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纸箱还没搬完,程康成就安排人进来收拾。

肖嫄抱着最后几样东西站在电梯口,手机不停震,全是客户打来的电话。

她一个都没接。

电梯门关上那一刻,她看到韩天磊带着一帮人开会,用的还是她当年画的那张客户分布图。

肖嫄闭了闭眼。

回到家,她翻出十年前丈夫留下的技术图纸,又把辞职前偷偷备份的公司账目调出来看了一眼。

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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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签完字的时候,肖嫄的手没抖。

她当了二十三年高管,什么场面没见过。人事经理把文件推过来,不敢看她,连钢笔都是横着递的,像递什么烫手山芋。

“肖副总,您……再看看?”

“不用了。”

肖嫄刷刷签了名字。

她知道这份东西她昨天就看过了,赔偿金五百三十七万,一分不少,还多给了三个月工资。

郑耀华这个人,做事就这样,刀捅得狠,但会给你包个红包。

她把笔往桌上一搁,站起来。

办公室早就被人收过一遍了。

那些她跟客户合影的照片、挂在墙上的奖状、抽屉里放了十几年的老茶缸,都不见了。

只剩桌上那盆文竹还在,是她五年前搬进来时买的。

肖嫄弯腰去抱那盆文竹,腰咔嚓响了一声。她愣了愣,笑了。五十五了,连弯腰都费劲,难怪人家要你走。

她抱着文竹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碰见几个老部下。

小刘低着头假装看手机,老王拐了个弯进了厕所,还有那个跟了她八年的助理于慧琳,站在茶水间门口,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肖嫄冲她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走到电梯口,碰见了程康成。

财务总监程康成,四十八岁,西装笔挺,皮鞋锃亮。他看见肖嫄,脸上堆出笑来,那笑容就跟贴上去似的,怎么看怎么假。

“肖姐,这就走了?”

“嗯。”

“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肖嫄看着他,没接话。

这个人十二年前是她招进来的,那时候他刚毕业,连财务报表都看不全。

她手把手教了他三年,把他从小会计带成财务主管,后来又推荐他做总监。

现在好了,人家反过来送她走。

程总,”肖嫄说,“你脸色不太好,注意身体。

程康成的笑容僵了一下。

电梯到了,肖嫄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的那一刻,她从程康成眼睛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得意,更像一种……警惕。

他在怕什么?

电梯下行的时候,肖嫄想起前几天的一个细节。程康成突然问她,公司十年前那个技术专利,原始文件在谁手里。她说在她抽屉里,他就没再问了。

现在那个抽屉,应该也被收干净了。

肖嫄心里咯噔一下。

出了公司大门,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连个告别都没跟郑耀华说。

老板也是,连面都没露,就让人事经理把事儿办了。

二十三年师兄妹,最后一面都不见。

她站在路边等出租车,风很大,吹得她头发都乱了。手机又响了,她看了一眼,是郑耀华发来的短信:“小肖,对不起。”

肖嫄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然后把手机塞进包里。

出租车来了,她坐上去,司机问:“大姐,去哪儿?”

“回家。”

车开出去两条街,她手机又震了。是银行短信,五百三十七万到账了。

肖嫄看着那个数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二十三年,就值这么个数。

她打开通讯录,找到公司的群,退掉。

然后一个一个地,把公司所有人的联系方式拉黑。

从郑耀华开始,到程康成,到人事经理,到前台小姑娘。

拉到最后,手指头都酸了。

拉完了,她长出一口气,眼泪就掉下来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话,默默地把纸巾盒递到后面。

肖嫄擦了擦眼泪,说:“师傅,不好意思。”

“没事儿,大姐。”司机说,“谁还没个不顺的时候。”

车开到小区门口,肖嫄下了车。她抱着那盆文竹往家走,走到楼下,看到自家窗户亮着灯。

女儿苏依诺回来了。

门一开,苏依诺正在厨房热饭。她看见她妈抱着盆文竹进来,愣了一下。

“妈,你辞职了?”

“辞了。”

“挺好的。”苏依诺说,“你那破班,早该不上了。”

肖嫄把文竹放在阳台上,坐到沙发上,觉得浑身都松了。

这房子是她十年前买的,三室一厅,不大,但够住。

丈夫苏建国走了以后,就剩她和女儿两个人。

“妈,吃饭。”

“不想吃。”

“多少吃点。”

肖嫄坐到餐桌前,看着桌上的菜。西红柿炒蛋、清炒小白菜、一碗鸡汤。都是她爱吃的。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眼泪又想往下掉。

她忍住了。

苏依诺假装没看见,低头吃完饭,把碗收了。收拾厨房的时候,她回头看了她妈一眼。

“妈,你难受就哭出来,别憋着。”

我不难受。”肖嫄说,“我就是有点累。

晚上躺床上,肖嫄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了想,还是从床上爬起来,翻出丈夫的遗物。一个旧皮箱,里面装着苏建国的笔记本、几件旧衣服,还有一个文件袋。

文件袋里,是他十年前留下的那份技术图纸。

苏建国生前是搞技术的,那项专利他研究了六年,熬了无数个夜,把身体都熬垮了。专利还没批下来,他就走了。

后来郑耀华说,专利挂在公司名下,每年有几百万的授权费,能养活公司。

肖嫄信了他。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不对。那项专利的原始文件上,她老公的名字旁边,为什么只有郑耀华的名字?她的名字呢?

她当年也是研发团队的成员。

肖嫄翻出文件,对着台灯看了半天。签名的位置,确实没有她。

她心里凉了半截。

02

第二天一早,肖嫄去了专利局。

她以前来过几次,熟门熟路。工作人员看了她的证件,帮她查了那项专利的登记信息。

登记信息上写的很清楚:专利人,郑耀华、苏建国。肖嫄的名字,确实没有。

“这个可以补吗?”肖嫄问。

“可以补,但是需要原始文件。”工作人员说,“而且得有专利人的签字。”

肖嫄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走出专利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

“妈,你去哪儿了?”

出来办点事。

“中午回来吃饭吗?”

“回。”

挂了电话,肖嫄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

她忽然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当年她明明参与了研发,为什么登记的时候没有她?

是漏了,还是有人故意?

她想起程康成问她专利原始文件的事。那个人,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

肖嫄把文件收好,打车回家。

路上,她收到一条短信,是以前的一个老客户发来的:“肖姐,听说你走了?怎么回事?我们跟公司的新人对接,完全搞不懂。”

肖嫄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肖姐,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有事你说话。”

肖嫄还是没回。

她不想让这些人掺和进来。她现在要做的是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回到家,苏依诺正在沙发上刷手机。见她妈进来,说:“妈,你手机怎么关机了?”

“欠费了。”

“骗谁呢,你刚拿了五百万。”

肖嫄叹了口气,坐到女儿旁边。

“依诺,妈妈问你个事。”

“你说。”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信任的人骗了你,你会怎么办?”

苏依诺放下手机,看了她妈一眼。

“那得看骗了我什么。”

“比如……抢了你的东西。”

“那就抢回来。”苏依诺说,“妈,你可不是那种好欺负的人。”

肖嫄笑了笑,没说话。

下午,她给一个以前的老部下打了电话。

那个人叫周国平,六十二岁,干了三十年市场,两年前退休了。她是他在公司的时候,唯一一个肯帮他的人。

周国平接了电话,听到是肖嫄,挺意外。

“肖副总,你找我?”

“老周,我想问你个事。”

“公司在跟天远科技合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的?”周国平压低声音说,“这事儿公司瞒得挺紧。”

我听说他们抢了我们几个项目。

“不是抢。”周国平说,“是有人故意让给他们做的。”

“谁?”

“这我不能说。肖副总,你既然走了,就别掺和了。这水,太深。”

周国平挂了电话。

肖嫄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她脑子转得飞快。天远科技的法人,叫什么来着?她记得以前看过,天远的法人好像姓宋。

程康成的老婆,也姓宋。

肖嫄猛地站起来。

她打开电脑,查天远科技的工商信息。法人确实姓宋,叫宋秀芝。程康成的老婆就叫宋秀芝。

难怪程康成要在专利上动手脚。

那项专利的授权费,一年六百多万。如果程康成能把它从天远科技那边搞到手,再通过老婆的公司转一手,就能挣一大笔。

而这项专利的原始文件,是唯一能证明归属的证据。

肖嫄现在明白,程康成为什么要问她那个问题了。

她靠在椅子上,觉得后背发凉。

她在公司干了二十三年,以为大家都是自己人。没想到,有人早就在背后算计她了。

不,不对。

程康成一个人在财务上做不了这么大手脚。他一定还有同伙。

会是谁呢?

肖嫄想了想,拿起电话,给郑耀华发了条短信。发完之后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把郑耀华拉黑了。

她愣了几秒,又打开了微信。

郑耀华的头像还在通讯录里,她没拉黑他。朋友圈三天可见,最后一条是前天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公司楼下那棵银杏树。

肖嫄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还是没点进去。

她关掉微信,又打开了通讯录。里面有郑耀华的私人号码,她没舍得删。

肖嫄想了想,编辑了一条短信:“郑总,我想见你一面,有些事想当面问问你。”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发了出去。

发完,她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还没喝,手机就震了。

郑耀华回了两个字:“好的。”

肖嫄看着那两个字,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她放下水杯,开始收拾东西。

她要去见郑耀华。

但不是去求他。

是去给他一个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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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约的地方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肖嫄提前十分钟到的,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点了一杯美式,不加糖。

这家咖啡馆她来过很多次,以前跟客户谈事,有时候约在这里。老板认识她,还过来打了个招呼。

“肖姐,好久没见你了。”

“最近忙。”

“听说你升了?当副总了?”

“没有,退休了。”

老板愣了愣,没再问,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肖嫄喝了口咖啡,看着窗外。公司的那栋楼就在马路对面,她能看到楼顶上那几个大字,“江海科技”。

当年这栋楼盖起来的时候,她参与过装修方案。那时候郑耀华说,要把公司最好的位置留给她。

现在,最好的位置给了别人。

门开了,郑耀华走进来。

他今年五十八岁,头发白了一半,但精神还算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走路有点驼背。

肖嫄看到他,忽然想起了年轻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们都在一家小公司上班,郑耀华是技术部的组长,她是销售部的业务员。两个人都是二十出头,一穷二白。

后来郑耀华说要自己创业,问她愿不愿意跟着干。她二话没说就辞了职,跟着他一起打天下。

二十三年啊。

郑耀华走到她面前,拉了把椅子坐下。

“小肖。”

“郑总。”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瘦了。”郑耀华说。

“可能是老了。”

“你才多大,就说老了。”

“五十五了,不年轻了。”

郑耀华低下头,不再说话。

肖嫄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她知道不能这样冷场下去,她来是为了一些答案。

“郑总,我想问你个事。”

“你问。”

“那项专利的原始文件,谁收走了?”

郑耀华抬起头,愣了一下。

“什么专利?”

就是建国搞的那项技术专利。

郑耀华的脸色变了。

“那个……我让程康成收起来了。”

“放到哪儿了?”

他说放到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了。

肖嫄点了点头,没再继续问。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说:“郑总,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郑耀华张了张嘴,没说话。

“算了,”肖嫄说,“你不说我也知道。程康成想通过那项专利挣钱,是不是?”

郑耀华没吭声。

肖嫄又说:“我知道他跟天远科技的关系。也知道那项专利的授权费,一年能挣多少钱。”

郑耀华的脸色更难看了。

“小肖,这事儿……”

“这事儿你早就知道,对吧?”肖嫄说,“你知道他要动手,所以先把我辞了。因为你知道,一旦我拦着他,他就会用那项专利的事来要挟你。”

郑耀华沉默了很久。

“小肖,”他终于开口说,“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我有我的难处。”

“我知道。”肖嫄说,“但你也应该知道,那项专利是建国用命换来的。”

郑耀华低着头,不说话。

肖嫄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她把文件袋放到桌上,推到郑耀华面前。

“这是那项专利的原始文件。”她说,“我在辞职之前,就把复印件准备好了。”

郑耀华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愕。

“你……”

“我这个人,做事从来都会留一手。”肖嫄说,“你是跟着建国的图纸走到今天的。当初是他给你画的未来。”

郑耀华看着那个文件袋,手有点抖。

“你想怎么办?”

“我不难为你。”肖嫄说,“我在公司最后一天看到韩天磊用的那张客户分布图,是我画了十七年的老图。你不会知道,上面标注的客户信息,都是我一户户跑出来的。”

郑耀华愣住了。

“小肖,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肖嫄说,“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把这些处理清楚。要不然,我会用自己的方式解决。”

她说完,拿上包就走了。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外面下雨了。肖嫄站在门口,看着马路对面的那栋楼,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手机响了,是苏依诺打来的。

妈,你在哪儿?

“在外面。”

“下雨了,你带伞没有?”

“没有。”

“你在那儿等着,我来接你。”

肖嫄挂了电话,站在门口等。雨越下越大,路上的行人都在跑。

她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自己也像他们一样,正在拼命地寻找一个避雨的地方。

三年,她给了郑耀华三天时间。

三天之后,要是他还没处理好,她就自己来。

04

肖嫄回到家,换了身衣服。

苏依诺在厨房做饭,看她脸色不太好。

“妈,怎么了?那个人欺负你了?”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可能是淋雨了。”

“我给你煮碗姜汤。”

肖嫄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有十二个未接来电,全是韩天磊打来的。

她的这个前副手,现在成了公司的新副总。

肖嫄想了想,还是回拨了过去。

“喂,肖姐?”

“天磊,你找我什么事?”

“肖姐,我想约你吃顿饭。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

肖嫄犹豫了一下,说:“行,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

“在哪儿?”

“就你常去的那家川菜馆。”

肖嫄挂了电话。苏依诺端着姜汤出来了。

“谁打的?”

“韩天磊。”

“那个叛徒?”

“不算叛徒,他当年跳槽去别的公司也是正常。”

“那你现在见他干嘛?”

“总得知道些什么。”

晚上七点,肖嫄到了川菜馆。

韩天磊已经到了,坐在包间里,点了几个菜。他看见肖嫄进来,赶紧站起来。

“肖姐,来了。”

肖嫄坐下,看了桌上的菜一眼。都是她爱吃的,宫保鸡丁、水煮鱼、回锅肉。

这个人还记得。

“说吧,找我什么事?”

韩天磊给她倒了杯水,坐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肖姐,那项专利的事,你知道多少?”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那你知不知道……程康成想把那个专利卖给天远科技?”

肖嫄心里一沉。

“什么时候?”

“下周。”韩天磊说,“他已经跟天远那边谈好了条件。”

“郑耀华知道吗?”

“知道。”

肖嫄放下水杯,忍不住说:“他就这么同意了?”

“他没办法。”韩天磊说,“程康成手里有他的把柄。”

什么把柄?

韩天磊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表情。

他的把柄就是……公司这十年的税,都有问题。

肖嫄愣住了。

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郑耀华一直不敢动程康成。因为只要程康成一翻脸,郑耀华就得进去。

而她自己,作为公司的高管,也会有连带责任。

“肖姐,”韩天磊说,“我不是来劝你的。我就是觉得,你不该被这么不明不白地赶走。”

肖嫄沉默了很久。

“天磊,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用谢。”韩天磊说,“我只是觉得,做人得有良心。”

那天晚上,肖嫄回到家已经很晚了。

苏依诺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看见她妈回来,问:“谈得怎么样?”

还行。

“那个人说什么了?”

肖嫄坐在女儿旁边,把韩天磊说的话跟她讲了一遍。

苏依诺听完,忍不住说:“妈,你这是被坑惨了。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肖嫄没说话。

她其实想了很多办法。报警、找律师、把程康成的事捅出去。但不管怎么做,最后都会连累到自己。

她想了想,起身去了书房。

她从书架上翻出一个旧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公司大事记”。

那是她十年来随手记的笔记,里面记录了公司的各种事情。包括跟客户签过的合同、开过的会、公司内部的变动。

她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着。

突然,她在一个页面上停住了。

“2018年,公司财务出现问题,郑耀华让人挪用了一笔款项,补上了亏空。”

肖嫄看着这条记录,心里冒出一股寒意。

这是她当年无意间发现的。当时她没有深究,因为她相信郑耀华一定有他的苦衷。

现在她明白了,那份账,就是程康成手里的王牌。

她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一直到凌晨两点。

苏依诺推门进来,看见她妈坐在书桌前,眼眶都红了。

“妈,别看了,睡吧。”

“我睡不着。”

苏依诺走过来,抱着她妈。

“妈,明天我陪你去找郑叔叔。我们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

“说我们不怕。”苏依诺说,“他要是敢拿那些账来威胁你,我们就跟他们拼了。”

肖嫄看着女儿,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好。

那天晚上,肖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了很多人,很多事。想到了丈夫苏建国,想到了郑耀华,想到了程康成。还有公司那些老部下,那些客户。

二十三年了。她在这座城市里,没有别的家。只有公司。

现在公司把她踢出来,她不知道自己的后半生要怎么过。

但她知道,不能这么算了。

至少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肖嫄接到了郑耀华的电话。

“小肖,我考虑了一夜。”

怎么样?

“我同意你的条件。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把账本的事捅出去。”郑耀华的声音很低,“我不想进去,也不想让你陪着进去。”

肖嫄沉默了一会儿。

“行,我答应你。”

她挂了电话,看着窗外。

天已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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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两天后,郑耀华带着一帮人,堵在了肖嫄家门口。

她通过猫眼往外看,吓了一跳。

门外站着六七个人。郑耀华站在最前面,后面是程康成,还有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估计是律师。韩天磊也来了,站在后面,低着头。

肖嫄深吸一口气,开了门。

“郑总,你这是干嘛?带这么多人。”

郑耀华没说话,程康成先开了口。

“肖姐,我们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那项专利的事。”郑耀华说,“小肖,有些话,咱们得当面说清楚。”

肖嫄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帮人。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进来吧。”

她把门打开,让他们进来。苏依诺从厨房探出头,看到这么多人,愣了一下。

妈,怎么了?

“没事,工作上的事。”肖嫄说,“你去房间待会儿。”

苏依诺看了那些人一眼,没说话,回了自己房间。

肖嫄让这帮人坐到沙发上,她去倒了杯水。程康成坐下来,先开了口。

“肖姐,关于那项专利的事,我们想跟你商量个事情。”

“公司想把专利权转让给天远科技。”

肖嫄没说话,看着郑耀华。

“郑总,这是你的意思?”

郑耀华没吭声,低下了头。

程康成接着说:“肖姐,你也知道,公司最近资金紧张,需要一笔钱来周转。天远那边给出的条件不错,我们想尽快签了。”

“那项专利的授权费是多少?”

“一年六百万。”

“转让价格呢?”

三千万。

肖嫄笑了,“三千万?程总,你知道那项专利的价值吗?要是我们自己用,五年就能挣回来。”

“肖姐,现在公司不是缺钱吗?”

“缺钱?”肖嫄看着他,“那你怎么不先把你老婆公司的账给结清了?”

程康成的脸色变了。

“肖姐,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肖嫄从包里掏出那份文件,“程总,你是不是以为,那项专利的原始文件在你手里,别人就没有了?”

她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这是那份专利的原始文件,原件。”肖嫄说,“我把它复印好了,放在别人那里。你猜,要是我把它送到专利局,结果会怎么样?”

程康成的脸色更难看了。

“肖姐,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肖嫄说,“我就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她转过头,看着郑耀华。

“郑总,我跟你共事二十三年,从没有亏待过你。现在你被人当枪使,你就不觉得窝囊吗?”

程康成站起来,说:“肖姐,你这是要跟我们撕破脸了?”

“我没要跟你们撕破脸。”肖嫄说,“我就是想给你们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要么,你程康成滚出公司,把专利还给我。要么,我把这份文件送到专利局,再把你这些年做的事,全部捅出去。”

程康成盯着她,眼睛里满是怒火。

“肖嫄,你这是在找死。”

“是吗?”肖嫄笑了笑,“程总,你记不记得,我当年是怎么教你做事的?”

“你说,做人要留一手。”

“对,留一手。”肖嫄说,“所以我留了很多手。”

她站起来,把文件收进包里。

“郑总,我给你三天时间。”肖嫄说,“三天之内,你要是把这些处理清楚,就来找我。你要是不行,就别怪我不客气。”

她打开门,示意他们走。

程康成第一个走出去,郑耀华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郑耀华回过头,看着肖嫄。

“不用说对不起。”肖嫄说,“你还有时间做决定。”

郑耀华没说话,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肖嫄靠在门上,心里很乱。苏依诺从房间里出来,看到她妈的样子,走过来抱住了她。

“妈,你没事吧?”

“没事。”

“那些坏人走了?”

“走了。”

“那你要怎么办?”

肖嫄想了想,说:“等。”

“等什么?”

“等郑叔叔做决定。”

06

三天,七十二个小时。

肖嫄在家等,手机一直开着。她等郑耀华的电话,等一个答复。

可郑耀华没打。

第三天上午,肖嫄坐不住了。她拨了韩天磊的号码。

“喂,肖姐。”

“天磊,公司那边怎么样了?”

“肖姐,出事了。”韩天磊的声音压得很低,“程康成今天去专利局了。”

“去干什么?”

“他说要变更专利登记信息。”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韩天磊说,“他带了律师,还有天远那边的人。”

“郑耀华呢?”

“郑总……他好像被程康成控制了。”

挂了电话,肖嫄在屋子里走了两圈。她打郑耀华的手机,关机了。打公司座机,没人接。

她想了想,拿起包就往外走。

苏依诺从房间里探出头:“妈,你去哪儿?”

“公司。”

“我陪你去。”

“不用。”

“我就要去。”

肖嫄看了一眼女儿,点了点头。

路上,苏依诺问她:“妈,你准备怎么办?”

“跟他们谈。”

“谈条件。”肖嫄说,“他们要专利,可以。但得拿东西来换。”

到了公司楼下,肖嫄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前台小姑娘看到她,愣了半天。

肖……肖副总?

“我找郑总。”

“郑总在开会,他……”

“让开。”

肖嫄直接往里走。走廊里,她碰到的员工都愣住了,有人喊她“肖姐”,有人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肖嫄走到郑耀华的办公室门口,推开了门。

里面正在开会。

长方形的会议桌上,坐着七八个人。郑耀华坐在主位上,脸色很不好。程康成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堆文件。

对面坐着一个穿黑西装的中年男人,估计是天远那边的代表。

门被推开,所有人都回过头来。

郑耀华看到肖嫄,愣住了。

“小肖,你……”

“郑总,我来参加个会。”

肖嫄走到会议桌前,拉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苏依诺站在她身后,一句话没说。

程康成脸色很难看。

“肖嫄,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肖嫄说,“你们开会,我不能听吗?”

“这是公司内部会议。”

“我也是公司股东。”肖嫄说,“难道我的股份已经没了?”

程康成噎住了。

郑耀华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叹了口气。

“让她坐。”

肖嫄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几页。是专利转让的合同,已经在走流程了。

她看了一眼程康成。

“程总,速度够快的。”

“这不是没办法吗。”

“那你知不知道,这份合同签了以后,会有什么后果?”

“什么后果?”

“你老婆的天远科技,每年多赚六百万。你呢,从中能拿多少提成?”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程康成。

程康成的脸涨得通红。

“肖嫄,你说话要有证据。”

证据?”肖嫄笑了,“程总,你以为我没证据?

她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你老婆名下天远科技的工商信息,法人宋秀芝,监事程康成。这是你那台新车的行驶证,车主也是程康成。

她看向郑耀华。

郑总,这辆车用的是什么钱买的,你心里有数。

程康成站起来,声音都在抖。

是吗?”肖嫄笑了笑,“那你们就试试。

她站起来,看了所有人一眼。

“这份转让合同,我不签。这专利是我老公留下的,谁也别想拿走。”

“肖姐,你别冲动。”程康成的律师说话了,“这项专利是公司资产,你无权干涉。”

我无权?

肖嫄拿过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签名。

“你们看清楚了,这个签名是谁的?”

所有人凑过来看。

签名栏里,写着两个字:“苏建国”。

而苏建国,三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你们用死人的签名来签合同?”肖嫄说,“你们以为,法律会认这个吗?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程康成的脸色变得惨白。

“这……这是郑总签的。”

肖嫄转向郑耀华。

“郑总,你签的?”

郑耀华低着头,没说话。

肖嫄看着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郑总,你为他背这个锅,值得吗?”

郑耀华抬起头,眼眶红了。

“小肖,我……”

“你不用说了。”

肖嫄把合同拍在桌上。

“这份合同作废。专利归我。程康成,你自己去派出所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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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会议室的安静持续了十几秒。

程康成先回过神。他猛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

肖嫄,你凭什么?

“就凭我有证据。”肖嫄说,“你挪用公司资金、伪造签名、勾结天远科技低价收购公司专利。每一条,我都有证据。”

“你胡说!”

“我胡不胡说,你自己清楚。”

肖嫄从包里掏出另一个文件袋。这是她昨天连夜整理的,里面有程康成这几年的转账记录、签字文件、还有他跟天远科技那边的往来邮件。

“你们要是想看,我不介意公开。”肖嫄说,“但我劝你们想清楚,要是这些东西到了经侦手里,会是什么结果。”

程康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瞪着肖嫄,牙齿咬得咯咯响。

“肖嫄,你不会得逞的。”

“是吗?”

肖嫄笑了笑,转向那个天远科技的代表。

“这位先生,程总打算用三千万买你们手里的股份,对吧?”

那个代表愣了一下,没说话。

“你知道这三千万是怎么来的吗?”肖嫄说,“是他打算从专利授权费里套出来的。”

她把另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这是程总跟天远科技那边的协议。转让完成后,他拿六成的授权费,剩下的才是你们的。”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郑耀华猛地站起来,抓起那份协议看了一遍。

他的脸色变了。

他看向程康成,眼睛里满是怒火。

“程康成,你这是什么意思?”

郑总,你别听她胡说……

“我没胡说。”肖嫄说,“郑总,你应该问问程总,他是怎么打算把你踢出局的。”

程康成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肖嫄站起来,把所有文件收进包里。

“郑总,我不为难你。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程康成走人,专利还给我,我回来帮你把公司救活。

第二条,我现在把证据送到经侦,你去解释假签名的事。

你自己选。”

郑耀华坐在椅子上,脸色灰白。他看了看程康成,又看了看肖嫄。

“程康成,你走吧。”

程康成瞪大了眼睛:“郑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你走吧。”郑耀华的声音很低,“你的股份,公司会按市价收购。”

“郑耀华,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要是不签那份合同,公司就要破产了!”

“破产也比跟你一起坐牢强。”

程康成站起来,指着肖嫄,声音发抖。

“肖嫄,你等着。你会后悔的。”

说完,他摔门走了。

肖嫄坐在会议室里,看着郑耀华。

郑耀华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

“小肖,我对不起你。”

“不用说了。”

“那项专利,确实是建国的心血。我不该让他这么糟蹋。”

肖嫄看着他,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她忽然觉得,这么多年,她跟在郑耀华身后拼命干,可到最后才发现,他从未真正尊重过她。

他只是需要一个能干的人,帮她撑着这个摊子。

而她,却以为自己是在守护一个家。

苏依诺走到她身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妈,走吧。”

肖嫄站起来,看了郑耀华一眼。

“郑总,我明天回来上班。”

她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上,员工们都在看着她。有人喊“肖姐好”,有人不敢说话。

她走到电梯口,碰到了韩天磊。

“肖姐,你回来了?”

韩天磊笑了。

我就知道你能行。

电梯门关上,肖嫄靠在墙上,长出了一口气。

苏依诺靠在她身边。

妈,你累不累?

“累。”

“那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肖嫄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笑了笑。

“因为妈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