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2019年夏天,我查到高考分数那天,我妈正在厨房炒菜,油烟味顺着客厅飘进来。
“妈,能上南邮。”
她把火一关,锅铲搁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跑过来看我的电脑屏幕。
她不懂什么叫电子信息工程,但她知道南京邮电大学,因为她同事的儿子前一年刚考上这所学校,说毕业能进华为、中兴,一个月工资顶老家小县城一年收入。
那年头,电子信息工程还是热门中的热门。
填志愿的时候,我们全家对“电子信息工程”这五个字的理解,基本停留在“搞通信的”“进大厂”“工资高”这三个短语上。
邻居问起来,我爸就说“以后去中兴华为搞研发”,语气笃定得像已经拿到了录用通知书。
我也信了。
十七八岁的年纪,谁会去质疑那些被反复讲述的成功叙事呢。
入学那天,我拖着行李箱走进仙林校区,满眼都是写着“通信”“信息”“电子”字样的学院楼。
校园里的梧桐树还小,遮不住九月的太阳,晒得人发昏。
宿舍在四楼,没有电梯,我爸帮我扛着被子爬上去,后背湿了一片。
我们宿舍四个人,铺位按学号分,命运按分数排。
老李是河北来的,衡水模式出来的理科生,高考比我高了四十多分,报南邮是因为他爸在县里的电信局上班,觉得儿子学电子信息算子承父业。
老三周宇是南京本地人,家里开小超市,父母对他的期待很具体,进中兴,搞研发,拿南京户口,娶南京媳妇。
老四徐文辉是安徽农村考出来的,家里种茶叶,他是村里那一年唯一考上211的。
报到那天他爸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帮儿子铺好床就走了,临走前在楼下塞给徐文辉一沓现金,全是皱巴巴的百元钞票。
我们四个人,出生在不同省份,来自不同家庭,但都揣着同一个梦。
一个关于通信大厂研发岗的梦。
那个梦的具体画面大概是这样的:研究生毕业,进中兴或者华为的南京研发中心,做通信算法或者硬件开发,起薪二十万往上,三年后在南京买房。
2023年毕业到现在,整整三年过去了。
2026年这个夏天,我们宿舍四个人,没有一个人的工牌上印着中兴通讯研发中心那几个字。
01
老李是我们宿舍学习最好的,也是最早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的人。
他家里条件一般,父亲在县电信局干了一辈子外线维护,爬电线杆、修光纤,不是坐办公室的那种。
所以他爸对儿子的期待很朴素,搞技术,坐办公室,别像自己一样风吹日晒。
老李也争气,大二就进了通信学院的实验室,跟着导师做5G基站相关的项目。
他大学四年的生活轨迹极其简单,宿舍、教室、实验室,三点一线。
我们打游戏的时候他在焊电路板,我们谈恋爱的时候他在调信号源。
他对中兴的执念最深。
大三暑假,他拿到了中兴南京研究所的实习机会,干的是射频测试,不是研发,但他觉得能进去就是第一步。
实习那两个月,他每天早上七点从学校出发,倒两趟地铁到雨花台,晚上九点才回来。
实习结束的时候,他带教老师跟他说了一句话,“你干得不错,但今年研发岗校招基本只要双985的硕士,本科能进来的大多转测试或者技术支持了。”
老李不信。
秋招的时候他把简历投了中兴所有能投的研发岗位,没有回音。
最后他拿到的是一个技术支持岗的offer,常驻非洲办事处,年薪打包二十五万。
他在宿舍群里问我们意见。
周宇说去啊,非洲干三年回来啥都有了。
徐文辉说别去,那边条件太苦。
我没说话。
老李最后没去。
他说他爸在县城爬了三十年电线杆,自己再跑到非洲去干技术支持,绕了一大圈,还是没能坐上办公室。
后来他考了本校的研究生,读完研进了南京一家做通信模组的创业公司,搞嵌入式开发,月薪一万三。
公司只有四十多个人,他每天的工作是写代码、调板子、和供应商扯皮,偶尔还要帮老板搬货。
上周他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工位窗外的一小片天空,配了一句话。
“也算是搞技术了。”
02
周宇是我们宿舍最像会进中兴的人。
南京本地人,家里在江宁开超市,不大,但够用。
他爸妈对他的规划精确到了年份,南邮本科,中兴干三年,攒够首付,买房结婚。
周宇本人也努力,至少前两年是。
他进大学第一学期就报了中兴通讯的校园俱乐部,交了五十块会费,拿到一件印着ZTE的蓝色T恤。
他穿着那件T恤去上课、去食堂、去图书馆,好像穿上那件衣服就已经是半个中兴人了。
转折点发生在大三。
那年他开始认真研究中兴的校招要求,发现两件事让他很受打击。
第一,研发岗基本只要研究生。
第二,就算你是研究生,方向和项目经历不对口,简历关也过不去。
他当时跟着导师做的项目是物联网方向的,跟中兴核心的通信设备研发完全不搭边。
他开始动摇了。
大四那年,他没考研,也没投中兴,转而去了一家做光伏的企业,岗位是销售工程师。
这个选择把我们都惊到了,周宇,一心想搞研发的人,最后去干了销售。
他的解释很实在,“我研究过了,南邮本科进中兴研发基本没戏,读研再出来,三年后什么行情谁也不知道。光伏行业现在缺人,底薪加提成,干得好一年也有二十万。”
他现在常驻盐城,整天跑光伏电站项目,晒得比徐文辉还黑。
朋友圈里不是在工地就是在去工地的路上,穿的衣服从中兴俱乐部的蓝色T恤,换成了光伏企业的橙色工装。
今年年初他来南京出差,我们俩在新街口吃了一顿饭。
他喝了两瓶啤酒,说了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开车路过中兴南京研究所那栋楼,还是会多看两眼。”
03
徐文辉是我们宿舍最沉默的那个,也是走得最远的那条路。
他家里是真穷。
大一的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是他爸卖茶叶一季一季攒出来的。
他大学四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冬天就穿一件高中校服里的棉袄,外面套个外套,谁也看不出来。
他不玩游戏,不谈恋爱,不上网冲浪。
他的全部精力都花在两件事上,学习和兼职。
周末去新街口的奶茶店打工,寒暑假回老家帮家里采茶。
他对中兴没什么执念,或者说,他对任何大公司都没有执念。
他的目标很朴素,毕业了能挣钱,先把助学贷款还了。
大四那年,我们都以为他会考研。
他的绩点够保研边缘,稍微冲一下有机会。
但他没考。
他参加了江苏省考的选调生考试,报了老家安徽一个县城的岗位。
笔试过了,面试过了。
2023年夏天,我们都在忙着投简历、跑面试的时候,徐文辉悄悄收拾好行李,回了安徽。
他现在是那个县城下面一个镇的党政办科员,一个月到手工资六千三,单位给安排了宿舍,是一间平房,冬天冷夏天热。
上个月他发了工资,在群里晒了一张截图,说终于把助学贷款还完了。
我们三个在群里给他发了一串大拇指。
他在镇上负责民政和扶贫相关的工作,每天跟低保户、残疾人、空巢老人打交道。
他的微信头像从大学时的电路图,换成了一张乡镇工作照,白衬衫,黑裤子,站在一片茶园前面。
我问他后不后悔学了四年电子信息最后去干乡镇公务员。
他回了一句。
“不后悔。学电子的经历教会我逻辑和解决问题的方法,这些东西在哪儿都有用。”
04
我是老四,睡在靠门那张床上的那个。
我叫方远,江苏徐州人,父母是县城中学的老师。
我爸教物理,我妈教英语,家庭条件在我们四个人里算中等,不算穷,但也没富到能让我随便折腾。
我报南邮电子信息工程的理由特别简单,分够,专业热门,名字好听。
至于这个专业到底学什么,将来干什么,我高考完那个暑假根本没想过。
大学四年,我是我们宿舍最普通的那个人。
成绩中等,不挂科也不拿奖学金。
社团参加了两个,一个街舞社一个青协,都没干到部长。
谈恋爱谈了一个,大三分的,理由是她说我“没有规划”。
大三下学期,所有人都开始想出路的时候,我慌了。
我考研考了,没考上。
报了本校,分数差了一大截。
投简历投了几十家公司,回音寥寥。
有几家南京本地的小公司愿意要我,岗位是技术支持或者销售助理,月薪开五千到六千,不包吃住。
我当时坐在宿舍床上算了一笔账,一个月六千块,租房一千五,吃饭一千五,交通通讯杂七杂八一千,每个月剩两千块钱。
靠这点钱在南京活下去没问题,但想买房、想结婚、想让爸妈放心,远远不够。
最后我干了件我爸到现在都觉得离谱的事。
我回了徐州,考了老家一所中职学校的教师编,教电子技术基础。
月薪到手七千出头,公积金两边加起来两千多,在徐州这种城市,够用了。
我现在的日常工作就是给一群十五六岁的孩子讲二极管、三极管、门电路。
他们中大部分人听不懂,也不在乎,上课玩手机、睡觉、聊天,只有坐在前两排的几个学生偶尔抬起头看我一眼。
有时候站在讲台上,我会想起大三那门通信原理课,想起老师在黑板上推导傅里叶变换公式的样子。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将来会成为一个工程师,坐在宽敞明亮的实验室里,设计改变世界的通信系统。
现在我的实验室是一间摆了二十台示波器的教室,其中八台是坏的。
上周一个学生问我,老师,学这个以后能干嘛。
我脱口而出“进大厂搞研发”,说完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句话太耳熟了。
六年前,我爸也是这么跟邻居说的。
2026年回头看,我们宿舍四个人,老李在创业公司写代码,周宇满世界跑光伏项目,徐文辉在安徽乡镇当公务员,我在徐州教中职。
我们谁都没有变成当年志愿填报手册上印的那种“通信行业精英”,谁都没有拿到中兴研发部门的那张工牌。
但我们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活下来了,活得不算好,但也不算差。
电子信息工程这个专业,在2026年的就业市场上依然是热门,只是热的方向跟2019年我们填报志愿时想象的不太一样了。
通信设备商的大规模扩张期已经过去,研发岗位的门槛被学历通胀推得越来越高,南邮的本科文凭放在南京的就业市场上,竞争力不如我们入学时以为的那么强。
但我们班四十多个人,大多数都找到了自己的出路,有人去了运营商做网络维护,有人转行干软件,有人考了电网,有人回老家考编,真正完全失业的,其实很少。
这个专业教给我们的,不只是怎么调一个滤波器或者写一段Verilog代码,更重要的是一种解决问题的思维方式。
徐文辉说得对,这些东西在哪儿都有用。
如果让我给现在正在读电子信息或者准备报这个专业的人说一句话,我会说:大厂的offer不是这个专业唯一的正确答案,人生的路比志愿填报手册上写的要宽得多。
感谢你看到这里。
我是方远,一个在南邮电子信息工程读了四年、最后回老家当了中职老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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