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约安卡拉峰会在一片阴霾中落下帷幕。
美国与北约的裂痕早已公开化。峰会前，特朗普以撤军、退约相要挟，不满地宣称他不要北约成员国的钱，他要的是忠诚——因为北约成员国拒绝卷入美国对伊朗的军事行动。同时，美国拿着军工防务订单，等待欧洲盟友签字。当美国从“保护者”蜕变为“军火推销员”，欧洲所谓的“战略自主”是不是成了对美依赖的另一种包装？
从俄乌到伊朗，北约“第五条”集体防御条款的成色究竟如何？势必遭到外界的质疑和检视。作为冷战遗物，北约这样的攻守同盟，早已和地缘政治变动、各国利益分化的现实脱节，沦为空转机器。而这种最深刻的生存危机，不是来自外部威胁，而是“敌在本能寺”。
久拖不决的俄乌战争，重启战火的美伊战争，处处凸显北约的共识难产。它越来越像西方向世界昭示作为一个整体的最后一点体面，在这种“衰落且挣扎”的危险下，北约未来的发展会如何异化？
针对上述问题，观察者网邀请上海环太国际战略研究中心学术委员会副主任、高级研究员张耀，围绕2026年北约安卡拉峰会，对当前国际局势做出解读。
· 32个成员国，32本账
观察者网：张老师，您好。2026年北约安卡拉峰会，美国人正拿着防务订单等北约盟友签字——据称欧洲多国和加拿大将在数年内从美国订购3000亿美元的军火。而本次峰会也是首次将国防工业论坛纳入核心议程，寄望推动欧洲自主产能；最新的消息是土耳其想要F35，以色列对美国抗议。此外，特朗普继续敲打北约将防务开支提升至GDP的5%，同时仍削减对乌援助、拒绝参与700亿欧元援乌计划。美国从北约核心、关键参与方到只想做纯粹的军火商，是不是意味着北约的性质正从“集体防御机制”变为“美国军火的强制分销体系”？欧洲所谓的“防务自主”是不是对美依赖的另一种包装而已？当然，另一层面是美国的军火生产是不是来得及，若欧洲在美国允许下开展部分武器生产，那北约就成了附属于美国的军火工厂？
张耀：先从防务预算说起。美国对欧洲的要求，欧洲对此的反应，里面涉及很多利益博弈。
首先，特朗普从第一任期就提出北约国家的防务预算要提高到GDP的2%以上；其核心宗旨是美国优先，过去几十年美国一直在免费保护欧洲安全，花费几千亿美元，但欧洲国家从来没有感激，所以欧洲国家应该为自己的安全多出力、多出钱，美国不可能无限当免费保姆。到了第二任期，从2%提高到5%，特朗普的要求更高。
欧洲国家的反应是，2%的要求，虽扭扭捏捏，但最后基本答应，目前大部分北约国家达到GDP的2%，除了极少数国家。但面对5%的要求，欧洲国家实在难以接受。一是欧洲国家对安全的感受不一样，波兰等东欧国家出于对俄罗斯威胁的恐惧，有提高军备的需求；但西班牙、意大利这些南欧国家其实没太大感受，尤其是西班牙公开反对5%，连2%都勉勉强强，因为距离俄罗斯太远，如果真的打到西班牙，那增不增军费也没什么意义。
二是，大部分欧洲国家现在经济状况并不好，俄乌战争爆发后对俄罗斯发起制裁，让欧洲直接失去廉价能源这个重要的经济支柱；同时，国家福利开支、财政开支这些刚性需求不能少，还有对乌克兰无限制的经济、军事援助，面对特朗普要求再大幅增加军费，很多欧洲国家都有困难。于是，他们想出了一个办法，达到GDP的5%，但军费只有3.5%，剩下的1.5%是模糊性的军民两用支出，比如基础设施、国防民防安全、网络安全等等，不直接计入军费开销，这样才勉强凑出5%。而且这个目标不是两三年内达成，而是在2035年前完成。
欧洲国家一方面没有意愿，另一方面也没有能力。5%已经是国家处于临战状态的军费开支，只有在上世纪80年代初冷战高峰期，大部分北约国家、华约国家达到过5%左右，其他和平时期不可能拿GDP的5%来做军费，这会严重影响经济正常运转和民生开支。
那么，欧洲能否增加军费，是自己内部产生问题，对美国好处在哪里？
特朗普提出，欧洲国家要大幅增加对美国的军火采购；增加军费就要扩军备战，要更多购买武器装备。相应的，美国一直声称要从欧洲撤走驻军和武器装备，把责任推给欧洲。
欧洲国家其实对此并不愿意。欧洲自己的考量是，既然美国的安全承诺不可靠，未来需要自己应对安全问题，因此他们提出战略自主，但战略自主不是我出钱、建立军队、然后向美国买武器，这种方式还是对美国的巨大依赖。欧洲国家想更多地采购本国的防务产品。比如法国，是欧洲拥有最齐全的国防工业体系的国家，法国最希望的是如果欧洲扩军，那要更多采购欧洲本土军工产品；再比如英国、德国、意大利、土耳其，都有一定国防的军工能力。
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亲自到机场迎接特朗普 路透社
当然不是说不要采购美国产品，欧洲在很多方面离不开美国，尤其卫星、通信、网络等现代战争所需要的信息态势感知能力完全依赖美国，但就常规武器而言，他们希望尽可能留在国内。土耳其是北约国家中军队人员总数、武器装备是仅次于美国的；在伊斯兰世界中，土耳其和伊朗是唯一有初步工业化能力、能生产常规武器装备的两个国家。所以很显然，美国希望欧洲大规模采购自己的武器装备是一厢情愿，欧洲本意还是想保持一种平衡。
退一步说，即便美欧要扩军、欧洲也愿意采购美国的装备，美欧在军备配置方面都存在很大短板。这次美伊战争，大家发现美国的军工生产能力非常薄弱，和伊朗这样的中等国家打了一个月，美军的武器弹药已经有点跟不上——当然这不是指绝对数量不够，而是它必须要保留一定库存应付其他地方威胁，但无论如何这都说明超级大国不如以前。
欧洲也是同样的状况，俄乌战争打了四年，从第二年开始大家发现乌克兰炮兵火力远不如俄罗斯；至少在一年前，俄乌战场大量依赖地面常规火炮。欧洲国家用了三年时间，都没有做到每年生产100万发炮弹援助乌克兰，30来个北约国家的炮弹生产能力竟然还不如俄罗斯一家。现在他们想出办法，用大量无人机取代传统炮兵火力，但欧洲在无人机领域并不处于产业链前端，现在无人机最前沿最先进的是中美，尽管欧洲拼命努力，但装备生产能力其实比美国还要差。
于是，目前双方就陷入你希望我买你的武器、但我希望多买自己的，一方出钱不痛快，但真要买的话另一方也未必及时拿得出来。
所以，北约最大问题是32个成员国，每个人心里都有本账，对安全问题、出钱问题，到底有没有意愿出、有没有没能力出。事实上，很多国家是既没意愿也没能力，有的有意愿没能力，有的有能力没意愿。面对美国提出的军费、武器装备采购，北约的立场非常矛盾，32个成员完全没有统一的意愿，看不到欧洲国家能在短期内拿出统筹方案。
·北约“第五条”成色如何？
观察者网：您提到的防务军工，从俄乌、伊朗战争中确实暴露了美欧的捉襟见肘。就在安卡拉峰会期间，我们也再次看到美国的出尔反尔，美军对伊朗再次发起攻击，同时特朗普宣布美伊备忘录“已终结”。在此，北约最核心的问题又不得不被检验：“第五条”集体防御义务的成色究竟如何？在俄乌战争中，美国可以躲在幕后，但美伊战争是美国亲自下场，当特朗普向意大利、英国等提出飞机降落时遭公开拒绝，于是他公开威胁退出北约。
另一方面，美国又表示将从欧洲撤出部分军队和武器部署，这些东西一直被认为是“第五条”非常实质的锚点，对此该怎么解读？当然，我们现在不确定这是美国真实的收缩，还是胁迫盟友就范的筹码？况且，此次美伊战争也让全世界看到美国所谓的安保承诺和军事驻扎，到底是保护还是负担，海湾国家的遭遇恐怕已有所证明。所以，北约“第五条”的法理信誉是不是在破产？那北约作为集体安全组织的根基又何在呢？
张耀：北约最核心的条款就是“第五条”，北约成员国一国遭受攻击即视为对所有成员国的攻击。从这个角度来说，北约可能最后一个还在运转的世界近代历史上出现的传统军事联盟。传统军事联盟就是攻守同盟，签订军事同盟意味着对任何一国发起军事攻击，其他国家自动卷入。
冷战后，各国签订的安全条约大多是战略伙伴关系条约，不规定军事上直接卷入。比如前段时间朝鲜和俄罗斯签的就是战略伙伴关系条约，没有明确提到攻击朝鲜（俄罗斯）就是攻击俄罗斯（朝鲜），而是说当一方遭受攻击时，战略伙伴国会采取各种手段进行沟通，但不直接写明会自动卷入。
冷战以后军事攻守同盟十分罕见，北约可能是最后一个。华约已经解散，世界上还存在一些几十年前签订的双方负有互相援助义务的条约，但年代过于久远，如今到底能不能完全成为攻守同盟还很难说。
为什么现在大家会怀疑北约“第五条”？会质疑一国被攻击所有成员国立即自动卷入这种攻守同盟？
因为就北约的现状和世界格局的演变，当下已经很难再适用这样的条款。北约刚成立时只有12个国家，全部是西欧核心国家和美加两国，攻击一国就是攻击12国，还说得通。现在北约有32个成员国，北到芬兰、挪威、冰岛、瑞典，都在北极地区，而波罗的海三国、波兰等处于最东部，离传统西欧核心地带很远。这32个国家，各自的能力、意愿、安全感受都不一样，万一发生一国被攻击情况，32国能否自动卷入？
以前没有遭受威胁，大家都认为条约有效——不管真心还是假意，装作有效就行，没人敢挑战权威。但俄乌战争爆发后，乌克兰虽然不是北约成员国，但毕竟北约对其表示支持，现在战场胶着，乌克兰有扩大战火的动机，用无人机大规模攻击俄罗斯内地，对白俄罗斯直接发出威胁。乌克兰觉得只靠自己打不过俄罗斯，有把其他国家拉进来的动机，万一做出擦边行动，俄罗斯直接反击，北约怎么办？
此外，现在俄罗斯战略界已经开始讨论俄罗斯应该学习伊朗，一旦和美国发生冲突，立即把周边其他国家的美军基地毁灭。乌克兰无人机大部分在北约领土上生产，而不在乌克兰本土，因为很多工厂已被俄罗斯基本炸毁；另外像控制中心、信息中心、情报中心，也在北约领土内。所以俄罗斯国内有人就主张学习伊朗，对北约成员国境内支持乌克兰无人机进攻的基地、设施及人员进行打击。俄罗斯可以说，我没有进攻北约、没有攻击北约成员国，我只是进攻成员国领土内的乌克兰军事设施，那北约怎么办？
最近，对圣彼得堡南部发起攻击的乌克兰无人机是绕过波罗的海国家领空的，理论上俄罗斯有权在波罗的海三国领空进行拦截，但这会带来很大问题。如果俄罗斯对波罗的海三国甚至波兰采取局部行动，北约怎么应对？大部分北约国家不可能为了这一点事和俄罗斯拼命的，北约“第五条”的意义又何在？
当地时间7月4日，俄罗斯第二大城市圣彼得堡遭到乌克兰无人机袭击。视频截图
上个月，吕特拿着“特朗普万亿计划”走进白宫时，特朗普并不满意。他对北约盟友没有支持美国对伊朗的军事行动感到不悦：我不需要你们的钱，我只想要忠诚。对此，欧洲成员国解释北约是防御性组织，只有成员国遭受进攻时其他成员国才有义务参战，而伊朗战争是美国先进攻伊朗，所以北约没有义务参战。
法律条款最重要是怎么解释而不是落实，每个国家都会对“第五条”作自己的解释。以前大家都不谈这个问题，装作没问题，现在已经越来越冒出水面。这次北约峰会最大的问题是，能不能再次确认“第五条”对所有成员国继续有效。
但这一点对欧洲国家来说又是悖论，如果把这条单独拎出来强调其有效，反而证明了北约认为这条可能无效，显得欲盖弥彰；但如果不提，大家又会越来越怀疑其有效性。北约就处在这个尴尬状态。
特朗普在出席安卡拉峰会前也讲了不少怪话，说本来不想来的，是埃尔多安邀请我才来，嘲讽北约，号称要从北约撤军，多次威胁要退出，包括再次声明格陵兰岛应该归美国等等。北约的成立初衷是防范外部敌人，但如今最大问题是内部有坏人，“敌在本能寺”。
总体上，这次北约峰会面临的最大考验是，怎么再次让世界相信北约是统一的、有共同意识的军事组织，以及“第五条”绝对有效、32个成员国都会遵守？这是北约需要向外界解释的，今后历届北约峰会只要还在开，就必须解释，当然可能哪一天就开不了了。
· 在伊朗吃瘪了，就顺手给乌克兰点个赞
观察者网：另一个值得关注的是，峰会前，特朗普和普京进行了长达85分钟的通话，随后泽连斯基也同特朗普通话，并商定在安卡拉峰会期间会晤。然而北约内部对援乌计划已公开出现裂痕，例如斯洛伐克总理菲佐明确反对700亿欧元方案，美国也不参与。
但是，特朗普对泽连斯基的态度发生了转变。他刚就任时对泽连斯基说你已经没有牌了，最近又说“干得不错”，不由令人怀疑特朗普是不是“谁赢支持谁”。峰会期间，又传出消息称，乌克兰与丹麦、荷兰、爱沙尼亚签了无人机协议，特朗普则表示将允许乌克兰生产“爱国者”导弹。欧乌防务能力有所提高，让战场局势又多了一些变数。您怎么解读此次北约峰会在俄乌问题做出的表态？在俄乌问题话语权上，特朗普“双边外交”是否真的架空欧洲，您怎么看当下美、俄、欧、乌四方关系的变动？
张耀：北约一定会在政治和道义层面有所表态，因为这是北约存在的根基。乌克兰和俄罗斯爆发冲突的起因就是乌克兰执意要加入北约，如果北约连这点表态都没有，那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所以，北约一定会在政治外交层面表态，并继续向乌提供援助。
但问题关键在于，北约如果真心援助乌克兰，那做法很简单：立刻同意乌克兰加入北约，同时提供全方位大规模军援。但恰恰就是这两件事，北约始终不肯给出承诺。关于乌克兰加入北约，北约已经堵死了所有快速入约通道，明确表示在战争结束前、甚至是乌克兰获胜前，都不可能同意其加入。
原本大家以为，乌克兰加入北约唯一的障碍是匈牙利前总理欧尔班，现在发现并非如此，匈牙利新总理毛焦尔也没有让步，只是态度比前任缓和了一些。诡异的是，此前欧尔班态度强硬，只有他公开反对，其他人都不表态；现在匈牙利反对没那么强硬了，其他国家反倒跳出来一起反对。最近波兰和乌克兰的关系出现很大波折，英、法也对部分援助议题有不同意见。所以，有人说，以前是欧尔班替整个欧洲当“恶人”，所有后果都由他一人承担；现在欧尔班不挑这个头了，其他人就都站出来做“恶人”了。
但是，即便北约一定会在道义和援助上发声，实质性援助会大打折扣，因为北约内部的分歧就是越来越大。荷兰已经公开表态，自己“弹尽粮绝”，无力继续援助。要知道，荷兰是对乌克兰援助最积极的国家之一，它这么做是真没钱，还是认为不该再这么拖下去，就很有意思了。
7月8日，土耳其安卡拉，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参加北约峰会期间与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会晤。 IC Photo
过去两个月，西方媒体和国内一些自媒体一直拼命吹嘘乌克兰的无人机攻势足以扭转战局，称“俄罗斯必败、乌克兰必胜”。如果情势真的如此，那么北约峰会上为什么西方国家不全力支持乌克兰？按理说，战局有利该乘胜追击才对。其实，乌克兰这两个月来发起的大规模无人机攻势，就是做给北约看的，想在峰会前证明自己还有能力继续作战，让北约继续提供援助，而不是真的取得了战场上的决定性优势。如果真的占据优势，现在应该是乌克兰提要求，而不是有求于北约。
当前俄乌战场形势复杂：俄方仍在地面推进，刚宣布占领重镇君士坦丁诺夫卡，并完全控制卢甘斯克，呈现出乌控空域、俄控陆地的态势。但空中装备总要降落，如果陆地被占领，空中力量也难以得到支撑。
目前各方对战局判断存在巨大分歧，俄乌双方的谈判条件也完全无法契合，和谈遥遥无期；而北约对乌克兰的援助始终有所保留，只是让乌克兰“吊着一口气”，勉强维持作战，无法保障乌方取得胜利；而乌克兰出于多重目的，包括基辅政权自身的诉求、战后定位问题等，只能选择继续作战，若时机合适，还可能采取更激烈的行动，包括发动非对称攻击、扩大战场范围。
至于特朗普的表态是不是“慕强”，我觉得也要看到他刚刚在伊朗吃了瘪，现在乌克兰攻势有点成效，就转头顺势给乌克兰点个赞。跟过去完全偏向俄罗斯的立场往后退一点。未来无论是与普京对话，还是组织美俄乌三方会谈，俄罗斯可能都会有求于他；如果他还像过去那样，在伊朗失败后又在乌克兰问题上一味打压乌方，反而手里没什么筹码。因此，我觉得这这只是策略调整，并不是真的要在俄乌问题上大规模支持乌克兰；对美国而言，很明确的一点是，它肯定不愿继续陷在俄乌战争的烂泥塘里，希望尽快停火，降低沉没成本，把战略资源集中到它认为最重要的地方。
· “北约亚太化”其实是个伪命题
观察者网：那可能就要聊聊北约亚太化的问题了。峰会前，日本首相高市早苗表示不会出席，因为特朗普没有安排会面计划。但北约秘书长吕特在峰会前提到中国，尤其是对中国海军试射潜射战略导弹表达所谓“关切”，声称与日本防长有所沟通。这些年国内一直讨论北约亚太化问题，其成员国在南海、台海活动越来越频繁。这次安卡拉峰会上的国防工业论坛，也被外界解读为试图搭建“跨大西洋－印太军工供应链”的尝试。
对此有几点疑问：首先，美国在这件事上到底是什么态度？都说美国正在战略收缩，但北约、日本、菲律宾等美国盟友在亚太的活动反而越来越跳，这到底是盟友在测试美国的安保承诺，还是美国战略收缩后盟友的“自保式暴走”或抱团取暖，甚至是特朗普默许的“任务分包”？
另外，在中美同意建立“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的前提下，美国如何约束盟友体系是不是观察两国关系走向的指标之一，现在美国盟友体系出现的变动会否对中美关系构成影响，您怎么看待这些问题？
张耀：北约提出亚太化，在拜登执政时期表现得最明显。当时美国要求欧洲盟友到印太地区协助行动并发挥作用。彼时，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都各自出台印太关系文件，主动往印太靠拢，军舰频繁开到亚太地区和美国开展联合行动，很明显这是欧洲国家配合美国的要求。
当时，欧洲对这件事其实还有些扭捏，因为那时欧中关系比现在更和谐，欧洲认为为了美国得罪中国意义不大，但总体上还是扭扭捏捏地配合了美国。但现在来看，特朗普政府对欧洲国家在亚太行动这一议题并不积极，反而是有些欧洲国家主动往亚太地区凑，比如荷兰。此外，目前有部分欧洲国家和日本靠的比较近，比如德国和日本签署相关协议，英国和日本的军事合作早已有之。
该怎么解释这种变化？我觉得有几个角度：第一，美以伊军事冲突中，美国的表现和特朗普政府对盟友的行事风格，让所有美国盟友都感到自身安全岌岌可危，部分盟友开始给自己留后路——万一美国没法提供保护，可以互相抱团取暖，比如日本和菲律宾勾搭在一起。此外，部分欧洲国家还向日韩采购大量军火，韩国现在已经是西方阵营里仅次于美国的军火生产国。以上这些都是双边或小多边框架下的互相试探，目的就是抱团取暖。
5月31日，日本防卫相小泉进次郎在新加坡与菲律宾国防部长特奥多罗举行会谈，日方确认早日实现老旧护卫舰对菲出口。共同社
第二，欧洲国家尤其北约秘书长吕特，近期大谈中国的“不确定性”，该怎么解释欧洲当下的心态？也许可以试着从社会心理学的角度来作比喻：在一个原生家庭里，父母养育多个孩子，一般人会觉得，一直受父母宠溺的孩子会对父母特别孝顺，受忽视或虐待的孩子会反叛，但是大量社会调查显示结果恰恰相反，受忽视或虐待的孩子反而对父母格外忠诚，因为他们试图证明，当初你们那样对我是错的，我才是那个愿意对你好的孩子。
可能现在欧洲国家就有点这种心态：他们被美国虐得死去活来，却认为自己离不开美国，想要证明自己对美国还有用，能帮美国办事，于是主动在美国需要的领域发力，尤其在美国对华战略博弈中主动做些事情。最亲美欧洲国家之一就是荷兰，表现最积极，包括没收中国安世半导体公司、派军舰到中国周边等等。
欧洲国家和中国有什么特别大的地缘政治利益冲突吗？根本没有。反而在经济上，它们和中国有巨大的合作红利与潜力。但它们情愿损害和中国的经济关系，去做这种对自己没有任何地缘政治利益的事情，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讨好美国，让美国意识到自己的价值，希望美国能重新和欧洲站在一起。
所以，我个人认为，对于北约亚太化不用过分担忧，只要美国不再像过去那样拼命撺掇盟友，欧洲个别国家和日本这些亚太国家勾连，掀不起风浪。
中美关系的结构性矛盾没有变，但最近双方共同达成了“建设战略性稳定关系”的共识，两三年之内基本能维持中美关系通道的上下限稳定。美国清楚和中国的基本矛盾没有变，它的终极目标也没有变，但现在没有能力和中国掀桌子。
最近两三年内，双方关系要保持稳定，该吵吵该争争，但不动手不掀桌，这是双方的基本共识。中美学者应该也都看出来了，原本立场激进的学者现在也都比较乐观，看得出美国没能力主动挑战中国，中国也不会主动挑战美国霸权。双方在太平洋地区短期内不会公开发生剧烈的直接冲撞。
北约亚太化不是美国的优先选项，美国对此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欧洲盟友和亚太盟友加强联系、在亚太对中国制造挑衅，对美国没什么太大好处，也没什么太大坏处，因此美国乐见其成，既不会阻止，也不会支持，更不会承认。
现在看来，北约亚太化其实是个伪命题，五年前大家非常担心，但当下情况已经发生转变。欧洲国家如果离开美国和北约，是军事“低能儿”，不可能搭建起像样的全球性架构，更多是政客的政治表演罢了。
对中国来说，我们的态度非常明确，即反对北约作为区域性防务组织将职能外扩到全球，尤其是介入亚太地区、破坏亚太和平稳定，对此我们坚决反对。中国国对日本的态度也很明确，就是日本作为二战战败国，其军事建设本就受到国际法和战后一系列文件的约束，不能同其他国家开展进攻性军事合作。我们现在放出的很多说法，现在看不出是不是红线，但红线的界定随时可能变动，现在不是红线，将来未必不会变成红线。
总体而言，北约亚太化这件事不需要太重视、太焦虑，保持观察即可，终究成不了大气候。
· 西方世界作为整体的最后一点体面
观察者网：最后想请教您对北约发展趋势怎么判断，今后会不会发生异化？当前北约明显有生存焦虑，内部具体议题分歧凸显，核心领导层、成员国和特朗普政府存在根本性的价值分歧——过去北约核心更多地偏向所谓自由民主进步主义阵营（用中国互联网的说法是“白左”），而特朗普及MAGA则明显是保守右翼，此外还面临现实地缘冲突，各种问题交织叠加。虽然北约不会立刻崩溃瓦解，但会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处于挣扎状态。挣扎时期更危险，会不会导致北约铤而走险？您如何看待其发展趋势？
张耀：北约是冷战的遗物，本就是冷战时期与华约对峙的军事组织，冷战结束后华约解散，当时就有人质疑：北约继续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此后，北约找了诸多理由，继续维持了三十多年，但事实上它的存在基础早已消失，早已与当今世界的国际局势变化发生脱节。
法国总统马克龙曾公开表示北约已经“脑死亡”，他的意思是北约已经没什么实际职能，做不出统一决策，只是没出什么大事就一直维持着罢了。俄乌战争爆发后，世界形势发生变化，而北约也根本承担不了它原本被认为可以承担的职能。
特朗普两次上台都表现出对北约的极大不满，而俄乌冲突恰好暴露了北约的真实能力。这场冲突很有意思：第一年撕下了俄罗斯“世界第二军事大国”的画皮，证明它撑不起这个名号；第二年就发现，北约这个所谓“世界最强大军事联盟”同样外强中干，名不副实。
但是，北约为什么不主动解散？在我看来，北约是西方世界作为整体的最后一点体面。要证明西方世界、欧美世界仍是一个整体，北约就是现存唯一的标志性符号。如果北约不存在了，欧洲各国就会根据自身的安全需求结成不同的安全阵营：比如东欧国家认为俄罗斯是主要威胁，会紧紧靠拢美国；南欧、中欧部分国家认为不存在直接威胁，想和中、美、俄三方保持平衡关系；还有些国家认为美国才是威胁，也会各自结成新的集团。到那时，所谓统一的西方世界就荡然无存了。
2025年2月14日，德国慕尼黑安全会议，美国副总统万斯给欧洲人上了一堂令人震惊的“民主课”。AP
西方始终走不出解散北约这一步，核心是路径依赖，他们总觉得彼此价值观一致；即便美国副总统万斯早就点明如今美欧价值观已经不再统一，但他们还是认为，只有抱团，才能在世界格局中维持金字塔顶端的位置，保住政治经济层面的优势；一旦北约散了，西方就会立刻四分五裂，不少国家将很快从发达国家滑落至发展中国家。现在有些西方国家能维持这么高的人均GDP，完全是因为它还身处欧盟或北约体系内，一旦脱离这个体系，他们根本没有能力独自承受现有的国际竞争。这是西方最后的体面，他们迈不出主动解散这一步，至少这一代领导人做不到。
北约很可能在相当长一段时间——比如10到 20年内——保持空转。名义上保留组织，峰会可能每年召开或两年开一次，但组织架构不会被正式宣告解散。但10到20年后就不好说了。
到那时，目前这一代欧美领导人会陆续退出政治舞台，新一代领导人会走上各国执政前台，他们没有经历过冷战，对北约不存在感情依赖，他们完全可能根据本国和美、中、俄的关系，从本国实际利益出发选择对外关系与安全政策，未必需要北约。反正北约根本无法提供有效安全保障，仅仅是维持西方的体面而已。
再过20年，各国新一代领导人会更认同本民族国家的传统与主权，会认为西方没必要靠虚假的价值观抱团，届时北约可能就无疾而终。它不一定会出现32个成员国正式开会宣布解散的场景，但很可能各国转而参与其他不同联盟的活动，没人再出席北约的会议，北约就自然而然地消亡了。
观察者网：您讲到这里，让我想起了集安组织，它也未必会有人正式宣告不存在。
张耀：集安组织也会走上消亡，还有谁觉得它能发挥作用？现在像亚美尼亚的领导人都不去参加集安组织会议，到最后没人参会，组织也就自然解散了。
我再补充一点，刚才聊到北约衰落之后，会不会有人通过对外冒险转移矛盾？这种可能性其实不存在。
一般而言，主权国家的统治集团才会在内部矛盾无解时选择转移矛盾，但北约是32个国家的集合体，要让这么多国家达成共识，通过对外冒险拯救北约，大部分国家既没有兴趣也没有意愿，根本形成不了统一的行动能力。美国确实有四处军事冒险、维护自身霸权的倾向，但其他北约国家既没有这样的意愿，也没有对应的能力，它们本身也不需要维持什么世界霸权。
对各国而言，北约只是一个维持体面的工具，没有哪个国家会为了保住它的体面而拼上自己的本钱。因此，北约整体发动对外军事冒险的可能性基本不存在，但不排除其中个别国家出于自身原因参与某些军事行动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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