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程从一条青石板路开始。初至横峰西坡山居的都市人,摆脱不了惯性,总忍不住时时翻看手机;待到第三日,尘心初定,独坐檐下观山听风,一盏甜茶便可消磨半日光阴。停下来,让身体归位——是一切的起点。
沿着山路继续深入,在雾气氤氲的山谷里,我们遇见了六十七岁的胡海生。他躬身刨开黏湿的厚土,顺着藤蔓缓缓深挖,粗壮的葛根裹泥而出。家族六代守着这门古法手艺,他将大半生根基深深扎进这片山林。
食材的本真滋味,也在山野灶台间缓缓飘散。返乡厨师长察觉到,在外习得的标准化路数,适配不了山间多变的原生食材。量具刻度无用武之地,分寸只凭指尖与本心。而久被标准化餐食磨钝的都市味蕾,正在山野本味中被一点点唤醒。
待俯身读懂这片土地的厚重,再往高处去,行至三清山。此处不再是耕耘生计的浅山沃土,举目峰峦回旋,一片清阔之气。山风自云海深处翻卷而来,灌满衣襟——不为征服,不为接纳,只愿如飞鸟,任由山风穿过羽翼。
暮色漫过山脊,星河便铺满群山之巅。医生刘浩在此处初见横贯天际的银河,震撼之余奔走勘测、层层申报,最终让葛源跻身“世界暗夜保护地名录”。曾有游客见之感慨:放在星辰百亿年的尺度里,人生烦忧不过转瞬尘埃。山下有人间生计,山上是云海星光。
前五篇旅途手记中,我们顺着山势自下而上:石板落脚、泥土扎根、食野唤醒、登高舒怀、山巅观星,一步步向内观照本心。
可人生不能只困于向内自省。倘若隔绝了外界山河万象,内心的思考便失去参照。八百年前的鹅湖书院,朱熹与陆九渊辩论三日——一方主张向外穷究事理,一方提倡向内澄明本心。二人谁也没有说服谁,却也都没有停在原地。朱熹归后反思,世间见闻需经过内心沉淀才算真知;陆九渊亦开始劝弟子多出门游历,见识天地。向内观心与向外求索,从来是两股相互制衡、彼此校准的并行力量。
“松窗竹户,万千潇洒,野鸟飞来,又是一般闲暇。”书院里的清静,从不是与世隔绝的封闭,而是历经内外思辨碰撞后,沉淀下来的从容。唯有接纳外界万物入眼入心,才有底气真正与自我对话——这大概就是鹅湖辩论留给我们最珍贵的东西。
八百年前那场思想交锋的余响,至今仍回荡在上饶的溪山之间。
“此地居然形胜,似曾小小兴亡。”一方土地的气韵,早已根植于山川人文。上饶的垂直山水,从来不止于独特地貌,更是一种完整的生命状态:双脚稳稳踩住大地,双眼坦荡仰望星河,内心装着古今思辨的悠长回响。
这,便是三维山水里,一个完整、舒展的人。
把石板路走成自己的节奏
横峰西坡山居体验记
从上饶三清山机场驶出,车行了一个多小时,最后经过弯弯绕绕的山路,终于抵达藏在横峰山谷间的西坡民宿。这里客房不同于城市酒店的独栋高楼,而是顺着山体高低错落,一条条青石板路串联起整片院落。
到山里的第一天,我发现自己不太会走路了。
这日阴雨绵绵。去民宿客房的路上,石板路上沾着湿泥、覆着青苔,下坡上坡,辗转数道弯,我的心思时刻系在脚下,落脚迟缓,注意力紧绷,只觉一路颠簸难行。同行的服务生帮我拿着行李,时不时驻足等候,步履从容得如同生于此间草木。我感叹他的脚力,他含笑道:“走两天你就知道了。”
城市里的人,身体被平坦的柏油路、直上直下的电梯宠坏了。我们很少需要攀爬,很少需要低头看路,脚掌几乎不用抓地。身体渐渐退化成一套只会做水平移动的装置,垂直维度早就休眠了。到了这里,身体被重新打开。你得低头看脚下的石板,抬脚时判断石头的稳定性,膝盖弯到一个城市里几乎用不到的角度。没走几步,就微微出汗——不是劳累,是身体在唤醒一些长期休眠的肌肉。离开时再走这条路,脚下已没了初到时的虚浮。短短几日,身体记住了石板的脾性——纵然比不上常年山居之人,也隐隐寻到了与它相处的节奏。
石板路是给城里人的
雨丝连绵不绝的午后,西坡集团创始人钱继良坐在公区长桌前沏茶,他抬手示意我细品。茶汤清浅,入口带着山野草木独有的淡甜。
“这是横峰甜茶,独属于这片山水的风物。它离不开高山常年不散的云雾和溪边湿润肥沃的泥土。”钱继良端起茶杯,一边细品,一边半闭着眼睛,“是这片山自己的味道。”
横峰甜茶也是西坡的欢迎茶,客人进门先喝一杯。很多人喝过会问是什么,工作人员就给他们讲甜茶的故事。“讲完了,客人就对横峰有了一个记忆。”
谈到横峰,钱继良说得最多的是“在地”——在地的风物、在地的建筑、在地的食材。他第一次来就喜欢上了当地的吊锅——方言叫“调锅”,取“调和山中食材”之意。当地人用铁钩把铁锅悬在炭火上,一层层码上腊排骨、山笋、手工豆腐、青菜,边炖边吃,从头热到尾。这道菜是横峰北部新篁高山上世代传下来的吃法,从清末山民御寒的简易炊食,慢慢沉淀为地方风物。
说到在地的建筑,他指了指外面被淋得湿漉漉的石板路。“这是一条明清古道,我原本可以把它铺成平坦的水泥路,那样客人拖箱子就方便了。但我没动它,只是做了修缮,把松动的补一补。我不需要弹线,眼睛瞄一下就行,大概直就可以了,不要很直的直线。"
“为什么?”
“因为这条石板路能给城里人情绪价值。”
钱继良说的“情绪价值”,就是有些东西没被改变——这条路还在它原来的位置,每一块石头都在它该在的地方。
把两个世界放在一个院子里
钱继良对“在地”的理解不止于保留。
“我理想的山居空间,既能守住在地的风物特产,又能兼顾城市客人的审美喜好。”他有清晰的画面:白日备上本地甜茶、山野小吃,来客静坐闲谈;夕阳西下,摆上葡萄酒,慢慢小酌;闲暇时,分享诗词。
他在莫干山打造了专门的葡萄酒交流空间,与贺兰山东麓数十家酒庄合作推广本土优质葡萄酒。他也把这些带到了横峰,“我走到哪里都带着我的生活方式。”葡萄酒之外,诗词是他的另一桩心头好,辛弃疾、海子、余秀华的文字被他时时诵读。而上饶恰好是辛弃疾罢官归隐之地,大量名篇诞生于此。说到这里,钱继良轻声诵出那首《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词中描绘的星、月、稻田与蛙鸣,与眼前横峰山居所见遥相呼应。
钱继良的野心不是归隐。他把自己活成一座桥:一边接纳本土风物——深山甜茶、吊锅土菜、百年石板路,一边将自己城市里养成的生活方式——葡萄酒、诗歌、雪茄——带进山里。
他把两个世界放在一个院子里,让它们自然融合。交谈间隙,他一直拿着手机不停拍摄。错落的屋舍、田边的草木、午后闲坐的客人——什么都要拍一拍,然后发到小红书。他既是在记录和传播,又像是在确认——确认这里值得被看见,确认自己做的事值得被看见。
身体比脑子先知道
横峰的店长邓科是本地人,也是钱继良理念的具体执行者。他带着团队把甜茶倒进客人的杯子里,把吊锅端到餐桌上,把石板路上的苔藓清理干净却又不过度修整。他不负责想象这里应该是什么样子——钱继良已经想好了——他负责让这
里每一天都成为那个样子。
问他在这座山里待久了有什么变化,他说最明显的是作息。“以前在义乌,晚上刷手机到十二点,早上卡着上班点儿起。来了这里,晚上十点半睡,早上被鸟叫醒。”“是大山把你带回了自然的节奏?”
他点点头:“慢慢就习惯了。”
语气里没有忍耐。天天爬上爬下,天天待在山里,他说“习惯了”时,表情是松弛的。他的作息变了,走石板路的腿脚也利索了——但这只是表面。真正变化的,是他看待事物的方式。
他开始留意季节的更替:门口梯田的水稻什么时候抽穗,又什么时候变黄;原来,映山红四月开,桐油花五月落……他拿着手机拍下这些变化,发到抖音上。“它们应该被看见。”他说。
他也拍菜市场。镇上的菜市场不大,二十几个摊位,外面还有些农户摆地摊。卖的东西是随性的——今天有人采了一把野葱来卖,明天可能是一篮子刚挖的笋。不像城里的超市,一年四季摆着同样的东西。“这里每个季节、每个月,甚至每天的菜都不大一样。”他说,“你去了才知道今天有什么。”
他拍过一个卖烟丝的老人家,在同一个位置摆了四十多年摊。那条视频播放量很高,评论里很多人说“想去看看”。
这些画面不需要配长文案——树长叶了,花开了,稻子黄了;按自己的节气走的菜市场;摆了几十年烟丝的地摊——山里的东西自己会说话。
他拍得最多最用心的,还是石板路,不是刻意去拍,是每天走在上面,走久了,看脚下的眼光就不一样了。他来到这里以后的变化,也在不经意间传递给客人。指路的时候,他会顺手摘一片薄荷叶子递过去,说“揉一下闻闻”;客人拖着箱子抱怨路难走,他就笑一笑,“走两天就好了”——让来这里的都市人渐渐感觉到:慢一点,也不坏。
他站在坡上跟我说过一句话:“你第一天来的时候,走得特别小心。现在你走着说话,没看脚下吧?”
我后知后觉。
“身体比脑子先知道。”他说。
每一个从城市来到这片山坳的人,大概都会经历这样一个过程:第一天抱怨路不好走,第二天开始习惯石板高低的节奏,第三天,脚掌自己找到了平衡。
不是得到什么
是放下什么
客人大部分从杭州和上海来,90后居多,很多是企业高管。邓科说他们来这里就是“坐着,放空”——有人拿本书翻两页又放下了,看山;有人问他几点看日出最好,然后自己去看。
一个客人住了三天:第一天一直在看手机回消息,第二天频率降下来,第三天把手机放在房间,在院子里坐了半天。退房时说:“我很少能在一个地方待这么久。”有的一家人带着孩子来。孩子一到田里就撒欢——看蚂蚁、摘草叶子、追蝴蝶,玩得不肯回屋。邓科说:“我们没有什么给小孩玩的设施,但小孩就是待得住。”
“可能城市里没有这些东西吧。”
是啊,城市里没有沾着湿泥的石板路,没有伸手可摘的杨梅,没有抬眼就能望见的远山,没有晚上十点就安静到不好意思刷手机的环境。
邓科说,客人离开时讲得最多的话是“我肯定还会再来”。有人真的回来了——夏天来过,冬天又订了一次,想看不同季节的样子。
我问邓科,客人在这里得到了什么?他想了很久:“可能不是得到了什么,是放下了一些东西。”
放下之后,身体会告诉你接下来该做什么。
不做任何事情,也可以。在城市里,不做任何事情是焦虑的源头。在这里,不做任何事情是回归身体的第一步。你坐在院子里,没有会议要参加,没有消息要回复,没有行程要赶赴。你开始发现草木颜色的变化,辨别出鸟叫有几种不同的声音,留意到石板上的青苔在雨后更绿了。
还是那条石板路
离开的那个清晨,细雨初歇。我拎着行李箱再一次走过那条明清古道,再没有初来时的吃力。脚掌依然能感觉到石头的起伏,但身体已经找到了节奏——该抬脚时抬脚,该借力时借力,脚趾自己知道哪块石头是稳的、哪块是松的。
回到城里,我又走上了平坦的柏油路。脚步是轻快的,但和山里的状态是两回事——在山里是稳当,是你不得不慢下来、不得不低头看路、不得不让身体找平衡。然后你发现,身体比意识先抵达了平静。
那几天的石板路、草木味、蛙叫声,留在了身体的记忆里。偶尔在急着赶路时,那种“站得稳”的感觉会突然回来一瞬——提醒我,有一片山坳,有一条没被铺平的路,有一种让身体自己找平衡的活法。
石板路还是那条石板路。你走近它,走久了,它便悄悄改变了你脚下的节奏。
一人一葛
守住六代的根脉
寻访葛根粉非遗传承人
在葛源待了几天,我发现一件事:山里长得好的东西,根都扎得深。
路边的毛竹,竹根贴着土表蜿蜒,转个弯就钻进地里不见了,据说能在地下蔓延几丈远。而制葛人胡海生挖了一辈子的野葛,更是能在泥土里扎根十几年,越老越深,越深味越醇。
我们蹲在坡上看他挖葛:刨开土层,顺着藤蔓往下探,仿佛从土层深处掏出一截老根。他用手把泥剥开一些,掂了掂,说:“这个年份不短了。”
一个人守着一座山,一门手艺,六代传承。这大概就是胡海生自己的根——扎得够深,才经得住风霜。
六月初的赣东北上饶,将迎来绵长梅雨季;四面环山的葛源镇早已水汽氤氲,久久不散。层叠群山铺开错落景致,身处此间,视线时而沉落谷底,时而抬望云巅,不似久居城市,目光常囿于单一水平线。
清晨,雾迷山涧。沿着蜿蜒的山路上行,转过几道弯,依山搭建的村落忽见,葛根粉非遗传承人便居于此。葛源——葛溪之源,云雾浸润的酸性沃土与潺潺山溪,共同滋养出汲取天地灵气的深山老葛,也孕育出流传千年的手工制葛古法。
胡海生今年六十七岁,是村里唯一获官方评定授牌的葛根粉非遗传承人。守着家族传下来的古法手艺,他扎根深山,与葛为伴五十余载。
“从小看着父母做葛根粉,15岁就跟着打下手,后来父亲老了,我20岁就接手自己干。”山野里的人,话不多,眉眼和举止间,全是岁月沉淀下来的质朴与踏实。问他制作葛根辛不辛苦,他只一句“习惯了”。
旁人难以体会这“习惯”背后沉甸甸的付出。
古法手工制葛,从头至尾全是耗体力的细活。进山挖葛,便是第一桩苦差事。
野葛扎根土层多年,越是年份久远的老葛,根系越是缠绕,顺着崖壁石缝四下蔓延,采挖毫无捷径可言。山路陡滑、泥土湿软,下锄得轻挖慢撬,万万不能戳破葛皮,一旦汁水流失、泥沙渗入,最后制出的葛粉便会色泽暗沉、粉质混杂。土层浅处的葛根几分钟即能取出,遇上盘根错节的深根老葛,单单一根,就要耗上半个小时。
挖葛多在秋冬之际。山里潮气不散,那种湿冷煎熬难以言说。胡海生劳作一日,身上混着黄泥与汗渍,被寒风一激,冷意透骨,脸上也冻出一片暗沉紫红——这成了长年挖葛人洗不掉的底色。忙起来顾不上饮水,嘴唇沾着尘土,起满白皮,裂开细密的小口,稍一牵扯就刺痛。
最多的时候,他一天挖了两百斤。这不是常人能扛住的重体力活——漫山攀爬,拨开荆棘,躬身刨土,徒手剥泥,一点点取出深埋的老葛。环山陡坡,车辆难以抵达,两百斤野葛靠人力往返搬运。经年累月,腰椎劳损、肩臂僵痛,是挖葛人躲不开的顽疾。
挖葛已是耗尽力气,一日的活计却没到头。他扛着沉甸甸的收获走到溪边,如山的野葛尚待清洗。山泉水常年清凉,一入秋冬,冰水蚀骨。他将双手反复浸泡在溪水中,一遍遍搓洗冲刷,待根块上泥土褪尽,这日的劳作才算告一段落。
我问他:没人给你定任务、催进度,为什么不留到明天再做?他望向连绵群山,平淡地道:“明天有明天的事。”在葛源深山,他自有一套恒定的节奏,当日定下的活,必须当日做完。这是他恪守了半生的本分。
洗净的葛根运回老屋,削皮切段,再推入大石槽捣碎踩踏——这是胡海生最偏爱的环节,赤脚踩进浸着葛碎的清水里,挪着细碎的弧形步子来回碾磨,轻踩重压,身形轻晃,“像跳舞一样”。
胡海生说,最难的一关,俗称“过里”——将磨出的葛浆装进细密纱布,置于清水中反复揉搓、挤压、漂洗,这一步决定葛粉是否洁白细腻。力道、快慢、时长全凭手感,没有标准刻度:揉搓过快杂质难清,太慢粉质发黄,分寸极难拿捏。几十年实操打磨,他的手法早已纯熟,可每次漂洗仍要耗上数小时。
我问他,连着几个小时重复同样的动作,不觉得枯燥吗?他像是没听清,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半晌才答:“怎么会枯燥?”
他拍了拍手中葛粉袋,粉末在袋中窸窣作响。“手上一刻都不能松懈,没工夫想别的。”他又想到了什么,脸上有了笑意,“看到揉出的浆水又白又亮,心里就高兴。”
反复漂洗沉淀后,捞出湿粉块沥干,便来到整道工序最磨耐心的炭火烘制。三四天里要维持微弱炭火持续不断,火候稍有偏差,粉块就会烤焦变质。胡海生无需看时钟——何时拨炭调温,何时翻动粉块,全是几十年劳作刻下的直觉,从无半分差池。待完全干透,再手工碾细过筛,一整套古法流程才算走完。
如今市面上各类制葛机械一应俱全,粉碎机、烘干机省力且出粉快。胡海生却死守祖辈传下的老法子,从头到尾全凭一双手、一身力气。“机器转得快,会发热,坏了葛粉本身的清甜;磨出来的粉太细密紧实,冲泡容易起疙瘩;手工捶捣出来的粉粗一些,带着空隙,冲出来才顺滑好喝。”老人难得话多了些。
原料上他也不肯将就,只进山采挖野生葛根。“野生的才地道。山里气温低,虫害少,有的野葛长了一二十年,磨出来的粉才好喝。地里种的根本比不了。”自古流传的“北参南葛”,并非虚言。反观人工培育的葛根,短短三年便要采收,种植期间也免不了施肥打药,因而葛味寡淡,成品也不耐存放。
近年山中野葛日渐稀少。去年他忙活一整季,仅产出两百多斤葛粉,换算下来,大约耗费3000斤新鲜野葛。即便产量低,收益远不及批量加工,他也不愿栽种速生葛。“找上门的客商都想要野生葛粉,我肯定不能骗人家。”在老人眼中,野葛是大山的馈赠,唯有用它,才能做出地道的葛粉。
闲谈间我才知晓,如今家族里只剩他一人扛着这份营生。兄长已过世,从前兄弟结伴挖葛、一同制粉的岁月,尽数成了回忆。短暂沉默后,他又望向云雾缠绕的群山。可有子女接手这手艺?老人摇头,“儿子不愿干这个,他说在外面打工挺好的。”深山刨葛、炭火烘粉的日子熬人又清贫,年轻人自有别的去处。一门延续六代的手艺,到此似乎难以为继。问他可惜吗?他指尖来回摩挲葛粉袋的边角,没有直接回答:“我现在还干得动。干一天,就把一天的活儿干好。”
聊着半世与葛相伴的岁月,问他是否源自热爱。老人答得实在:“没想过爱不爱的。年轻时认准要靠这门手艺养家,就去做了;然后脑子一钻进去,就做得好了。”
临走前,我喝到了一碗他做的葛粉。粉末用少许凉水调开,沸水一冲,顷刻间化作一碗透明的琥珀色胶质,入口有淡淡的清甜——是葛根本身的味道。他说:“什么都不加,最好。”
山中岁月悠长,他不诉说伤感,也不放大孤独,只是默默接过生活的担子。一片山林,一门手艺,便是朝夕相伴的全部。他依然每日清晨四点起身劳作,入夜八点早早歇下。不看电视,手机也极少使用,日子简单到极致,心也安稳到极致。
胡海生这一生,只做一件事:挖葛、洗葛、制粉。年年岁岁,像野葛在地下默默伸展,不见光,不争春,只管往深处走。时间越久,根越壮实,制出的粉越醇厚。
离开葛源那日,我又看见他家附近的野葛藤蔓沿着崖壁肆意蔓延,谁也不知道哪一段藤下,藏着他来年要挖的老根。
回到城市,我偶尔会想起他拍着葛粉袋说的那句话——“看到浆水又白又亮,心里就高兴。”
世上总有一类人,如同深山野葛,不声不响,把根扎进了土里很深很深的地方。只是远远看着,心里就有了底。
手就是秤
厨师长的归乡食路
横峰西坡民宿的餐桌上,有一道葛粉蒸肉。看起来寻常,吃到嘴里才知道不一样:肉糯而不腻,葛粉带着清甜,像山林的雾气渗进了食材。
做出这道菜的,是返乡厨师朱德清。少年时他总守着乡厨父亲的灶台,长大后却不愿追随父亲的“野路子”,远赴外地学了一身“规范化”的烹饪技艺,兜兜转转回到家乡,却发现山野食材自有脾气,量具和配方驾驭不了它们。于是他收起秤,重拾父辈的手感,用最笨的办法,慢慢熬煮上饶乡间的原生味道。
出去与归来
从出去到回来,朱德清用了十几年。
从葛源到南昌、厦门、广州,绕了一个大圈,又重新站回葛源的灶台前。那些年里他在湘菜馆拜过师,在广东承包过食堂,做过餐饮合伙人。标准的配方、统一的供货渠道、精确到克的出餐步骤——这套流程他熟谙于心,可回到家乡才发现,全行不通了。
早年在外做切配工,每天切姜切蒜,师傅要求每一片厚度一致,差一点儿都不行。回到家乡厨房,他放下了“标准”,靠手去判断每一批葛粉的干湿和拉扯感。
当初离家闯荡,总觉得外头的厨艺才是上乘,一门心思钻研成套规范;等走完一段长路回来才明白,真正高明的厨艺,无法称重、不能量化,只藏在经年的手感里。十几年,够一个年轻人走出去再走回来,也够他读懂父亲从前守着简易灶台,“手便是秤”的门道——这远比外头学来的标准化配比,更贴近山野食材本来的样子。
两张灶台
朱德清最初想做厨师,是因为父亲。
父亲是村里的乡厨。谁家办酒席,父亲就带着灶具去,在院子里支起棚子烧大锅菜。桌椅板凳东家从邻居家借,灶临时砌,烧的是柴火。父亲掌勺,一席几十道菜,从头扛到尾。
那个场景,朱德清看了无数遍。父亲没有标准配方,添几勺盐、倒几勺酱油,全凭手感。临时砌的灶台,连火候都不稳——柴火有时旺有时小,父亲得一边炒菜一边管火,眼睛盯着锅里,手去够柴火,片刻不得分神。
这是乡宴独有的出餐诀窍。一席几十道菜,每一道都要快、要稳、要准,他的手便是秤,不需任何量具。几十年酒席练出来的本事,每一次下料都分寸刚好。
只是父亲在家极少下厨,家里的灶台前,长年站着的是母亲。朱德清从小吃母亲做的饭长大,后来自己成了大厨,依然觉得:“我妈炒的小菜,味道比我的好。”
这是专属于母亲的烹饪心法。一道菜日复一日地做上几十年,闭着眼睛也知道火候到了没有。五花肉煸到什么程度下豆豉,高压锅焖多久开盖,她都能掐准那个点儿。
一个靠着应对几十桌乡宴,练出随心下料的“一把抓”;一个长年守着自家灶台,在同一口锅熬出滋味的“刚刚好”。一张灶台,两套逻辑,朱德清从小看着。前者告诉他“手比脑子快”,后者告诉他“心比时钟准”。
关门寻他路
有个画面朱德清一直记得:父亲掌完勺后,东家提着烟酒上门道谢,“我觉得做厨师挺好的,受人尊重。”
大学他学服装营销,选这个不是因为喜欢,只是想和发小在一块儿。兜兜转转,毕业后他拉着老友回乡创业——在镇上盘下一间餐馆。
结果不到四个月,关门了。
他在家颓废了很长一段时间,反复琢磨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后来他明白了——他什么都不懂,就敢拿钱往里砸。不懂选址,不懂定位,不懂经营,不会做菜。以为租个店面,请个厨师,打印了菜单,事情就成了。
他第一次意识到,做餐饮不只是“把菜做好”。可就连“把菜做好”这一件事,
他都没弄明白。朱德清决定先把做菜的门道摸透。
他没想跟父亲学烹饪——老家乡厨的手艺终究不是“名门正派”,最好的厨艺,肯定在繁华的大城市里。恰逢亲戚在广东承包食堂,叫他过去帮忙,他当即就动身了。
出山学艺
食堂的活儿杂,刷地、洗碗、切配菜,什么都干,他不觉得苦。他喜欢站在灶台边看师傅炒菜,一看就很久。食堂是大型猛火灶,一开火“轰”的一声,火苗蹿出半米高。师傅往锅里倒油、下料、颠锅,动作快准猛,一锅菜几分钟出锅,利落得像一种节奏。他站在旁边,手不自觉地跟着师傅的动作比划。
日子久了,他嫌食堂大锅菜做得粗糙,一心想学更精细的手艺。
经朋友引荐,他进了一家正统湘菜馆拜师学艺。后厨分工明确,出餐流程严格。他依然从最基础的切配做起,日日切葱姜蒜、小米辣,切到手发麻。师傅要求每一片姜的厚度、每一段葱的长度都要一致,稍有偏差便不合格。他蹲在垃圾桶旁,把切废的材料挑拣出来,反复练习。
打杂两年,师傅见他能吃苦,才肯倾囊相授。再两年后,他终于站上灶台掌勺。每道菜出锅都要经师傅查验——咸了淡了、生了老了、色泽偏差,一律打回重做。他第一次深刻体会到:做菜自有一套严格的标准。
之后他又去了广州钻研粤菜,一有时间就找同行切磋厨艺。“尝到旁人做得好的菜,我都会主动请教。做餐饮这行,肯虚心求教,别人大都愿意提点。”粤菜讲究火候和食材本味,和湘菜重油重辣的路子截然不同。他渐渐懂得:同一种食材,落在不同菜系里,能演化出迥异的风味。
再后来,他一心琢磨两件事:怎么提高收入,要不要跟人合伙。那段时期,一道道菜从他手里快速出锅,味道稳定,出餐达标。“大城市做菜,拼的就是效率。”午市上百道菜,晚市翻台若干次,他没有片刻喘息。
后厨食材,全由供应商每日定点配送——鸡是冷链车运的,大小差不多,至于来自哪座农场,他并不清楚。他心里隐隐觉得,这样的烹饪,缺了点儿什么。
答案
那些年他辗转各地连锁门店,偶然间,得知家乡的高端民宿在招聘厨师长,便动了回乡的念头。“我没做过民宿餐饮,直觉是一个不错的挑战,或许能让我沉下来。”在外多年,他熟悉精确到克的配方、规整统一的出餐流程、标准化的供应链。回到葛源,手边却是个头参差的土鸡、时令更替的野菜,从前那套经验,全然无处施展。就拿他现在常做的葛粉蒸肉来说,看着做法简单,实则极难把控。“葛粉和清水配比稍有偏差,蒸出来的口感就天差地别。”做了一年多,成功率也只有八成。
他第一次做这道菜时,照旧按照以前的习惯,称量葛粉、清水,结果蒸出来要么塌了,要么硬了。反复试做十几次,他才想通症结:“每一批葛粉的含水量、粗细度都不一样,用固定配比去套,永远套不准。”慢慢摸索后,他寻到了门道:调粉时要揉出恰到好处的拉扯感。秤被他收了起来,搅拌间,那层微妙的手感出现,才上锅。
一回亲戚办酒席,他和父亲一同掌勺。他按照自己学的方法来操作,父亲在旁边沉默地看着。过了一会儿,父亲伸手过来,微微调整了他调料的用量。“就那一下。什么也没说。”但那个瞬间朱德清记住了——和儿时守在灶台
前见过无数次的光景重合,那双手不用量勺、不用秤,抬手便知该多一撮还是少一撮。
走遍城市大小厨房,携一身成熟厨艺回到山野,他恍然明白:父亲这套依托手感与食材天性的烹饪方式,才最适配乡土原生食材。
曾经看不上的“野路子”,才是走通了的路。绕了一大圈,原来起点就是答案。
寻山林本味
领悟了烹饪的根本之后,他口中那句“沉下来”,终于落实到日复一日的灶间,一举一动都不一样了。
客人用餐需要提前预订——他得花时间去准备食材。“客人想吃鸡,那我就去收土鸡。”有人把食材送到民宿来,但朱德清不放心,“我宁愿自己上门去找。”他去各村里一家一户地问,“只有亲眼看见那只鸡在地里跑,我才能确定它是‘对的’。”
山中鸡鸭自在穿行田舍林间,啄食小虫与草籽,和厂房批量饲养、常年不见日光的家禽全然两样。“农家的土鸡,是老母鸡孵出来的,不是电孵的。最少养七八个月,一年多也常见。”他收的土鸡,最大也就三斤出头,多数只有两斤多,而城里市场上卖的鸡都有四五斤重。“别看山林鸡个头小巧,肉质特别紧实。”
休息时,朱德清开车进山,方圆一百公里都跑过——去农户家收菜,去山里找冷泉水养的鱼,去村子里问谁家有老种子。“祖辈传下来的,今年种了留种子,明年再种,跟商品种子不是一回事。”
有一年他用找来的种子在院里种了西瓜,没施肥,没打药。熟了切开,咬一口。“就是小时候那种味道,野地里长出来的味道。”
他说“小时候”时,语气不是怀旧,是确认——确认某些味道还在,确认自己还能尝得出来。
食材找对了,做菜的方式也跟着变。“这里炖鸡汤,什么作料都不用加,配上山泉水,汤就特别鲜润回甘,是最纯粹的山林本味。”客人夸他炖的鸡汤好喝,汤清,不油,入口有一层很淡的甜。他只是说,“食材好,水好,只要慢慢熬,就好了。”
他的厨房里没有计时器,出餐看火候,看锅里汤汁收了多少。客人来了,他开火、下料、掂锅,手上的节奏跟着食材走。“如果厨师做菜心浮气躁,菜的味道会大打折扣。”他说,“心里急,手上就急,调味的时机就乱了。差的就是那几秒钟。”
在大城市,菜从锅里出来,端走,下一锅紧接着。在这里,他可以等——等鸡炖够时间,等葛粉到“对了”的状态。那几秒钟,就是心在不在的区别。
滋味的层次
明白了顺应食材本味的道理,朱德清也并非一味固守老法子。
曾有客人反馈清蒸土鸡“缺锅气”——清蒸虽然保留了本味,但不够香醇。朱德清试着改良:把鸡先放在锅里用油轻轻煎一下,煎出焦香,再上锅蒸;后来又加了一点当地农家的米酒,酒香带出肉香,层次又进了一步。“不是颠覆本味,只是给滋味做加法——味型还是清蒸的,但香味更有层次了。”他语气徐徐,仿佛打磨菜品本就是一场不急不赶的漫长功课。
一道土鸡的改良只是开端。葛粉蒸肉还没做到百分百满意,冷水鱼还没找到最理想的那一塘——他对店里每一道本土菜肴,都抱着长久打磨的耐心。
他端上桌的那道葛粉蒸肉里,有他学过的湘菜底子,有他做融合菜的经验,有父亲那一代人的手感,有上饶这片土地的本味,分不清哪一部分是哪一部分。
下次你若吃到一道菜,滋味和城里截然不同——那是取自山野的食材,遇上了沉得下心的掌勺人。土地与人慢慢相融,才端出这一口独属于此地的风味。
等舌尖接住这份质朴鲜活,你的味蕾才算被真正地唤醒。
当山巅的风穿过我时
三清山登山笔记
从北京到三清山,直线一千三百公里,飞行两小时十五分钟,再换乘、坐缆车、步行——这段路程可以被精确计算。但有些东西算不出来:一具被空调驯化,被屏幕锁死,被KPI、会议纪要压扁的身体,重新变回一个能感知风向、湿度、温度的人,需要多久?
六月的清晨,三清山给了我答案。这座被称作“世间无双福地”的道教胜地,一上来就给你看128米的“巨蟒”——像一根不肯被磨圆的骨头,不由分说地戳向天空;又让你仰头望“东方女神”,其端坐山巅亿万年,不争不抢,一副“你爱来不来”的淡然。锋芒毕露是答案,坦然自若也是答案。
摄影/丁品尹
摸黑爬到三清山玉台时,天还没亮,上面已经有不少人在等待。三三两两、细声细气地聊着天,口音提示着各自的来路——东北的、山东的、广东的,从四面八方赶来,为了同一道光。
风从东边的云海里翻上来,裹挟着细密的湿意,扑面而来。这里的风不像都市写字楼里中央空调那种干燥的冷,它带着海拔一千六百米特有的清冽,瞬间吹散了皮肤上最后一丝属于平原夏日的黏腻。它灌进我的领口,沿着脊椎往下跑,又从袖口钻出去,在每一寸皮肤上留下清凉的痕迹。风在每一个毛孔里进进出出,打着激灵,舒爽从尾椎骨传导至全身——它把被城市压弯的身体弧度,又撑回去了一点。
在北京,你永远没有机会体会这么肆意的风。CBD也有风,却被高楼挤压成狭长的气流隧道,以一种不耐烦的速度灌穿其间。行人只得拢衣疾走,钻进方正格子间,又被地铁人潮裹挟着回到住处。
而此刻,三清山的风是野的。它不讲规则,不认方向,从云海的裂缝里钻出来,绕过巨蟒出山的石柱,沿着西海岸的栈道爬上来。风吹开了眉头的川字纹,吹得衣袂作响,发丝翻飞。
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云海在山谷里翻涌,像一锅慢慢烧开的水。东方的天际出现了一条红线,然后越来越宽,从红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金色。花岗岩峰林从雾海里一座一座浮出来,先是尖顶,然后是山腰,最后是整座山体。
旁边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是东北口音,后来在栈道上又碰见他们,才知道是辽宁来的父子。父亲说儿子高考完,带他出来看看山。我问小孩看到日出什么感觉,年轻人想了想说:“比熬夜刷题看到的日出好看。”
天亮了。人群开始散开,我开始了一个人的旅程。路像是从崖壁上凿出来的,一侧是湿漉漉的岩壁,一侧是空。钢格栅铺成的路面,踩上去能看见下面。最开始几步,脚掌是虚的——你在城市里习惯了平整的地面,水泥、地砖、木地板,每一个都是平的,但这里不是。钢格栅一格一格地吃住你的脚,你走一步,它回你一声清脆的响。走了一刻钟之后,脚掌突然就实了。不是路变平了,是身体自己学会了怎么踩。那种"实"的感觉从脚底板一路传到膝盖、胯骨,然后整个人都沉下去了。
然后我看见了巨蟒出山。一根128米的花岗岩石柱从山谷里拔地而起,直指天空。我仰头,后颈的肌肉发出抗议——这块肌肉太久没有被这样使用了。在城市里,它只在低头看手机和平视电脑之间切换,角度不超过三十度。此刻,视线被拉向高处,颈椎被迫仰起,身体的每一节脊椎都在做久违的伸展。
我站了一会儿,把脖子收回来,继续走。没走多远,听到一阵婉转的啼叫,和山野的鸟鸣不同,那声音带着被精心饲养过的精致。
顺着声音拐过弯,栈道边的石椅上放着一个透明的箱子,里面站着一只青白相间的鹦鹉。旁边坐着一对夫妻,女人说,它叫豆豆,养了八年了。一直在青岛的家里养着,这次带它回山里看看。她蹲下来把笼门打开,豆豆叫了一声,远处有野鸟回应。鹦鹉歪着头听,然后翅膀轻轻张开了,不是飞翔,是舒展。笼门开着,它没有冲出去。它只是把翅膀打开到最大,让六月的山风从羽毛之间穿过去。
我找了一块平坦的岩石坐下来休息。手掌按在石头上,粗糙的颗粒硌着指腹,带着清晨残留的凉意,像摸到一头刚睡醒的巨兽。在这座山里,所有的石头都是活的——它们在呼吸、生长,每一道纹路都是雨和风留下的,从远处看是坚硬的轮廓,走近了才发现,表面全是磨得圆圆的细小起伏。
天空从墨蓝逐渐变成鲜亮的蓝色。转过一个山坳,东方女神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眼前。晨光正好从正面打过来,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光。这座高86米的花岗岩峰柱,端坐在群峰之间,发髻高挽,神情安详,像一位守护人间春色的少女,静默了亿万年。
转过东方女神,朝山的背阴处走去。人声开始多起来,但山会“吞掉”一部分声音——有人在远处说话,声音像隔了一层水,不吵,只是淡淡的。风穿过松针是沙沙的,和穿过石缝的呜呜声不一样,一个轻,一个长。自己的脚步声反而最响——每走一步,鞋底和钢格栅碰撞的声音清脆短促,像在告诉山“我在这里”。
走了一会儿,遇见一个广州中医药大学的大四学生。他说学了四年中药,几百味药都认识,却从没见过它们在野地里的样子。课本上写“生于山坡草地”“常附生于岩石上”,就只是几行字。
他蹲下来,手指翻动一丛石韦:“道地药材讲究特定产地、特定气候,换一个地方种,样子还是那个样子,药效不一样了。站在这里才明白,书里那些文字的背后,是一座山的温度、湿度和亿万年的风化。”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你闻这里的空气——松脂、苔藓,还有花岗岩被晒过之后的矿物味。我们学中药的讲‘四气五味’,山其实也有自己的性味——性凉,味甘,归肺经和肝经,能清心火、平肝阳。”
他又蹲了回去,继续翻看岩壁上的石韦。我则继续我的路途。
时间在山中流逝得很快。一路行来,我攀上了三清山最高处“玉京峰”,俯览群峰;也穿过仅容一人侧身走过的“一线天”,体会“再窄的路也能过”;也静坐在三清宫门口的石墩上,屏住呼吸生恐叨扰了道观顶上飘过的云朵……一场没有目的地的登攀之旅,是平时根本无法做到也无法想象的。走走停停中不止是观景,更是一场打开身体、重新生长的过程。
从日出到日头偏西,准备下山的路上,在两山之间夹出一个弧度的山坳里,遇到了一个坐在凉亭里的旅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短袖,头发贴在额头上,身上还带着汗湿的痕迹,显然是刚爬上来没多久,他的帐篷就搁置在凉亭的一角。
我走累了,在凉亭长椅上坐下来。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没忍住好奇心,我问他来这里干嘛?他想了想说:“听听山里的声音静静心。”
于是我们默契地停住了交谈。风声从耳边经过,灌进山谷又折返回来。鸟鸣接踵而至,此起彼伏,像在隔空对话。鸟停住的时候,整座山像屏住了呼吸——就在那个间隙里,水沿着山壁往下滴落,一滴一滴,又汇流而下,声音细碎得像在诉说什么秘密。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说:“在城里听不到这些。我做建材生意,旁边就是高速路,二十四小时有大货车。晚上躺在床上,耳朵里全是低频声,像一台巨大的机器一直在运转。人在那种声音里静不下来。”
他说第一次来爬山时住的是山上的酒店,“就是从一个盒子换到了另一个盒子里”。后来租了山民的帐篷,一切不一样了,再后来因为来得太频繁,就自己背帐篷上山。他爱上了在任何一处驻足的感觉。
他不是来征服山的,只是来这里聆听——听水滴,听鸟鸣,听到山的呼吸,听风穿过松针时细密的沙沙声。他在这里听到了很多,“包括自己心里的声音。”
我没有再追问。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摆了摆手算是告别。他点了点头,没起身,眼睛重新落回那片山谷。
回程的缆车上,八分钟,垂直下降。窗外是逐渐下沉的山体和慢慢浮现的城市天际线。上山时满心期待,只觉得缆车外的云海和峰林美得像画;此刻,看着那些花岗岩峰柱一点一点沉入地平线,心里涌上来的是一种复杂的踏实感。
手机信号一格一格地回来,微信提示音开始零零星星地响。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继续看着窗外——缆车下行,那些让人仰视到脖子酸痛的峰柱,此刻正在一点一点矮下去,重新变回地质书上“花岗岩峰林”四个字。
我想起那个在凉亭里搭帐篷的男人。他要的不是一张床,是帐篷外那片随时可以走进去的雾气,是半夜醒来时听到的动物脚步,是凌晨四点从睡袋里爬出来、裹着外套等日出的那种完整。三清山的夜不需要隔音。半夜相伴的,不是风吹帐篷,是有东西在附近走动。脚步很轻,走走停停,像在试探,人不会害怕,反而觉得安心:这座山是有住户的,我只是一个借宿的过客。
缆车停在起始处。脚踩在水泥地上的几秒钟,我觉得地面好像不太真实。走了几步,鞋底跟水泥地摩擦发出熟悉的声音,踏实了。
天空开始飘落雨滴,由细密温柔变得猛烈,雨的冲击提醒我,还是要回到来处。但有些不一样的东西留在了身体里:那是骨节寸寸打开、舒展开来的感觉,是已经知道了一个被风充盈过的身体、骨节向上的人,该是什么样子。
一人抬头,一城回响
星空守护人”的七年追光路
2016年夏天,刘浩第一次路过这里。葛源的路在山谷里蜿蜒,两侧的山崖不是缓缓起伏,而是直接拔地而起,像大地突然翻了个身,把胸膛亮给你看,人的视线被强行拉高。那晚他停下车,“被逼着”抬头看,然后整个人钉在了原地——银河从东边的山脊上升起来,亮得不像真的。
这一晚,是他成为赣东北知名的“星空守护人”的开始。
站在葛源的山谷之间,崖壁从两侧立起来,头顶是完整的穹顶。星空显得特别低、特别近。人站在那里,脚下是厚重的土地,头顶是无垠的星河。层叠的山峰轮廓与浩瀚星空相融,你会真切地感受到自身的渺小,又仿佛被自然无形地拥抱着。这大概就是上饶这片土地给一个抬头的人的全部馈赠。
刘浩是上饶人,学医出身。他从小就对头顶那片天着迷,翻杂志、找报纸上关于星座和流星雨的碎片信息。读本科后,他开始积累更专业的天文知识,把大把时间花在了天上。再后来,他成了中国科学院科普志愿者、《中国国家天文》的供稿人,追着星星跑过四川稻城、舟山东极岛、福建武夷山、日本静冈,甚至新西兰的特卡波——世界级的暗夜保护区。
2016年,他路过葛源。山谷两侧的山崖拔地而起,头顶是完整的穹顶。那晚他停下车,银河从东边的山脊上升起来,亮得不像真的。从此,他走到哪里都会拿葛源暗暗衡量——银河的亮度、流星的频率、空气的通透度,都不输给那些遥远的目的地。葛源差的不是星空本身,差的是它还没被人看见。
七年后,刘浩博士毕业。他穿博士服回到葛源,在星空下拍了毕业照。虫鸣弥漫山谷,萤火虫点缀夏夜,家人在侧,星空在头顶静静铺开。同一个地方,同一片天,这一次他不是路过,他是来为这七年的追光路,做一个注脚。
翻过山脊
找一处理想的“天黑”
2018年夏天,他开始做一件在旁人看来近乎偏执的事。开着一辆车,跑遍横峰所有乡镇。每到一个地方,等天黑,测光污染指数,找最佳观测点,做记录。白天赶路,夜里蹲守。大部分时候是父亲开车载他,山路不好走,一待就到半夜。那些沉默的夜晚,意外成了父子俩难得的独处时光。车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车里是两个人的呼吸,和偶尔一句“前面那个弯慢点”。
踩点时常有村民打电筒照过来,问他们是干什么的。刘浩拿出指星笔,光柱射向夜空,指着说:那是牛郎星,那是织女星,那是北斗七星。
夜空其实很“忙”,提前查好时间,还能看到中国空间站过境,甚至偶遇火箭发射。
但观星并不只有浪漫。2018年过年那天,他和朋友在米头尖山顶。低温超出了预想,寒风像刀子,两个人身披军大衣依然冻得浑身发抖。直到母亲借了棉被送上山,他们才缓过来。临近清晨,银河如拱桥一般从山峦背后缓缓升起。那一刻,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要大过年时跑到山顶去受罪。他没解释,只是说:有些东西,你等到了,才知道为什么要等。
一纸报告
一座城的信任
2018年8月5日,刘浩把那些夜晚攒下来的数据写成了一份报告,交到了县里。
一周后,他坐在了县委书记的办公室里。他们面对面聊了国际国内的暗夜保护现状,聊了葛源独一无二的优势,聊了一个年轻人对星空的执念,以及一座县城可能的未来。书记很有情怀,也有战略眼光,当即说这是一项很有意义的事业,会认真看可行性报告。又过了一周,县委办主任把书记在报告上的批示拍照发他。照片后面附了一句话:“刘浩,加油,我们一起努力!”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一个普通年轻人的建议,在这个庞大的系统里,被认真对待、快速回应。那种被支持、被信任的感觉,像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他整个人。那一刻他下定决心,要把这件事做好,不辜负这片星空,也不辜负这片土地上的人。
此后的每一步,都在回应那一刻的决心。
2019年6月5日,“中华暗夜星空保护地·葛源”正式授牌。2020年10月,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发布最新版《世界暗夜保护地名录》,江西葛源成为最新的成员。全国获得这个称号的,一共只有六处。同年,它还获评“2020年度中国最美星空目的地”。
夏天,城里热浪蒸腾,空调都挡不住那种黏腻的热。可在葛源的观星地,凉风习习,清凉舒心。
把烦恼放进星辰坐标系
比星空更动人的,是那些具体的人和事。
2018年8月12日,英仙座流星雨迎来峰值。刘浩带着来自全国的天文爱好者在镇上吃饭,突然下起了雨。筷子慢了下来,空气安静了,所有人都以为要泡汤,结果雨过天晴,山间挂起了一道清晰的双彩虹。天黑之后,空气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像一块被擦过的玻璃。他们去了前山村。山里人家九点就熄了灯,坐在老乡的院子里,抬头就能看见银河从山岗后面慢慢升起。
流星雨不是想象中的那种“暴雨倾盆”。它更“矜持”——你盯着天看,几十秒,什么都没有。刚要移开视线,眼角突然一亮,一颗流星已经划过去了。山顶很安静,所有人都仰着头,像一群被钉在原地的树。然后有一颗流星,不是从边上划过去的,是从头顶正上方掠过的,拖着一条绿色的尾巴,绿得发亮,像有人在天上画了一道长长的弧线,从头顶一直划到大半个天区,才消失在山崖后面。
那一刻,没人发出华丽的赞美,有的只是最简单朴实的“哇”——混着笑声、惊呼,还有下意识拍手的声音,此起彼伏。
当时带队的一位年轻老师,后来又专门带着学生多次来到葛源。每次他都会跟新来的同伴讲起那年的流星雨,说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如此震撼的景象。
葛源的星空,就是这样慢慢被人知道的。不是靠广告,是靠一个又一个被震撼过的人,回去之后讲给别人听。2019年,几位南京的朋友跟着刘浩来到葛源。其中一位姑娘眼神里带着职场新人特有的迷茫。山路上,她还在聊工作上的烦心事,眉头紧皱,语速很快。当夜幕降临,银河清晰地出现在眼前,刘浩明显感觉到她安静了——肩膀松了,呼吸慢了。她站了很久。回到南京,她常常想起那一晚葛源的星空,“把人生的烦恼,放到茫茫的星系坐标里,它竟变得如此渺小。”这不是逃避,是置换。
刘浩观察过,最容易在葛源“被打开”的人,往往是那些愿意停下来、承对“空”和“慢”有耐受力的人。他们不急着填满每一分钟,不强求一次旅行必须换来什么答案。有些人正经历着离别或转折,心里有东西在翻腾,但不逼自己“今天就要想通”。很多时候,让人感觉舒心的时刻,都不是预设的。
来葛源看星星不需要复杂的准备。很多人以为一定要带望远镜,其实只需要带上双眼和一颗放松的心。约三五好友,看看山岭溪涧,听听虫鸣鸟叫。夜里仰面一躺,满眼都是星河。
这一晚,把身体交给暗夜,把目光还给星辰,就是最好的治愈。
一个村,被星空照亮
星空的带动,是实实在在的。半山源村,曾经是一个非常封闭的小村子,因为星空热闹起来了。村民江永祥把自家老屋改造成了民宿,十七间客房,每到夏季供不应求,本地人都得提前一周甚至更早预订。除了上饶周边,上海、杭州、重庆、成都的游客也慕名而来。
复旦大学天文科普基地也设在了葛源。
未来三年,葛源还有更多规划。星空体验区、天文摄影平台、天文露营地已经基本建成,会植入更多的文化内容。现有的路灯也会进行改造——合理瓦数的暖光灯,全部射向地面,不往天上跑。
刘浩相信,在未来,黑夜会更加黑,世界会更加美。一个人抬头,一座城回应。然后更多的人,在这片竖起来的土地上,学会了仰望。
一个医生的“仰望”处方
刘浩有医学背景,他比大多数人更清楚光污染的分量——全球百分之八十的人口生活在夜空辉光之下,黑夜不再黑。人的生物钟遵循昼夜节律,长期暴露在不必要的人造光里,会扰乱褪黑素分泌,影响睡眠,甚至增加健康风险。保护暗夜星空,也是在保护人。
他也比大多数人更懂"低头"这件事。长期低头,颈椎负荷成倍增加,颈肩疼痛、僵硬、头晕、疲劳,都是连锁反应。而抬头仰望,是一次温和的身体舒展和情绪切换——让紧绷的颈肩放松,让视线从几十厘米外的屏幕,延伸到数百光年外的宇宙。
鹅湖书院
千古一辩,余音不绝
在“穷理”与“居敬”之间
作为上饶独特的一道“风景”,鹅湖书院位列天下四大书院之一——凭的是那场名垂青史的“鹅湖之会”:朱熹与陆九渊辩“格物致知”与“发明本心”,吵出了理学、心学各美其美的格局。康熙后来御笔题下“穷理居敬”四字,恰好为那场辩论做了注脚:向外穷理,向内居敬,缺一不可。
从这里出去的人,有的依旧是匆匆的旅人,有的则是在“穷理”与“居敬”之间,寻到了内心稳稳的落点。
摄影/徐铼
睡莲在鹅湖书院的泮池里,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它是这座书院里最年轻的生命。绝大多数时间里,这里是空寂的,只有老桂树迎风絮絮叨叨,讲着书院的前世今生。每每提到书院荣光,睡莲心中总有一股遗憾——若是早生八百年,它就能见证那个铭刻史书的瞬间,那该是何等荣耀。
这份遗憾里,藏着中国思想史最锋利也最温柔的一页。
南宋淳熙二年,吕祖谦邀朱熹、陆九渊兄弟会于鹅湖,本想调和理学与心学的裂隙。朱熹主“格物致知”,向外穷理;陆九渊主“发明本心”,向内求索。三日激辩,不欢而散。
然而散场之后,朱熹归而补“反躬以验其实”,承认外求之理须经内心印证;陆九渊亦对学生说“出去见见世面”。三年后朱熹请陆九渊至白鹿洞讲学,当众叹服:“陆先生的学问,是从心里发出来的。”理学、心学自此各立门户,却相互滋养,成就了“争而不裂,辩而弥亲”的千古风范。荣光难再现,影响却深远。
习惯平静生活的睡莲,感觉今天不太一样。
八点多钟,一群年轻的声音在院外响起,旗杆上的绳子被风吹得叮叮当当,“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少男少女的宣誓声齐齐汇入风中。睡莲不太懂这是什么,但它感觉到声音里的庄重——像它即将绽放时,花苞深处那种暗暗的、坚定的力量。
喧闹很快退去。睡莲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是管理处的解说员小彭。
“书院建筑群整体坐南朝北。前方北偏西的是狮山,背靠虎山,左旁西偏南是龙山,右边东偏南是象山——龙、虎、狮、象拱卫四周,守护着这片理学圣地。整个书院占地八千多平方米,以中轴线纵深展开,依次五进……”她的声音清亮、俏丽,睡莲很是喜欢,每次听到都会在水里轻轻晃一下。一道道鲜活的身影跟随着小彭跨过门槛,目光扫过石碑上的“天下四大书院”刻字,又仰头看匾额。他们听从讲解员的指令,在“敦化育才”的匾额下站定,整了整衣襟,才跨入书院。
高大精美的青石牌坊跃入眼帘。这座石牌坊能留下来实属不易——“文革”时有人想拉倒它,是当时鹅湖小学的校长冲出来挡在前面,让他的学生们退下。牌坊才留了下来。大家安静了,风穿过牌坊,像从八百年前传来的呼吸声。
小彭继续解说:牌坊四根柱子顶端依次刻着“琴书棋画”;“斯文宗主”上方是“丹凤朝阳”石刻,下方是“寿”字与蝙蝠图案,寓“福寿双全”;两侧十八尾倒立的青石鲤鱼,寓“鲤鱼跳龙门”;彩带束缚的“朱笔”和“香囊”,寓书院乃“书香”之地。
“那‘斯文宗主’是什么意思?”有人问。
睡莲的心声和小彭的声音同时响起:“自然是指文化正脉所在。”
学生们的注意力很快被泮池中央的状元桥吸引。小彭说,古代只有考中状元的人才能从桥上走过,前去四贤祠瞻仰先贤,否则只能走两侧小道。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说:“我想试试走桥中间——沾沾学运。”大家笑着,走上了状元桥。
睡莲在心里着急:“小彭,你忘了介绍入泮礼了。”那是古时候学子的入学礼仪。但脚步声已经远了——小彭带着众人穿过仪门,走进了讲堂。
阳光从西北边斜射入讲堂,照在两壁的“忠孝廉节”四个大字上。然后他们去了御书楼。楼前悬挂着康熙御笔题写的匾额——“穷理居敬”。
小彭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穷理’是向外探求事物的真理,‘居敬’是向内保持内心的庄重与敬畏。读书人做学问,要穷尽事理;做人,要心存敬畏。两件事缺一不可。只穷理不居敬,人会变得傲慢;只居敬不穷理,人会变得空疏。一个向外,一个向内,合在一起,才立得住。”
扩音器里的声音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就像八百年前那场辩论,朱熹和陆九渊各执一端,吵了三天。但最后谁都没输——他们都从对方身上带走了一点儿东西。”睡莲在石缸里听着,想起了老桂树说过的话:朱熹回去之后在学问里悄悄加了四个字,承认外头学来的东西要在心里过一遍才算数;陆九渊也开始对学生说,出去走走,见见世面。
他们谁都没被说服,但谁都没停在原地。
没过多久,声音由远及近,退出了书院,像潮水退去。静谧漫回来,睡莲昏昏欲睡。
睡莲没有注意到,还有一道灰色的身影没有离开,她再一次跨过头门,一个人穿梭在书院之中。整个人灰扑扑的,脚步很轻——不是轻盈,是落不到实处的轻,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在试探地面是否承得住她。
她绕着书院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第三圈,她在四贤祠遗址上伫立许久。阳光从御书楼西侧斜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石基上。老桂树注意到她的脚动了一下——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很细微的动作,像站得久了,犹豫要不要继续站下去。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风穿过庭院,桂树的叶子沙沙响了几声。那个声音像在说:你站一会儿就知道了。她站了很久,终于动了。走到御书楼前,抬头看那块“穷理居敬”的匾额,又是停留,咀嚼着这四个字。
老桂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它看见她的肩膀往下松了一点,又看见她蹲下去,伸手碰了一下石缝里长出来的青苔——很轻,像在确认什么东西是真实的。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朱熹和陆九渊吵了三天没吵完的架,王阳明在三百多年后换了一种问法。”
她站起来,跨出御书楼的门槛时,脚落得很稳——“咚”一声,鞋底碰到了石板,发出了实实在在的声响。睡莲在水里微微颤了一下。那声“咚”顺着水面传过来,像一颗石子落进了它根部的淤泥里。
睡莲知道,书院从来不给答案。它只是让人把问题翻来覆去地想——有些人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什么都没带走;有些人站了很久,走出去的脚步,踏实了一些。
灰色的身影在书院闭门之前离开了。汽车驶离、拐上马路的那一刻,睡莲感觉到了一道回望的目光——那个人带走的,不是答案,是某种沉下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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