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来说，真正的威胁通常只会来自内部。
2021年01月19日，特朗普在白宫的最后一个夜晚，在143份赦免或减刑文件上签了名字，但其中不包括他自己和家人。
特朗普在第一任期结束的最后关头宣布赦免143人
第二天，特朗普最后一次乘总统专机前往安德鲁斯空军基地，最后一次作为美国总统向支持者讲话。
他的助手原本提前准备了草稿，但特朗普看过后决定不予采用。
在这次即兴发挥的演讲中，特朗普一次没有提及拜登的名字，只祝愿“下一届政府”好运。
同时，他呼吁支持者保持信心：“我会永远为你们而战，我们的事业才刚刚开始。”
2021年1月20日特朗普离任演讲
在21响礼炮声中，特朗普时代暂时告一段落。
在支持者看来，特朗普是在为美国纠错；在反对者看来，特朗普就是错误本身。
真相究竟如何，让我们从137年前的德意志帝国讲起。
1. 无声的革命
1885年，在德意志铁血宰相俾斯麦的主持下, 英、法、德等15国在柏林召开刚果河口争端会议。
奥托·冯·俾斯麦
随着普法战争的胜利，普鲁士国王威廉一世在法国的凡尔赛宫，加冕为德意志帝国皇帝。
这个年轻的帝国，取代了法国在欧洲大陆的领头羊地位，开始雄心勃勃地向英国发起挑战。
为了筹集资金，加快工业发展，德国加重了农业税负。
受这一政策影响，在巴伐利亚州一个叫做卡尔施塔特的小镇上，一位名叫弗里德里希·特朗普的年轻人的命运，也因此改变。
唐纳德·特朗普的祖父——弗雷德里克·特朗普
在新帝国沉重的赋税下，弗里德里希家传的酿酒产业很快陷入破产并欠下大笔债务。
为此，10岁时他就开始当理发学徒。
然而，当他学成返回家乡，希望利用手艺帮助家里还清债务时，却发现自己不得不去服兵役。
德国当时实行的是全民兵役制。这一制度是由法国大革命时期的雅各宾派所开创，并随着席卷欧洲的拿破仑战争，迅速被其他国家模仿。
随着欧洲各国的竞争愈发激烈，征兵制度也越来越严格。逃避服兵役，成为了一项严重的罪行。
经过彻夜挣扎，16岁的弗里德里希决定冒险，深夜离开家乡前往美国，投奔远在纽约的姐姐。
他仅仅是当时众多前往美国冒险的欧洲青年之一，除了自己的母亲，几乎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是，从现在的视角来看，这一幕却充满了象征意味：就在欧洲各国为了争夺世界霸权疯狂内卷时，那些穷苦的欧洲青年，早已用他们的双脚对未来进行了投票。
大批欧洲移民从纽约埃利斯岛进入美国
老谋深算的欧洲政客们，丝毫没有意识到，那个从欧洲文明分裂出去的一个小小分支，那些他们眼中毫无地位的贫苦底层，有朝一日，会反过来主宰欧洲乃至整个世界。
而弗里德里希在美国的经历，恰好能够说明，这片后来居上的大陆究竟发生了怎样的文明变异。
在底层船舱里经过了近两周的折磨后，弗里德里希终于到达了纽约。
他暂住在姐姐家中，并在熟人的介绍下，到一家理发店当起了学徒工。
几年后，不安分的他带着多年攒下来的积蓄，开始四处寻找发财的机会。
1896年8月，加拿大西北部发现黄金，一波又一波怀揣致富梦想的“淘金客”成群结队地北上。弗里德里希就在淘金客的必经之路怀特豪斯开起了饭店。
弗里德里希在怀特豪斯开的北极餐厅和酒店
这是特朗普家族发迹的福地，也是人们所能想象的最疯狂的地方。
所有人都毫不掩饰对财富的渴望。这里唯一的规则，就是各凭本事。
酒精，赌博，暴力，色情，只要能从淘金客手中得到他们千辛万苦淘来的黄金，一切都是允许的。
这群从欧洲迁移而来的流浪者，与其说他们是平等的，不如说他们是孤独的。
因为人们能相信的只有自己，能依赖的只有财富。
于是，旧大陆一切终极而崇高的价值失去了它们的客观性和公共性，依附于其上的种种道德训诫也随之被抛弃。
法国大革命用无数人的鲜血和生命，才将宰制欧洲大陆上千年的旧制度和权贵阶层撕出一道裂口。
法国大革命
在新大陆的 “文明荒漠”中，这群原本处于社会底层的移民轻而易举地就获得了“重估一切价值”的权力。
虽然充满了混乱和野蛮，但只有在这里，像弗里德里希这样的小人物，才有机会施展他的聪明和野心。
同时，无数个像弗里德里希一样对财富极度渴望的人，也为这片新大陆带来了充沛的活力，直至将美国推到世界的中心。
几年后，弗里德里希带着一大笔财富，离开了这座城市，成家立业。
值得庆幸的是，他为特朗普家族积攒了足够的启动资金。
因为等他的儿子弗雷德·特朗普长大，那种靠一个人孤身奋斗，就能翻身致富的时代已经渐行渐远，新的权贵阶层正在形成。
2.全球化贵族
1914年，美国的GDP超越了大英帝国及其所有殖民地的总和。
这一年，因第一次世界大战而背负巨额战争债务的英国，作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向曾经的殖民地美国贷款。
而英国的主要对手德国，也做了同样的决定。
结果，欧洲大陆的金钱，像流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流入了美国。
从1913年到1924年，美国的黄金贮藏量从19亿美元增加到45亿美元，占到了世界黄金总量的一半。
这种情况不可能无限持续下去，因为随着财富不断向美国集中，欧洲各国日渐贫困，消费能力随之大幅下降，最终美国生产的大量工业品也将无处可卖。
1929年10月29日，随着纽约华尔街的股市暴跌，市场选择了一种激进的方式，强制性地要求美国消灭一部分过剩的生产力。
十年经济大萧条开始了。
华尔街股市崩盘给美国带来10年的经济大萧条
它同时也消灭了美国原本可用于投资欧洲的资本，将危机蔓延至了欧洲大陆。在德国，它导致了长期的大规模失业，摧毁了魏玛共和政府，促成了希特勒的上台。
在美国，总统罗斯福开始增加政府对经济的干预，缓解大萧条所带来社会矛盾。
这成了弗雷德·特朗普将家族财富推上新台阶的契机。
如果说弗里德里希的特点是头脑敏锐，敢闯敢干，弗雷德则特别善于搞好政府关系。
唐纳德·特朗普与其父亲弗雷德·特朗普
他通过和政府人物牵线，得到了在布鲁克林区兴建平民公寓与房屋的项目，总金额高达900万美金，从一个小企业主变为纽约知名的大地产商。
此后，弗雷德又接了大批政府项目，兴建海军营房，为二战老兵兴建住宅等，特朗普家族的商业帝国就此基本定型。
如果把视角从特朗普家族放大到整个美国社会，会发现弗雷德的成功只是另一个更庞大的社会过程中的一环：新的美国贵族正在形成。
弗雷德的父亲，弗里德里希最多只能称为暴发户。
贵族与暴发户的不同在于，前者可以通过对社会资源的系统性控制，不断地生产自己。
一旦社会资源开始向某些利益集团集中，他们就有了先发优势，获取资源的能力又会进一步提升，最终落入强者愈强、弱者愈弱的单向进程。
上世纪70年代开始，美国顶层0.1%家庭占有的财富比例开始迅速增加，相应地，底层90%家庭的财富占比则迅速下降。
这一变化与美国推行新自由主义全球化的过程高度吻合。
新自由主义允诺，通过推动生产要素在全球自由流动，就能实现资源的最优配置，让所有参与者获得利益最大化。
然而，在实际操作中，自由却被分为了不同等级。
其中，美元资本享受最高的自由，在国际上流动最容易。
石油、粮食、矿产等资源只要与美元绑定，就能享受同等级的自由；如果不肯与美元绑定，就要承受制裁与封锁。
新自由主义
同时，通过区别化的移民政策，赋予富人、高科技人才以更高的自由；穷人则只能拥有名义上的自由。
新自由主义正是通过将人和物分为不同的自由等级，构建起了一种“现代等级制”。
自由等级越高，可以享受的自由溢价就越高。
在这样的全球秩序下，一旦有国家想通过改革，提高劳动者的收益，资本立刻就会选择用脚投票，向回报率更高的地方流动。
而身无长物的穷人只能呆在原地，或以难民、偷渡的形式非法流动。
在世界范围内，这套“自由分级制度”，是造成资本收益率远高于劳动收益率，贫富分化加剧的根本原因。
在美国国内，它给富人带来超额收益的同时，也造成了大片的铁锈地带。
这群失意的美国产业工人，在日渐贫困的生活中，沉默着，等待着，直到弗雷德的儿子，唐纳德·特朗普的出现。
3. 无限权力
1831年，法国贵族世家出身的阿历克西·托克维尔前往美国，对其社会制度进行考察。
阿历克西·托克维尔
在《论美国的民主》一书中，他对美国的民主制度极尽溢美之词的同时，也表达了对 “多数人的暴政”的担忧。
从法律意义上讲，美国的选举制度赋予了大众近乎无限的权威。谁控制了占多数的大众，就等同于获得了无限权力。
他提出的解决方案是精英要对大众进行改造，通过教育、舆论和法律等手段引导公民成为善用权威之人。
于是，在托克维尔的理想中，普通大众负责提供权威，教育、舆论、法律精英负责改造大众，同时监督掌握实权的政治精英。
但是，这个听起来非常理想的模型，其各个部分的重要程度是不同的。整个系统的平衡，几乎完全依赖于负责改造大众的这部分精英是否称职。
特朗普的“fake news”（假新闻），便是对这群人发出的“不信任”指控。他期望绕开这些人，直接与大众建立联系，获取权威。
这是一次动摇美国国本的危险尝试，因为它开辟了一条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政治道路。一旦美国其他政客看到其中蕴含的无限机会，将会纷纷效法，原有的政治格局将轰然倒塌。
这才是美国的建制派，对特朗普怀有深深恐惧的原因。
拜登政府虽然将特朗普任职的四年称为“特朗普灾难”，但是对问题的症结心知肚明。
2020年，拜登政府提出了“中产阶级外交”的概念，指出美国的外交政策要更好服务于“挣扎中”的中产阶级。
这实际上就是特朗普“美国优先”的一个变种。
所谓通过外交政策为美国的中产阶级利益服务，直白一点说，就是让全世界掏钱补贴美国的中产阶级。
美国的流氓外交政策
假如世界不掏钱，就得掏美国富豪们的钱。
拜登政府也的确在尝试这样做，提出了针对亿万富翁征收“20%最低所得税”的政策。
如果必须在加税和特朗普之间选择一个，美国的富豪们或许要认真考虑一番了。
与此同时，特朗普的事业不仅仍然在继续，而且比起之前的松散与混乱，开始表现出更系统的组织度。
在2023年11月举行的美国中期选举中，特朗普私下提名了多位共和党竞选者，呼吁自己的粉丝支持他们。
他的思路非常简单，替换掉冲击国会事件后对他进行批评，或是在弹劾案中投下赞成票的共和党人。
特朗普希望，在2024年的大选前，将共和党的关键职位尽数换成他的支持者。
他最大的资本就是在2020年大选时给自己投票的7400万铁杆粉丝。
回顾整个历史进程，可以肯定的是，错误并不是特朗普犯下的，他只是指出并利用了这一点。
当然，他也并不关心如何为美国纠错。
他只是更喜欢赢。
不过，无论他们谁输谁赢，对于我们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没有他们。
美国优先主义
但是，听多了虚伪的“自由平等”，坦然承认“美国优先”的特朗普，至少还保留了一丝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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