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登基后,在林氏祠堂发现一个暗格,里面是莅阳长公主写给林燮的信。看完信的内容,他才明白母亲静妃为何从不提当年的旧事
01
新皇萧景琰登基的第三年,大梁国泰民安。
他站在修葺一新的林氏祠堂里,内心却并不像这天下一样平静。
风从敞开的殿门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院中桂花的清甜香气。
他亲手为林氏满门重塑了牌位,每一个名字都由他亲自用朱砂写就。
目光最终落在了最中间那个牌位上。
“赤焰军主帅林燮之位”。
这几个字,他写得格外用力,指尖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伸出手,想用指腹去触摸那冰冷的木头,就像触摸多年前那温暖有力的手。
指尖刚刚触及牌位边缘,他却忽然顿住了。
一种异样的粗糙感从指腹传来,不同于木头打磨后的光滑。
他凑近了些,借着从窗棂透进来的天光,仔细地看着。
牌位的底座,似乎有一条极其细微的缝隙。
那缝隙的颜色,比周围的木色要深上那么一丝,仿佛是陈年的血迹,又像是时间的阴影。
他心头猛地一跳。
这祠堂经过工部最顶尖的工匠修缮,怎么会留下这样明显的瑕疵。
除非,这不是瑕疵。
他屏退了跟在身后的内侍总管高湛。
整个祠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堂的牌位。
还有风吹过梁柱时,发出的呜呜声响。
他再次伸出手,用指甲轻轻地在那条缝隙上划过。
“咔哒”。
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响,在这空旷的祠堂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林燮的牌位,竟然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不是裂开,而是一个被精心设计过的暗格。
萧景琰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感到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小小的木匣子取了出来。
木匣子很轻,上面没有锁。
他打开它。
里面没有他想象中的兵符或者遗书。
只有一封用锦帕包裹得整整齐齐的信。
锦帕已经泛黄,带着一股淡淡的陈旧香气,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熏香。
他解开锦帕,露出了里面的信纸。
信纸的质地极好,是当年只有宫中贵主才能用的浣花笺。
而信封上那娟秀又风骨天成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
是莅阳长公主的亲笔。
收信人的名字,让他瞳孔骤然紧缩。
林燮。
他的姑姑,莅阳长主,为何会给他的舅舅,赤焰军主帅林燮,写一封需要藏在牌位暗格里的密信。
他们之间,除了是君臣,是姻亲,难道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想起了当年在金殿之上,莅阳长公主手持谢玉手书,不顾一切地为赤焰旧案鸣冤的场景。
那时他只觉得姑姑深明大义。
现在想来,那份决绝背后,是否还藏着别的,更深沉的理由。
他拿着信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一种莫名的预感攫住了他,这封信里的内容,或许会颠覆他过去所有的认知。
他深吸一口气,拆开了信封。
02
信的开头,是寻常的问候。
“林帅安好。”
字迹端正,带着一丝疏离的客气。
但从第二行开始,笔锋陡然一转,变得急切而隐秘。
“昔日一别,宫中岁月已深,然长公主府之岁月,亦非我所愿。”
萧景琰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知道莅阳长公主当年是下嫁谢玉。
可这句“非我所愿”,其中的怨怼和不甘几乎要透出纸背。
他继续往下看。
“此番冒昧致信,非为私情,实乃有一事相求,此事关乎宫闱秘辛,更关乎一条无辜性命,思来想去,普天之下,能托付之人,唯有林帅。”
萧景V琰的心沉了下去。
能让一向隐忍的莅阳长公主说出这样的话,可见事情的严重性。
信中提到了一个名字。
“乐嫔”。
萧景琰在脑海中飞快地搜索着这个名字。
毫无印象。
宫中妃嫔众多,一个“嫔”位的份例,实在太低,低到他这个皇子都未必会留意。
或许是父皇早年的妃子,早已故去。
“乐嫔于上月十五,薨于其所居之芷兰宫,太医上报为郁结于心,引发旧疾而亡。”
“然我知晓,她并非病亡,而是被人所害。”
莅阳长公主的字迹在这里变得有些凌乱,仿佛写下这几个字时,内心充满了恐惧和愤怒。
“我与乐嫔,曾有数面之缘,知其性情温婉,与世无争,且她入宫多年,一直安分守己,从未有过逾矩之举。”
“唯一不同寻常的,便是她与静嫔妹妹,曾是故交。”
看到“静嫔”两个字,萧景琰的呼吸猛地一窒。
静嫔,就是他的母亲,如今的静太后。
这件陈年旧案,怎么会牵扯到母亲。
他从未听母亲提起过,她在这深宫之中,还有一个叫“乐嫔”的故交。
每次他想和母亲聊起过去,聊起她在林府做医女时的日子,聊起那些和林家有关的旧人旧事,母亲总是会陷入一种长久的沉默。
她会垂下眼帘,手中的药杵不紧不慢地捣着药材,空气中弥漫开清苦的药香。
然后,她会用一种极为平淡的语气,将话题引到别处。
“景琰,你今日的功课做完了吗?”
“景琰,北境送来的战报,可有什么难处?”
“景琰,天凉了,该添衣了。”
她的关心无微不至,却唯独对过去,讳莫如深。
他一直以为,那是母亲因为失去故人而感到的伤痛,是她不愿意触碰的伤疤。
可现在看来,那份沉默背后,似乎还隐藏着更深的秘密。
是恐惧。
他在母亲的眼中,捕捉到过一丝一闪而过的恐惧。
只是当时的他,并未深思。
信中继续写道。
“我知静嫔妹妹性情,她若知晓乐嫔之死另有隐情,定会追查到底,然宫中险恶,她如今只是一介小小嫔位,膝下尚有皇子,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我不敢将此事告知于她,怕她冲动行事。”
“林帅,您是静嫔妹妹的义兄,也是这大梁的擎天之柱,我恳请您,彻查乐嫔之死,还她一个公道,也保静嫔妹妹和皇子平安。”
信的末尾,莅阳长公主提到了一个细节。
“乐嫔临终前,曾托人带给我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不成对的耳坠,样式普通,并非宫中之物。”
“她说,这是她和一位故人唯一的信物。”
“我将此物附于信中,望林帅能从中找到线索。”
萧景琰将信纸翻过来,果然在信封的夹层里,发现了一枚小小的银质耳坠。
耳坠的样式很古朴,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手工并不算精致,甚至有些粗糙,像是民间银匠的手笔。
他将耳坠握在掌心,那冰冷的触感,仿佛带着一个死去之人最后的体温和不甘。
他的脑子很乱。
乐嫔,母亲的故交。
离奇死亡。
一枚神秘的耳坠。
莅阳长公主的秘密求助。
林燮舅舅的介入。
这一切,都发生在赤焰案之前。
它们之间,是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赤焰军的滔天冤案,那七万忠魂的埋骨梅岭,难道不仅仅是因为父皇的猜忌和谢玉夏江的构陷?
背后是否还藏着一个更可怕的,关于后宫争斗的引子?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他还只是一个不受宠的郡王时,有一次去给母亲请安。
他看到母亲正对着一盆水仙花发呆。
那盆水仙开得极好,亭亭玉立。
他随口赞了一句,“母亲这里的水仙,总是比别处的要好。”
母亲没有回头,只是幽幽地说了一句。
“因为它长在暗处,才能开得这般好。”
“见了光,就谢了。”
当时的他,只当是母亲在感叹水仙的习性。
现在想来,母亲看的,又何尝是水仙。
她看的,是她自己,是在这深宫之中,如履薄冰的每一步。
03
萧景琰将信和耳坠重新收好,贴身藏入怀中。
他走出祠堂,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高湛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陛下,您没事吧?您的脸色……”
“无事。”
萧景琰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
“摆驾,去芷兰宫。”
高湛愣了一下。
芷兰宫?
那不是早就荒废的一处偏僻宫殿吗?
自从二十多年前,那位乐嫔娘娘薨逝之后,那里就被封了起来,一直无人居住。
陛下今日是怎么了,先是在林氏祠堂待了许久,现在又要去那不祥之地。
他不敢多问,只能躬身应是。
“奴才遵旨。”
龙辇在宫道上缓缓行进。
萧景琰闭着眼睛,脑海中却翻江倒海。
他试图将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
乐嫔之死,绝非偶然。
她和母亲是故交,这个身份,或许就是她的催命符。
在那个时候,祁王兄已经展露出过人的才华,深受朝野赞誉,隐隐有储君之风。
而林氏一族,作为祁王兄最坚实的支持者,军功赫赫,权倾朝野。
这一切,都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比如,当时的越贵妃,和她所生的太子。
如果乐嫔的死,和越贵妃有关,那么林燮舅舅的调查,就等于直接触碰到了越贵妃和太子的核心利益。
这是否才是引爆赤焰案的真正导火索?
因为林燮舅舅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所以他们必须先下手为强,用一个“谋逆”的罪名,将林氏一族和祁王,彻底打入深渊。
这个想法让萧景琰不寒而栗。
他一直以为,赤焰案是源于君王的猜忌和奸臣的谗言。
却没想到,源头可能仅仅是后宫之中,一场看似不起眼的争斗,一条被刻意掩盖的人命。
龙辇停了下来。
芷兰宫到了。
这里比他想象的还要破败。
院墙上爬满了枯藤,朱红色的宫门早已褪色,露出里面木头的本色,上面还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
高湛上前,用巧劲将锁打开。
“吱呀——”
宫门被推开,一股沉闷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
庭院里杂草丛生,几乎无处下脚。
正殿的门窗都还完好,只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萧景琰推门而入。
殿内的陈设很简单,桌椅床榻都还在,只是同样落满了灰。
阳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格,在空气中投下无数道光柱,可以看到数不清的尘埃在其中飞舞。
一切都静止了,仿佛时间在这里被定格在了二十多年前的某一天。
萧景琰缓缓地在殿内走着,用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他试图想象,当年那个叫乐嫔的女子,是如何在这里度过她生命中最后的时光。
她是否也曾像母亲一样,喜欢在窗前摆弄花草?
她是否也曾有过欢笑和期盼?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梳妆台上。
那里有一个倒扣的茶杯。
在满是灰尘的桌面上,那个茶杯的周围,却有一圈干净的印记。
仿佛有人在不久前,刚刚将它从另一个位置挪到了这里。
不对。
这里已经被封存了二十多年。
唯一的解释是,在乐嫔死后,在她被认定为“病亡”之后,有另外一个人,悄悄地来过这里。
并且,移动了这个茶杯。
这个人是谁?
是来寻找什么?还是在销毁什么?
萧景琰走上前,用手指轻轻捏起了那个茶杯。
茶杯的内壁上,有一些早已干涸的,暗褐色的痕迹。
是药渣。
他将茶杯凑到鼻尖,仔细地闻了闻。
一股极其微弱的,奇异的甜香,钻入他的鼻腔。
这不是普通药材的味道。
他虽然不像母亲那样精通药理,但自幼在军中长大,对于各种伤药毒药,也算略知一二。
这个味道,他从未闻过。
就在这时,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了梳妆台的镜子。
镜子是铜镜,擦得并不算光亮,映照出他模糊的身影。
而在他身影的背后,那张积满灰尘的床榻之下,似乎有一样东西,在反射着幽暗的光。
他心中一动,立刻走了过去。
他蹲下身,朝床底看去。
那是一个小小的金属盒子,被随意地丢弃在角落里,上面同样落满了灰尘。
他伸手将盒子拿了出来。
盒子没有上锁,他轻易地就打开了。
里面不是什么金银珠宝。
而是一把小小的,已经生锈的钥匙。
和几张叠在一起的纸。
纸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墨迹也有些晕染开来。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第一张纸。
那是一张药方。
上面罗列着十几味药材,都是些安神补气的寻常之物。
只是在药方的最末尾,有一味用朱砂笔写下的药材。
“赤珠藤”。
萧景琰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得这个名字。
这是南境特有的一种毒草,本身无毒,但若是与另一种名为“静心草”的植物混合,只需微量,便可致人慢性中毒,在数月之内,神不知鬼不觉地衰竭而亡。
而死后的症状,与“郁结于心”引发的暴毙,几乎一模一样。
最可怕的是,静心草,正是母亲最擅长种植和使用的草药之一。
母亲的寝宫里,常年都燃着静心草制成的熏香。
如果有人在乐嫔的药中加入了赤珠藤,再让她在不知不觉中,接触到母亲宫中的静心草……
一个完美的,天衣无缝的嫁祸之计。
凶手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乐嫔。
更是他那身在静嫔之位,看似毫无威胁的母亲。
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第二张纸。
第二张纸上,只有寥寥几个字,字迹潦草而惊恐,仿佛是在极度慌乱中写下的。
“是他。”
“是他给了我赤珠藤。”
“我看见他进了静嫔的宫里。”
“救我。”
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他”。
这个“他”,究竟是谁?
萧景琰的大脑飞速运转。
能自由出入后宫,能接触到乐嫔,还能神不知鬼不E觉地进入静嫔的宫殿。
这个人,必然身处高位,且深得父皇的信任。
一个名字,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夏江。
悬镜司首尊夏江。
也只有他,有这个能力,有这个动机。
他想起了夏江和谢玉之间的勾结。
如果乐嫔之死是夏江所为,那么谢玉作为协从,事后帮助他处理一些手尾,也完全说得通。
而林燮舅舅的调查,无疑是打乱了他们的全盘计划。
所以他们必须除掉林燮,除掉祁王。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串联了起来。
赤焰案的真相,远比他想象的更加黑暗和复杂。
他捏紧了手中的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还有最后一张纸没有看。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张纸上,记录着最核心的秘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展开了那最后一张,也是最重要的一张纸。
纸上没有字。
只有一幅画。
画得很粗糙,像是一个孩童的涂鸦。
画上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女人的脸很模糊,但那眉眼间的温柔,却清晰可辨。
而在女人的身边,还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戎装,身形挺拔,虽然只是一个背影,却透着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
萧景琰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男人腰间佩戴的一块玉佩。
那玉佩的样式,他化成灰都认得。
那是林家的帅印。
是林燮舅"舅从不离身的信物。
画上的男人,是林燮。
而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
萧景琰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觉得自己的世界,在这一刻,天旋地转。
他想起了莅阳长公主信中的最后一句话。
“我将此物附于信中,望林帅能从中找到线索。”
那个“此物”,指的不仅仅是耳坠。
更是这封信本身。
这封信,是写给林燮的。
但它真正要传递的信息,或许并不是乐嫔之死的真相。
而是这幅画。
这幅画,才是所有秘密的核心。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地将那张画纸翻了过来。
画纸的背面,用血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干涸成暗红色,却依旧触目惊心。
“静姐姐,带着他,活下去。”
落款是一个字,“乐”。
而在那行血字的下方,还有另一行完全不同的笔迹,是用墨写的,笔锋刚劲有力,是他熟悉的,林燮舅舅的字。
“景琰,记住,你是林家的孩子。”
轰的一声,萧景琰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几乎要站立不稳,他扶住身旁的桌子,才勉强没有倒下,嘴里反复喃喃自语:“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04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萧景琰扶着桌子,大口地喘着气。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他是林家的孩子?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不是父皇的亲生儿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让他感到一阵天旋地D转。
他是大梁的天子,是先帝的第七子,是母后静太后唯一的儿子。
这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实。
林燮舅舅的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一种比喻吗?
是希望他能像林家的男儿一样,坚韧不拔,忠君爱国?
不。
不对。
如果只是这个意思,舅舅绝不会用这样决绝的方式,将这句话藏在这样一个惊天秘密的背后。
这一定是一句陈述。
一个他从未触碰过的,惊世骇俗的真相。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行字。
“景琰,记住,你是林家的孩子。”
字迹是舅舅的,不会错。
那力透纸背的笔锋,那熟悉的风骨,他绝不会认错。
那么,这句话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他想起了母亲。
想起了母亲那异乎寻常的沉默。
想起了她每次提到林家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他曾经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有悲伤,有怀念,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埋在骨子里的,无法言说的痛楚。
难道……
一个更加大胆,更加离经叛道的猜测,在他的心中疯狂滋长。
他不是父皇的儿子。
他是舅舅林燮的儿子。
而他的母亲……
不!
萧景琰猛地摇了摇头,想要将这个可怕的想法甩出脑海。
这太荒唐了。
母亲入宫多年,一直安分守己,是后宫里最不起眼的存在。
她和舅舅是义兄妹,情谊深厚,但也仅此而已。
他们之间,怎么可能会有私情?
更何况,他是在宫中出生的,生辰八字,接生稳婆,全都有记录在案。
这怎么可能作假?
可是,如果不是这样,又该如何解释舅舅留下的这句话?
如何解释母亲那深不见底的沉默?
如何解释乐嫔用生命去守护的秘密?
“静姐姐,带着他,活下去。”
乐嫔口中的“他”,毫无疑问,指的就是自己。
“带着他,活下去。”
这句话里,充满了托付和诀别。
仿佛她早已预知了自己的死亡,而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母亲和自己。
为什么?
如果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皇子,乐嫔何至于此?
除非,他的身份,本身就是一个足以引来杀身之祸的秘密。
萧景琰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几乎要窒息。
他必须去见母亲。
他必须当面问清楚。
无论真相有多么残酷,他都必须知道。
他将那几张纸和钥匙小心翼翼地收回怀中,踉跄着冲出了芷兰宫。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却没有带来一丝一毫的温暖。
他只觉得浑身冰冷。
05
静太后所在的芷阳宫里,一如既往的安静。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香和佛堂里飘来的檀香,混合成一种让人心安的味道。
可今天的萧景琰,却再也无法从中感到一丝一毫的安宁。
他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一人走进了母亲的寝殿。
静太后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医书,看得出神。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是萧景琰,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景琰,你来了。”
“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柔,眼神还是那么慈爱。
萧景V琰看着母亲的脸,那张他看了几十年的脸,在这一刻,却变得有些陌生。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静太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她放下手中的医书,站起身,朝他走来。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她伸出手,想去探他的额头。
萧景琰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静太后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受伤和不解。
“景琰?”
萧景琰深吸一口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母后。”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儿子今日,去了芷兰宫。”
静太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扶住了身旁的桌子,才稳住身形。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你……你去那里做什么?”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景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从怀中,掏出了那张画。
他将画展开,递到母亲的面前。
“母后,您能告诉儿子,这画上的人,是谁吗?”
静太后的目光,落在了那张画上。
当她看到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和那个只留下一个背影的男人时,她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她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张画,手指却抖得不成样子。
“这……这是……”
她的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萧景琰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母亲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将画翻了过来,露出了背面那两行字。
一行血字,一行墨字。
“静姐姐,带着他,活下去。”
“景琰,记住,你是林家的孩子。”
当静太后看到那两行字时,她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在地。
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从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中,汹涌而出。
她捂住脸,发出了压抑了数十年的,痛苦的呜咽。
那哭声,不像是太后,不像是嫔妃,更不像是皇子的母亲。
那只是一个女人,在失去了所有之后,最绝望的悲鸣。
萧景琰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去扶。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石像。
他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能将他从这无边地狱中解救出来,或者将他彻底推入深渊的答案。
哭了不知道多久,静太后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她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凄然的笑容。
“终究,还是没能瞒住。”
她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时空传来,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沧桑。
“是啊,你是林家的孩子。”
“但你不是林燮的儿子。”
萧景琰浑身一震。
不是林燮的儿子?
那……
静太后看着他,眼中充满了无尽的哀伤和爱怜。
“你是他的亲侄子。”
“你是林燮的亲弟弟,林琛的儿子。”
“也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
林琛。
这个名字,萧景琰听说过。
是林帅最小的弟弟,据说体弱多病,英年早逝。
甚至连林家的族谱上,都只是寥寥几笔带过。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景琰的声音都在发抖。
静太后缓缓地闭上眼睛,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当年,我还是林府里的一名医女。”
“我和你父亲林琛,情投意合,早已私定终身。”
“大哥……也就是林帅,他答应我们,等你父亲身体好一些,就为我们主婚。”
“可是,天不遂人愿。”
“你父亲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就在那时,我发现,我有了你。”
“我们欣喜若狂,以为这是上天的恩赐。”
“可你父亲,却在得知这个消息后,病情急转直下,没过多久,就……就去了。”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再次哽咽。
“他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好好地活下去。”
“大哥为了保全我的名节,也为了保住林家的血脉,对外宣称林琛病逝,然后将我秘密地送出京城,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生下了你。”
“我本想,就这样带着你,在乡下过一辈子。”
“可是,大哥却找到了我。”
“他说,宫里来人了,先帝在一次出巡中,无意间见到了我,对我……念念不忘,要召我入宫。”
“那是圣旨,是天命,我们无力反抗。”
“为了保护你,也为了不连累林家,我只能入宫。”
“而你,则被大哥以义子的名义,暂时养在帅府。”
“大哥原本的计划是,等风头过去,就为你伪造一个身份,让你能光明正大地活下去。”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
“我入宫后不久,竟然被查出有了身孕。”
萧景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那不是……”
“不是先帝的孩子。”
静太后打断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是我在入宫前,就有了你。”
“只是月份尚浅,无人察觉。”
“等宫中太医诊出喜脉时,已经无法隐瞒。”
“我当时,万念俱灰,只求一死。”
“是大哥,是他想出了一个偷天换日的法子。”
“他买通了所有的人,从太医到稳婆,将你的出生,伪装成了先帝的龙子。”
“而我,也因此,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医女,变成了皇七子的生母,静嫔。”
06
真相,就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将萧景琰过去四十年的人生,剖得鲜血淋漓。
他不是皇子。
他只是一个被偷换了身份的,林家的遗孤。
他所拥有的一切,地位,尊荣,乃至这至高无上的皇位,都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上。
他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母亲,心中五味杂陈。
有震惊,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母亲为何总是那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明白她为何对过去讳莫如深。
因为她守护的,不仅仅是她自己的性命,更是他这个“假皇子”的性命。
更是整个林氏一族,最后的血脉。
“那乐嫔呢?”
他沙哑地问道。
“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一切?”
静太后擦了擦眼泪,眼中流露出怀念和悲伤。
“乐儿……她是我最好的姐妹。”
“当年我被送出京城待产,就是她一路陪着我,照顾我。”
“她也是除了大哥之外,唯一一个知道你真实身份的人。”
“后来,她家中遭遇变故,无依无靠,我便求了大哥,将她也送入了宫中,想着我们姐妹俩能有个照应。”
“却没想到,这反而害了她。”
“一定是有人察觉到了什么,他们不敢直接对我下手,便将屠刀伸向了手无寸铁的乐儿。”
“他们杀了乐儿,就是为了警告我,也是为了试探大哥。”
“而大哥的调查,让他们感觉到了威胁,所以他们才会那么快,那么狠地,发动了那场惨绝人寰的冤案。”
静太后死死地抓住萧景琰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景琰,你明白吗?”
“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身在局中。”
“每一步,都是死局。”
“我不能说,我一个字都不能说。”
“我只能看着祁王冤死,看着林家被灭门,看着我的亲人,我的恩人,一个个离我而去。”
“我只能忍,只能等。”
“等你长大,等你有足够的力量,去揭开这一切。”
“这些年,我不是不痛,不是不恨。”
“我的心,早就跟着他们,一起埋在了梅岭的那场大雪里。”
“我之所以还活着,就是为了你。”
“为了等到沉冤昭雪的这一天。”
萧景V琰再也控制不住,他跪倒在母亲的面前,将头埋在她的膝上,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他哭自己被窃取的人生。
哭父母短暂而凄美的爱情。
哭林家七万忠魂的冤屈。
更哭他的母亲,这个看似柔弱,却用自己单薄的肩膀,扛起了所有罪孽和痛苦的女人。
她用一生的沉默和隐忍,为他铺就了一条通往至尊之位的血路。
他终于明白,为何当年梅长苏选择了他。
或许,从一开始,梅长苏就知道了一切。
他知道他不是皇子,知道他是林家的血脉。
所以,他辅佐他,不仅仅是为了洗雪冤屈。
更是为了,将这本就属于林家的天下,物归原主。
这盘棋,从四十年前,就已经开始下了。
下棋的人,有他的父亲,母亲,有林燮舅舅,有乐嫔,有祁王兄,有梅长苏。
他们用自己的血肉,自己的性命,做了一颗又一颗的棋子。
而他,是这盘棋最终的,也是唯一的结局。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母亲。
“母后,儿子都明白了。”
“从今往后,儿子会替您,替父亲,替舅舅,替所有冤死的人,守护好这大梁的江山。”
他将母亲紧紧地抱在怀里。
这是四十年来,他们母子第一次,如此紧密地相拥。
没有了君臣之礼,没有了母子之份。
只有血脉相连的,最原始的慰藉和依靠。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了进来。
将母子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仿佛跨越了数十年的时光,与那些逝去的灵魂,重叠在了一起。
三日后。
萧景琰下了一道旨意。
追封乐嫔为皇贵妃,以仅次于皇后的礼制,迁入皇陵。
他又以静太后的名义,在京城外,修建了一座“报恩寺”,用以供奉和祭奠赤焰军的七万忠魂。
做完这一切,他独自一人,再次来到了林氏祠堂。
他将那封信,那张画,连同那个小小的木匣子,一起放入了香炉之中。
火苗升腾而起,很快便将那些泛黄的纸张吞噬。
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爱恨情仇,都随着那缕青烟,消散在了空气里。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林燮的牌位。
然后,他转身,大步地走出了祠堂。
门外,是朗朗乾坤,万里江山。
从今以后,他不再是谁的儿子,谁的侄子。
他只是大梁的天子。
萧景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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