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盐财经)
作者 | 晓谦
统筹 | 张鹏霞
视觉 | 顾芗
电话响起时,杨治福正在大黄村卫生站坐诊。
梅州六七月份的盛夏,正是农忙的时候。来咨询的是个外村人,上午下雨,他出门被淋到,后来又晒了太阳,现在一直呕吐,喝了藿香正气水也止不住。杨治福问他两只手抬起来会不会不舒服,让家属看他脸歪不歪,说话会不会舌头打结。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平稳清晰,杨治福初步判断不像脑梗,稍稍安心,请他再做进一步检查。
这样的电话,杨治福一天要接十多个,他常驻大黄村,还在横东村挂点,一周要过去两次。村民们不喊他大名,叫他“阿福”“药福”,有人说头晕,有人说胸口闷,有人只会说“不舒服,好久了”。村医要做的第一件事往往是隔着几句含混的话,把最危险的可能先揪出来。
杨治福医生正在坐诊
刚做医生的时候,杨治福常常不知道该怎么问,担心治疗不对症、没效果,压力大到睡不着觉。“经验不足,遇到这些病人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特别是夏天发高烧的,本来气温高,也可能是炎症比较厉害,或者有其他原因,心里没底。”
那时候还没有智能手机,他只好去隔壁小店付电话费打给师傅和以前开诊所的前辈,有时几个问题要攒在一起请教。当地组织的村医培训,他也主动报名,一次不落。一名年轻村医的知识和胆量就这样慢慢累积起来。
如此26年后,他身边多了一个可以追问查证、提示风险、辅助判断的AI健康助手。这个“小助手”,也叫“阿福”。
24小时在线
杨治福的手机24小时开机,电话打进来一定会接,他开玩笑说自己“老了之后应该会耳聋”。在农村,一个村医就是一家医院,各种科室的病症都得由他来面对,“发生情况你是退让不了的”。
杨治福医生正在配药
“说真的,我上辆车子载过死人。”那是一个心梗病人,他赶去做心肺复苏,按压了半个小时,人还是没有反应。家属希望去医院最后“搏一搏”,他二话不说开车送了,但最终奇迹没有发生。
这样的无奈,杨治福见证过太多,就算可能无能为力,他也必须即刻赶到现场协助。山上砍树的人从树上摔下来,没有担架,救护车也开不进来,他看对方神色应该内伤很严重,骨头也断了,就找柚子皮当枕头先把人固定住;小孩溺水,他到场时已经过了40分钟,把孩子的脚放在自己肩膀上倒挂起来控水,又做心肺复苏,按压时,小孩吐了他一脸雪糕。
“在农村你实际上得是万能的,很多突发、不可预见的东西,不可能按书本上来的,需要你自己去处理。”
在农村,一个村医就是一家医院
大黄村是知名的柚子特色产业村,常住人口1200人,年轻人大都选择往外走,去广州的大型水果市场工作,通常只有柚子采摘季回来几天帮忙,日常在村里管果树的主力军是七八十岁的老年人,包括杨治福的父母。他们当中,高血压、糖尿病等慢病的人群基数相当庞大。
近几年,慢病随访、健康宣教等公共卫生服务成为基层村医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高血压、糖尿病患者有每季度至少一次的面对面随访,65岁及以上老人每年要进行1次免费健康体检。有人听见要检查,先怕起来,“不查就没病,一查都是病”;还有人抱怨自己本来就贫血,抽了那么多血,体质更差了,怎么补回来。杨治福总讲“早检查早治疗”,但健康观念的转变还需要时间。
梅县区石盘村卫生站的村医巫文城也有着相似的经历。他从1994年上岗,从医至今已经32年,一家人就住在卫生站楼上,冲凉在药房隔壁,24小时在岗,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是湖南,为了送女儿上大学。不在村里的那3天,巫文城每天都要接10多个电话。
梅县区石盘村卫生站的村医巫文城正在为村民检查被虫叮咬的皮肤
“我用这个手机号码20多年了,从1999年一直用到现在,你换了,人家找不到你。”村民们白天忙于生计,会晚上九十点钟来电话看病,凌晨一点多、三点多又有电话。“有时候整晚没怎么睡过觉。大家都是邻里邻乡,电话不接肯定不行的,接了一般都要到他家里看看怎么回事。”巫文城说。
最初他骑单车,山里都是黄泥路,如果下雨,轮子被泥卡住推都推不动。为了出诊,巫文城1997年花了7000块钱在镇上买了摩托车,相当于当时两年的工资。但真正能上手的,也多是头疼脑热等常见病,“乡村设备有限,凭的是一支体温计、一个听诊器、一个血压计,遇见疑难杂症基本上要转诊到上级医院”。
一本厚厚的台账记录着巫文城重点管理的村民情况:“户籍人口1938人,常住人口大概1500人。65岁以上老人359人,高血压145人左右,糖尿病40多人。”入户量血压、测血糖,体检报告的分发、解读,他把这些琐碎但不可或缺的公卫工作拆分到每一天,踏踏实实做完。
巫文城医生正在给怕吃药的小患者进行雾化治疗
医生少,病症杂,设备少,路途远,老人多,是驻守在梅县区的194名村医所共同面对的基层医疗现状。梅县区近年来通过医联体建设、专家下沉坐诊、家庭医生团队等机制,实现区镇村医疗网络一体贯通,村医作为网底一线的毛细血管,照管全村一两千位村民的健康,但自身也面临着年龄老化、学历偏低的限制。
梅县区卫健局数据显示,这194名村医中,45岁以上的有132人,占比近七成,其中55-65岁有34人,65岁及以上有3人;大专以下学历的有154人,拥有中级职称的仅有3人。
杨治福年轻时也曾想去深圳发展,但一方面“自己的根在这里”,放不下家里人,另一方面,文凭在大城市是硬条件。2001年,他考福田计生的岗位,笔试过了,但没学过电脑操作,上考场只能坐在那里发呆,最后被淘汰回了家。而今来到农村一线的AI工具,像是某种呼应——曾经挡在面前的“电子屏幕”,开始为曾被技术耽搁的他提供专业支持。
6月30日,杨治福和巫文城坐进了松口镇中心卫生院的会议室,与他们同道的还有另外70多名村医。这是梅州首场乡村医生健康AI技能培训,目标是教会村医们运用蚂蚁阿福辅助日常诊疗。
口袋里的医生朋友
AI工具对村医们而言并不陌生,他们中的不少人在日常生活中使用过各种通用AI。杨治福爱爬山,看到不认识的植物就拍下来问,也尝试过查询新药作用、分析体检报告。巫文城在做卫健部门线上医疗培训题目练习时会参考AI的分析,“但它的准确率不是很高,70%左右”。
但像阿福这种医疗专业大模型,村医们多数还未上手用过,他们的好奇心很具体:村民说不清怎么不舒服,弄不明白原因;被问该吃什么药,几种药能不能联用,但超出日常经验;拿到一张指标、数值复杂的检查报告,密密麻麻全是箭头,不太确定情况是否严重……过去也会上网搜,但医疗信息太杂,阿福能帮到多少?
梅县乡村医生健康AI技能培训现场
有村医直接输入了“头痛”,发现阿福给出的回答很笼统。在培训讲师的引导下,他补充了患者的更多信息: “左边头痛三天,男性,平时扛化肥、上坡,风吹日晒比较多。”村医们意识到,就像患者和医生沟通,问题被补充得越完整,回答就越有针对性,最大程度减少漏诊误诊、提高效率。
AI技能培训现场,村医现场学习使用蚂蚁阿福
杨治福觉得阿福“拍皮肤咨询”功能非常实用。“这几年皮肤病越来越多,人容易过敏,山里外来物种也特别多。像红火蚁、蓟马这些,我们小时候是没有的,咬了人,又疼又痒,还容易起泡。用阿福一拍,就有个判断方向,知道怎么处理。”
从丙村镇银竹村赶来的村医章蔚征日常大部分时间也花在跟老人打交道上,她管着的1800多名常住村民中,有不少空巢老人。“瘫痪在床的失能老人,好多要换胃管、换导尿管,家里人不放心,这些都是我们上门跟进。”
章蔚征护理过一位肠癌患者,60多岁,女儿嫁到香港,家里只有她和老伴。做完切除术后,大便要从造口排出,每周需要换两次造口袋,做好清洁。患者身体弱,去医院很麻烦,章蔚征护理了两个月,“像晚上8点多打电话来说,造口漏了,我就去了”。后来患者重新手术,把肠道接了回去,“还是很高兴的”。
更多人在公卫项目中由她推着向健康靠近。章蔚征动员65岁以上老人去卫生院体检,悉心提醒老人哪天去、怎么去。体检报告单拿回来后,她一一解读各项指标,指导用药、锻炼。
有些事,她一直记得。一个肾结石患者,早期查出肾功能指标不太好,但还在可控范围内;章蔚征反复劝他进一步检查、积极治疗,对方没有太重视,后来发展成尿毒症,去年去世了,她为此惋惜;还有一位老人平时偶尔胸闷,体检时心电图提示有心梗风险,卫生院发现后马上通知下来,章蔚征喊老人赶紧去补检查,做造影,发现血管堵塞,很快放了支架,老人得以脱险。
村医们现场互动尝试阿福“拍皮肤”功能,最左为章蔚征医生
在生死间穿梭往来,章蔚征自觉责任重大。乳腺癌、宫颈癌的“两癌”免费筛查,她尽全力敦促;村民可能有的问题,她都希望对答如流。她明显感觉到,这些年检查和医疗手段发展得很快。过去很多病,尤其是肿瘤、心血管疾病,基层医生接触得有限;现在卫生水平提升,病人可及的治疗措施变多,回到村里后还会继续吃药、复查、咨询。新药越来越多,病人就会问:这个药能不能换别的?这个药到底是治什么的?医生为什么要这样治疗?
她虽然不是肿瘤专科或心内科医生,但至少要先看懂药理、作用、注意事项,再把专业词汇转换成老人能听懂的话。很多疑难检查单拿到卫生站来,她要帮忙解读:某个异常可能和什么有关,有哪些可能的风险,接下来要不要继续查。
过去遇到问题,章蔚征也会上网查资料或者去翻书,担心结论是否可靠。而蚂蚁阿福以蚂蚁医疗大模型为底座,直连全国5000多家医院、30多万真人医生,智能体集合了院士和三甲医院专家资源,报告和药由阿福拎出线索,再回到她手上亲自做出负责任的判断,“比较专业,我会比较信任”。
培训结束后,章蔚征把课上抢答“赢得”的阿福体脂秤带回家,先请丈夫试了一次。数据连到手机后,体重、体脂率、内脏脂肪、肌肉量、BMI等指标都列了出来,阿福提示他体脂偏高,需要增加运动,管理饮食。过去她劝人减重常常不被重视,现在有了AI分析和具体数字,做健康管理时,她也多了一份可以指给村民看的依据。
AI落地之后
一个新的AI工具真正被带回卫生站落地应用后,能够创造多大的价值?
早在今年2月,“AI下乡第一县”贵州普安就已开始组织“村医AI技能培训”。到6月,三期培训已经完成了对全县171名村医的全覆盖。普安位于贵州省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山地多,村寨分散,2020年才退出贫困县序列,县里约有两万多人患高血压、糖尿病等慢性病。在深山里,村医们往往独自守着卫生室,是村民最为信任、依赖的“全科医生”。
普安县乡村医生AI技能培训现场
白沙乡红寨村张启方今年68岁,是当地资历最深的村医,“以前经常是一边种地,一边就有要看病的村民找上门来了,我就直接在田里给人看病”。他一直记着曾遇到过一个病人,饭量很大,但人很消瘦,眼睛鼓鼓的,脖子也有点大,他没见过这种病,只能让对方自己想办法,后来他才知道这是甲亢。他很遗憾,“我学得还是太少了”。
现在,新技术带来更多协助。他曾接诊一位40岁左右的村民,有头晕、呕吐等症状,初看容易被当作普通不适处理,但症状被逐项输入后,阿福提示可能存在脑梗风险,建议转诊。经张启方综合判断,及时将患者送往上级医院,避免了延误。
青山镇兴隆村的刘婷婷也有相似感受,00后的她是普安县目前最年轻的村医,受惠于精准扶贫政策完成学业,又决定回到家乡当村医。她觉得做村医与在大医院工作最大的不同就是孤独,卫生室只有她一个人,遇到棘手的情况,只能求助师兄师姐。现在阿福弥补了知识储备的不足,她常常有一种“心里有底了”的感觉。
政府提供的试点数据显示,初次接触AI的57名村医在近两个月内累计使用蚂蚁阿福辅助诊疗1681次,使用最多的一位问了254次,直接用于症状、用药、疾病诊疗的提问占比超过一半。更值得注意的是,村医打开阿福的高峰在上午10点、下午4点到5点,正好是村卫生室一天里最忙的时候。这意味着阿福已经自然嵌入了村医们接诊的日常流程。
AI让优质医疗资源深入村庄,但工具暂时未能到达的地方,依然要用人的行动和连结填补。
村医正在给村民治疗
在梅州,村医杨永清在径礤村和梓育村两边跑,看病检查、送体检报告,甚至替家里没粮的村民捎一袋米。村子偏僻,有些地方没有信号,村民想给她打电话得跑到路口去。她入户时,也会碰到手机半天没有网的情况,“着急死了,AI的缺点就是没信号就用不了”。
她刚到径礤村时,路还没有修好,最怕下雨天泥坑里积水,她骑着摩托来来去去,看不清深浅。前年冬天开始修路,现在路都通了,她觉得很有盼头。“我每次慢病随访上门,都跟老人说你要‘管住嘴迈开腿’,身体质量提高了,可以不用吃那么多药了。”后来,她真的在村里看到了饭后散步的人们,自豪于自己为村民的生活习惯带来了小小的改变。
有个五保户老人怕她没吃早餐,早上会把蒸好的红薯挂在她卫生站门上,“说你一个女的来我们这边不容易”。2022年,老人因呼吸系统疾病带来并发症去大医院检查,走之前跟她说:“杨医生,很感谢你来我们村,我可能回不去见你了。”几天后,老人的兄弟打电话说,人走了,但还是感谢她的照顾。
杨治福在卫生站也是这样。他很少锁门,路过的村民会自己进来烧水、泡茶,坐一会儿聊聊天。子女在外地不放心,父母的事会托到杨治福这里,拜托他多照应。
杨治福医生诊疗室内墙上挂的牌匾写着:广结福缘
杨治福接过食道癌晚期病人的电话。弥留之际,医院已经处理不了,人只能被送回家。病人吃不下东西,人瘦得厉害,有气无力,只能靠一点营养维持。“他说医生你怎么救我,我的鸡可以给你。他这么一说,我自己眼泪都快掉下来,因为我没有办法。”他能做的只有帮病人打点滴,最后减轻一些痛苦,但医生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安慰。
约定换药的时间到了,杨治福开车上了路。那是一个车祸后在家休养的病人,伤口缝合后恢复得慢,要慢慢清理腐坏的组织,只能由他每天上门换药。到了病人家,先寒暄几句,再蹲下来看伤口,用自己带来的药膏处理,免得病人更辛苦。
创口还红肿着,但已经在长肉,上药、包扎,终究得靠医生的双手。旁边家里人说,阿福医生医德好,性格也好,送他出门,一定要把黄皮和橄榄塞到他怀里。
希波克拉底曾说:“哪里有对人类的爱,哪里就有对医术的爱。”AI时代到来,医疗有了新的抵达方式,但在乡村,一处伤要慢慢愈合,一位老人要被反复叮嘱,病痛中要听见医生亲口讲没大碍,这些事,仍要由人完成。
洞察趋势,睿智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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