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存心气我是不是?”
我妈指着我的脚,那双拖鞋都快磨破了。
我没吭声,拎起包就走。
反正这场相亲,我打定主意要搅黄。
推开包间门的瞬间,我看见一个男人低头看手机。听见动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几秒钟后,他蹭地站起来,绕过椅子,两步走到我面前。
死死盯着我脖子上那枚银刀吊坠。
“这吊坠……是你的?”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吓到什么。
我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什么事都没干,这人怎么就激动成这样。
“废话。戴在我脖子上,不是我的还能是你的?”
他嘴角抽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红了。
“你怎么证明是你的?”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我低头一看,脑子“嗡”的一声。
照片里,一个小孩攥着一块银刀吊坠。
背景是我老家的那条河。
那吊坠,跟我脖子上的,一模一样。
01
事情得从三天前说起。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刚下班,累得连鞋都没脱就倒在沙发上。
“慧琳啊,周末有空没?”
我妈每次用这种语气说话,准没好事。
“没空。加班。”
“你加什么班?你们公司不都双休吗?”
“项目赶。”
“少来这套。我给你介绍个对象,你赵阿姨的儿子,条件可好了,在部队当过兵,现在自己做生意……”
我听着听着就翻了白眼。
又是相亲。
自从去年跟前任分手,我妈就跟疯了似的给我安排各种见面。七大姑八大姨的邻居家的侄子,她同事的儿子,跳广场舞认识的姐妹的外甥……
我见了好几个,没一个靠谱的。
有一个第一次见面就问我一个月挣多少,有没有存款。
还有一个吃到一半,掏出手机让我看他家房子的照片,说要结婚的话可以写我名字。
最离谱的是最后一个,三十五岁了还跟我谈初恋女友,说他心里那个人一直没放下。
我把这些事跟我妈说过,她总说“你太挑剔了,哪有十全十美的”。
“我不去。”
“你必须去!你赵阿姨跟我多少年的交情了,我都答应人家了。”
“你答应的你去。”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你都二十九了,再不找就……”
又来了。
每次都是这套话。
“妈,我现在真的不想谈恋爱。刚分手没多久……”
“就因为你分手了,才要赶紧找下一个。那陈什么来着,我早就说他不靠谱……”
“是张启明。”
“管他叫什么,反正不是好东西。我跟你说,这小伙子真的不错,你赵阿姨给我看过照片,长得精神,个子也高……”
我叹了口气。
挂了电话,我给闺蜜孙晓雯发了一条消息。
“我妈又给我安排相亲了。”
孙晓雯秒回:“又来?这是第几个了?”
“第七个了吧,记不清了。”
“这次什么来头?”
“我妈战友的儿子,当过兵,现在做生意的。”
“听起来还行啊,去见见呗。”
“我不想见。”
“你妈那性格,你要是不去,她能唠叨你一个月。不如去见一面,吃个饭就走呗。”
我想了想,也是。
我妈那个人,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我要是不去,她能天天打电话,周末直接杀到我家来。
“行吧。我就去露个面,吃顿饭就走。”
“穿好看点啊,别给你妈丢脸。”
我看着手机,突然冒出一个主意。
要不,我故意搞砸?
对方看不上我,那不就行了。
以前那些相亲,我都太老实了。穿得整整齐齐,说话客客气气,结果人家缠着不放。
这次我换个策略。
周末一早,我翻出柜子里最旧的一件T恤,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还有那双已经磨了边的拖鞋。
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也不洗,素颜出门。
照镜子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要是被我妈看见我这副模样,非得气晕过去不可。
孙晓雯在微信上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说不用,我一个人去就行。
她发了个“你加油”的表情包,又补了一句:使劲吃,少说话,气走对方。
我回了个“OK”,然后踩着拖鞋出了门。
02
约的是一家装修得挺有格调的咖啡厅。
我推门进去,看见靠窗的卡座上坐着一个女人,应该是赵阿姨。
她旁边坐着一个男人,背对着我,看不清脸。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阿姨好。”
赵阿姨转过头看见我,脸上挂着的笑容僵了一秒。
我知道,她肯定是看我穿成这样给愣住了。
但人家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很快就调整过来,热情地招呼我坐下。
“慧琳来啦,快坐快坐。这是我家小锐,赵英锐。”
我顺势看向旁边的男人。
他抬头的那一瞬间,我承认,确实长得不错。
轮廓很硬,五官端正,皮肤有点黑,应该是常年户外晒的。
整个人往那一坐,腰背挺得笔直,确实当过兵的气质。
他朝我点了点头:“你好。”
声音挺沉,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看来对方也是个应付差事的,大家都一样,见一面就散。
我懒洋洋地把包往旁边一放,靠在椅背上,根本没想抬起来跟人家握手。
赵阿姨看看我,又看看他,气氛有点尴尬。
“小锐,你不是说想喝手冲咖啡吗?赶紧点啊。”
“不急。”
赵英锐的目光落在我脖子上。
我脖子上戴着一个小吊坠,银质的,做成一枚小刀的造型。
这吊坠跟了我十几年了,从小就戴着,洗澡也不摘。
我妈说是我小时候不知道从哪捡的,我觉得挺好看就一直戴着。
“你这吊坠,戴着挺久了吧?”
我突然听见声音,抬头看见赵英锐盯着我脖子,眼神有点奇怪。
“嗯,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他嘴上说没什么,眼睛却没移开。
赵阿姨在旁边笑着说:“小锐从小就喜欢收藏这些小物件,看见什么都想研究研究。”
我“哦”了一声,没接话。
咖啡端上来,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苦得要命。
我皱了皱眉,放下杯子,拿起手机翻了两下。
包间里安静得有点尴尬,只听见空调嗡嗡的声音。
赵英锐也喝着咖啡,但他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我脖子上。
那眼神让我浑身不自在。
我突然有点后悔穿拖鞋了,脚趾头都能感觉空气冰凉,空调打得太冷了,鸡皮疙瘩直冒。
就在我想着怎么找借口开溜的时候,赵英锐突然放下了杯子。
他直直地盯着我,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把手机掏了出来,翻了两下,站起身。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到我面前了。
“你站一下。”
“啊?”
他一把攥住了我的胳膊,把我拉起来。
我吓得差点把咖啡泼他身上。
“你有病啊?干什么!”
他没说话,把手机屏幕怼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
是一张照片,拍得很模糊,好像是好多年前用老式手机拍的。
照片里,一个小孩躺在河边的石头上,浑身湿透了,眼睛闭着,像是昏迷了。
那个小孩的手里,攥着一块银刀吊坠。
跟我脖子上戴的这枚,一模一样。
“这吊坠,是你的?”
他声音有点抖。
我脑子“嗡”的一声。
“废话,不是我的还能是你的?”
“你怎么证明是你的?”
我被他问得愣住了。这吊坠我戴了十几年,从来没想过要证明它是我的。
“你谁啊?我为什么要给你证明?”
赵阿姨也站起来,一脸困惑:“小锐,你这是怎么了?”
赵英锐没理他妈,死死盯着我。
“十五年前,你是不是在龙川河边,救过一个落水的男孩?”
03
龙川河。
我老家后面的那条河。
小时候我经常在那玩,夏天河水浅的时候,我和村里的孩子们一起摸鱼,踩着河底的鹅卵石跑来跑去。
但十五年前的事,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认错人了。”
“不可能。”
赵英锐的声音很笃定,像是早就确认过无数遍。
“赵英锐,你够了!”赵阿姨一把把他拉回去,“你看看你,把人家姑娘吓成什么样了?”
赵英锐这才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
但他眼神还是没从我身上移开。
“对不起,是我太激动了。”
我拎起包想走。
这场相亲太诡异了,我不想待着。
“等等。”
赵英锐叫住我。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不少:“能不能给我十分钟?我把事情说清楚。”
我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我也很好奇。
这个吊坠我从小戴到大,从来没人对它感兴趣。
怎么今天就碰上一个这么激动的。
“行,你快点说。”
他重新坐下,把手机放到桌上。
“十五年前,那年暑假我跟我妈回老家,在龙川河边玩。不小心掉进水里了。”
“我不会游泳,沉下去的时候,有个人游过来拉我。那个人力气不大,看身形应该是个小姑娘。”
“她把我拽到岸边,自己却没上来。”
“等我被大人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昏迷了。”
“我后来去找她,但家里人把我带回城里了。只听说她没大碍,醒了就没事了。”
我听着听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说的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英锐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些我说不清的东西。
“我找了她十五年。”
“当年被救起来的时候,我手里攥着这枚吊坠。”
“我一直以为,是她给我的。”
“直到几年前,我翻出这张照片才发现——”
他把手机往我面前推了推。
“照片里那个昏迷的女孩,手里也攥着同样的吊坠。”
“也就是说——”
他停顿了一下。
“吊坠本来就是她的。”
我坐在那,脑子里嗡嗡的。
空调的冷风打在我胳膊上,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地冒。
这个吊坠,是我小时候从哪来的?
我好像真的不记得了。
我以为它一直就在我身上,戴了十几年,已经成了习惯。
但小时候的事,我确实有很多想不起来了。
尤其是七岁那年暑假发生的事,我脑子里几乎是空白。
我妈说是我玩水的时候摔了一跤,脑袋磕了石头,淤血积了几天。
后来没事了,但记性一直不太好,小时候的事忘了很多。
我一直没当回事。
但赵英锐的这番话,让我心里有点发毛。
“你说的女孩……长什么样?”
“我记不太清样子了,但那天她穿着一条粉色碎花的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
粉色碎花裙子。
小辫子。
我小时候,确实有一件那样的衣服。
赵阿姨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脸色有点复杂。
她看看赵英锐,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但还是没说什么。
赵英锐继续说:“我找了她很多年,一直以为她是老家那边的人。后来问我妈,她说那条河附近的村子都找遍了,没有找到。”
“我以为是我记错了。”
“直到今天看见你——”
他目光落在我脖子上。
“我才知道,我没记错。”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站起身,拎起包:“我还是觉得你认错人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没等他开口,我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赵英锐还坐在那,低着头,盯着桌上的手机。
赵阿姨在旁边拍着他的肩膀,像是在安慰他。
我快步走出咖啡厅。
外面的阳光刺得眼睛发酸。
04
回到出租屋,我直接倒在床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咖啡厅里的画面。
赵英锐的眼睛。
那张模糊的照片。
那个攥着吊坠的小孩。
还有他说的那句话:十五年前,你是不是在龙川河边,救过一个落水的男孩?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记得那条河。
夏天河水清得很,能看见河底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
但我对“救人”这件事,一点印象都没有。
别说救人,我自己都不会游泳。
小时候掉进水里差点淹死,后来一直怕水。
等等。
差点淹死?
我猛地坐起来。
我确实掉进过水里。
那年暑假,在龙川河边。
但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不小心滑倒的。
难道……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响了半天没人接。
我又打。
第三次的时候,我妈终于接了。
“喂?慧琳啊,相亲怎么样?”
“妈,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我小时候,是不是掉进过龙川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别管,你就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是。”
“怎么回事?”
“你那会贪玩,跑到河边去玩水,不小心掉下去了。”
“谁救的我?”
“你张叔,就是隔壁那老张叔。”
“张叔?”
“对啊,他刚好从河边路过,看见你掉水里了,赶紧下去把你捞上来。”
我握着手机,手心有点冒汗。
“那……我脖子上这个吊坠,是哪儿来的?”
“吊坠?什么吊坠?”
“就是我戴了好多年的那个,银刀形状的。”
“哦,那个啊。你醒来的时候手里攥着的,不知道哪来的。我以为是你在河边捡的石头,就没当回事。”
“我醒来的时候?”
“对啊。你昏了两天,醒来的时候手里就攥着那个东西。”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赵英锐说得没错。
那个吊坠,不是我捡来的。
是我从那场事故里带出来的。
“妈,你还记得那个救我的人是谁吗?”
“你张叔啊,我跟你说过了。”
“我是说,在这之前,有没有其他人……”
“你在说什么啊?我都说了,是你张叔救的你。你这孩子,怎么突然问这些?”
我能感觉出来,我妈的语气有点不对。
她平时说话不这样的。今天说话明显有点急,像是在掩饰什么。
“妈,你真的没有瞒着我什么事?”
“我能瞒你什么事?你这孩子,相亲相傻了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
直觉告诉我,我妈在撒谎。
但她在瞒什么?
龙川河。吊坠。救人的女孩。
如果我真的是那个被救的人,为什么我妈不告诉我?
如果那个救人的女孩不是我,那赵英锐为什么会认为是我?
我点开微信,翻到赵英锐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张户外风景照,很普通的蓝天白云。
我点了通过。
发了条消息过去:“你还在咖啡厅吗?”
几秒钟后,他回了一个“嗯”。
“我有点事想问你。”
“你说。”
“你说的那个女孩,多大年纪?”
“看着不大,应该比我小几岁。我那年十二岁,她看着也就七八岁的样子。”
七八岁。
我那年刚好七岁。
“你确定那个女孩手里攥着吊坠?”
“确定。那张照片就是她昏迷的时候拍的。”
“照片谁拍的?”
“一个过路的游客。他不知道那个女孩是谁,只是当时拍了照就走了。后来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说记得那天的事。”
“他说了什么?”
“他说那个女孩被人从水里捞上来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但声音太小了,听不清。”
“脖子上戴着吊坠吗?”
“没戴。吊坠是攥在手心里的。”
我心跳得更快了。
如果吊坠是攥在手心里的,那说明它原本就在我手上。
不是赵英锐给的,也不是别人给的。
是我自己的。
但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05
周末我回了趟老家。
我妈看见我回来,有点意外。
“你不是说这个月忙吗?怎么回来了?”
“想你了呗。”
我妈白了我一眼,没拆穿我。
她正在厨房里做饭,案板上堆着切好的菜。空气里飘着葱花的味道,熟悉的家的气息。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活。
“妈,我想去龙川河边看看。”
我妈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去那干嘛?那破河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就是想去走走。”
“你一个人去不安全,待会吃完午饭我跟你一块去。”
“不用,我一个人就行。”
“不行。”
我妈的语气突然硬了起来,扭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点紧张。
“那你开车送我过去也行,到那了我自己转转,你不乐意就在车里等我。”
我妈没说话,继续切菜。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最近是怎么了?又是问吊坠又是要去看河,是不是那个相亲对象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我就是想回老家转转。”
“你别骗我。你是我闺女,我还不知道你?”
我放下胳膊,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妈,你跟我说实话。我小时候掉进龙川河,真的是不小心滑倒的吗?”
我妈切菜的动作停了,握刀的手微微发颤。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你自己不小心掉水里了。”
“那救我的那个人呢?”
“你张叔啊,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那张叔救我的时候,我手里有没有攥着什么东西?”
我妈停顿了一下。
“没有。”
“真的没有?”
“你这孩子,今天到底想干什么?”她把刀往案板上一拍,转过身看着我,眼眶都有点红了,“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你非揪着这点事不放,有意思吗?”
我也愣住了。
我妈反应这么大,我从没见过。
“妈……”
“别叫妈!”她一把推开我,声音都发抖,“你知不知道我当年有多害怕?你躺在那张床上,脸白得跟张纸一样,眼睛闭着叫都叫不醒。我一个人坐在那守了整整两天两夜,动都不敢动。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你醒不过来?”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堵得慌。
“对不起,妈,我不问了。”
我妈没理我,背过身去,抹了把脸。
厨房里只剩下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的菜发出滋啦的声音。
我转身出了厨房。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我看着窗外的院子发呆。
院子里的石榴树还在,是我小时候种的那棵,现在已经长到屋顶那么高了。
我记得小时候最喜欢在石榴树下面玩。
有一张老照片,是我妈给我拍的,我穿着那件粉色碎花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特别开心。
粉色的碎花裙子。
赵英锐说过的那个女孩,穿的就是粉色的碎花裙子。
我站起来,走到我妈房间,翻出她放老照片的柜子。
抽屉里堆满了我小时候的相册,翻开一本,里面全是我小时候的照片。
有两三张是那年暑假拍的,照片里的我穿着粉色的碎花裙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翻到后面,我看见一张拍立得。
是我昏迷的时候拍的,应该是我妈在医院拍的。
照片里的我躺在病床上,头发湿透了,闭着眼睛。
但嘴角挂着一丝笑,像做了什么美梦一样。
我的手轻轻搁在枕头上,握成拳头,里面好像攥着什么东西。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
我妈的字迹:醒来后手里攥着的东西,不知道是谁给的,没人认领。看着像个小刀,就把链子串起来,给闺女当护身符戴在脖子上。
小刀。
吊坠。
我妈明明知道,刚才却跟我说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为什么要撒谎?
我翻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妈,我找到一张照片,我昏迷的时候拍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翻什么东西?”
“你为什么骗我说不知道吊坠哪来的?”
“我没有骗你。”
“照片后面你写的字,你自己看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很久,我妈才开口,声音变得很轻。
“慧琳,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
“妈,你越是这样说,我越想知道。”
“你不是想去看那条河吗?去吧。到了那,你就知道了。”
挂掉电话,我妈给我发了个定位。
我想了想,抓起车钥匙出了门。
龙川河离老家不远,开车十几分钟就到了。
河边的风景跟我记忆里的差不多,水还是清清的,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
但河边多了一些围栏,应该是这几年修的。
我下车,走到河边。
站在那,看着河水发呆。
河水很浅,最深的地方也不过一个人的腰那么深。
我真的在这里救过人吗?
我自己都不会游泳,怎么可能救得了别人?
但赵英锐说得那么笃定,我妈又遮遮掩掩的。
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我往河边走了几步,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夏天河水凉凉的,水流从指缝间穿过。
不远处有几块大石头,应该是以前孩子们嬉戏的地方。
我盯着那块最大的石头,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丝画面。
很模糊,像一幅褪色的画。
有个人影倒在石头上,后面好像有人在推。
然后就是水花四溅的声音,还有人在哭。
“姐姐!姐姐!”
我猛地站起来,心跳得很快。
那个声音很熟悉,是我小时候喊妈妈的声音。
但我不确定。
太模糊了,像梦一样。
我深呼吸了几口,转身往回走。
这时我看见河对岸站着一个男人。
赵英锐。
他站在那,远远地看着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朝他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
“我猜你会来。”
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上次在咖啡厅,我把你吓到了。我是来道歉的。”
“你不用道歉。”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我妈跟我说,我没有救过什么人。”
赵英锐愣住了。
“不可能。那个女孩就是你。”
“但我妈说,救人的是隔壁的张叔。”
“对。我妈说那天我掉水里了,是张叔路过把我救上来的。”
“那你昏迷的时候,手里为什么攥着这个吊坠?”
“我妈说是我自己捡的。”
赵英锐看着我,眼睛里多了一丝难解之色。
“你妈没跟你说实话。”
“你怎么知道?”
“因为张叔这个人——”
“他根本不是我们村的人。”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找了你这么多年,把龙川河附近的人都查遍了。隔壁确实住着一个姓张的男人,但他是个木匠,从外地搬来的。你不会游泳,我也查过了。”
“你查过我?”
“我找了十五年,怎么可能只凭一个吊坠就确认是你?我找人查过你的老家,查过你小时候的事。”
“你凭什么查我?”
“因为我必须确定是你。”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做了背景调查?”
“做过。”
“你凭什么?”
“因为那个人对我很重要。”
他看着我,语气很平静。
“我找了十五年,就是为了找到她。”
“找到之后呢?”
“当面说声谢谢。”
河边吹来一阵风,凉凉的,打在我胳膊上。
赵英锐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你还记得那天的事吗?”
“不记得。”
“那我讲给你听。”
“不想听。”
我转身就走。
走到车边的时候,我听见他喊了一声。
“她当时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条粉色的碎花裙子。
她掉进水里的时候,手里一直攥着那枚吊坠。
就像抓着最后的希望一样。”
我手搭在车门上,停住了。
全对上了。
06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遍遍回想着赵英锐的话。
他说的每个细节,都跟我记忆里的东西吻合。
但我就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七岁那年的夏天,就像一个被抹去的空白。
我只记得那年的天气特别热,知了叫得特别吵。
河里飘着水草,翠绿翠绿的。
有人在水里挣扎。
然后就是一片模糊。
我翻了个身,打开手机,翻出赵英锐的微信。
发了条消息:“你说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回了。
“不大记得清了。只记得她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脸很小,眼睛闭着。嘴一直在动,像是想说什么。”
“说什么?”
“听不清。后来有人说是‘别怕’,不确定。”
别怕。
我脑子里又闪过一个画面。
浑浊的河水,有人在水里扑腾。
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喊:“别怕,我来救你了。”
然后画面断了。
我坐起来,手心全是汗。
那条河。
那个落水的男孩。
那个穿着粉色碎花裙子去救人的女孩。
全是我。
但我为什么会忘得这么干净?
是因为那一脚石头?
还是因为受伤之后的后遗症?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你上次说的那件事。”
“你来家里吧。”
我到的时候,我妈坐在客厅等我。
茶几上摆着一壶茶,还有两三个杯子。
她看起来一宿没睡,眼圈黑黑的。
“妈,你跟我说实话。当年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真的想知道?”
“真的。”
“知道以后,也许会让你很痛苦。”
“我已经够痛苦了。那些空白塞在心里,塞了十几年,更难受。”
我妈放下杯子,看着我,眼睛湿润了。
“那天的事,我一直不敢跟你说。”
“当年你确实掉进河里了。但不是你张叔救的你。”
“救你的人,是赵英锐。”
“什么?”
“那天他路过河边,看见你掉水里了,跳下去把你捞上来的。”
“他救了我?”
“对。但他自己差点上不来。”
赵英锐说是我救了他。
但真相是他救了我。
“那吊坠呢?”
“吊坠是你小时候在河边捡的。你特别喜欢,就说那是你的护身符。”
“那赵英锐为什么会有那张照片?”
“他不知道那是你。他只知道,当时有个女孩落水了,他跳下去救她。但救人的时候,他捡到了那枚吊坠。”
“他以为吊坠是那个女孩的?”
“他以为是他自己的。”
我妈的声音有点发抖。
“你昏迷的时候,我去医院照顾你。他找到我,问我你的情况。我不敢告诉他你失忆了,就说你没事。”
“后来他走了。我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
“几年后他又回来了,问起当年的事。我不敢告诉他实情,就说你搬家了。”
“为什么要骗他?”
“因为我怕。”我妈抹了一把眼泪,“我怕你知道真相以后,会恨我。恨我没告诉你,恨我一直瞒着你。”
“妈,你在说什么?我不恨你。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那如果我告诉你,你失忆不是因为摔跤呢?”
“你什么意思?”
“你昏迷了两天,不是因为摔跤,是因为呛了水。”
“你掉进水里的时候,赵英锐把你捞上来了。但你自己也差点上不来。”
“你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如果再晚几分钟,就救不回来了。”
我妈抓着我的手,眼泪往下掉。
“你这孩子,怎么那么傻?自己都不会游泳,还去救别人。”
“我不是去救别人的。”
“你是去救赵英锐的。”
“我?”
“对。那天他掉水里了,你刚好在河边。你不会游泳,但你还是跳下去了。”
“吊坠是在你救他的时候掉的,被他捡到了。”
“他不知道吊坠是你的,以为是他自己丢的。”
我坐在那,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来真相是这样的。
不是我救了赵英锐。
是我去救赵英锐,但被他反救了。
他救了我,还捡到了我的吊坠。
一直以为是自己的。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救了我。
我妈看着我,眼泪一直往下掉。
“我不敢告诉你,是因为我怕你自责。你为了救一个陌生人,差点把自己的命搭上。”
“但你是我的女儿,我不能让你知道这件事以后,背上那么重的包袱。”
我抱着她,眼泪也止不住了。
“妈,我不怪你。”
“真的不怪你。”
我妈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那你现在知道了,心里好受点了吗?”
“嗯。”
“但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当年推赵英锐下河的人,你认识。”
“谁?”
“你陈伯伯的亲侄子。”
陈伯伯。
我妈现在的丈夫。
“你说是陈哥的侄子?”
“对。他叫陈建平,你小时候见过他。”
“他为什么要推赵英锐下河?”
“因为陈家跟赵家有仇。”
“什么仇?”
“生意上的事。陈家跟赵家以前合伙做着生意,后来陈家亏了钱,赵家不给赔。赵家本来没动手,但陈建平咽不下那口气。”
“他去找赵英锐的父亲,对方不给好脸。他把对赵家的恨转移到赵英锐身上。”
“那天他在河边遇见赵英锐,就起了歹意。把你推下河,是为了制造你也在现场的假象。”
“但没想到,你会去救赵英锐。”
我坐在那,浑身都在发抖。
原来当年的事,不是一场意外。
是一场蓄意的谋杀。
“那陈建平现在在哪?”
“在老家。”
“他知道我失忆了吗?”
“知道。这些年他一直没离开,就是怕你想起什么。”
“我爸当年出车祸,是不是也是他?”
我妈愣住了。
“赵英锐告诉我的。”
我妈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都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知道。”
“但你得知道一件事。”
“你爸那场车祸,就是陈建平做的。”
“他有证据吗?”
“没有明确的证据,但赵英锐一直在查。”
我妈抓着我的手,声音发颤。
“慧琳,这件事你别掺和。太危险了。”
“陈建平那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爸死了,我不能让你也出事。”
“妈——”
“别说了。”她站起来,转身往厨房走,“我累了,不想再提了。”
我妈的背影在客厅的灯光下晃了一下,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我站起来,看着她走进厨房,关上门。
听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掏出手机,给赵英锐发了条消息。
“你在哪?”
“老家。”
“我也在。”
“见一面?”
“好。”
07
我们约在村里的茶馆。
赵英锐比他妈说的还早到了。
我坐下的时候,他正端着杯子在喝什么,眼睛看向窗外。
“来了?”
“想喝什么?”
“随便。”
他给我倒了一杯茶,白瓷杯里的茶汤黄澄澄的,飘着几缕热气。但我没心思喝。
“陈建平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赵英锐放下杯子,看着我。
“证据快够了。”
“什么证据?”
“当年他推我下河的时候,有人看见了。”
“一个过路的游客。跟我们村的人不一样,他一直在找那个女孩——就是救我的那个。”
“他现在在哪?”
“在外地。”
“你确定他是证人?”
“确定。”
“那你想告陈建平什么?”
“故意杀人罪。”
“他认罪了?”
“还没有。但证据摆在面前,他跑不掉。”
我倒吸一口凉气。
“那我爸——”
“车祸也是他做的。当年我父亲留了后手,让人盯着他。他每次开车,都会有人跟着。”
“你爸?”
“对。他一直都知道陈建平不是什么好人,所以提前做了准备。”
“那我爸死之前,说过什么吗?”
“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来找你。”
“找我?”
“对。他说你手里有一枚银刀吊坠,那是陈建平的护身符。”
“陈建平每次做坏事之前,都会去寺庙求护身符。那枚吊坠,就是他第一次去求的时候得到的。”
“他把它送给了你,你自己不记得。但他一直以为,吊坠还在你手里。”
“他要找的不止是你,还有那枚吊坠。”
我坐在那,浑身冰凉。
原来我戴了十几年的吊坠,是杀人犯的护身符。
“那现在怎么办?”
“吊坠给我。”
“你要做什么?”
“交给警方。”
我看着赵英锐,他的眼神很坚定。
我摘下脖子上的吊坠,放在桌上。
银质的小刀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赵英锐拿起吊坠,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他把吊坠揣进口袋,站起来。
“我先去报警。”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太危险了。”
“我跟你去。”
我固执地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走出茶馆的时候,夕阳正在往下沉。
天边红彤彤的,像被火烧过一样。
我看着赵英锐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
“赵英锐。”
他回过头。
“你为什么找了我十五年?”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了。
“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世界上还有值得救的人。”
“你真要报警?”
“那陈建平要是知道了——”
“他跑不掉的。”
赵英锐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知道,这件事不会那么简单。
我追上去:“我跟你一起去。”
“为什么?”
“因为陈建平要是看见你,他会知道吊坠的事。”
“那又怎样?”
“他会灭口。”
赵英锐看着我,表情很认真。
“他杀了你爸,就是为了那枚吊坠。现在吊坠在我手里,他的目标是我。”
“那你一个人去,更危险。”
“我有准备。”
“什么准备?”
“他女儿在我手上。”
“他女儿在我公司上班。只要她在我手里,他就不敢轻举妄动。”
“你疯了?”
“没有。我只是等他上门。”
赵英锐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
心里乱糟糟的。
回到家,我妈已经做好饭了。
看我进门,她招呼我坐下吃饭。
“妈,我——”
“先吃饭。吃完饭再说别的。”
我没再说话,坐下来,吃了几口饭。
菜很香,但我根本没尝出来味道。
吃完饭,我妈收拾碗筷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话。
“慧琳,妈有件事想告诉你。”
“你爸出事那年,陈建平来找过我。”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他找你说什么?”
“他说,如果我把吊坠还给他,他就不再纠缠。”
“你给他了?”
“因为那是你爸留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
“我爸?”
“对。其实那枚吊坠,是你爸给你的。”
“不是我自己捡的吗?”
“不是。是你爸在你昏迷的时候放在你手里的。”
“因为他怕陈建平报复。”
“你爸当年发现陈建平干的那些事之后,去找他对质。陈建平不承认,两人闹翻了。”
“你爸怕他报复我,就找了个借口,把吊坠放在你手里。”
“吊坠是你爸自己的?”
“不是。是你爸从赵家那里拿回来的。陈建平把那枚吊坠偷走了,你爸找回来,不敢还回去。”
“为什么不敢?”
“因为如果赵家拿到吊坠,陈建平就完了。”
我坐在那,脑子里嗡嗡作响。
原来我戴了十几年的吊坠,藏着这么多秘密。
“妈,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害怕。怕你知道以后,会去找陈建平。”
“那你现在告诉我,就不怕了吗?”
“不怕了。因为你长大了。”
我妈看着我,眼里含着泪。
“慧琳,不管你要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
“那我想帮赵英锐。”
我妈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厨房。
把碗放在水池里,水龙头打开。
水哗哗地响着,盖住了她的哭声。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从背后抱住她。
“妈,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我妈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她的掌心里,全是汗。
滚烫滚烫的,像冒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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