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调到前妻的老家担任县委书记,参加同学聚会,被前妻的丈夫嘲笑。
去年冬天,我调到清河县任县委书记。
清河是江浙一带的普通县城,八十万人口,以纺织业为主。我来之前就知道这是我前妻林晓的老家——我们离婚八年,她后来嫁了人,又回了清河,在县一中当语文老师,现任丈夫是县里一个做家纺的生意人。组织上谈话的时候没提这层关系,我也没有主动说,但心里清楚,在一个县城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报到那天是十二月初,天阴沉沉的,县委办的人在高速口接我。车进县城的时候路过县一中,正是课间操时间,操场上站满了穿校服的学生,广播里放着运动员进行曲。我隔着车窗看了一眼,没看见林晓,但知道她就在那扇铁栅栏后面某间教室里。
之后两个月忙于熟悉工作,走乡镇、看项目、开座谈会,我几乎没离开过县委大院和各个乡镇的调研点。关于前妻的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过,但体制内没有秘密,尤其是县这一级,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估计报到第三天,就有人知道我和林晓的过往了,但没人当面说。
春节前一周,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接起来对方自报家门,是我高中同学周明,在县财政局工作,说今年同学聚会定在腊月二十七晚上,问我参不参加。我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高中的确是在清河一中读的——我爸当年在清河工作过三年,我随迁过来读了两年书。高二那年我爸调走,我又转学走了,跟这帮同学其实不算多熟。周明说:“好歹你也在清河待过,又是新来的书记,大家都很想见见你。”我想了想,应了下来。
聚会在县城一家还算体面的饭店,叫望湖楼,靠河边,三楼包厢能看见河岸的灯带。我换了便装去的,深灰色羽绒服,没戴胸牌,进门的时候周明迎上来,喊了我一声“老陈”,我点点头,扫了一眼包厢——两张圆桌,坐了二十来个人,有男有女,大部分面熟但叫不上名字。我正要往里走,忽然看见最里面那张桌子坐了一个人,穿棕色夹克,靠窗,正转着茶杯盖。
我认出来了。林晓的丈夫,叫吴建国,我在她朋友圈照片里见过。他比我大两三岁,寸头,戴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就是那种精明能干的小老板。
他显然也知道我要来,但看到我进门的时候,他转茶杯盖的手没停,嘴角动了一下。旁边有人招呼我坐下,我被安排在靠门那张桌的主位,离吴建国隔了一整张桌子加两三个人。酒过三巡,大家起身互相敬酒,气氛慢慢热起来。有人端着酒杯过来跟我聊工作,有人打听县里明年会不会修那条断头路,我一一应着,尽量把场面控制得低调随和。
后来有人起哄说老陈是咱们同学里官当得最大的,来来来敬一杯。我站起来接了,说了两句场面话,什么“回来是为大家服务的”“同学面前没有书记”,喝了一口茶。正当我坐下的时候,忽然听到靠窗那边传来一声笑。
笑声不大,但在周围嘈杂里挺突出。我抬头,吴建国端着白酒杯,没站起来,靠在椅背上,看着我的方向说了一句:“陈书记,听说你离了林晓之后一直单身?组织上不给你介绍?我认识几个妇联的同志,要不要帮你牵个线?”
包厢里安静了两三秒。旁边有人打圆场说“老吴你喝多了”,有人低头夹菜,有人假装没听见。我看着吴建国,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没进到眼睛里,手里转着的酒杯映着灯光,一晃一晃的。
他这番话的意思很清楚:一,他知道我是林晓前夫;二,他在这个县城扎根多年,饭桌上他更自在;三,他想让我难堪。
我端着茶杯没放下,也没躲开他的目光。“老吴,”我说,“你还是做家纺生意的吧?上周县里开了纺织企业座谈会,我看了名单,没见你企业参会。回头让工信局补发个邀请,你那个厂在城东?我改天去看看。”
我没接他关于林晓的话茬,也没动气。说完这几句,我转向旁边的人聊别的了。吴建国脸上的笑顿了一下,把酒杯放下,没再说第二句。散场的时候周明送我下楼,在电梯里跟我说:“老吴这个人就那样,喝点酒嘴上没把门,你别往心里去。”我说没事,同学聚会嘛,随意点好。
回去的车上,司机老周在前面开着,我坐在后座靠着窗。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县城不大,从望湖楼到县委招待所开车不到十分钟。我闭上眼,忽然想起八年前离婚那天,林晓把钥匙放在茶几上说“我回清河了”,我说“好”。她走到门口又站住,没回头,说了一句:“你以后要是调到清河来,别来找我。”我说“好”。
我没去找过她。来报到三个多月,一次都没去县一中。我知道她教高三语文,知道她住在城西的新小区,知道她跟吴建国结婚六年,生了个儿子在上幼儿园,这些信息不是刻意打听的,但在一个县里工作和生活,很多事你不问也会知道。
吴建国在饭桌上的那句话,其实伤不到我。一个县委书记被家属配偶当着同学面嘲笑,传出去确实不好听,但我这几年经历过比这难听得多的事——信访接待被拍过桌子,拆迁协调会上被人指着鼻子骂过。他那点阴阳怪气,撑死了算一场酒后的酸意。
但让我在车里安静坐了一路的,不是他的嘲笑,是我发现我听见“林晓”两个字的时候,心里还是顿了一下。八年了,那一下还在。
第二天是大年二十八,我按计划去慰问困难群众和退休老同志。上午跑了三个社区,中午在食堂匆匆吃了饭,下午两点有个教育系统的座谈会,地点正好在县一中行政楼。我带着教育局局长和几个工作人员进了学校大门,沿着教学楼走廊往行政楼走。
课间休息,走廊上不少学生走动。我快步穿过去,快要走到行政楼门口的时候,侧面一个办公室的门忽然开了,一个穿深蓝色羽绒服的女老师抱着一摞作业本走出来,往走廊另一头走。她低头看路,没注意我。但我看见了她侧脸。
林晓。比八年前瘦了一些,头发剪短了,齐肩,没染,黑发里有几根白丝。她走路还是那个姿势,有点内八字,步子小但快。她拐进另一间教室,门关上,隔着玻璃能看见她把作业本放在讲台上,对下面说了句什么,学生们安静下来。
我站在走廊里,大概五秒钟。身边的教育局局长和工作人员都没说话,他们大概猜到什么了。我收回目光,继续往行政楼走,步子没停。
座谈会上我发言,谈了教师编制、职称评聘和校园安全的事,全程没提到任何个人。散会之后我坐上车回县委,路上忽然想起吴建国的那句话。他说“听说你一直单身”——确实是,离了八年,我没再婚,也没谈过稳定的对象。组织上问过,我说工作忙,其实不全是。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招待所房间里看文件。外面有零星的鞭炮声,快过年了。我把桌上那摞材料翻到第三页,停住了,拿起手机又放下。
最后我还是没拨任何一个电话。我来清河是做事的,不是来处理旧账的。吴建国在饭桌上那句话,我也没跟任何人提过。县里的工作千头万绪,断头路要修、招商引资要谈、老旧小区改造要推进。比一场聚会的嘲笑重要得多的事,排着队等我签字。
但我知道,以后在县里碰见林晓的概率不小。她教高三,我作为县委领导肯定要调研高考备考、慰问毕业班教师。到时候可能会面对面说话,可能只是点头。我还没想好该用什么表情。
不过没关系。八年前她说“别来找我”,我答应了。只要她不想见我,我就不会让她在公开场合难做。她能安安稳稳地在这座县城当她的语文老师,教她的书,过她的日子,就行。
至于吴建国——他厂子在生产上确有合规问题,但我不打算借职务之便做什么。他那点嘲笑在我这儿够不上报复的分量。一个县委书记跟一个家纺厂老板在同学会上较劲,传出去不好听,也不值当。
窗户外面河岸的灯带亮着,水面上泛着碎光。我把文件签完,合上笔盖,关灯睡觉。明天还有半天会要开,年前的事多,忙完这阵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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