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面临破产,我被迫联姻。

我独自一人去了联姻对象陆家,走到陆家院里便听见我的联姻对象陆彦大声拒绝。

“我不会娶她,你们死了这条心。”

挺好,我转身准备离开,后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哟,这么迫不及待的想嫁进陆家。”

不用回头,我都知道后面说话的人是谁。

我没回头,只是淡淡开口,“不好意思,走错了地方。”

后面的人愣了愣,然后追了上来。

“走错了地方,你别编了,走错地方,刚好走到我家院里了,你……”

看清我的长相,陆彦呆住了,等他回过神,我已走出他家院子,等他追上来,我已经上了出租车。

他不愿娶,我也不愿嫁,破产就破产吧,最倒霉也不过如此。

我去了外地,第二天接到妈妈电话,“欣欣,陆彦答应联姻了,你快回来。”

我拒绝,“我不想联姻,我也不要联姻。”

“欣欣,别任性,陆家已经替我们家解决了所有麻烦。”

“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挂断电话。

第三天,我正在出租屋阳台上晒太阳,楼下传来陆彦的声音。

“莫欣悦,你能不能下来一趟,听我给你解释?”

呵,居然追这儿来了。

为了联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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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的老式防盗窗上还晾着昨夜的雨,铁栏杆锈迹斑斑,洇出的黄痕像一道长长的泪。

莫欣悦把藤椅挪了挪,让正午的太阳刚好晒在膝盖上,楼下那辆黑色的车已经停了两个小时。

引擎没有熄,排气管偶尔吐出一小口白雾,在八月的热浪里几乎看不见。

“莫欣悦!”

第三遍了,声音比前两次低了些,却更执拗,“你下来,就五分钟。”

隔壁阳台探出个花白脑袋,老太太眯着眼往下看了看,又缩回去,拉窗帘的声音很响。

莫欣悦翻过一页书,纸页簌簌的,是图书馆借的《百年孤独》,看到奥雷里亚诺上校站在行刑队面前想起那个遥远的下午,她一直停在这里,字在眼前浮着,进不去。

手机亮了第三次,是妈妈。

她摁掉,屏幕又亮,一条短信:“欣欣,陆彦去A市找你了是不是?你见他一面,好好说话,家里的事……你爸昨晚又犯病了。”

她盯着最后那几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终于打了一行:“严重吗?”

“老毛病,吃了药睡了。你见了陆彦,家里就彻底没事了。”

她没回,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太阳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晒得小腿发烫,她也没动。

楼下引擎声忽然大了,又熄了,然后是车门开合的声音,脚步踩在水泥地上,越来越近。

他上来了。

这栋老居民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早就坏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层一层响上来,带着点喘。

莫欣悦听见他在二楼停了一下,大概是看见墙上的招租广告了——她住进来那天,中介把“押一付一、水电自理”的A4纸贴在最显眼的位置,到现在也没撕。

脚步声停在三楼门口。

门是旧的铁皮防盗门,猫眼堵着,她不知道他站在外面是什么表情。

“欣悦。”隔着一道门,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你在里面。”

她没出声,把书又举起来,字还是浮着。

“那天……我不知道是你。”顿了顿,“我要是知道,我不会说那些话。”

陆彦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知道是她,他就不拒绝了?

他认识她,但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可以这么理解吗?

铁皮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他靠在了墙上。

这栋楼隔音差,她甚至能听见他外套布料蹭过墙皮的窸窣声。

“你开门,我们聊聊,好不好?”

莫欣悦把书放下,看着阳台外面。

远处是另一栋差不多的老楼,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有个女人在收被子,拍打的动作很大,灰尘在阳光里飞舞。

楼下便利店门口坐着两个老头在下象棋,吵吵嚷嚷的,为一步马该不该跳争论不休。

这里离她过去的生活很远,远得像另一个城市。

“莫欣悦。”他又叫了一遍,声音低下去,“我知道你生气。但你总得给我一个道歉的机会。”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没开门,对着猫眼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刚好能让他听见:“陆彦,你回去吧。联姻的事,我不会答应的。”

外面沉默了几秒。

“我不是为了联姻来的。”

“那你为什么来?”

“欣悦,我曾经见过你。”

果然,他认识她。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铁门上,闭了闭眼,“就因为见过一面?陆彦,你不觉得荒唐吗?”

门外很久没有声音。

她几乎以为他走了,正要转身,听见他轻声说:“你说得对,荒唐。”

然后脚步声往楼下去了,一步一步,比上来时慢很多。

莫欣悦回到阳台,看见他走出单元门,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往上看。

她没躲,隔着七米高的距离和他对视。

陆彦穿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脸上有赶路的疲惫,眼底青黑,下巴冒出一层淡青色的胡茬。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口型她看懂了。

“我明天再来。”

她拉上了阳台的玻璃门。

那天晚上妈妈没再打电话来,倒是姐姐发了一条微信:“欣欣,你别怪妈。爸昨天在客厅里晕倒了,送到医院查出来心脏有问题,要做手术。陆家把钱都垫了,今天下午刚做完,还在ICU观察。”

下面跟了一张照片,是ICU病房外面走廊的长椅,妈妈缩在角落里睡着了,身上搭着一件男式外套,她认出来是爸爸的。

莫欣悦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窗外的路灯把对面的楼切成明暗两半。

她回复:“哪个医院?”

“你别回来,妈不让我告诉你。她说你既然不想联姻,就别被家里拖住。”

那又告诉她这些做什么呢?

莫欣悦想不明白。

她没再回,把手机搁在枕边。

出租屋的空调嗡嗡响着,制冷效果不好,吹出来的风带着股尘土味。

她翻了个身,想起陆彦站在楼下抬头看她的样子。

大学那面,其实她也记得。

大三那年校庆,她帮学生会做接待,站在礼堂门口发资料。

陆彦是优秀校友代表,被一群人簇拥着走过来,经过她身边时忽然停了步,低头看她胸前的工作牌。

“莫欣悦,”他念了一遍,笑了笑,“名字好听。”

然后就被旁边的人拉走了。

前后不过五秒钟,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

后来听说陆家独子年轻有为,接手家族企业后连做了几个漂亮的并购案,是金融圈炙手可热的单身汉。

但这些和她没关系,她毕业、工作,按部就班地活着,直到半年前莫家资金链断裂。

联姻是爸爸提出来的。

陆家和莫家是世交,陆伯父念旧情,说两家结亲,生意上的事自然就好商量。

爸爸把这事告诉她的时候,躺在病床上,氧气罩还没摘,用气声说:“欣欣,爸对不起你。”

她当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后来家里催她去陆家见一面,她才去了,然后就听见了那句话。

“我不会娶她,你们死了这条心。”

其实没什么。

她本来也不愿意,只是有一点说不清的难堪——原来在别人眼里,她是那种“迫不及待想嫁进豪门”的人。

第二天上午下了一场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莫欣悦出门买菜,刚走到单元门口就看见陆彦站在雨里,衬衫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额头上。

他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见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在两步之外停下。

“我买了早餐,”他晃晃手里的袋子,“小笼包和豆浆,还是热的。”

她看着他湿透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你站了多久?”

“没多久,”他说,“刚到,雨就下了。”

撒谎,她看见他脚下那一小片积水,人影倒在里面晃晃悠悠,至少站了半小时。

莫欣悦没接早餐,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我不吃早饭。”

“那午饭?”他跟上来,步子不大,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我知道附近有家面馆不错,我昨天路过看见了。”

她停下来,回头看他。“陆彦,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也在雨里站住了,头发还在滴水,顺着下颌线淌下来,在衬衫上洇开深色的点。

他把早餐袋子换到左手,右手抹了一把脸,露出的表情有点无奈,又有点认真。

“我想追你。”

莫欣悦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说,”他一字一句的,“我想追你。不是联姻,不是家里安排,就是我想追你。”

她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滑,他眨了一下眼,睫毛上挂着一颗水珠。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起大学那个校庆日,他低头看她工作牌的样子,也是这样眨了一下眼。

“你脑子进水了。”她说,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跟在后面,声音带着笑:“大概是,淋的。”

莫欣悦没再理他,去了菜市场,他就在菜市场外面等着。

买完菜出来,雨已经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地面上的水洼亮闪闪的。

他还站在原来的地方,衬衫半干了,皱巴巴的,早餐袋子挂在手腕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看见她就笑了一下。

“我请你吃饭吧,”他说,“就当赔罪。那天说的话,真的很过分。”

她拎着菜看他,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陆总,你们公司没事吗?你在这儿耗着,家里的生意不管了?”

“管,”他说,“但追你更重要。”

“你有病。”她绕过他往前走,听见他跟上来,步子还是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不近不远。

“可能吧,”他说,“这个病得了好几年了。”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但步子慢了半拍。

后来几天陆彦每天都来,早中晚各一次,有时候拎着吃的,有时候就空着手,在楼下站一会儿,看见她阳台的灯亮了或者灭了就走。

隔壁老太太大概是观察了好几天,有一天终于忍不住了,在楼道里拦住莫欣悦。

“姑娘,楼下那小帅哥是你男朋友啊?天天来,怪痴情的。”

莫欣悦说不是。

老太太啧啧两声:“我看是吵架了吧?年轻人闹别扭正常,我跟我那老头子年轻时也闹,他就在楼下站了一宿,第二天下不来床了,发烧烧到四十度……”

她笑了笑没接话,回屋关上门,手机响了。

是妈妈。

“欣欣,陆彦是不是又去找你了?他爸今天打电话来,说你把他儿子拐跑了,公司的事也不管了,天天往A市飞……”

“我没拐他。”莫欣悦说。

“我知道,我知道,”妈妈声音疲惫,“但欣欣,陆家对我们有恩,你爸的手术费、公司的债务,都是人家垫的。你要是不愿意联姻,妈不逼你,可你总得跟陆彦说清楚,别让他这么耗着……”

“他自己愿意耗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自己看着办吧。对了,你爸醒了,今天能喝点粥了,他说……他说让你别担心,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莫欣悦攥着手机,喉咙有点紧。“嗯。”

挂了电话她站在阳台上,看见陆彦的车又停在老位置,车窗摇下来一半,他靠在驾驶座上打电话,眉头皱着,语气听起来不太好。

大概是公司那边的人在催他。

他挂了电话,抬头往三楼看了一眼,看见她,表情立刻松了,冲她挥挥手。

她没理,转身回了屋。

那天傍晚陆彦又上楼了,敲门声很轻,像怕吵到邻居似的。

莫欣悦开了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兜水果,苹果橙子什么的,都是门口水果摊买的,塑料袋上还印着“鲜果”的红字。

“路过,顺便买的。”他说。

她看着那兜水果,又看看他,忽然问:“陆彦,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喜欢大学那个影子?”

他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进来吧。”她说,侧身让开门。

陆彦进门的时候有点手足无措,三十平的出租屋没什么可看的,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阳台上堆着几个纸箱。

他站在屋子中间,拎着水果,不知道往哪儿放。

“放桌上就行。”莫欣悦从冰箱里拿了瓶水递给他,自己在床上坐下,示意他坐椅子。

他拧开水喝了一口,隔着两步的距离看着她,酝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大学那次之后,我打听过你。但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哪个系的,后来家里出了点事,我出国待了两年,回来之后……也就没再找。”

“然后呢?”

“然后前阵子家里说要联姻,我以为是生意场上那一套,心里抵触,也就没问对方是谁。”他苦笑了一下,“我要是知道是你,那天我不会那么说。”

“所以你是因为觉得亏欠?”

“不是。”他立刻摇头,往前倾了倾身子,“是那天看见你,你和大学的时候一模一样,转身就走,头也不回。那天在校门口,你也是这样走的,我追出来你已经上了校车。”

莫欣悦不记得这件事了。

“你没看见我,”他说,“校车开走的时候我站在校门口,想喊你,没喊出口。后来我想,反正以后还有机会,也不急。谁知道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你。”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咕咕叫着落在对面楼顶。

“陆彦,”她说,“我家里破产了,我爸在ICU里躺了三天,陆家替我们还了债、付了医药费。在这种前提下,你说你喜欢我,你觉得我能信吗?”

他脸色变了变,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明白。但我来A市,和联姻没关系。家里替你们解决那些事,是我爸的决定,我没插手。”

“可我们也摆脱不了联姻。”她说,“你们家出了钱,换来一个儿媳妇,不管你要不要,这笔账都算在你头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又咽回去了。

“你说得对。那……我怎么做你才能答应?”

莫欣悦看了他很久,日光灯嗡嗡地响着,把他的脸照得有些苍白。

他眼底的青黑比昨天更重了,显然没怎么睡好。

“你回去吧,”她说,“我要想想。”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那我明天还来。”

“随便你。”

他走了之后,莫欣悦把水果拎到厨房洗了,切了个苹果坐在阳台上啃。

晚风吹过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烟火气,她咬着苹果想,原来校门口那件事是真的。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走过校门,更不记得有人追出来。

大概那年校庆人太多了,她满脑子都是发资料的活儿,根本注意不到旁边站了谁。

但陆彦记得。

她啃完半个苹果,拿手机搜了一下陆氏集团最近的新闻。

前几天的财经报道说陆氏并购案交割在即,负责人陆彦亲自坐镇,三天没出办公室。

算算时间,正是他来A市之前的事——他是熬完了并购案才飞过来的。

他又何必呢。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姐姐发来的消息:“爸看到你朋友圈了,就是那张阳台晒太阳的照片,他问我你在哪儿,我没说。但他笑了,好久没见他笑了。”

莫欣悦看着屏幕,嘴角动了动。

第二周陆彦还是每天来,但不止是站楼下等她了。

他开始投喂整栋楼的邻居——给隔壁老太太买了一箱牛奶,给楼下便利店的老板带了两杯咖啡,给小区门口修鞋的大爷送了条烟。

莫欣悦有一天出门,发现单元门口的信箱上贴了张纸条,是陆彦的字:“今天下雨,带伞。”

旁边还画了把歪歪扭扭的小伞。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把纸条揭下来夹进书里。

到第十天的时候,陆彦终于不再敲门了。

他站在楼下打电话,声音传上来,断断续续的:“……我知道……再给我一周……嗯,这边有点事……项目的事你找李副总……”

莫欣悦在阳台上晒被子,拍打棉絮的声音很大,其实在听他说什么。

挂了电话他抬头,莫欣悦就装作刚看见他,冲楼下喊了一句:“你公司是不是催你回去了?”

他仰着脸笑:“没事,我请年假了。”

“陆总还有年假?”

“攒了三年没休,今年一次性用完。”

她靠在栏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回去吧,我要搬家了。”

他脸上的笑消失了。“搬去哪儿?”

“没想好,”她说,“但不会让你找到。”

他沉默了几秒,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那我怎么办?”

“你该干嘛干嘛,陆氏那么大个公司等着你管,你爸你妈也等着你回去。陆彦,你在这儿耗着没有意义。”

“有意义,”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我自己觉得有意义就行。”

莫欣悦看着他站在楼下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身碎金。

她想起那天陆家院子里他说的那句话,又想起他追出来看见她时呆住的表情,忽然觉得命运挺会开玩笑的。

“陆彦,”她说,“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去你家吗?”

“为什么?”

“因为我爸躺在病床上求我,他说欣欣你去看看,哪怕不愿意,也去看看。我就去了。”她顿了顿,“我不是为了嫁进你们家去的。”

“我知道。”他说,“你是为了你爸。”

她点头。“所以你别再说什么‘追’不‘追’的了。你是陆家大少爷,我是破产人家的女儿,你爸替我们家填了窟窿,这事儿就变成了施舍——不管你是不是这个意思,在外人看来就是这样。”

他仰着头看她,逆着光,看不太清表情。

隔了一会儿他说:“那要是……我把那些钱还给我爸呢?”

莫欣悦一愣。

“我是说,”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槐树根凸起的地方,离楼更近了,“我们家替你家垫的钱,算我借的。我连本带利还给我爸,就当没有联姻这回事。然后我来追你,从头开始,从零开始——这样行不行?”

她靠在栏杆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没拨。

她看着楼下那个人,心里有一块地方忽然松了一下,像拧了很久的瓶盖终于旋开一条缝。

“你疯了,”她说,“那是多少钱你知道吗?”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得回去上班了。挣够了再来找你。”

他说完真的转身往车的方向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但我明天还来。”

“你不是说回去上班?”

“明天是周六。”他笑了笑,拉开车门,又探出半个身子,“莫欣悦,你等着我。”

车开走了,排气筒的尾气在夕阳里飘散开。

莫欣悦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才转身回屋。

桌上那兜水果还剩几个橙子,她拿起一个慢慢地剥,橙皮的汁水沾了满手,闻起来酸酸甜甜的。

姐姐又发来消息:“陆家那边好像出了点变故,陆彦跟他爸吵了一架,说要自己还那笔钱。妈急得不行,说这样岂不是得罪了陆家。”

莫欣悦把橙子掰开,塞了一瓣进嘴里,慢慢嚼着。

然后打字:“你跟妈说,让她别急。陆彦的事,他自己会处理。”

发完她又补了一条:“爸的医药费,我以后慢慢还。”

姐姐那边正在输入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字。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空调嗡嗡响着,外面不知道哪家在吵架,声音尖锐地划过夜色。

她翻了个身,想起陆彦说的“从零开始”,觉得这人真是又疯又傻。

可是嘴角翘起来了。

她没压下去。

第二天周六,陆彦果然来了。

这回没开车,骑了辆共享单车,车筐里放着一束花,塑料纸包着的向日葵,路边花店十块钱一把的那种。

他上楼敲门,莫欣悦开门看见那束向日葵,没忍住笑了。

“你这品位……”

“花店老板说这个好养活,”他说,“不用怎么管就能活,跟你挺配的。”

她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没什么香味,就是阳光晒过的植物那种暖烘烘的气息。“进来吧。”

他进了门,这回比上次自在些,打量了一圈屋子,看见桌上那本《百年孤独》,拿起来翻了翻。“看到哪儿了?”

“上校站在行刑队面前那一段。”

“哦,”他放下书,“我记得后面,他后来活了很久,死的时候很老,站在栗树下小便。”

莫欣悦把花插进矿泉水瓶里,回头看他:“你看过?”

“大学看的,后来又看了一遍。”他站在桌边,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摩挲着,“有些书年轻时候看不进去,过几年再读就懂了。”

她没接话,把向日葵摆正,黄澄澄的花瓣在日光灯底下亮堂堂的。

屋子里多了一束花,感觉确实不一样,好像有什么东西活过来了。

“陆彦,”她背对着他说,“你昨天说的那些话,算数吗?”

“算数。”

“你爸那边……”

“我自己处理。”他说,“我是成年人,欠了钱自己还,天经地义。”

她转过身,看着他站在桌子旁边,白T恤牛仔裤,跟那辆共享单车一样朴素,脸上还是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但眼睛亮亮的,像等着什么似的。

“那你不许再提联姻两个字。”她说。

他愣了愣,随即笑开了,笑得眼尾的细纹都挤出来。“不提了,以后都不提了。”

“还有,”她走回床边坐下,拿起那本《百年孤独》翻了翻,“你那天说的话我记住了,钱,我会还你,但你不许反悔。”

他走过来两步,在她面前蹲下,仰头看着她。

“我不反悔。我陆彦要是反悔,就让……”

她伸手捂住他的嘴。“行了,别发毒誓。”

他的手覆上来,握住她捂在他嘴上的那只手,掌心干燥温热。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从她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那我现在可以追你了吗?从零开始那种。”

莫欣悦抽回手,耳根有点热,别开脸看着窗外。

“随便你。”

楼下那棵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阳光从窗口涌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金灿灿的。

那束向日葵立在桌上,花瓣微微张开着,像在笑。

陆彦的共享单车在楼下停了三天,第四天不见了。

莫欣悦买菜回来发现那棵歪脖子槐树下空荡荡的,地上还留着两道车轮碾过的浅痕。

她拎着菜上楼,在楼梯拐角看见一个信封躺在地上,被门缝里漏出来的风掀着边角。

她捡起来,展开里面一张纸。

“回公司上班了。周一早上八点的会,李副总骂了一星期了,再不回去他可能要带着项目组集体跳槽。——另:向日葵记得浇水,两天一次,别淹死。下周末再来。”

没有落款,但那笔字她认得,龙飞凤舞的,像急着写完赶飞机似的。

莫欣悦把信折好,进门先去看阳台上那束向日葵,水还剩一半,花瓣比昨天蔫了一点点。

她接了水换上,又拿剪刀把根斜剪了一截,插回瓶子里。

那天晚上她给姐姐打电话:“爸出院了吗?”

“后天出。”姐姐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了些,“恢复得不错,医生说得养一阵子,不能累着。妈说想接他回家住,他非要去郊区的老房子,说那边清净。”

“那我回去一趟吧。”

电话那头顿了顿。“欣欣,你回来陆彦知道吗?他……”

“他不知道。”她说,“我回去看爸,跟他没关系。”

姐姐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行。妈肯定高兴,你别说漏嘴就行。”

莫欣悦挂断电话,翻了翻日历,下周二。

她买了周二上午的高铁票,然后给陆彦发了条微信——这是他去A市之后两个人第一次用微信说话,之前连好友都没加。

她点开那个通过手机号搜索出来的空白头像,发了两个字:“在忙?”

回复来得很快,几乎没间隔:“不忙。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那头正在输入显示了好久,最后发来一条:“你是不是要走了?”

莫欣悦愣了一下,看了看窗外。

夕阳把房间染成橘色,那束向日葵在余晖里变成了深金色。

“你怎么知道?”

“楼下中介今天带人来看房子了,我碰见了。问你租期是不是到了。”

她盯着屏幕,没想好怎么回。

那头又发过来:“回家?回S市?”

“回去看我爸。”

又是一段正在输入,停了,又输入。

最后发来一个字:“好。”

然后紧跟着下一条:“到了告诉我。”

莫欣悦没回,把手机搁在桌上。

那束向日葵静静立在矿泉水瓶里,花盘微微低垂着,像在朝她点头。

她伸手碰了碰一片花瓣,指尖触感干爽粗粝,带着植物特有的温度。

周二的高铁是上午九点半。

莫欣悦把租的房子退了,押金抵了水电,剩下的东西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那束向日葵她带不走,想了半天,敲了隔壁老太太的门。

“阿姨,这花留给您行吗?两天浇一次水。”

老太太花白的脑袋探出来,看看花又看看她:“要走啦?那小伙子呢?”

“他在外地工作。”

老太太接过花,抱着在怀里端详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吵架了就好好说,别动不动就走。我跟我那老头子年轻时也……”

莫欣悦笑了:“没吵架,就是回去看看家里人。”

老太太点点头,把花抱紧了:“行,阿姨给你养着。你走了那小伙子再来,我就跟他说你回娘家了。”

高铁上莫欣悦靠着窗,看着窗外从城市变成田野又变成山,耳机里放着歌,意识半睡半醒。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陆彦发来的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张办公桌,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咖啡,杯壁上的水珠清晰可见。

“开了一上午会,刚歇下来。”配了这么一行字。

她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回了一句:“办公室挺整齐的。”

“李副总上周刚收拾过。他嫌我桌子乱得像废品站。”

莫欣悦对着手机笑了一下,旁边座位的阿姨看了她一眼,她收了笑,低头打字:“你好好上班吧,我到了告诉你。”

“嗯,路上小心。”

她把手机收起来,重新靠着窗。

田野在窗外向后退,收割过的稻田留着齐整的茬子,偶尔有几只白鹭立在水田中央,单脚站着,像一个个静默的标点符号。

到S市是下午一点。

她没让家里人来接,自己打了个车去郊区那套老房子。

车停在一片老小区外面,红砖墙面爬着半墙的爬山虎,风吹过叶子翻涌起来像绿色的波浪。

她拖着行李箱上三楼,还没敲门,门就从里面开了。

她妈站在门里,眼眶红红的。“回来了。”

莫欣悦放下箱子伸手抱了她妈一下,闻到熟悉的味道,洗衣粉和厨房油烟混在一起的气息。

“我爸呢?”

“屋里躺着呢,早上起来精神挺好的,刚才还念叨你。”她妈擦了擦眼角,“欣欣,你……”

“妈,别说那些了。”她换了拖鞋走进去,客厅不大,沙发上堆着几个靠垫,茶几上放着药瓶和水杯。

她推开卧室门,她爸靠坐在床头,脸色比上次视频时好多了,两颊甚至有了点血色。

“爸。”

老头子抬起头,看见她就笑了,笑得眼角的褶子叠起来。

“回来了?饿不饿?让你妈给你下碗面。”

莫欣悦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抓着她爸的手。

那双手瘦了好多,骨节突出,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的。

“不饿,我自己弄就行。”

她说着,鼻子有点发酸,“你看着好多了。”

“本来就没什么大事,”她爸抽回手摆了摆,“你别听你妈瞎说,大惊小怪的。我身体好着呢。”

“好着呢,好着呢,一个月前躺ICU里也是好着呢。”她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面给你下细的,荷包蛋要不要?”

“要。”莫欣悦冲外面喊了一声,又转回来看她爸,“陆家的事……”

“别提了。”

她爸打断她,表情严肃起来,“那些钱的事我听说了,陆家小子跟他爸闹翻了,要自己还。这事办得……办得虽说莽撞,但算他有担当。”

莫欣悦愣了一下。“你知道?”

“怎么不知道。”她爸哼了一声,“你妈天天往医院跑,消息灵通着呢。陆家老头打电话来过,说儿子大了管不住了,让我们别介意,生意上的事不影响。话是这么说,可那语气……”

他摇摇头。

“欣欣,爸跟你说,咱家虽然败了,但志气不能丢。陆家小子要是真心对你好,爸不拦着。可要是因为那些钱的事有半点勉强,你千万别委屈自己。”

莫欣悦握着她爸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的老茧。

“他没勉强我,是我自己……”

“你自己乐意?”她爸看着她,目光又锐利又慈祥,和他生病前一个样,“那行,什么时候带回来给爸看看。”

“爸……”

“别‘爸’了,妈给你煮的面好了出来吃。”

她妈端着一碗面从厨房出来,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浮着翠绿的葱花和一个白嫩嫩的荷包蛋。

莫欣悦接过来坐在茶几边上吃,她妈在她对面坐下,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几眼。

“妈,你想说什么就说。”

“陆家那小子……”她妈斟酌着用词,“前两天让人送了一箱东西过来,说是补品,给你爸养身体的。我问送东西的人,说是陆少爷让送的,走了好远的路,从A市寄过来的。”

莫欣悦夹面的筷子顿了顿。

“还写了张纸条,”她妈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便签纸递给她,“你看看。”

莫欣悦接过来,上面是陆彦的字:“叔叔身体要紧。不用回礼,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她对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低头继续吃面。

那天晚上她在老房子里住下了,房间是她以前的,床头还贴着高中时的课程表和一张周杰伦的海报。

她躺在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窗外是老小区的路灯透过窗帘缝漏进来一道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亮线。

手机亮了一下。陆彦:“到了吧?”

“到了。”

“见到叔叔了?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今天吃了两碗粥。”

那头过了一会儿回:“那就好。你住哪儿?老房子?”

“嗯,我以前的房间。”

“我能问问你以前房间长什么样吗?”

莫欣悦翻了个身,对着手机打:“很普通,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贴了周杰伦。”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课程表,高中的。”

“数学好吗?”

“不好,经常不及格。”

“我数学还不错,以后可以教你。”

她盯着屏幕,嘴角翘起来,在黑暗里没人看见。“陆总,我毕业好多年了,不用学数学了。”

“那教你别的也行。你想学什么我教什么。”

这人真是。

她把手机扣在枕边,过了几秒又拿起来,看见他又发了一条:“叔叔喜欢吃什么水果?我下次带过去。”

“你不用带东西。”

“空着手去不好,第一次见家长。”

莫欣悦愣了一拍。“你要来?”

“下周末。你不是说我下周末去看你吗?”

“我什么时候说了?”

“信里说了,下周末来。你不信可以翻回去看。”

她还真翻了一下那张纸条,上面确实写着“下周末来”四个字。她对着手机想说什么,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两个字:“随便你。”

那头回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第二天莫欣悦起了个大早,帮她妈买菜、做饭、陪她爸在小区里散步。

秋天的阳光薄薄的,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她爸拄着拐杖慢慢走,走几步歇一会儿,她就在旁边跟着。

“陆家小子什么时候来?”她爸忽然问。

莫欣悦差点被自己绊了一跤。“他说……周末。”

“嗯,”她爸点点头,“到时候让你妈多做几个菜。”

“爸你怎么知道他……”

“你妈说的。”老头子慢悠悠往前走,“她说你手机响了一晚上,笑了一晚上。我猜就是那小子。”

莫欣悦脸上有点烫,赶紧岔开话题:“那边有个长椅,要不要坐会儿?”

她爸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她也坐。

秋天的风从两排老梧桐中间穿过来,叶子正黄着,偶尔掉一片下来打着旋落在脚边。

她爸看着远处遛狗的老人和跑过去的小孩,安静了一会儿,开口说:“欣欣,爸以前觉得自己这辈子没做成什么事,就一个念头——别让你们姐妹受委屈。”

莫欣悦侧头看他。

“后来生意垮了,爸躺在医院里想,完了,最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笑了一下,声音有点涩,“欣欣要嫁到人家去,看人脸色过日子。爸那时候什么都想不了,就觉得对不起你。”

她伸手挽住她爸的胳膊,头靠在他肩膀上。“我没受委屈。”

“现在是没有,”她爸说,“以后你保证不会有?”

“我保证。”

她爸没再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

梧桐叶又掉了一片下来,落在她脚边,她把叶子捡起来捏在手里,叶片还带着一点绿意,边缘微微卷着。

周五那天陆彦打了个电话过来,没说两句就问她爸爱吃什么。

“你不用带东西,”莫欣悦说,“人来了就行。”

“那不行,空手不礼貌。”他在电话那头好像翻了个什么本子,“我问了朋友,说见长辈带茶叶和水果,再买点保健品。你爸喝什么茶?绿茶还是红茶?”

莫欣悦靠在阳台栏杆上,秋天的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得扬起来。“红茶吧,他胃不太好。”

“收到。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你爸脾气怎么样?他会不会看我顺眼?”

“他脾气挺好的,”她说,“至于看不看得顺眼……看你表现。”

陆彦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我好好表现。对了,你家具体地址给我发一下。”

“你不是知道老房子在哪儿吗?补品都寄过了。”

“寄东西知道地址,上门是另一回事。万一走错了多尴尬,像上次一样,走错了地方刚好走到你家里……”

“陆彦。”她打断他,“那个梗你要用多久?”

“用一辈子吧。反正你第一次去我家就走错了,我后来想想,走错得好。”

莫欣悦没接话,耳朵尖有点烫。“地址我发你微信。”

挂了电话她把地址发过去,然后回屋帮她妈择菜。

她妈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嘴里念叨着明天菜谱的事,排骨要不要炖,鱼是清蒸还是红烧。

莫欣悦坐在小板凳上掐豆角,听着她妈絮絮叨叨的声音,觉得这个秋天好像和往年都不一样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莫欣悦去开门,陆彦站在门外,穿了件深蓝色的薄毛衣,头发打理过了,手里大包小包拎了一堆。

他看见她先笑了一下,然后微微低头,目光越过她往屋里看。

“叔叔阿姨好。”他声音里带着一点紧张,和那天在楼下扯着嗓子喊“莫欣悦你能不能下来一趟”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来了来了,快进来坐,路上累不累?喝水吗?”

陆彦被迎进客厅,把东西放在茶几旁边,规规矩矩在沙发上坐下。

她爸从卧室出来,拄着拐杖在对面坐下了,两个男人隔着茶几对视了一眼。

“叔叔身体恢复得怎么样?”陆彦先开口。

“好多了,”她爸打量着他,“你就是陆家那小子?”

“是,叔叔叫我小陆就行。”

“小陆,”她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那笔钱的事,我听说了。你有这份心,我承你的情。但你要想清楚,我们家现在什么都没有,我家姑娘跟着你,可能会连累你。”

陆彦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叔叔,我想清楚了。我追欣悦不是因为钱的事,也不是因为家里安排,就是因为她这个人。”

莫欣悦端着一盘水果走过来,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在旁边坐下了,没看他。

她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茶不错,哪儿买的?”

“朋友推荐的,一个老茶庄的,说这个品级的红茶市面上不多见。叔叔要是喝着喜欢,我下次再带。”

老头子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行,那你中午留下吃饭,让你阿姨多做两个菜。”

陆彦应了声好,手在膝盖上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那点紧张终于松动了。

莫欣悦隔着果盘看了他一眼,他正好也转过头来,目光碰在一起,他冲她弯了弯嘴角。

午饭很丰盛,她妈把看家本领都使出来了,排骨炖得酥烂,鱼烧得入味,连凉拌黄瓜都切成了花。

陆彦坐在饭桌上话不多,但嘴很甜,阿姨长阿姨短地夸菜好吃,把她妈夸得合不拢嘴。

她爸喝了半杯红酒,脸色红润,话也比平时多了些,和陆彦聊起经济形势,居然还挺投机。

莫欣悦闷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的人。

他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

饭后她妈拉着陆彦在客厅喝茶,她爸进卧室午睡了。

莫欣悦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地冲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帮你。”陆彦挽起袖子走过来,站在水池边上伸手去接她手里的盘子。

“你会洗吗?”

“试试看。”

两个人并排站着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的声响混在一起。

他洗得很仔细,每一只碗都冲了两遍才放进沥水架,衬衫袖子湿了一圈也浑然不觉。

“你爸挺好相处的。”他说。

“嗯,”她低头冲手上的洗洁精泡沫,“你表现也不错。”

“那算是过关了?”

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看着他。午后的光线从厨房小窗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他低着头还在洗最后一只碗,睫毛垂下来,鼻梁挺直。

“陆彦。”

他抬头。“嗯?”

“你说你那天追出来看见我就知道了,”她顿了顿,“知道什么了?”

他放下碗,也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面对着她。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厨房窄小,气氛突然就变得不一样了。

“知道就是你了。”他说,声音低下来,“大学那次没抓住,这次不能放。”

她看着他,阳光在他眼睛里折出琥珀色的光。

她伸手把他袖口那圈湿痕往外卷了卷,指尖碰到他的手腕,他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莫欣悦,”他叫她全名,认认真真的,“你愿意给我个机会吗?不叫联姻,就叫谈恋爱。谈成了就结婚,谈不成……”

“谈不成呢?”

他想了想。

“谈不成我也认了,反正努力过。”

她被他的傻话逗笑了,把手抽回来,背过身去假装整理沥水架。“再说吧,看你表现。”

陆彦在身后笑了一声,然后她感觉到他靠近了一点,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上。

“那我现在可以请你去看电影吗?下午有一场,我看过排片了。”

她没躲开,也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沥水架上那排白白净净的碗碟,一个挨一个站着,像排着队等待什么好事发生。

“几点?”她问。

“三点半。来得及。”

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好,转身的时候和他错开一点距离,往客厅走。“走吧,换鞋。”

他跟在后面,步子轻快得像踩着什么节拍。

她妈在沙发上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出来,笑眯眯地问:“出去啊?”

“嗯,看个电影。”莫欣悦低头穿鞋。

“去吧去吧,晚饭回来吃吗?”

陆彦抢着答:“看情况,要是晚了就在外面吃了,阿姨别等我们。”

她妈笑得更开了:“行行行,你们年轻人自己安排。”

两个人出了门,老小区的秋天正午安静得很,阳光把路面上所有的影子都收短了。

陆彦走在她右边,隔着半臂的距离,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偶尔会碰到她的。

“你妈真可爱。”他说。

“那是你没看见她训人的时候。”

“训人我也不怕,”他说,“我脸皮厚。”

她斜了他一眼,嘴角压不住。“你确实。”

陆彦停下来,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斑驳的树影落了他一身。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种认真劲儿,和那天在出租屋楼下仰头喊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莫欣悦,”他叫了她一声,然后伸出手来,掌心向上,等着她。

她看着那只手,又看着他的眼睛。

秋天的风从树梢上滑下来,卷着几片半黄的叶子在他们之间转了个圈。

她把手放了上去。

他收拢手指握住她,掌心干燥温热,力道刚好,不紧不松。

然后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手牵着手穿过铺满落叶的小路,往小区外面的电影院走去。

那束留在A市出租屋的向日葵,后来邻居老太太养了一整个秋天,每天搬出去晒太阳,两天浇一次水,一直活到霜降才谢了。

陆彦下周末再去看她的时候,莫欣悦把他领到了那个老旧小区门口,指了指老太太晾在阳台上的空花盆。

“你的向日葵,”她说,“老太太说养到上星期才蔫的,撑了两个月。”

陆彦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花盆,忽然笑了。

“那我再买一束。”

“买来养哪儿?我又不住那儿了。”

“养你家阳台,”他说,“你不是说老房子阳台朝南,冬天阳光好么?”

莫欣悦看着他,没忍住也笑了。“行,那你买吧。养死了你负责。”

“养死了我重新买,一直买到养活了为止。”

那天他们在小区门口的花店挑了一束新的向日葵,黄澄澄的花瓣挤挤挨挨的,被太阳晒得暖洋洋。

莫欣悦抱着花走在前面,陆彦跟在后头,手里拎着刚路过菜市场顺便买的几兜菜——她说晚上要做饭给他吃,让他打个下手。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叠在一起。

三楼的窗户开着,秋天最后的暖风涌进来,把那束向日葵的花瓣吹得轻轻颤了颤。

她摸出钥匙开了门,回头看他一眼。

陆彦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菜,脸上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期盼,像个第一次上门的小孩。

“进来吧,”她说,“给你尝尝我的手艺。”

他迈过门槛,跟着她走进那个被午后阳光填满了的屋子。

关门的声音很轻,落锁的咔哒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响了一下,然后一切归于寻常。

阳台上那个空花盆被重新装上了土,新买的向日葵插进去,浇了水,立在玻璃窗前面。

冬天还远,阳光还长,花还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