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件事你可能不信:在一家正儿八经的博物馆里,有两个员工花好几天时间,把800磅花生酱仔仔细细抹在地板上,抹成一个270平方英尺的六边形,厚度严格维持在0.8英寸,连边边角角都不放过。这可不是后厨闹了乌龙,也不是哪家食品厂在拍广告——它是荷兰博伊曼斯·范伯宁恩美术馆正在致敬的一件知名作品,名字就直接叫“Pindakaasvloer”,翻成大白话就是“花生酱地板”。

我们先别急着用“这也能叫艺术”来关掉页面。其实这件事本身没那么神乎其神,真正有意思的是它背后那种荷兰式的荒诞幽默,以及一位刚刚去世的老艺术家留在人间的20点制作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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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时间切到一个月前:今年6月10日,荷兰艺术家维姆·T·施普斯(Wim T. Schippers)去世,享年83岁。这个名字你大概率没听过,但在荷兰前卫艺术圈和大众文化界,他是那种“跨界玩得飞起”的人物。他做过实验装置,搞过电视节目,还因为内容太挑衅被禁播;后来干脆主持电台脱口秀,又排了一出全部由德国牧羊犬主演的戏剧;甚至给荷兰语版《芝麻街》里的厄尼和青蛙科米配过音,差不多就是一代人的童年声优。不过施普斯最被世人记住的媒介,你可能万万没想到——就是超市货架上那一罐罐滑溜溜的花生酱。

回到那个满满花生酱味的展厅。执行这次复刻的两位工作人员之一莱昂·杜恩克告诉美联社记者:“这活儿挺累人的。”为了达到原作那种“光滑且单调得不能再单调”的效果,他们用施工用的石膏抹刀,把40大罐幼滑型花生酱推匀在六边形的区域内。换算一下,800磅花生酱能做大约15000个三明治。换句话说,美术馆请观众看的并不是三明治山,而是一层厚度不到一英寸的、散发着淡淡坚果香气的棕黄色地面。

乍一看,你可能会觉得这不过是一个博眼球的噱头。但是,如果我们像剥洋葱那样一层层揭开,会发现里头藏着一条关于“荷兰人怎么看待荒诞”的文化暗线。

这件花生酱地板最早出现在1969年,首秀地点是荷兰小村卢纳斯洛特的Mickery画廊。那会儿施普斯已经在荷兰先锋派里混出了名堂,而“花生酱地板”简直是他所有作品中最直白、也最黏手的一张荒诞名片。它没有任何高深的理论背书,也没有复杂的象征符号,直接把日常食品铺成一片让人无法踩上去又忍不住想看的平面。后来,1997年乌得勒支中央博物馆重现过一次,2010年阿姆斯特丹的ZINGERpresents画廊又做了一次。博伊曼斯·范伯宁恩美术馆便是在2010年买下了这一概念,馆长斯哈雷尔·埃克斯在声明里称它是“2010年最重要的收藏之一”。

买了概念不等于买了一个实物,它更像是一份“制作许可”加上一份精确的食谱。所以,每次美术馆想要展出这件作品,都得现抹。而这种独特的保存和再现方式,反倒让“花生酱地板”成了每次展出都略有微妙差异的“时间限定款”。

那一年美术馆把概念买入库,引发了外界新一轮的“值不值”争议。不少人挠着头皮问:把一堆花生酱命名为艺术品,还花公共资金去买,这算不算当代艺术圈里那种“看不懂就对了”的自嗨?但荷兰艺术评论家安娜·蒂尔罗给出了一个挺妙的回怼,她没有去辩论什么是艺术,而是指向了荷兰人的底层性格。她的观点大意是:能在日常中嗅出荒诞味,并把它正大光明地摆到台面上,这本身就根植于荷兰的文化认同。

这句话其实藏着一枚理解这把花生酱地板的钥匙。荷兰这个国家,一面是极度务实的商业精神,另一面又产出过大量挑战常规的前卫艺术家。把生活里最不起眼的食物,以一种工程级的精确度铺满地面,这种“对无聊的极端严肃”恰好卡在了较真和玩笑的中间地带。你很难说清楚它到底是在嘲讽美术馆的白盒子空间,还是在嘲讽“艺术一定得意义非凡”这种期待。你看它,它也用它的存在感回看你,而空气里若有若无的坚果香,还会不断提醒你这一切的材料就跟你家厨房那罐一模一样。

而且,施普斯本人对这件作品的执行要求苛刻到有点好笑。根据美术馆的说明,艺术家留下了一份20点复刻计划,其中明确要求:花生酱必须抹得尽可能平滑而单调,不得带有任何教育意图。注意,最后一条相当重要——不许讲解员在旁边严肃地科普“这件作品反映了后工业社会中人对碳水化合物的焦虑”,你站着看就行了。这种自我防解读的条款,本身就是一种荒诞的幽默设计。

聊到这儿,可能你还是会想:为什么非得是花生酱?这倒不是完全偶然的。施普斯使用的花生酱是荷兰超市里极为普遍的“pindakaas”,直译就是“花生奶酪”。虽然听起来有点怪,但你大概也能感知到,花生酱这种食物自带一种黏稠的、不明朗的亲密感,和美术馆里通常陈列的不能触碰的油画、雕塑形成了极度鲜明的反差。而且花生这种作物本身还有一段和发明创造有关的故事。美国发明家兼农业科学家乔治·华盛顿·卡弗曾用花生开发出超过300种食品、工业和商业产品,极大地推动了这种作物在美国南部的普及。所以,花生酱摊在美术馆地板上,背后还意外地连着一段人类驯化作物的历史,只不过施普斯选择用最不正经的方式把它晾在那儿而已。

如果把这件作品当成一个信号发射器,它每一次展出其实都在暗中发送几条相同的讯息:第一,任何不起眼的东西只要换个语境,都会瞬间变得让人不得不多看几眼;第二,幽默感本身可以是最严肃的创作材料;第三,艺术不一定要跟生活拉开距离,它完全可以取材于你早餐时随手挖的那勺。施普斯用毕生精力在各个媒介间跳来跳去,最终用一个最不会保存、最会招惹虫蚁的材质,做出了他流传最广的作品——这本身也是一种俏皮的总结。

现在,博伊曼斯·范伯宁恩美术馆把“花生酱地板”再次铺开,也算是对这位艺术家生涯的一次黏糊糊的致敬。下次如果有人跟你说“现代艺术全都是骗人玩意儿”,你或许可以把这件事当个轻松的例子:没错,它可能就是在骗,但人家把“骗”做成了一种用灰刀一寸一寸抹出来的、精确到毫米的仪式感,而且这份仪式感唯一的诉求,不过是让你站在展厅里,闻着花生酱味道,傻笑那么一下。

谁知道呢,说不定在这一笑之间,荒诞就长出了它自己的合理性。至于那层花生酱最后到底怎么清理、会不会招来蚂蚁,那就是美术馆运营部门要头疼的另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