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日,《纽约时报》披露了一则消息:美国和伊朗今春着手谈判时,以色列可能仍在密谋暗杀伊朗高级谈判代表。美国甚至要求地区其他国家向伊朗示警。7月3日,以色列总理办公室发表声明否认此事。但否认本身说明不了什么——以色列历史上多次在伊核谈判或美伊关系缓和的窗口期暗杀伊朗关键人物。
同一时间,特朗普在媒体面前评价即将访美的内塔尼亚胡时说了一句话:内塔尼亚胡“知道谁是老板”。几乎同一时刻,内塔尼亚胡在福克斯电视上宣称两国关系“好得很”,“美国没有比以色列更铁的盟友”。
美以关系亮起红灯,主流叙事习惯将其归因于两位领导人个性冲突,或者具体政策上的龃龉。这种解读低估了当前裂痕的深度。78年来最危险局面的形成,根本问题在于,以色列作为一个战略资产的价值已彻底归零,而美国国内支撑特殊关系的民意地基正以不可逆的速度崩塌。从战略捆绑到民意转向,美以关系正经历冷战结束以来最剧烈的结构性震荡,其对中东格局的冲击,将远超任何一次局部冲突或外交摩擦。
今年2月28日,以色列与美国联合对伊朗发动军事行动。内塔尼亚胡向特朗普描绘的前景很诱人:只要美以先发制人,伊朗内部就会同步动荡,“一夜变天”。结果事态走向完全相反。美以第一波打击确实让伊朗损失惨重,但伊朗政府与革命卫队迅速稳住局势,推举出新任最高领袖,此后就是漫长的军事对峙。以色列承诺的“政权颠覆”根本没有出现。
美国被带进了坑里。
仗一开打,两家的想法就越来越背道而驰。特朗普要的是速战速决、赶紧脱身——这场仗在美国国内很不得人心,他需要一个能收场的结局。内塔尼亚胡则希望把战争成果转化成安全形象,为10月选举加分。于是特朗普顶着以色列的反对,跟伊朗方面多次接触,把以色列晾在谈判桌外,还回头按住以色列,不许它再炸黎巴嫩。
双方在伊朗问题上的具体目标开始出现严重分歧。美国事实上放弃了推翻伊朗政权的诉求,而以色列仍然坚持最大限度地削弱伊朗。美国希望与伊朗达成协议,尽快结束这场拉高能源价格、影响自身支持率的战事;内塔尼亚胡则承受着国内强硬派要求升级对黎军事行动的压力。
更要命的是以色列的“拆台”行为。美国福克斯新闻网援引一名参与美伊谈判的外交官员的话说,以色列对黎巴嫩贝鲁特南郊的袭击“显然企图破坏特朗普的协议,并将美国重新拖入战争”。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也公开表示,正密切关注以色列政府试图破坏美伊协议的举动。
以色列既有意愿、也有能力破坏美伊之间的停战状态。美国情报机构指出,以色列对美伊谅解备忘录的部分条款深感不满,认为相关内容损害了其持续对伊朗实施极限施压的整体战略目标。美国不再信任以色列会配合自己的谈判节奏,甚至担心以色列会通过暗杀等行动主动破坏谈判。以色列也不再相信美国会支持它对伊朗的极端强硬立场。
美以互信出现实质性裂痕。
从更高的战略层面看,美国早已将战略重心从中东转移到亚太及大国博弈上,不愿意承受一场被中东盟友“反向绑架”的全面冲突。以色列的战略逻辑恰恰相反——内塔尼亚胡政府试图通过不断升级的军事行动,将美国牢牢捆绑在中东。这种“尾巴咬狗”的游戏,严重干扰了美国的全球战略部署。
“以色列自诩为美国的战略资产,已有数十年之久。现在,一个合理的问题出现了:以色列究竟是资产,还是正逐渐变成一种负担?”曾在21世纪初担任以色列驻纽约总领事的阿隆·平卡斯这样问道。美国选民越是感受到自己因油价上涨而为伊朗战争买单,他们选出的官员就越会质疑:美国从与以色列的关系中得到了什么?以色列正在从一个战略资产变成一个战略负担。
领导人吵架像天气,说变就变,一场雷雨过去也就过去了。但民间共识像气候,一旦挪动,就不是一届政府能拽得回来的。
美国公众对以色列的态度正在发生代际的、结构性的转向。2020年还有六成美国人同情以色列;到2026年初,只剩三成六,是几十年来的最低点。皮尤研究中心的数据显示,60%的美国人对以色列持负面看法,高于2022年的42%。2025年9月,《纽约时报》与锡耶纳大学的民调显示,美国民众对巴勒斯坦人的同情首次超过了对以色列的同情。到2026年2月,盖洛普首次测得美国总体上“更同情巴勒斯坦人”的比例达到41%,超过“更同情以色列人”的36%。
代际差异更为惊人。在美国全国广播公司的民调中,18岁至29岁的年轻人有四分之三表示更同情巴勒斯坦人。18至49岁选民中对以色列持负面看法者高达70%。传统上亲近以色列的“婴儿潮一代”逐渐淡出,他们的孙辈不再掩饰对以色列的反感。在美国年轻人眼里,以色列不再是那个“在中东孤身对抗歌利亚的大卫”,而是越来越多地与右翼民族主义乃至“军国主义”联系在一起。
两党都在发生深刻变化。
民主党方面,三分之二的民主党选民表示更同情巴勒斯坦人,57%的民主党人现在对以色列持负面看法。6月23日,纽约市民主党国会初选中,三位亲巴勒斯坦候选人击败了温和派候选人。分析人士指出,“反对以色列”如今已成为主要的外交政策议题,它不再处于边缘地位,甚至不再只是次要问题,而是竞选活动和世界观的核心所在。
共和党方面同样在松动。在共和党50岁以下选民中,对以色列印象不佳的比例已超过半数。塔克·卡尔森这样的MAGA红人,如今公开质疑特朗普被内塔尼亚胡牵着走。昆尼皮亚克大学本月的一项民调发现,五分之一的共和党人认为美国对以色列“过于支持”——这个比例是2023年10月7日之后的三倍。
过去把美以黏在一起的,从来不只是利益,还有一层“共同价值观”的认同。如今这层认同正在瓦解。对于那些批评以色列的民主党人而言,分歧集中在这样一种看法:两国已不再共享相同的价值观,尤其是在人权以及以色列对待巴勒斯坦人的问题上。而对共和党批评者来说,争论的核心在于美国与以色列的国家利益究竟还有多少重合之处。
亲以色列游说力量的政坛境遇已“今非昔比”。从美国地方到联邦层面,候选人们纷纷公开宣布与以色列切割——过度亲以色列的立场,越来越成为选举中的“减分项”。曾经政客们争相抢夺的“政治护身符”,正在变成人人避之不及的“有毒资产”。
中东地缘政治版图将被深刻重塑。美以伊战事已经导致冲突外溢效应加大,地区局势动荡,国家间关系趋向紧张,对抗逻辑代替对话逻辑。如果美国与以色列的战略协同进一步削弱,伊朗在中东的影响力将获得更大的活动空间,沙特、阿联酋等美国传统盟友也会重新评估自身的安全依赖方向。美国在中东的盟友体系可能面临多米诺骨牌式的连锁反应。
当前美伊谈判的走向,已经提前为美以关系的未来划定了新的方向。这种新型关系的底色,是疏离而非互惠的。美国副总统万斯近期公开表态称,以色列不该把“全世界仅存的强大盟友”美国当成可以无限透支的后盾。按照当前的趋势推演,下一届共和党政府几乎不可能再延续过去数十年里将美以关系奉为“独一无二特殊盟友关系”的传统定位。民主党未来的执政团队亦然——各候选人已争相表示要对以色列采取强硬立场,包括终止无条件对以军事援助,甚至提出制裁和全面武器禁运。
一种新的常态正在形成:在美国两党政策制定者眼中,以色列越来越被视为一种“负资产”;在美国选民心中,以色列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不被同情。78年美以特殊关系的基石,正在松动。
内塔尼亚胡试图通过与特朗普的密切合作作为竞选活动的基石。但特朗普的态度不会如预期般友好——他的核心幕僚们已经认定,内塔尼亚胡“在所有事务上都判断失误”。领导人层面的裂痕可以靠一次会晤来修补,民意层面的转向却无法靠一场公关来逆转。
美以关系正站在一个从未经历过的十字路口以色列能否意识到自己正在从一个“资产”变成一个“负担”,美国能否承受抛弃最大盟友的地缘代价,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将决定中东未来十年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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