦辛苦,心里头根本没往那儿去。
我也笑了笑,点点头。
旁边一个年轻人突然接话:“小军,你可不知道,谢叔当年在炊事班可是把好手!那土豆削得,啧啧,又快又匀。”
这话听着像夸人,可味儿不对。我抬头看了那人一眼,不认识,估计是哪个战友的晚辈。
“真的假的?”卢小军笑着看我,“叔,给我们露一手呗?让我也开开眼界。”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茶杯里水纹晃了晃,茶叶末子被冲起来又落下去。
“小军!”卢林喝了一声,“没大没小的。”
卢小军赶紧摆手:“开玩笑,开玩笑的。谢叔别介意。”
我摇摇头,说没事。喉咙里堵着口气,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黄瑾萱过来解围,说该敬酒了。
她端着酒杯,声音清脆:“今天咱们老战友聚会,难得聚一回。我先敬老司令一杯,他老人家身体不好,今天特意交代了要来的。”
何司令要来?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老司令何河生,当年在团里当团长时,对我有恩。退伍后就没见过面了,听说前几年动过大手术,身体一直不太好。
卢林他们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唐国栋问:“何司令不是在省城养病吗?怎么跑回来了?”
“他说要亲自来敬一杯。”黄瑾萱笑笑,“我也是刚刚才接到的电话。”
一桌人都激动起来,纷纷整理衣襟,坐直了身子。何司令啊,那可是老首长了,打过越战,立过战功,在这帮老兵心里头,分量不一样。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末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何司令要来,那我更得走了。他老人家看见我坐这儿,怕是要问长问短的。我不想让人知道我这些年的光景。
可脚像钉在地上一样,站不起来。
卢小军又凑过来,端着一杯酒:“谢叔,刚才是我嘴欠,敬您一杯赔罪。”
他这么一说,我倒不好意思了。赶紧举起茶杯:“没事没事,我以茶代酒。”
“那不行!”卢小军按着我手,“酒逢知己千杯少,您怎么着也得喝一杯。”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起哄。
我没办法,只好让服务员倒了杯白酒。
卢小军碰了一下杯,仰头一口干了。
我也一仰脖子灌下去,酒辣得嗓子眼跟刀割似的,眼泪差点冒出来。
我已经好多年没喝过白酒了。
卢小军又给自己倒了杯,还要敬我。我赶紧摆手:“我酒量不行,一杯就多了。”
“叔,您这就见外了!”卢小军笑嘻嘻的,“我跟您有缘分,我爹老提起您,说当年在炊事班,您对他照顾有加。”
我看了卢林一眼。卢林正跟唐国栋说话,根本没往这边看。
我心里明白得很,卢林怕是从没提过我。
第二杯又干了。酒劲冲上头,脸颊烧得慌。我扶着桌子坐下来,脑子有点发蒙。眼前的人影来来去去,声音忽远忽近。
卢小军跟旁边的人聊开了,说的都是演习、调动这些事。我听不太懂,也不想懂。只觉得脑袋越来越沉,眼皮越来越重。
恍惚间,好像有人拉了拉我的袖子。
“叔,您没事吧?”
我睁开眼睛,看见黄瑾萱站在面前,手里拿着热毛巾。她递给我:“擦擦脸,酒醒了就舒服点。”
我接过毛巾,脸上热乎乎的,烫得眼睛发酸。
“何司令快到了。”她说。
我猛地坐直了身子。
03
何司令进门时,整个包厢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
他拄着拐杖,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跟当年那个骑着马在操场上喊口号的团长,完全对不上号。
可那眼神没变,锐利得很,扫过来时,能让人后背发紧。
所有人都站起来,齐刷刷敬礼。
我也站起来,手里还端着茶杯。茶杯里的水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何司令没看任何人,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这边。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过来。拐杖敲在地板上,笃笃笃,每一下都敲在我心口上。
“何司令!”卢林迎上去,“您老人家身体还好吧?”
何司令摆摆手,没搭理他。他走到我面前,停下,看着我。我跟他大眼瞪小眼,愣了好几秒钟。
“老谢。”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来了。”
“何司令……”我喉咙发紧,话都说不出来。
他没理我,转过身,对卢小军招招手。卢小军赶紧走过去,满脸堆笑:“老首长,您有什么吩咐?”
何司令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刚才你让他表演削土豆?”
卢小军脸上的笑僵住了。
包厢里静得像坟场。卢林的脸色变了,赶紧过来拉小军: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