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王斌蹲在厂办公楼后面的草丛里,手心全是汗。
他手里攥着吴长富给的那把钥匙,金属的冰凉从指尖一直传到心口。楼上的灯灭了,罗晓菲的办公室黑漆漆一片。
王斌的腿在发抖,他想走,但脚跟像钉在地上一样。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吴长富发来的消息:“兄弟,成败就看今晚了。事成之后,肖厂长说了,保证你年底提副处长。”
王斌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深呼吸了三下,站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站起来,后半辈子就全变了。
01
王斌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在厂里混了二十三年,从一个学徒熬成了车间主任。
他没什么大本事,技术说不上拔尖,但有一样本事:谁都能聊两句。
上到厂长书记,下到清洁工师傅,见了面都能递根烟,聊几句家常。
厂里人都叫他“王主任”,叫得他心里挺舒坦。
这天下午下班,王斌照例往厂门口的“老地方”大排档走。
“老地方”是这一片工友们的据点,老板姓刘,五十多岁,在厂门口摆了十二年摊子。
铁皮棚子下面支了七八张折叠桌,塑料凳子歪歪扭扭地摆着,一到饭点就冒出一股辣椒炒肉的香味。
王斌到的时候,吴长富已经坐下了。
吴长富跟他同级,也是车间副主任,长得敦厚老实,笑起来跟个弥勒佛似的。他先到的,已经点了一盘花生米,叫了四瓶啤酒。
“老王,来,坐。”吴长富拍了拍旁边的凳子,拧开一瓶啤酒递给王斌,“今天累坏了,新来的那个会计,查账查得那叫一个细,我车间的报销单被她打了三次回来。”
王斌接过酒瓶灌了一口,擦了擦嘴:“哪个会计?”
“就那个,上个月刚调来的,姓罗,罗晓菲。”吴长富压低声音,“长得挺好看,不过脾气大得很,听说以前在深圳干过。”
“深圳回来的?”王斌夹了一颗花生米,“那是有本事的人。”
“有本事是有本事,就是不好打交道。”吴长富摇摇头,往周围看了看,凑近了一点,“我听财务科的老张说,这罗会计来头不小。”
“什么来头?”
吴长富没直接回答,又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人看见她上个月报到那天,是肖副厂长的车去车站接的她。”
王斌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真的假的?”
“老张亲眼看见的,他那天去车站接亲戚,正好碰上。”吴长富一拍桌子,“你说这巧不巧?一个会计而已,值得副厂长亲自去接?”
王斌没接话,心里犯了嘀咕。
肖勇这个人他是知道的,副厂长,五十出头,在厂里干了三十多年,平时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但厂里也有风言风语,说他跟几个女工不清不楚的。
“这话别到处传。”王斌把酒杯端起来,“咱们喝酒。”
“那当然,我就跟你说说。”吴长富也端起酒杯,跟王斌碰了一下,“兄弟之间嘛,什么话不能说?”
两人喝到天黑,刘老板又端了一盘烤鱼上来。吴长富一边吃一边说:“对了,后天晚上有个饭局,几个老兄弟聚聚,你也来。”
“都有谁?”
“就咱们车间那几个,还有肖厂长。”吴长富说,“肖厂长说好久没跟一线工友聊天了,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王斌点点头:“行,到时候叫我。”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刘玉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他进来,皱了皱眉:“又喝酒了?”
“就两瓶啤酒。”王斌换鞋进去,“吴长富叫的,推不掉。”
“你少跟他凑一块儿。”刘玉珍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点,“那人脸上笑嘻嘻的,心里想什么谁知道呢。”
王斌没当回事:“同事之间嘛,不就这样。”
刘玉珍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进了卧室。
王斌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里在播什么他也没看进去。他脑子里老想着吴长富说的话——肖勇去车站接罗晓菲。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02
第二天上班,王斌在走廊上碰见了罗晓菲。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看清她。
三十出头,个子不高,穿着白衬衫和黑裙子,头发扎成低马尾,一双眼睛特别亮。
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往厂长办公室走。
“罗会计。”王斌主动打了个招呼。
罗晓菲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你是?”
“车间主任,王斌。”
“哦,王师傅。”罗晓菲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事吗?”
“没什么,就是打个招呼。”王斌笑了一下,“听说你会计做得很细,我们车间那几个报销单,给你添麻烦了。”
“工作嘛,应该的。”罗晓菲说完,转身就走了。
王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进了厂长办公室的门。她说“应该的”那三个字,语气特别平淡,既不是客气,也不是冷淡,就是公事公办的样子。
下午,王斌去设备库领材料,路过财务科的时候,看见罗晓菲的办公室门开着。
他往里瞄了一眼,看见她正低头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桌子上堆了一摞发票和账本,还有一个黑色的笔记本放在鼠标旁边。
王斌没多看,走了过去。
下班的时候,王斌正在车间里收拾工具,吴长富叼着烟走了进来:“老王,明晚的饭局别忘了,六点半,老地方斜对面那家湘菜馆。”
“知道。”王斌应了一声,“都有谁?”
“就咱们车间的老李、小赵、大刘,还有肖厂长。”吴长富弹了弹烟灰,“肖厂长说了,主要是想听听大家对厂里新制度的意见,别紧张,就是聊聊天。”
王斌点点头,没多想。
但他不知道的是,吴长富走出车间之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低声说了句:“安排好了,明晚见。”
第二天晚上六点二十,王斌到了湘菜馆。
包厢不大,一张圆桌坐八个人正好。他到的时候,老李和小赵已经到了,正喝着茶聊天。没一会儿,大刘也来了,手里拎了两瓶白酒。
“肖厂长还没到?”王斌问。
“快了吧。”吴长富看了看表,“他今天有个会,说晚一点到。”
几个人先吃着凉菜,聊着厂里的新闻。
老李说厂里要改制,可能要精简一批老员工;小赵说厂里新上了三条生产线,还要招一批年轻人。
王斌一边听一边喝着酒,没太上心。
大概七点一刻,肖勇推门进来了。
他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一进门就拱手道歉:“不好意思,会开晚了,让兄弟们久等了。”
“没事没事,厂长忙嘛。”吴长富站起来给肖勇让座,“来来来,坐主位。”
肖勇也不客气,坐下来端起酒杯:“来,我先自罚一杯。”
气氛一下就热起来了。几个人轮番给肖勇敬酒,肖勇也来者不拒,几杯白酒下肚,话就开始多了。
“厂里现在情况你们也知道,”肖勇夹了一块红烧肉,“效益不好,上面逼得紧。咱们厂要是再不改革,明年怕是要裁人了。”
“裁人?”老李急了,“我们这些老家伙怎么办?”
“所以我今天才来找你们聊聊。”肖勇放下筷子,看着几个人,“我跟你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厂里要精简一层管理层,你们车间,可能要动几个位置。”
王斌心里一紧。几个位置?车间主任就是一个位置,他屁股底下坐着的,就是那几个位置之一。
“当然,我也在争取。”肖勇拍了拍王斌的肩膀,“老王,你放心,你的工作我一直看在眼里。只要我在厂里一天,不会让你吃亏。”
王斌赶紧端起酒杯:“谢谢厂长,谢谢厂长。”
“不过嘛,”肖勇话锋一转,“有些事情也需要兄弟们配合配合。”
吴长富接话:“厂长您说,需要咱们做什么?”
肖勇没直接回答,先喝了一口酒,然后慢慢说:“新来的那个罗会计,你们也认识了吧?”
几个人都点头。
“这个人呢,是有能力的。”肖勇说,“但是有些事,她不太懂咱们厂里的规矩。最近她在查账,查得很细,可能想把以前的事翻出来。”
王斌听出了点什么,但没敢深想。
“我的意思是,”肖勇看着几个人,“你们在车间里,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心里要有数。有些话传出去了,对谁都不好。”
气氛一下子变了。桌上的几盘菜还在冒着热气,但没人动筷子了。
吴长富第一个反应过来:“厂长说得对,咱们都是有分寸的人。老王,你说对吧?”
王斌点了点头:“那是,那是。”
“那就好。”肖勇又露出了笑容,“来来来,再干一杯。”
饭局散了之后,王斌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晚上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总觉得今晚这顿饭吃得不太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03
一个星期后的晚上,王斌加班到九点多。
车间里有一台机器出了点故障,他带着两个工人修了三个小时,总算弄好了。工人们先走了,他留下来收拾工具,顺便把车间灯关了。
走出车间大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办公楼的方向。四楼财务科的灯还亮着,应该是罗晓菲还在加班。
王斌没多想,往车棚方向走。刚拐过办公楼侧面,他脚步突然停住了。
办公楼后面的停车场上,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车灯亮着,发动机在怠速,排气管里冒着白气。王斌认识那辆车——那是肖勇的车。
他正想绕开走,车门突然打开了。
罗晓菲从副驾驶座下来,手里攥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她转身对车里说了句什么,然后关上车门,快步往宿舍楼方向走了。
桑塔纳在停车场调了个头,从另一个出口开走了。
王斌站在原地,脑子转得飞快。晚上九点多,罗晓菲从肖勇的车上下来的?她手里那个本子是什么?他们俩到底什么关系?
他掏出手机想给吴长富打个电话,号码都拨了一半,又挂了。
刘玉珍的话在脑子里响起来——“你少跟他们掺和。”
王斌把手机塞回口袋,深呼吸了一下,往家走。
但他没注意到的是,宿舍楼二楼的一扇窗户后面,有人一直在看着他。
接下来的几天,王斌心里一直不踏实。他老想着那天晚上的事,又不知道该问谁。
第三天中午,吴长富主动找上他了。
“老王,怎么了?这两天看你心不在焉的。”吴长富递给他一支烟,“出什么事了?”
王斌接过烟点上,犹豫了一下:“长富,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
“你还不放心我?”吴长富拍着胸脯,“咱俩多少年兄弟了,你说了就是烂在我肚子里。”
王斌吸了一口烟,把那天晚上看见的事说了出来。
吴长富听完,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你是说,那天晚上九点多,罗晓菲从肖厂长的车上下来,手里还拿了个本子?”
“对。”
“什么样的本子?”
“天太黑,我也没看清。”王斌说,“就看着她手里攥着个黑的东西,像是个日记本,也可能是个账本。”
吴长富沉默了一下,然后压低了声音:“老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王斌心里一沉:“什么意思?”
“罗晓菲是今年三月份调来的,对吧?”吴长富说,“她来之后,财务科就开始查以前的账了。厂里这几年亏了多少钱,谁心里没数?为什么偏偏换了个新人来查账?”
王斌没说话,烟在指间烧着,他忘了吸。
“兄弟,”吴长富凑近了一点,“你撞见的这件事,不是小事。”
王斌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他想辩解几句,说也许就是普通搭个顺风车,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自己都不信。
“你千万别跟别人说。”吴长富叮嘱道,“这事传出去,对你不好,对肖厂长也不好。”
王斌点了点头。
但事情还是传出去了。
三天后的早上,王斌刚一进车间,就觉得气氛不对劲。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看见他进来,都装作若无其事地散开了。
老李走到他跟前,低声问:“老王,听说罗会计跟肖厂长……”
“什么?”王斌心里一惊。
“你别装了,”老李使了个眼色,“厂里都传遍了,说罗晓菲夜里从肖厂长车上下来,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有人说是钱,有人说是情书。”
王斌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你听谁说的?”他抓着老李的胳膊问。
“不知道,反正大家都在传。”老李摇摇头,“还有人说,罗晓菲的会计资格本来就不够,是靠关系进来的。”
王斌松开手,后背一阵一阵地冒冷汗。
他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吴长富。
他抄起手机就拨了过去,响了七八声,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到了中午,王斌在食堂里找到了吴长富。他正在排队打饭,看见王斌过来,笑了一下:“怎么了,老王,脸色这么难看?”
“你把那天的事说出去了?”王斌压低声音问。
“什么事?”吴长富一脸无辜。
“就是那件事,我跟你说的事。”
“没有啊。”吴长富皱着眉头,“我吴长富是那种人吗?你说了不让传,我肯定烂在肚子里。”
王斌盯着他看了半天,也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问题。
“那厂里怎么都知道了?”
“那我怎么知道?”吴长富耸耸肩,“也许不止你一个人看见了呢?那天晚上,办公楼里又不是就你一个人加班。”
王斌说不出话了。
下午两点多,王斌正在车间里干活,车间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罗晓菲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比冬天的风还冷。
“王师傅,”她声音不大,但车间里所有人都听见了,“你出来一下。”
04
王斌跟着罗晓菲走到车间外面的走廊上。走廊两侧的墙上贴着安全生产标语,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
“我听说,”罗晓菲看着他,声音不大不小,“厂里最近有些闲话,说我跟肖厂长有不正当关系。”
王斌喉咙发干,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还听说,”罗晓菲继续说,“这些话是从你这里传出去的。”
“不是我说的,”王斌赶紧摆手,“我真的没说,就是跟我一个朋友聊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怎么就……”
“哪个朋友?”
王斌张了张嘴,没说出吴长富的名字。
“王师傅,”罗晓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我跟你说一句实话,你跟我没什么仇,我也不想跟你过不去。但是你这个嘴,可能会害死你自己。”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声音。
王斌站在走廊上,腿发软,靠在墙上缓了半天才缓过来。
他心里又气又怕。气的是吴长富肯定把这事说出去了,怕的是罗晓菲已经把账算在他头上了。
晚上回到家,刘玉珍已经做好饭了。王斌没什么胃口,扒拉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怎么了?”刘玉珍问。
“没什么。”
“还瞒我呢?”刘玉珍放下碗,“厂里那些话,我都听说了。你就不能管管你那张嘴?”
王斌急了:“我就是跟吴长富说了一句,谁知道他……”
“吴长富?”刘玉珍哼了一声,“我早说过他不是好人。你跟他掏心掏肺,他把你当枪使。”
“你少说两句行不行?”王斌心里烦,声音也大了。
“我少说两句?”刘玉珍站起来,“我要是不说,你被人卖了你都不知道。你在厂里干了二十三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用我教吗?”
王斌没再吭声,端起碗继续扒拉饭,但米粒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他根本咽不下去。
那天晚上,王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一直在回放那天晚上的画面——罗晓菲从肖勇的车上下来的画面。
他想来想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如果两人真的有那种关系,为什么要在办公楼后面见面?
为什么不直接开到宿舍楼下?
为什么罗晓菲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高兴,更像是紧张?
这些问题就像苍蝇一样在他脑子里嗡嗡地飞。
他不知道的是,第二天,更糟的事情还在等着他。
早上八点半,车间晨会。车间里几十个人,齐刷刷地站在进料区,等着开早会。
王斌站在前面,刚要开口说话,车间大门开了。
肖勇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人事科科长,一个是工会主席。
“今天开个短会。”肖勇站到王斌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宣布一个决定,从今天开始,王斌同志不再担任车间主任,调任车间操作工。主任一职,暂由吴长富同志代理。”
王斌整个人都懵了。
“肖厂长,我……”他想说什么,但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这次调整是因为工作需要,”肖勇看着所有人,语气平淡,“王斌同志有二十多年工作经验,在操作岗位上也能发挥很大作用。”
下面没有人说话,但王斌能感觉到几十双眼睛正盯着他,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更多的是等着看热闹的。
他转头看向吴长富,吴长富站在人群里,低着头,嘴角似乎还抿着一丝笑。
一瞬间,王斌什么都明白了。
他被设局了。
从那天晚上的饭局,到后来的谈话,从吴长富的“你不会跟别人说”,到罗晓菲找他对质的走廊,每一步都是安排好的。
每一步,都是冲着他这个主任的位置来的。
王斌的手在抖,心里有一万句骂人的话想吼出来,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他看了肖勇一眼,又看了吴长富一眼,然后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出了车间。
走到厂门口的时候,外面的太阳照得他睁不开眼。他靠在围墙边的水泥花坛上,点了支烟,手还在抖。
兜里的手机响了,是刘玉珍打来的。
他没接。
手机又响了一遍,他还是没接。
第三遍响起来的时候,王斌接了。
“老王,我听说了,”刘玉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王斌攥着电话,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没说话,直接把电话挂了,把烟头摁在地上,站起来往回走。
05
降职后的王斌,在车间里干着最累的活。
以前他是管人的,现在是被人管的。吴长富每天分配任务,每次都把最脏最累的活派给王斌,嘴上还说:“老王,你经验丰富,这块儿你熟。”
王斌咬着牙干,一句话都没说。
厂里的风向也变得快。
以前跟他称兄道弟的人,见了他都绕道走。
食堂里碰上了,也只是点个头就过去了。
老李有一次想跟他坐着吃饭,被旁边的人拉走了。
王斌心里明白,这就是厂里的生存法则——谁得势谁就有朋友,谁失势谁就是瘟神。
但他没想到的是,事情还没完。
降职后第五天,吴长富又找上他了。
“老王,”吴长富在车间的角落里拦住他,表情神秘兮兮的,“晚上有空吗?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有什么事直说吧。”王斌懒得搭理他。
“这里不方便。”吴长富看了看四周,“晚上七点,老地方,我请你喝酒,赔罪。”
“有什么好赔罪的?”
“兄弟有对不起你的地方,我认。”吴长富脸上露出愧疚的表情,“但你想想,我有什么办法?肖厂长要做调整,我能拦得住吗?再说了,你这个主任的位置,本来就是我从车间副主任提上来的,我顶了你,也不是我的意思。”
王斌冷冷地看着他,没说话。
“晚上出来,我跟你说点重要的。”吴长富压低声音,“关于罗晓菲的事,有些真相你该知道。”
王斌犹豫了。
他知道自己应该拒绝,但“罗晓菲的真相”这几个字像钩子一样,牢牢地勾住了他的好奇心。
“行。”他最后还是点了头。
晚上七点,王斌到了“老地方”。吴长富已经坐在那里了,桌上摆着四个菜、一瓶白酒。
“来来来,老王,坐。”吴长富殷勤地给王斌倒酒,“先喝一杯,消消气。”
王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吴长富又给他倒上,“但你也得理解我。咱们都是给人打工的,上面让干什么,就得干什么。”
“你少来这套。”王斌把酒杯拍在桌上,“你现在发达了,车间主任,以后就是厂里的红人了。”
“红人?”吴长富苦笑了一声,“老王,你知道我找你出来是为什么吗?”
“你说。”
“肖厂长让我给你带个话。”吴长富凑近了一点,“他说,你如果愿意帮他做一件事,他可以考虑恢复你的职务。”
王斌心里一紧:“什么事?”
“罗晓菲有个手机,里面有些东西对肖厂长不利。”吴长富的声音低得快听不见了,“肖厂长想知道,你能不能想办法,把那个手机弄出来。”
王斌愣住了。
“你让我去偷东西?”
“不是偷,就是……借出来看看。”吴长富笑了笑,“看完就还回去,神不知鬼不觉。”
“不可能。”王斌站起来就要走,“你们欺负人欺负够了,还想拉我去犯罪?”
“老王,你先别急。”吴长富拉住他的胳膊,“你想想,你现在是什么处境?车间操作工,每天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你老婆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多块钱。你儿子明年考大学,学费、生活费,哪样不要钱?”
王斌站住了。
“你帮我办成这件事,”吴长富看着他的眼睛,“肖厂长说了,提拔你当副处长。副处长,比车间主任高两级。”
王斌站在“老地方”的铁皮棚子下面,外面马路上车来车往,喇叭声一阵接一阵。
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坐了下来。
“需要我怎么做?”
06
第二天晚上,吴长富把一把钥匙交到王斌手上。
“这是罗晓菲办公室门的备用钥匙。”吴长富说,“她办公室在三楼东边第三间,走廊尽头。每天晚上她都是九点半左右离开,十点之后,办公楼里就没人了。”
王斌看着手里的钥匙,手心全是汗。
“你今晚就去。”吴长富说,“她办公桌左边第一个抽屉,手机就在里面。你拿到了,直接交给我就行。”
“要是她锁了抽屉呢?”
“抽屉她一般不上锁,她锁的是门。”吴长富拍了拍王斌的肩膀,“放心,我都打听好了。”
王斌把钥匙揣进口袋里,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晚上十点,王斌跟刘玉珍说要去厂里拿点东西,出了门。
他骑着电动车到了厂门口,保安老张认得他,随口问了一句:“王师傅,这么晚了还来?”
“白天落了点东西在车间。”王斌笑着说。
“进去吧,别太晚。”
王斌骑着车进了厂,没有去车间,而是绕到了办公楼后面。他把电动车停在暗处,绕到办公楼正门。
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楼道里黑漆漆的,只有走廊尽头有一盏应急灯亮着,昏黄的灯光把走廊照得半明半暗。
王斌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口上。
他上了三楼,走到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财务科三号办公室”。
他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钥匙在锁孔前对了半天才插进去。
咔嚓一声,锁开了。
王斌推开门,办公室里黑乎乎的,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明暗交错的条纹。
他摸到罗晓菲的办公桌,蹲下来,手伸向左边的第一个抽屉。
拉了一下,没拉开。
他又拉了一下,还是没拉开。
锁上了。
王斌愣了一下,心跳得更厉害了。他正想再试一次,突然听见窗外有什么声音。
他猛地转头,透过百叶窗的缝隙,他看到楼下的停车场里,一个人影正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拍什么。
王斌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旁边的文件柜,发出一声闷响。
他顾不上找手机了,转身就想跑。但刚走到门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一看,是吴长富打来的。
“老王,怎么样了?”
“抽屉锁了,打不开。”王斌压低声音说,“楼下还有个人,好像在拍什么。”
“你别慌。”吴长富说,“你再看看她桌上有没有别的东西,比如U盘,笔记本什么的。”
王斌又走回办公桌前,在桌子上摸了摸。鼠标旁边放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就是那天晚上罗晓菲从肖勇车上拿下来的那个。
王斌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拿了起来。
“找到了一个笔记本。”他说。
“什么本子?”
“黑色的,翻页式的。”
“拿上,赶紧走。”
王斌把笔记本塞进衣服里,把门重新锁上,三步并作两步地下了楼。
他走到楼下的时候,刚才那个路灯下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他松了口气,骑上电动车往家走。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
到家的时候,刘玉珍已经睡了。
王斌把笔记本拿出来,翻了几页。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一些数字和日期,有的地方还画了一些只有箭头和问号的简图。
他看不懂,但他知道,这个东西一定是重要的。
他把笔记本塞进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躺下来,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脑子里一直在想楼下路灯下的那个人影——那人到底是谁?是在拍什么?还是只是路过的?
他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他不知道的是,他拿走笔记本的那一刻,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