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天是个雨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照常下午三点到店,可到了门口,傻了——卷帘门锁着,贴着房东的退租通知。
我掏出手机给发小赵磊打电话,关机。一遍一遍地打,从三点打到四点,全是那句冷冰冰的"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跑了。
把店里的钱、本该分我的红利、我压进去的二十二万本金,连同对外赊欠没结的四万多货款,全卷走了。
一共三十八万。
这里头,有我从十六岁出来、在后厨一分一分攒了十二年的血汗钱。
我一个大男人,那天蹲在雨里,蹲了整整一个下午。
从穿开裆裤就在一块儿的亲兄弟啊。
我拿他当亲哥,他拿我当猪宰。
可那天晚上,我啃着干硬的馒头,忽然就笑了。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李强,你记住今天——这笔账,我早晚跟你算。
我叫李强。
那年我二十八,跟发小赵磊合伙开了家烤串店。
店名叫兄弟烤串,是赵磊起的。
他拍着我肩膀说,强子,咱俩从穿开裆裤就在一块儿,这辈子就是亲兄弟。这店叫兄弟烤串,咱俩一人一半,有福同享。
我信了。
我信了整整二十多年。
从小到大,我跟赵磊,就没分开过。
一个村长大,一个学校念书。他家里穷,他爸走得早,就他妈一个人拉扯他。上小学那会儿,他中午常常没饭吃,我就把我妈给我带的饭,分他一半。
初中他妈得了场大病,住院要钱。我那时候在镇上的饭馆打工,一个月挣三百块,我把攒了大半年的一千八,全借给了他。
一分利没要。
我拿他当亲哥。
所以那天他跟我提合伙开店,我二话没说,就把这些年攒的钱,全掏了出来。
二十二万。
这二十二万,是我从十六岁出来,在饭馆后厨当学徒,一分一分,攒了整整十二年的血汗钱。
我的手艺,是跟着一个姓马的老师傅学的。
马师傅是我这辈子的贵人。他见我肯吃苦、人也实在,就把一手烤串的绝活,倾囊教给了我。尤其是那口孜然辣椒面的调法,是他压箱底的方子。
我跟着马师傅学了六年,后来又自己琢磨、改良了几年,愣是调出了一个别家没有的独门味道。
那味道,香而不燥,辣里带鲜,吃过一次,就忘不掉。
赵磊出十六万。
店开在城东的夜市街,人流量大。我负责后厨,赵磊嘴皮子利索,负责前厅、进货、管账。
开店那天,我俩喝了个通宵。
赵磊搂着我脖子,眼泪汪汪地说,强子,等咱这店做大了,我给你买套房,给你风风光光把晓芸娶回家。
我拍着他后背,也红了眼,磊子,咱哥俩,一辈子。
头半年,生意真就火了。
我调的孜然辣椒面,别家没有那个味儿。羊肉是我一块一块挑的,肥瘦三七开,绝不掺一块假肉、注一滴水。
夜市街上,就数我们家排队排得最长。
好的时候,一晚上能翻十几台桌,流水七八千。
赵磊天天笑得合不拢嘴,搂着我脖子说,强子,我就说吧,跟着哥干,亏不了你。
我那时候是真高兴。
我想着,再干一年,就把隔壁的铺面也盘下来,把店做大。
我还想着,等挣了钱,就跟晓芸把婚给结了。
林晓芸是我处了两年的对象,在夜市街对面开了个小小的水果摊。人长得清秀,性子也温柔,天天收摊了就过来帮我串串、打下手,从不嫌累。
有回夏天,后厨热得像蒸笼,我一身油汗。晓芸收了摊过来,也不嫌我脏,拿条毛巾就给我擦汗,一边擦一边说,强子,别太拼,身体要紧。
那一刻,我觉得,日子有奔头。
再苦再累,心里都是甜的。
可我没想到,坑,就是从这时候开始挖的。
现在回过头想,赵磊那套局,是一步一步,早就设好了的。
大概是开店第七个月,赵磊开始跟我念叨,说进货的钱不够周转,让我别急着分红,先把钱压在店里。
我没多想。都是亲兄弟,钱在店里跟在我兜里有啥区别。
又过了个把月,他说,强子,你天天管后厨就够累了,那个银行卡、账目啥的,你也不懂,交给我一个人管就行,省得你分心。
我说行。
他又说,进货那块,供应商那边的账,有时候要垫、要赊,来回倒,太麻烦,干脆都走我个人卡,方便。
我还是说行。
我这个人,就一根筋。心思全扑在肉上、火上、那口料上。
我以为把味道做好、把客人伺候好,就是我该干的事。
账目、进货、跟供应商结钱,全是赵磊一手管。
到最后,我连店里的银行卡密码都不知道。
因为赵磊说,强子,你手艺好,管好后厨就行,这些烂账的事儿,交给哥。
我信了。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这个信字。
出事前那半个月,其实是有征兆的。
有个老供应商跑来找我,说赵磊怎么好几笔货款都没结,是不是店里资金紧张。
我当时还纳闷,咱店生意这么好,咋会紧张。
我去问赵磊。
赵磊脸不红心不跳,强子,你别听他瞎咧咧,就是账期没到,我压两天再结,做生意都这样。
我又信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他已经在悄悄地,把店里的钱,一笔一笔,往自己兜里倒。
对外赊的货款他不结,是故意留着窟窿,好等他跑了,全砸我头上。
那天是个下雨天。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下午。
我照常下午三点到店,准备备货。
可我到了店门口,傻了。
卷帘门锁着。
门上贴了张纸,房东写的:租金已到期,租户已退租,闲杂人等勿入。
我脑子嗡的一声。
退租?谁退的租?
我掏出手机给赵磊打电话。
关机。
我又打,还是关机。
我一遍一遍地打,从三点打到四点,手机都快打没电了。
每一次,都是那句冷冰冰的,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慌了,冒着雨跑到房东家。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见了我直叹气。
小李啊,你可算来了。你那个合伙人,前天就把这个月剩下的租子结了,说不干了,把钥匙一交,人就走了。我还以为你俩商量好的呢。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跌跌撞撞跑到附近的银行,想查店里的账。
可我不是账户主人,查不了。
柜台里的姑娘看我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的样子,都吓了一跳。
我又跑去找我们平时进货的那个肉商。
肉商老周看见我,脸色就变了。
李强,你可来了!赵磊上个月的货款还欠着我四万多呢!他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着,你说这事儿咋整!
我扶着门框,腿都软了。
那一刻我全明白了。
赵磊跑了。
他把店里账上的钱,连同这几个月本该分给我的红利,还有我压在店里的本金,全卷走了。
后来我托人一点点算清楚——
他前前后后,一共卷走了三十八万。
这里头,有我的血汗钱二十二万,有本该分我的红利,还有他对外赊欠没结的货款。
他把窟窿全留给了我,自己揣着钱,跑了。
我一个大男人,那天蹲在雨里,蹲了整整一个下午。
雨水混着眼泪往下淌。
我想不通。
从小到大,我把赵磊当亲哥。他家里穷,我把午饭分他一半。他妈生病,我把打工攒的钱借给他,一分利没要。
我拿他当兄弟。
他拿我当猪宰。
那天晚上,我魂不守舍地回到出租屋,一夜没睡。
我把这两年跟赵磊的点点滴滴,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又一遍。
我这才想明白,从他让我别分红、到他一个人管账、到他走个人卡、再到他故意压着货款不结——
这哪是什么一时糊涂。
这是他蓄谋已久,一步一步,把我这个傻子,往坑里领。
消息传开,夜市街上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那些跟我称兄道弟的,一个个躲着我走。
有人在背后戳我脊梁骨,说风凉话。你看李强,好好一个店,让人卷跑了,得是多没用、多瞎眼,才被亲兄弟坑成这样。
也有人幸灾乐祸。谁让他平时闷头闷脑,活该。
欠着老周的四万多货款,我认了。
这是良心账,跟赵磊没关系,是我李强的店欠人家的,我砸锅卖铁也得还。
我把出租屋里值钱的东西全卖了,那台我省吃俭用买的电动车,那部还没用两年的手机,全卖了,换了个几十块的老年机。
凑了钱,先还了老周一部分。
剩下的,我给老周打了欠条,一个月一个月地还。
老周是个厚道人,拍拍我肩膀。李强,我知道不是你的错。你是个实在人。赵磊那小子什么货色,我早看出来了,就你还蒙在鼓里。这钱,你慢慢还,我不催你。
那阵子,我天天在城中村那间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啃馒头。
一天两顿,就着咸菜。
屋子里潮得厉害,墙皮都往下掉,一到下雨就漏。
夜里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破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我睁着眼睛,一睁就是一整宿。
三十八万。
十二年的血汗钱。
一个我拿命去信的兄弟。
全没了。
有天晚上,我啃着干硬的馒头,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李强,你记住今天。
记住这个馒头的味道。
记住你现在有多难。
赵磊,你卷走的不只是三十八万。你卷走的是我拿你当兄弟的这颗心。
这笔账,我早晚跟你算。
我不知道那时候的自己,哪来的那股劲儿。
明明穷得叮当响,明明被人坑到了骨头里,可我心里,就是有一团火,怎么都灭不了。
我不信,我李强这一身手艺,还能被三十八万,活活压死。
就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晓芸没走。
那些躲着我的人里,没有她。
出事第二天,她就来了。
她没多问,只是把我那间又潮又冷的屋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又出去买了菜,给我做了顿热乎饭。
强子,先吃饭。她把碗递到我手里,天大的事,也得先吃饭。
过了几天,她把水果摊盘了出去,拿着那几千块钱,塞到我手里。
强子,先拿着用。
我把钱推回去,晓芸,我现在啥都没有,还欠着一屁股债。你跟着我,图啥?跟我分了吧,别耽误你。
晓芸眼圈红了,她说,李强,你要是敢说分手,我今天就不走了,我就赖在你这十平米的破屋里,看你能把我怎么办。
我这辈子没求过人,也没在人前掉过泪。
那天,我抱着晓芸,哭得像个孩子。
我说,晓芸,你等我。我李强就算是从头再来,也一定给你一个家。
晓芸擦掉我脸上的泪,笑着说,我信你。你的手艺,饿不死咱俩。
有她这句话,我觉得,天塌下来,也有人陪我一块儿扛。
从那天起,我打起了精神。
我白天在城中村一家小饭馆里打零工,刷盘子、择菜、打杂,一天五十块。
晚上,我用晓芸盘水果摊的那点钱,置办了个二手的小推车,支起个小摊,在夜市的角落里,重新烤起了串。
一天下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可我一想到那三十八万,一想到晓芸,一想到早晚要跟赵磊算的那笔账,浑身就又来了劲。
推车虽小,我的手艺没丢。
那口孜然辣椒面,还是那个味儿。
摆了没几天,就有老主顾认出了我。
哎这不是兄弟烤串的李师傅吗,咋在这儿摆摊了。
味道还是这个味道,就认你这一口。
小推车前,慢慢地,也排起了小队。
我心里清楚,只要这手艺还在,我就还没输。
转机,是在我最难的时候来的。
那天我在城中村的小饭馆里刷盘子。
饭馆来了个老头,六十来岁,穿得普普通通,一件旧夹克,一双布鞋,一个人点了几个小菜,慢慢喝着酒。
那老头喝酒的样子很特别,不急不躁,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眼睛却时不时扫着店里的菜、店里的人,像是在琢磨什么。
那天我收工早,推车上还剩了点串,我顺手在饭馆后厨借了个火,烤了几串,给老头送过去。
大爷,尝尝,我自己烤的,不要钱。
老头愣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尝了一口。
然后他眼睛就亮了。
他慢慢把那串肉吃完,又拿起第二串,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吃完,他放下筷子,招手又要了十几串。
一边吃,一边问我,小伙子,这孜然辣椒面,是你自己调的?
我说是。跟老师傅学的,又自己改良了好几年。
老头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说,小伙子,你这手艺,埋没在这刷盘子,可惜了。
我苦笑,大爷,我以前是有家店的。被人坑了,赔光了。
老头没再多问,默默把串吃完,付了钱,走了。
我以为,就是碰上个爱吃串的老头。
没想到第二天,他又来了。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点几个小菜,喝点酒。
临走,他把我叫过去,递给我一张名片。
我一看,愣住了。
名片上写着——城东餐饮集团,董事长,孙国本。
城东餐饮集团,是我们这一片最大的餐饮公司,名下十几家连锁店,光是我知道的招牌,就有好几个。
我一个刷盘子的,做梦也没想到,能跟这样的人物说上话。
孙国本看着我,慢悠悠地说,小伙子,我叫孙国本。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你这手艺,是我这些年,吃过最地道的。
他顿了顿,我缺一个能撑起门面的师傅,更缺一个实在人。你,愿不愿意跟我干?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孙国本接着说,我不白用你。我出钱,你出手艺,咱们合伙,重新开一家烤串店。技术入股,你占四成。挣了钱,四六分。
我心跳得厉害。
四成股份。
对一个刚被人坑得倾家荡产、正在饭馆刷盘子的人来说,这是天上掉馅饼。
可我还是摇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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