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笑声扎得我耳朵疼。
程玉萍挽着她新老公的胳膊,笑得特别大声:“当年我那口子,一个月挣两千八,穷得叮当响,连给我买条裙子都抠抠搜搜的!”
叶俊峰脖子上那条金链子亮晃晃的,端着酒杯,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我低着头,恨不得整个人缩进墙缝里。
就在这时候,包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站在门口,看见我就笑了:“建辉,那个事我跟学校说好了,明晚上家来吃饭。”
旁边一个女人猛地站起来:“爸,你怎么来了?”
全场死一般的安静。
01
同学群里说要聚会那天,我正在厂里加班。
手机震了好几回,我都没顾上看。等把手里的活儿干完,掏出手机一瞧,王璐已经打了三个电话,群里消息刷了几十条。
“老谢,这周六晚上六点,鸿运楼307包厢,不见不散!”
“收到收到,王班长亲自出马,谁敢不来?”
“我带上我家那口子,大家可别笑话啊。”
我翻着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打出一个字。
三年没见了,说实话我不太想去。
可王璐这人吧,热情得让你没法拒绝,她下一条消息就艾特了我:“建辉,你可得来啊,咱们都多少年没见了。”
我叹了口气,回了句:“好。”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就响了。是我女儿婉如。
“爸,你周末有空吗?我想回去看看你。”
我听着电话那头闺女的声音,心里一暖:“有空,你啥时候来都行。”
“那周六中午我到,晚上我给你做饭。”
我说行,挂了电话。想了想,又给她转了五百块钱过去。婉如还在上大学,生活费都是我按月给的,虽然不多,但我从来没断过。
周六中午,婉如果然来了。
她瘦了一些,但气色还行。进门就撸起袖子要帮我收拾屋子,我拦着她:“别忙活了,爸自己来就行,你坐着看看电视。”
婉如没听,一边帮我叠衣服一边问:“爸,你晚上要去聚会?”
“嗯,老同学喊的,不去不好。”
“妈……也去吗?”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应该是吧。”
婉如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话。我心里清楚,她妈带着新老公去的消息,早就在同学群里传开了,我这闺女虽然不说,但啥都知道。
走之前,婉如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给我:“爸,天冷,你带着喝热水。”
我接过杯子,心里酸酸的。这孩子,跟她妈一点都不像。
鸿运楼不远,我骑了二十分钟电动车就到了。车停在楼下,刚好旁边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SUV,蹭亮蹭亮的。我没多想,锁好车上楼。
推开307包厢的门,人已经来了大半。
王璐正张罗着让大家入座,看见我就迎上来:“建辉来了!快坐快坐,就等你呢!”
我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跟旁边几个老同学打招呼。大家寒暄了几句,场面还算热络。
没一会儿,门又开了。
我抬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程玉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烫了卷,脸上扑了粉,看着年轻了好多岁。
她胳膊上挽着一个男人,那人穿着一身黑西装,脖子上一根金链子特别显眼。
正是那辆SUV的主人。
“哟,大家都到了啊!”程玉萍笑得很大声,像是要整栋楼都听见,“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老公,叶俊峰,搞工程的。”
叶俊峰挺了挺腰板,冲大家挥了挥手:“各位老同学好,久仰久仰,我们家玉萍常提起你们。”
王璐赶紧招呼他们坐下。程玉萍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眼神从我脸上扫过去,没停留,就像没看见我似的。
我心里堵了一下,但也没说什么。
毕竟离婚三年了,她过她的日子,我过我的,谁也别碍着谁。
可没想到,这顿饭才刚开始,程玉萍就已经憋不住劲了。
02
菜刚上来,叶俊峰就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各位老同学,今天能跟大家一起吃饭,是我叶某人的荣幸。”他嗓门大,说话像吵架,但带着笑,“我家玉萍说了,你们都是老交情,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说完一仰脖子,一杯白酒干了。
大家鼓掌的鼓掌,叫好的叫好。我也跟着拍了拍手。
程玉萍坐在他旁边,脸上笑开了花,那得意的劲儿,隔着三张桌子我都能感觉到。
王璐夹了一块排骨给我:“建辉,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点点头,还没来得及张嘴,叶俊峰就接了话:“哟,老谢还在厂里干呢?那厂里效益咋样啊?”
“还行。”我说。
“还行是有多行?”程玉萍插了一句,扭头看她老公路,“他那厂啊,三年前就说要倒闭,到现在还撑着,也不知道撑到啥时候。”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没接话。
王璐赶紧打圆场:“哎,各有各的活法嘛。建辉这人踏实,日子慢慢来就行。”
“踏实有啥用?”程玉萍撇撇嘴,声音不大不小,“踏实能当饭吃?踏实能把日子过好?我跟了他十年,住的是老破小,穿的是地摊货,买菜都得挑晚上打折的。”
我喉咙发紧,咽不下去那口菜。
旁边几个女同学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假装看手机。气氛一下子变得特别尴尬。
叶俊峰倒是一点不在意,拍了拍胸脯:“男人嘛,就得有担当!我跟玉萍说,以后跟着我,保她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受那个穷罪!”
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算了,随她说去吧。
王勇坐我旁边,凑过来小声问:“老谢,你没事吧?”
“没事。”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程玉萍还在那边继续:“我们老叶啊,今年刚接了个大工程,光铝合金门窗就订了好几十万。他这人做事靠谱,老板都愿意跟他合作。”
“哪里哪里,都是小打小闹。”叶俊峰嘴上谦虚着,脸上的得意却藏不住。
有人跟着捧场:“老叶厉害啊,咱们这班同学里,就数你混得最好了!”
“那肯定,男人嘛,就得有点本事。”叶俊峰又倒了一杯酒,“来,我敬大家一杯!”
满桌人都举起了杯子。我也端起来,刚想喝一口,程玉萍的声音又飘过来了。
“老谢,你也别光顾着吃啊,倒是说说你现在过得咋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我。
我握着杯子,指头有点僵:“就那样呗,上班,下班,没啥好说的。”
“还是那点死工资?”
“够自己花的。”
“够自己花?”程玉萍笑了,“你那叫活着,不叫过日子。”
叶俊峰在一边帮腔:“老谢啊,你也别怪我说话直,男人嘛,还是得有点追求。要不这样,我那工地上缺个看材料的,活不累,一个月给四千,你考虑考虑?”
我还没说话,王璐先抢过了话头:“哎哟,老叶你这是挖墙脚呢?我们建辉在厂里好歹是个技术员,哪能去工地看材料啊!”
“技术员有啥用?一个月能挣多少?三千?四千?”叶俊峰摇摇头,“现在这年头,不拼不行啊。”
我看着他那条金链子在灯光下晃来晃去,胃里突然有点恶心。
手机震了震,是婉如发来的微信:“爸,吃得咋样?记得多喝热水,别喝酒。”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眶有点酸。
“老谢?”王勇碰了碰我胳膊,“发啥呆呢?”
“没事。”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有点饱了,出去透透气。”
我站起来往外走,经过程玉萍身边时,听见她小声说了句:“还是那个德行,一点长进都没有。”
我没回头。
包厢外面是个小阳台,我站在那儿吹了会儿冷风。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刀割似的疼,可比屋里那些话听着舒服多了。
站了大概七八分钟,我正准备回去,王勇探出头来找我:“老谢,你手机响了好几回。”
我掏出手机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打了三遍。
我回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是谢建辉叔叔吗?”
是个女孩的声音,听着有点急。
“我是,你是?”
“谢叔叔,我是晓雪,蔡晓雪!”
我愣了一下:“晓雪?咋了?出啥事了?”
“我……我住院了。”她声音有点发抖,“医生说我是慢性肾炎,得住院治疗。谢叔叔,我……”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03
“你咋不早点跟我说?”
我声音有点急,压低了,怕屋里人听见。
“我怕你担心……”晓雪在电话那头吸了吸鼻子,“我也是今天才查出来的,医生说得住一阵子院。谢叔叔,我没敢跟我爸说,他心脏不好……”
“你爸那边我来说,你别操心。”我攥着手机,“住院费够不够?还差多少?”
“交了一部分押金,还差八千多。”
“行,我明天一早就给你打钱。你安心住着,啥也别想。”
“谢叔叔……”
“别哭别哭,哭啥,不就是个小肾炎嘛,治好就行了。”我嘴上说得轻松,心里也着急。
八千多,我手头就剩不到一万了,是留着给婉如下学期学费用的。
但婉如那边还能再想想办法,晓雪这边拖不得。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深吸了几口气。冷风灌进嗓子眼,呛得我咳了两声。
“老谢?你没事吧?”王勇探出头来。
“没事,打了个电话。”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吧,进去。”
回到包厢,正赶上叶俊峰在给大家发名片。
“来来来,以后有啥活直接找我,工程装修一条龙服务!”
他发到我这儿的时候,顿了一下,还是递了一张过来:“老谢,你也留一张,有活记得找我啊。”
我接过名片,放进口袋。
程玉萍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笑:“对了老谢,你刚才出去打电话呢?谁找你啊?”
“一个朋友。”
“朋友?男朋友女朋友啊?”有人起哄。
“不是,就是普通朋友。”
“啧,老谢你这人就是闷。”程玉萍摇摇头,端起了酒杯,“来来来,大家喝一杯,难得聚在一起。”
我看着她的笑脸,想起以前在家里,她也是这样,不高兴了就摔东西,高兴了就拉着我说这个说那个。
只是那时候的笑,跟现在的笑不一样。
那时候她还愿意骗自己,觉得日子能过下去。
现在她不用骗了,因为她找到了她想要的生活。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白的,辣嗓子,辣得我眼泪差点出来。
“老谢,你这酒量还是不行啊。”叶俊峰笑了,“男人得练练,不然以后应酬都搞不定。”
“我不应酬。”我说。
“不应酬哪来的生意?哪来的钱?”叶俊峰摊摊手,“你总不能一辈子窝在厂里吧?”
“窝在厂里也没啥不好。”我说,“踏踏实实的,饿不死就行。”
“你这叫没出息。”程玉萍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砸在我脸上。
包厢里一下子安静了。
王璐干咳了一声:“那个啥,菜凉了,我叫服务员热一热。”
“不用热。”我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别啊,这才刚开始呢!”王勇拉住我,“再坐会儿,咱们好久没见了。”
我看了看表,快八点了。婉如说晚上给我做好吃的,我得早点回去。
“我真得走了,明天还得上班。”
“明天周六,上啥班啊?”王璐不信。
“厂里加班,有个活儿赶工期。”我扯了个谎,其实是想回去陪闺女。
“哎,老谢你这人就是太老实。”叶俊峰摇摇头,“周末还加班,一个月能多拿几个钱?”
“够用就行。”我说。
程玉萍叹了口气,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怜悯:“建辉啊,你也别怪我说你,你这样下去,以后老了咋办?连个医保都得自己交吧?”
我有医保,厂里交的。
我没说。
“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程玉萍摆摆手,“你要走就走呗,反正在这儿也是闷葫芦一个。”
我拎起外套,冲大家点了点头:“那各位慢慢吃,我先走了。”
“等等!”王璐站起来,“我送送你。”
“不用,车在楼下呢。”
“那行,你路上慢点。”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了句:“玉萍,你这前夫也够惨的。”
“惨啥,他自己不争气,怪谁?”
我关上了门。
下楼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短信。是银行发来的工资到账通知,这个月三千七百块。
加上卡里剩下的,一共还不到一万三。
下个月晓雪那边要交住院费,婉如那边也要寄生活费。
我站在楼下,看着叶俊峰那辆黑亮黑亮的SUV,愣了一下神。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点上火,吸了一口。
三年前离婚的时候,程玉萍说我这个人没救了,一辈子就这样了。
我当时气得浑身发抖,可现在想想,她说的好像也没错。
我确实没本事,确实挣不到大钱。
可我这辈子,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04
回到家,婉如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灶台上咕嘟咕嘟炖着排骨汤,桌上摆着两盘炒菜,还有一碟凉拌黄瓜。
“爸,你咋这么快就回来了?”婉如探出头,“我以为要吃到很晚呢。”
“没意思,就回来了。”我把外套挂在门后,“你咋做了这么多菜?”
“我想着你在外面肯定没吃饱。”婉如端过一碗饭递给我,“快趁热吃,排骨汤我炖了一下午呢。”
我坐下来,夹了一筷子白菜,脆生生的,味道挺好。
“爸,你喝酒了?”
“喝了一口。”
“不是说了别喝酒嘛。”婉如皱了皱眉,转身进厨房给我倒了杯热水,“喝点热的,暖暖胃。”
我看着眼前这杯水,热气腾腾的,模糊了我的眼睛。
“婉如,下学期的学费够不?”
“够啊,你不是每个月都给我打嘛。”婉如坐在我对面,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汤,“我学校这边还有奖学金,不用你操心。”
“奖学金能有多少?”
“这个学期发了三千。”
“三千够干啥?”我皱皱眉,“你自己留着买点衣服,别老是省吃俭用的。”
“我知道。”婉如低头喝了一口汤,“爸,你也别太省了,我看你瘦了好多。”
“瘦点好,省得减肥。”我笑笑。
婉如没笑。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爸,我妈她……今天在聚会上是不是又说你了?”
我愣了一下,赶紧摆手:“没有没有,她就是随便聊聊。”
“你别骗我了。”婉如的声音有点哽咽,“我知道她什么脾气。她肯定又说你没本事,说你不争气,对不对?”
“婉如……”
“爸,你别瞒我。”婉如放下筷子,“我什么都知道。她跟那个人在一起之后,就老是当着我面说你不好。说你挣得少,说你不懂得过日子,说我这辈子跟着你都委屈了。”
我握着筷子的手攥紧了。
“她说的不对。”我看着婉如的眼睛,“一个男人,有没有出息,不是看他挣多少钱。”
“我知道。”婉如低下头,“可我就是心疼你。”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傻丫头,爸挺好的,你别操心。”
婉如没吭声,低头扒着饭。
我看着她,想起了她小时候。
那时候我还在厂里干流水线,一个月挣两千多,程玉萍在家带孩子。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婉如懂事,从来不跟我要东西。
有一年冬天,她看别的小朋友穿羽绒服,回来偷偷跟我说她也想要一件。我咬咬牙,花了一个月的工资给她买了件轻薄的。
她穿上以后,高兴得满屋子转圈。
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再怎么苦,也得让闺女过上好日子。
可我最终还是没做到。
吃完饭,婉如抢着洗碗。我坐在客厅里,打开电视,脑子里却转着别的事。
晓雪那边的事,得赶紧处理。
我先给蔡志国老局长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半天才接,老局长的声音有点喘:“建辉啊,这么晚咋打电话了?”
“老局长,晓雪住院了,您知道不?”
“啥?住院了?咋回事?”
“说是慢性肾炎,得住院治疗。她不敢跟您说,怕您担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叹息:“这孩子……都怪我当年没照顾好她。”
“老局长,您也别自责。眼下要紧的是治病,住院费还差一些,我明天先给她打钱过去。”
“不用你打。”老局长的声音坚定起来,“我这边有,回头我转给你,你帮我给她打过去。”
“老局长……”
“建辉,你就别跟我争了。晓雪是你恩人的女儿,那也是我的侄孙女。我这把老骨头虽然退休了,但还有点积蓄。”
我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说好。
“对了老局长,明儿个您有没有空?我去看看您。”
“来吧来吧,明天中午我让你嫂子做几个菜。”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三年前,我在工地上出了事,是蔡明远救了我。
他把我从钢筋堆里拖出来,自己却被砸断了三根肋骨。后来他身体一直不好,两年后得病走了。
临走前他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没啥遗憾,就是放心不下在老家上学的闺女晓雪。
我答应他,一定会照顾好晓雪,让她读上书,考上大学。
这个承诺,我一直记着。
每个月我打给她八百块钱生活费,逢年过节再寄一些。她考上医科大学的那天,我高兴得在厂里转了好几圈。
这些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包括程玉萍。
那时候我们还没离婚,她看我每个月往卡里打钱,问我干嘛用的。我说寄给朋友的孩子上学。
她不信,又翻了手机,看我跟蔡晓雪的聊天记录。
“谢建辉,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这孩子是谁的?”
我说不是,是个朋友的女儿,朋友走了,我得照顾她。
她不信,一哭二闹三上吊,闹了整整一个星期。
后来我们也离婚了,我知道不是因为她不信我,而是她本来就不想跟我过了。
晓雪的事,只是一个借口。
我关掉电视,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路灯昏昏黄黄的,照着空荡荡的巷子。
我给晓雪发了条微信:“钱明天就打过去,你安心养病,别省钱。”
消息发出去,很快收到回复:“谢谢谢叔,等我好了,一定好好报答您。”
我笑了笑,回了一句:“别瞎想,好好读书就行。”
夜深了,婉如已经睡了。
我在沙发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很久都睡不着。
程玉萍说她找对了人,找到了想要的生活。
其实我也找到了我想要的生活。
虽然没钱,虽然被人看不起,但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05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了银行。
卡里还剩一万两千多,我取了一万出来,给晓雪卡上转了八千五,剩下的一千五留着备用。
转完钱,我站在银行门口抽了根烟。
手机响了,是晓雪的电话。
“谢叔叔,钱收到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别客气,你好好养病,不够再跟我说。”
“够了够了,医生说住半个月就行。”
“那就好,有啥需要直接打我电话。”
挂了电话,我骑着电动车往老局长家去。
老局长住在老城区一个家属院里,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挺整齐。我把车停在楼下,上了五楼。
开门的是老局长的老伴,张阿姨。
“建辉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张阿姨笑呵呵的,一边帮我找拖鞋,“你叔早就念叨你了,说今天中午一定要你来吃饭。”
我把手里提的水果递给她:“张阿姨,一点心意。”
“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东西干啥!”张阿姨接过水果,转身冲屋里喊,“老蔡!建辉来了!”
老局长从书房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灰色毛衣,戴着老花镜。
“建辉来了?来来来,坐下说话。”
我在沙发上坐下,张阿姨倒了一杯茶递给我。
“晓雪那边怎么样了?”老局长摘下老花镜,先问了这件事。
“住院了,我已经把钱打过去了,她说够用。”
“那就好。”老局长点点头,“这丫头命苦,从小就没了爹,要不是你这些年撑着,她哪能考上大学。”
“老局长,您别这么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你这话不对。”老局长摆摆手,“这世上,没有谁应该帮谁。你帮晓雪,是情分,不是本分。”
我没接话,低头喝了口茶。
“对了建辉,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咋办?”老局长看着我,“你一个人,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就这样呗,上班下班,养活自己就行了。”
“你这叫啥话!”老局长瞪了我一眼,“你还年轻着呢,才四十来岁,日子还长。你这么好的人,不该被一个程玉萍打倒。”
“我没被打倒。”我笑了笑,“我就是觉得,现在的生活挺好的。”
老局长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就是心太软。你那个前妻,她根本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知不知道也无所谓了。”我说,“她有她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各过各的。”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不舒坦。”老局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突然看着我,“建辉,明晚上我家吃饭,我让你嫂子包饺子。”
“明天?”
“对,明天。”老局长看着我的眼睛,“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啥事?”
“明天再说。”他摆摆手,又戴上老花镜,“你先喝茶,看看电视,我去帮你嫂子做饭。”
我总觉得老局长有点奇怪,但也没多问。
中午吃了饭,我又待了一个多小时。
走的时候,老局长送我到门口:“建辉,明天记得来啊,别迟到。”
“记住了。”
“还有,明天穿精神点。”
“为啥?”
“不为啥,就是要你穿精神点。”老局长笑了笑,关上了门。
我站在门口愣了愣神,没想明白老局长这话是啥意思。
不过我也没多想,骑着电动车就回家了。
晚上,婉如回了学校。
我送她到公交站,看着她上了车,冲她挥了挥手。
“爸,你回吧,天冷。”
“到了给我发微信。”
“知道了!”
车开走了,我站在原地,等车尾灯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往回走。
刚走了几步,手机响了。
是王璐。
“建辉,明天晚上还有一顿,你可不能不来了啊!”
“明天?还聚?”
“对,好多同学都说今天没尽兴,明天再约一次。还是鸿运楼,还是307包厢!”
我犹豫了一下:“明天我有点事……”
“你又有啥事?明天周天,又不上班!”王璐打断了我的话,“建辉,你来嘛,大家都想你。”
我张了张嘴,想起老局长说明天让我去吃饭,但也没说几点。
“行吧,我看看时间,要是忙完了一定去。”
“那你可得来啊,别放我鸽子!”
挂了电话,我走在回家的路上。
冬夜的风吹得耳朵发疼,我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我洗了个热水澡,换上睡衣躺在沙发上。
手机又震了,是程玉萍的号。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接。
没过多久,一条短信进来了。
“建辉,今天我说的话有点重,你别放心上。”
我看着那条短信,不知道该怎么回。
过了几分钟,又一条消息进来了。
“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算了,不说了。”
我叹了口气,还是回了一句:“没事,我没放心上。”
发完,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了茶几上。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白色的方框。
我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明天的戏要唱。
06
第二天傍晚,我骑着电动车往鸿运楼赶。
老局长那边我也打了电话,说晚上先去同学那边坐坐,完了再去他家里。老局长说行,让我别喝太多酒。
我挂了电话,觉得老局长今天心情挺好的,说话都带笑。
到了鸿运楼,我把车停好,上了三楼。
推开307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大半桌人。
王璐看见我,立刻就迎上来:“建辉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笑笑,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
“老谢,今天看着精神不错嘛!”王勇凑过来,“咋了,有啥好事?”
“能有啥好事,就是心情好。”
“心情好就行。”王勇拍拍我肩膀,“昨天的事你也别放心上,程玉萍那人就那样,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知道。”我说。
菜陆陆续续上齐了,大家开始动筷子。
王璐举起杯子:“来来来,今天咱们不说不开心的事,就是老同学聚一聚,高兴!”
“干杯!”
大家碰了杯,气氛挺融洽的。
我喝了一口饮料,夹了一块鸡肉。
就在这时候,门又开了。
叶俊峰还是那身黑西装,金链子在领口晃着。程玉萍挽着他的胳膊,今天换了一件暗红色的裙子,看着比昨天庄重多了。
“哟,都吃上了啊,我们来晚了!”叶俊峰大嗓门喊道。
“不晚不晚,刚上菜呢。”王璐招呼他们坐下。
程玉萍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饭吃到一半,气氛又热络起来了。
叶俊峰开始抖搂他那个工程的事,说得眉飞色舞:“这次的项目可是个大活,一整个小区的铝合金门窗都归我做,光材料费就得上百万!”
“那利润得有多少啊?”有人问。
“利润嘛……嘿嘿,商业秘密。”叶俊峰得意地笑了笑,看着周围的同学们,目光最后落在了一个角落。
我又成了那个被盯上的目标。
“老谢啊,我看你是真不急。”叶俊峰晃着手里的酒杯,“我昨天说的话,你考虑得咋样了?要不来我工地上干一份?”
我放下筷子:“不用了,我在厂里干得挺好。”
“厂里那个破职位,一个月挣那几个钱,连自己都养不活,有啥好的?”程玉萍在旁边搭腔了,语气比昨天还刻薄,“老谢,你别怪我说你,你一个大男人,这么混下去,以后老了咋办?”
“老了再说老了的。”我说。
“啧,你这人。”程玉萍摇摇头,“我当初……”
话说到一半,门突然“吱呀”一声响。
我被吓了一跳,侧头去看。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很足。
他冲我笑了笑:“建辉,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我一愣:“老局长?”
“我刚去你家没找到人,你嫂子说你可能在这儿。”老局长走了进来,笑着冲我招手,“走吧,回家吃饭去。你嫂子把饺子包好了,等着你呢。”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人猛地站了起来。
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件羽绒服,从桌子的另一头几步走过来。
“爸?你怎么来了?”
我这才注意到,那女人正是老局长的女儿。她也是同学?我这才想起来,王璐说过,这次聚会叫了一些以前隔壁班的老同学,看来她也是其中之一。
老局长看见女儿,脸上的笑更深了:“木香啊,你也在?”
“爸,你怎么认识他?”蔡木香指着我问。
“认识,咋不认识?”老局长拍拍我肩膀,“这孩子,是我见过的最有良心的人。”
全场愣住了。
程玉萍脸上的笑僵住了,看着我,又看着老局长,嘴唇在哆嗦。
叶俊峰手里的酒杯也顿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老局长您这么夸我,我可不敢当。”我低下头。
“有啥不敢当的?”老局长看向在场的所有人,“你们都知道他是谁,知道他这些年都干了啥?”
没人说话。
“说起来,这事跟我也有关系。”老局长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我有个侄孙女,叫蔡晓雪,她爸蔡明远早些年走了。晓雪一个人在山里,眼看就要辍学。是建辉,他省吃俭用,每个月给她寄生活费,供她读书。这一供,就是整整三年。”
他说完,转过头看着我:“建辉,三年了,你一共给晓雪寄了多少钱?”
我没想到老局长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说啊。”老局长鼓励地看着我。
“大概……大概有四五万吧。”
“四五万。”王勇重复了一句,“老谢,你一个月才挣三千多,怎么拿出这么多钱的?”
我没接话。
程玉萍的脸白了,白得像纸。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叶俊峰放下酒杯,盯着她:“你前夫,一直在资助别人读书?”
程玉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站起来,冲大家点点头:“各位,我就先走了,还得去老局长家里吃饭。”
“建辉……”
王璐叫住我,眼睛红红的。
“你咋不早说?”
“有啥好说的?”我笑了笑,“自己做自己的事,不用到处说。”
我转身往外走,经过程玉萍身边的时候,她拉住了我的袖子。
“放开吧。”我轻轻推开她的手,“你过得挺好的,我也过得挺好的,这样就够了。”
我背对着所有人,走出了包厢。
07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响声。
我走到楼梯口,正准备下楼,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建辉!等一下!”
我停下脚步,回头一看,是王勇。
“老谢,你别走那么快。”王勇气喘吁吁追上来,“给你,这是大家刚才凑的,给那个姑娘的。”
他递过来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
我愣了一下:“这是……”
“大家刚才凑了两千多块,你拿着,给那姑娘买点营养品。”
“王勇,这我不能要……”
“你拿着!”他把信封塞进我手里,“你这个人,就是太傻。帮了别人三年,自己省吃俭用的,连件好衣服都舍不得买,图啥呢?”
我握着那个信封,心里热乎乎的。
“替我谢谢大家。”
“谢啥,要谢也是我们谢你。”王勇拍着我肩膀,“老谢,你是真爷们。”
我刚想说什么,楼梯口又传来声音。
是蔡木香。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眼眶有点红:“谢大哥,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王勇识趣地退了一步:“那你们聊,我先回去了。”
走廊里就剩下我和蔡木香两个人。
“谢大哥,我爸都跟我说了。”蔡木香的声音有点哽咽,“他说你资助晓雪的事,说你是这世上最重情义的人。”
“你爸夸过头了。”我低下头,“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不,没有谁应该做什么。”蔡木香擦了擦眼角,“你知道吗?我爸这些年一直惦记着晓雪,可他不知道她在哪,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要不是你帮我爸找到晓雪,他们爷孙俩这辈子可能都见不上了。”
“那也是缘分。”我说,“你爸是个好人,我也是。”
蔡木香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谢大哥,我想替我爸、替晓雪谢谢你。”
“别这么说。”我摆摆手,“你回去吃饭吧,我就先走了。”
“等一下。”蔡木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条递给我,“这是我家电话和地址,你要是有什么事,随时打给我。”
我接过纸条,放进口袋里:“好,我收着了。”
下楼的时候,我脚步轻快了很多。
外面的风还是冷的,但我不觉得冷了。
老局长在楼下等我,看见我就笑了:“出来了?”
“出来了。”
“走吧,你嫂子在家等着呢。”
我骑上电动车,老局长坐在后座上。
“老局长,今天是咋回事?你咋知道我在那儿?”
“你嫂子说的。她去市场买菜,看见你那前妻又去了,就跟我说你今晚肯定得去。”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建辉,你也别怪我多事。”老局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就是想让他们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您不说也没事。”
“不,得说。”老局长的声音很坚定,“这世上好人不能白当。”
我骑着车,风从耳边掠过。
街两边的路灯一排排往后退,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老局长,今天的事,回去别告诉晓雪。”
“她还在养病,别让她操心。”
“行,听你的。”
到了老局长家,张阿姨已经把饺子煮好了,热气腾腾地端上桌。
“建辉,快坐下吃!”
“谢谢张阿姨。”
“谢啥,你又不是外人。”张阿姨给我倒了杯醋,“你的事,我都听老蔡说了。你这个人啊,就是太好了。”
我夹了一个饺子,蘸了点醋,咬了一口。猪肉大葱的,馅儿调得很香。
“好吃不?”张阿姨笑眯眯地看着我。
“好吃,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管够!”
我看着眼前这两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
“建辉,以后这里就是你家。”老局长看着我,声音很沉,“有啥事,直接来。别一个人扛着。”
我点了点头,想说谢谢,但喉咙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低下头,一个接一个地吃着饺子,生怕眼泪掉下来被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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