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江畔的青春回响
——丙午年正月初一访柳城知青城记
黎检
今年春节，我们一家人选择了一种特别的度过方式。正月初一的早晨，空气中还飘着昨夜残留的爆竹香。我开着车，载着妻子、当老师的女儿，还有九岁的小儿子，沿着融江的公路缓缓驶向柳城。车窗外的江水静静流淌，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时光隧道。我们要去的地方，叫柳城知青城。
车子停在洛崖码头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湿了，泛着幽幽的光。小儿子一下车就蹦蹦跳跳地往前跑，被妻子一把拉住：“慢点，好好看。”
那块刻着“知青城”三个大字的石碑就立在路口。走近了，才发现字迹有些斑驳，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安静地守望着这一方水土。
女儿站在碑前看了很久。她是一位中学语文老师，平日里给学生讲《平凡的世界》，讲那个年代的青春与奋斗。此刻她轻声说：“爸，这就是你以前跟我讲过的‘上山下乡’吗？”我点点头。其实我没有下过乡，但那个年代的故事，听先辈们说过太多太多。
老街不长，却仿佛走不到尽头。两旁的墙上是当年的标语、语录，还有一幅幅放大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戴着草帽，有的在田里插秧，有的在工地上挑土，有的围坐在一起学习毛主席语录。他们笑着，那笑容干净得像融江的水。
小儿子忽然指着其中一张照片问：“妈妈，这些哥哥姐姐为什么不在家里过年？”
妻子愣了一下，不知如何回答。是啊，为什么不在家里过年？为什么要背井离乡，来到这陌生的山野？
女儿接过话头，轻轻说：“因为他们要去建设祖国，要去最需要他们的地方。那时候，他们的名字叫‘知青’。”小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走进知青博物馆，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展厅不大，却满满当当地陈列着那个年代的记忆。
一件打满补丁的棉袄，静静地躺在玻璃柜里。棉袄很旧了，袖口磨得发白，补丁的针脚细密整齐，看得出缝补它的人很用心。旁边的说明牌上写着：这是当年一位女知青的冬衣，她在柳城插队八年，直到返城时还穿着它。
一位女知青的旧棉袄
妻子站在柜前久久不动。她转过头，声音有些低：“八年……一个女人最美好的八年，就这么过去了。”
女儿默默掏出手机，隔着玻璃拍下那件棉袄。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开学后，她要把这张照片带给她的学生们看，让他们知道，曾经有一群年轻人，用青春丈量过这片土地。
再往前走，是一本泛黄的日记本。纸张已经脆了，翻开的页面写着几行字，墨迹淡了，但还能辨认：
“今天又没收到家里的信，心里空落落的。晚上一个人跑到江边坐了很久，月亮很圆，家乡的月亮也该是这样圆吧。想家，但不能说。明天还要出工，睡吧。”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只有最简单的思念，和最朴素的坚持。正是这样的文字，让那段遥远的历史忽然变得触手可及——他们都是普通人，有普通人的喜怒哀乐，有普通人的脆弱与坚强。
小儿子忽然拽了拽我的衣角：“爸爸，他们想爸爸妈妈了，对吗？”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对，他们也会想家，也会难过。但是他们没有逃跑，而是坚持下来了。“那他们真勇敢。”小儿子认真地说。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九岁的孩子，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什么叫“知青”，但他已经懂得了“勇敢”。
走出博物馆，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我们沿着石阶走向江边的码头。
石阶很陡，一级一级往下延伸。据说原来的码头有九十九级台阶，寓意“九九归一”。如今虽然少了些，但站在上面，依然能感受到当年知青们从这里登船离开或归来的情景。
融江的水还是那样静静地流着，五十年如一日。江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水腥气。江对岸是连绵的青山，山脚下散落着几户人家，炊烟袅袅，正是午饭时分。
女儿忽然说：“爸，你看，像不像一幅画？”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青山如黛，江水如练，几缕炊烟缓缓升起，融进淡蓝的天色里。真像一幅画。可是当年那些十七八岁的知青们，大概没有心思欣赏这风景吧。他们要面对的是繁重的劳动，是远离亲人的孤独，是对未来的迷茫与期盼。
妻子在码头上捡起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江里。涟漪一圈一圈散开，很快又被江水吞没。她叹了口气：“那个年代的人，真不容易。”
是啊，真不容易。可正是这些不容易，铸就了一代人的脊梁。
回程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小儿子趴在车窗上睡着了，女儿在后座翻看刚才拍的照片。妻子握着我的手，轻轻捏了捏。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一趟知青城之行，没有烟花爆竹的热闹，没有庙会的喧嚣，但我们一家四口的心，却前所未有地贴近了。
对于女儿来说，那些泛黄的照片、斑驳的实物，将成为她新学期课堂上最生动的教材。她会告诉她的学生们，有一种青春叫“知青”，有一种奋斗叫“上山下乡”。
对于小儿子来说，“勇敢”这个词，第一次和一段真实的历史联系在了一起。也许很多年后，当他遇到困难的时候，会想起今天在博物馆里看到的那件补丁棉袄，想起那句“他们没有逃跑”。
对于妻子和我来说，这一天像是补上了一堂迟来的课。我们这一代人，没有经历过那个年代，但那些知青的故事，那些关于理想、奉献、坚韧的故事，值得被记住，值得被传下去。
车子驶过洛崖码头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知青城渐渐远去，隐没在午后的光影里。融江的水还在流，流过了昨天，流到今天，还要流向明天。
我想，那些曾经在这里挥洒过汗水的知青们，如果故地重游，看到今天的柳城，看到今天的中国，一定会觉得，所有的青春，都值得。
所有的付出，都有人记得。就象著名诗人郭小川所说“你仅用半个青春，足可以感动我整个人生”。
包括我们一家四口，在这个正月初一的上午，把一段关于青春的记忆，小心地收藏进了心里。
2026年春节于柳城
作者简介：
黎检，海外优秀创业者、“向海图强”领军人物、“粤港澳大湾区”知名企业营销顾问、容县政协委员、容县作家协会副主席、容县网络协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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