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何强一巴掌拍在饭桌上,碗筷震得叮当响。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二十好几了还在修车铺子混,你妹妹在省城都当主管了,你看看你!”
何天赐低着头,筷子悬在半空,夹也不是,放也不是。
王丽云在一旁叹气:“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何天赐放下碗,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正给父母倒茶的妹妹何小福。
她的男友坐在一旁,二郎腿翘着,嘴里叼着烟,正低头看手机。
何天赐刚要转身,余光扫到一个东西——
他愣住了。
那个男人口袋里露出一角,粉红色的,像是银行存单的边角。
何天赐的手一下攥紧了门框。
那颜色,他记得。母亲说过,家里最大的那张存单,就是粉红色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堵了块石头。
最终他转身走了,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屋里传来韩雨欣的笑声:“姨,我说得没错吧,你们家福星到底是谁,还用问吗?”
何天赐站在门外,雨不知什么时候下起来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雨里。
01
何天赐回到县城修车厂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脱掉湿透的外套,坐在宿舍的铁架子床上,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不大,生锈了,锁扣的地方用铁丝拧着。
他拧开铁丝,打开盖子。
里面最上面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泛黄了,边角都卷了起来。
那是十年前的化验单。
镇卫生院开的,上面写着何小福的名字,尿检那一栏有几个指标后面画了箭头。
他记得那天。
妹妹十六岁,学校组织体检,查出肾有点问题。镇上的医生说得含糊,建议去省城大医院复查一下。
何强当时在店里忙着,随口说了句:“小孩子能有什么事,别大惊小怪的。”
就这样,没人再提了。
何天赐那年十五岁,刚上技校,什么都不懂。但他记住了医生那句话:“不复查的话,万一拖久了,可能发展成肾病。”
从那以后,他心里就埋了一根刺。
这些年,他省吃俭用,每个月存一点,攒了整整八年。
铁盒子底下,是一沓银行存单。大大小小,加起来八万块。
他本想等到妹妹结婚那天,把这笔钱给她,让她去省城好好查一次。
可现在——
他想起刚才看见的口袋里那抹粉红色。
不可能。
他安慰自己,也许是看错了。
何天赐把铁盒子盖好,重新锁上,塞回床底。
躺下的时候,手机亮了。母亲发来一条消息:“你妹妹明天回省城,你明天回来送送?”
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一早,何天赐骑车回镇上。
刚进院子,就听见屋里传来说笑声。
韩雨欣的声音最大:“姨,你看小福多有出息,找的男朋友也是城里人,以后你们老两口就等着享福吧。”
何天赐推门进去,笑声停了一下。
韩雨欣瞥了他一眼,笑着说:“天赐回来了?正好,你妹夫带了瓶好酒,中午喝两杯?”
何天赐摇摇头:“我还要回厂里。”
何小福的男友叫刘刚,说是做建材生意的,人模人样的。看见何天赐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连招呼都没打。
何强坐在主位上,脸上笑开了花,跟过年似的。
王丽云进进出出做饭,忙得满头汗。
何天赐想去帮忙,王丽云摆摆手:“你坐着吧,陪妹妹说说话。”
何小福坐在沙发上,穿着时髦,化着浓妆。看见何天赐,笑着说:“哥,你还在修车啊?”
“嗯。”
“要不跟我去省城吧,我认识几个大老板,随便给你安排个工作,工资比修车高多了。”
何天赐看了她一眼:“我不去。”
“你这人怎么这么犟?”何强在一旁插嘴,“你妹妹好心帮你,你还摆谱。”
何天赐没接话。
他注意到,何小福说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飘,不敢直视他。
他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何天赐坐在角落里,一碗饭吃了半天。
刘刚一直在吹牛,说他认识这个局长那个老板,说小福在他们公司干得好,下个月就要升经理了。
何强听得眉开眼笑,一个劲给刘刚倒酒。
何天赐放下碗,说了句:“我吃好了,先走了。”
“你这就走了?”王丽云追出来,“晚上回来吃饭不?”
“不一定。”
他骑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妈,咱家那张存单,多少钱?”
王丽云一愣:“什么存单?”
“就是那张粉红色的。”
“哦,你说那个啊。十五万,你爸攒了十几年,准备翻修老屋用的。怎么了?”
何天赐摇摇头:“没事。”
他骑着车往前走,心里却越来越沉。
十五万。
粉红色的存单。
那个男人口袋里露出来的边角。
他不敢再往下想。
回到厂里,何天赐心不在焉地修了一下午车。
晚上收了工,他去厂门口的电话亭给妹妹打电话。
响了好几声,何小福才接。
“喂,哥?”
“你……明天几点的车?”
“下午三点。怎么了?”
“没事,我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不用了哥,刘刚开车送我。”
“那也行。”何天赐顿了顿,“你……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啊,能吃能睡的。”
“那就好。”
挂了电话,何天赐站在电话亭里,握着话筒发呆。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02
第二天傍晚,何天赐正在修一辆大货车的刹车,手机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天赐,你妹妹走了?”
“不是下午三点的车吗?”
“都六点了,电话也打不通。”王丽云的声音有点急,“你爸说去车站看看,你说会不会出什么事?”
“妈,你别急,我给刘刚打个电话。”
何天赐拨了刘刚的号码,关机。
他又打何小福的,也是关机。
他放下扳手,洗了把手,骑上车往镇上赶。
到了家,何强正坐在门口抽烟,脸色不太好看。
“爸,小福没回来?”
“没影了,电话也打不通。”何强把烟头摁灭,“你说这俩孩子,走也不说一声。”
何天赐没说话,转身去了隔壁曾青山家。
曾老爷子正坐在院子里喝茶,看见何天赐来了,招招手:“来,喝杯茶。”
“曾爷爷,不喝了,我想问您个事。”
“你说。”
“我妹那个男朋友,您见过几次?”
曾青山想了想:“两三次吧。怎么了?”
“您觉得他这人怎么样?”
曾青山看了何天赐一眼,慢悠悠喝了口茶:“这孩子,面相虚浮,说话不着调。不是什么实在人。”
何天赐心里一沉。
“那我妹……”
“你妹那丫头,从小嘴甜,但心思浅。”曾青山叹了口气,“天赐啊,有些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
何天赐点点头,起身要走。
“等等。”曾青山叫住他,“你妈跟我说过,那张存单你见着了?”
“什么存单?”
“你妹走之前,你妈发现家里床头柜的抽屉被人翻过,存单还在,但她觉得不对劲。”
何天赐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前两天看见的那抹粉红色。
难道……
他不敢深想,转身回了家。
王丽云正在屋里翻东西,看见何天赐回来,急忙说:“天赐,你来看看,你爸那个抽屉,我记得锁得好好的,怎么锁扣松了?”
何天赐走过去看了看,锁扣确实被人撬过。
他倒了倒抽屉里的东西,一本存折,几张票据,没有存单。
“妈,存单呢?”
“还在啊,我昨天还看了一眼,压在衣柜最下面。”
何天赐松了口气:“那就好。”
但他心里还是不踏实。
晚上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妹妹在省城到底干什么?那个刘刚靠不靠谱?那张存单还在不在?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他脑子里爬。
他干脆爬起来,从床底拖出铁盒子,打开看了看。
八万块,一分不少。
他合上盖子,又锁好。
第二天一早,他给何小福打了个电话。
这次通了。
“喂,哥。”何小福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你到省城了?”
“到了。”
“那怎么昨天打电话关机?”
“手机没电了。”
何天赐沉默了一下:“小福,你在省城到底做什么工作?”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就……做销售啊。”
“什么销售?”
“哎呀,跟你说了你也不懂。”何小福的语气有点不耐烦,“哥,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
“等等。”何天赐咬了咬牙,“你跟刘刚,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家里?”
“没有啊。”
“那你们走的时候,为什么撬了爸的抽屉?”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了很久。
久到何天赐以为她挂了。
“哥……”何小福的声音突然变了,“我……我回头再跟你说。”
电话挂了。
何天赐握着手机,心里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他想了想,给在省城打工的初中同学打了个电话。
“喂,老张,帮我查个人。”
“谁?”
“何小福,我妹妹。”
那边沉默了一下:“你妹妹?你确定要查?”
“怎么了?”
“我有个老乡在那边,上个月跟我说过,你妹妹好像在搞什么……传销。”
何天赐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03
何天赐连夜买了去省城的火车票。
他没跟家里说,怕父母担心。
车上的灯昏暗,他对面坐着一对中年夫妻,抱着孩子。
孩子一直在哭,女人哄着,男人烦了,吼了一嗓子。
何天赐看着窗外,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
二十五岁,脸上已经有了风霜的痕迹。
他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夏天。
妹妹拿着体检单,站在镇卫生院门口哭。
“哥,我怕。”
他拍着她的背说:“没事,哥在。”
何小福从小身体就不太好,三天两头感冒。
父亲忙着店里的生意,母亲忙着卖菜,没人顾得上她。
是他去给妹妹买药,去接她放学,去给她开家长会。
那时候妹妹还叫他“哥”,声音软软的。
可后来妹妹大了,去了省城,开始变了。
打电话回来,说的都是钱。
“爸,给我打两千块钱,我要买电脑。”
“爸,再打三千,我要租房。”
家里就那点收入,父亲都给了。
何天赐从来不说,可他心里清楚。
妹妹变了。
到省城的时候,天刚亮。
何天赐给老张打了个电话,老张让他去城东一个小区门口碰头。
他打车过去,老张已经在小区门口等着了。
“天赐,你妹妹就住这小区。”
“你怎么知道的?”
“我老乡说的,他就在旁边那个楼里住。”老张指了指对面一栋楼,“他说看见你妹妹好几次,跟一男的一起进出,那男的就是刘刚。”
“这小区正经不?”
“正经倒是正经,就是楼层低,租金便宜。”老张压低声音,“不过我老乡说,这小区里住了好几拨搞传销的,警察来查过两次。”
何天赐心都凉了半截。
他让老张先走,自己进了小区。
小区不大,就三栋楼。
他站在楼下往上看了看,不知道妹妹住哪一层。
正发愁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楼道里走出来。
何小福。
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拎着一袋子垃圾。
何天赐喊了一声:“小福。”
何小福抬头看见他,整个人愣住了。
“哥?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何天赐走过去,“你住这儿?”
何小福脸色变了:“你……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查到的。”何天赐看着她,“小福,你跟哥说实话,你到底在干什么?”
何小福低下头,不说话。
“是不是搞传销?”
何小福还是不说话,眼泪却掉了下来。
何天赐心里一酸:“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何小福擦了把眼泪,声音沙哑:“哥,对不起。”
“什么都别说了,收拾东西,跟我回家。”
何小福摇摇头:“我不能走。”
“为什么?”
“他们……他们把我的身份证扣了。”
何天赐的心猛地一沉:“谁扣的?”
“就是……就是刘刚他们公司的人。”
“刘刚呢?”
“他……他也是被骗的。”何小福哭着说,“我们俩都是被人骗进去的。他们说只要交三万块钱,就能当什么区域代理,月入十万。我把家里给我的钱都交了,结果一毛钱没赚到,还欠了一屁股债。”
何天赐咬着牙:“欠了多少?”
“十五万。”
何天赐的脑子嗡了一下。
家里那张存单,也是十五万。
“你……你拿家里的存单了?”
何小福哭得更厉害了,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拿的?”
“上次回去……趁妈不在,我……我撬了爸的抽屉。”
何天赐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靠在墙上,半天缓不过劲来。
他攒了八年的钱,就是为了给妹妹看病。
可妹妹转身就把家里的钱全败光了。
他想起铁盒子里那沓存单,那张化验单,那些年偷偷省下来的每一分钱。
突然觉得,一切都像个笑话。
04
何天赐在省城待了两天。
他去了妹妹说的那个公司,在郊区一栋破旧的写字楼里,门口挂着“某某科技有限公司”的牌子,里面就几张桌子,几个年轻人坐在那儿对着电脑喊口号。
他把何小福的身份证要了回来,带着她和刘刚回了镇上。
一路上何小福都不敢说话,低着头,像小时候做错事的样子。
刘刚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镇上,何天赐先把何小福送回家。
王丽云看见女儿灰头土脸地回来,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
何小福扑进母亲怀里,大哭起来。
何强从店里回来,看见这阵势,脸就沉下来了。
“怎么回事?”
何天赐把妹妹被骗的事说了一遍,但没说存单的事。
何强气得直哆嗦:“我就说那姓刘的小子不是好东西!”
“爸,他也被骗了。”何天赐说。
“被骗?我看他就是个骗子!”何强指着刘刚,“你给我滚,滚远点!”
刘刚没说话,转身走了。
何小福哭着喊了一声“刘刚”,想追出去,被何强一把拉住。
“你敢!”
何天赐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家子鸡飞狗跳。
他想起那十万元的存单,心口一阵阵发紧。
但他还是没说出来。
他不敢说。
他怕父亲受不了这个打击,怕母亲会崩溃。
晚上,何天赐回到县城,一个人坐在修车厂门口抽烟。
月亮很圆,照在地上白晃晃的。
他抽了一根又一根,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妹妹哭红的眼睛,想起父亲气得发抖的手,想起母亲那张愁苦的脸。
他想起铁盒子里的那张化验单。
也许,那笔钱注定是留不住的。
第二天一早,何天赐去银行取了五千块钱,给王丽云送去。
“妈,这钱你拿着,给家里添点东西。”
王丽云接过钱,看了看:“天赐,你妹妹那事,你爸气得不轻,你劝劝他。”
“好。”
何天赐走进五金店,何强正坐在柜台后面抽烟。
“爸。”
“小福的事,您别太生气了。她也是被人骗了。”
“被人骗?”何强哼了一声,“她自己没脑子吗?天上哪有掉馅饼的事?”
“她还年轻,不懂事。”
“不懂事?都二十好几了,还不懂事?”何强猛吸了一口烟,“你说你,要是有你妹妹一半能说会道,也不至于窝在修车厂。”
这句话他听了十几年了。
从小父亲就嫌他嘴笨,不会讨好人。
可嘴笨的人,就真的没用吗?
他没争辩,转身出了门。
走到隔壁曾青山家,老爷子正在院子里喂鸟。
“天赐来了?坐。”
何天赐坐下,叹了口气。
曾青山看了他一眼:“你心里有事。”
“曾爷爷,您说,这世上有没有那种……哑巴吃黄连的亏?”
“有啊。”曾青山笑了笑,“但吃哑巴亏的人,多半是自己愿意吃的。”
何天赐愣了一下。
“天赐,你要记住一件事。”曾青山放下鸟食,“你对别人好,那是对的。但你不能因为对别人好,就把自己搭进去。”
何天赐点点头。
他懂了,又好像没懂。
05
何天赐以为日子会慢慢平静下来。
可半个月后,一个电话把一切都打碎了。
那天下午,他正在修一辆面包车,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是何天赐吗?”
“是我。”
“我是省城XX派出所的,何小福是你妹妹吧?”
何天赐心里一紧:“是我妹妹,她怎么了?”
“她涉嫌参与传销活动,目前在我们派出所接受调查。你方便过来一趟吗?”
何天赐放下扳手,手都抖了。
他赶到省城已经是晚上。
在派出所里,他看见何小福坐在长椅上,低着头,脸上还有泪痕。
旁边坐着刘刚,也是一脸灰败。
民警把何天赐叫到一边:“传销窝点被端了,你妹妹和这个刘刚都是底层参与者,主要上线已经跑了。他们俩没太大责任,但得批评教育。另外,你妹妹还欠了高利贷,债主那边报警了。”
何天赐感觉天都塌了。
他办好手续,把何小福领出来。
何小福走在后面,小声说:“哥,对不起。”
“别说了,先回家。”
到了镇上,何天赐把妹妹送回家。
何强看见女儿这副模样,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丽云哭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何天赐去银行,想把铁盒子里的钱取出来。
柜员告诉他:“你这张卡被冻结了。”
“因为最近有一笔大额资金往来,跟一个涉嫌诈骗的账户有关,银行风控系统把你卡锁了。”
何天赐愣了:“那钱还能不能拿回来?”
“需要调查,可能得两三个月。”
何天赐走出银行,站在门口,太阳晒得他头晕。
八万块,取不出来。
妹妹欠的债,家里存单的事,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蹲在路边,把脸埋在手里。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
回到家的时候,王丽云正在跟何强吵架。
“你那张老屋存单呢?我去看了,没了!”
何强愣住了:“什么叫没了?”
“就是没了!柜子里翻遍了,就是没有!”
何强脸色一下白了:“你是不是放别的地方了?”
“不可能!我就放那儿!”
何天赐站在门口,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身去了修车厂,把铁盒子拿出来,打开。
八万块的存单还在。
可那张粉红色的存单,已经没有了。
他妈的。
何天赐一拳砸在铁架床上,手破了皮,血渗出来。
八月十五那天,何小福回来了。
身后跟着两个壮汉。
何强正在院子里喝酒,看见那两个人,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
何小福跪在他面前,哭着说:“爸,对不起,我欠了高利贷,他们要是不还钱,就要把我带走……”
何强的血压一下子冲上头顶。
他站起来,手指着何小福,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客厅里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
何天赐踹开门冲进去的时候,看见父亲躺在地上,脸色青灰,嘴唇发紫。
王丽云跪在旁边,拼命掐着人中,哭得撕心裂肺。
何小福站在门口,脸色煞白。
那两个壮汉见势不妙,转身跑了。
何天赐一把抱起父亲:“快叫救护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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