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榕树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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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的夏天是从榕树开始的。

不是从蝉鸣,不是从骤雨,而是从某个清晨你推开窗,发现对面骑楼拐角,那棵老榕又垂下几缕新须,像老人突然多了几根懒得修剪的胡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尊严。这时你才惊觉,季节早已换了底牌,而榕树从不宣告,它只是继续生长——以一种近乎固执的、沉默的、南方特有的方式。

我见过最老的榕树在梧州龙母庙后山。那棵大榕树,我至今不知它的年纪,只记得小时候就在树下乘凉了。树皮皴裂如老人手背暴起的青筋,却偏要裂出一种图案来,东一道西一道,像是被某个醉酒的樵夫胡乱劈过,又像是过境的台风用了漫长的时间,在上面书写了一部无人破译的方言。你凑近了看,那些沟壑里嵌着几十年的尘土、鸟粪、蝉蜕的透明残骸,还有某个年代红漆刷过的标语残迹,如今只剩“万”和“岁”两个字还隐约可辨,被苔藓半推半就地搂着。可抬头望,枝叶绿得明亮、倔强,仿佛所有的苍老都只发生在表皮,而内里永远住着一蓬不肯熄灭的年少。

褐色的须根从暗绿枝叶间垂下,多而密,像马鬃,像帘幕,像某个深夜未说完的絮语。风一过,它们便有了呼吸,仿佛在无声地丈量着从枝头到泥土的距离。它们有的已经触地,在泥土里重新长成树干,与母体并肩而立;有的还在半空晃荡,被调皮的孩子拽着打秋千,拽断了也不恼,来年又生出新的来。一棵榕树从不会真正孤独,它的孤独总是被自己的分身填满,像一个人把心事说给自己听,说着说着,竟说出了一个村庄。

我家楼下有许多大榕树,沿着一泓碧波荡漾的湖水,枝叶繁茂地站着,四周是柏油路面和水泥楼宇。起初我觉得它们可怜——气根垂下去,常常触不到土,在半空中就干枯了,变成灰褐色的一截断须,风一吹便簌簌地落。可榕树不在乎,它照样伸展枝叶,把半边街道笼在绿荫里。多少年来,这些大榕树稳稳地站在这里,树下的石凳被几代人的屁股磨得发亮,夏天坐上去,竟有玉石的凉意。行人走在路上,如果被暴雨截住,便躲进它们的冠盖之下,雨滴从叶缝漏下来时已经变成了细雾,落在肩上凉丝丝的。仰头看树枝在头顶编织成密不透风的网,每一片叶子都在大雨里翻转着银灰色的背面,像无数面小镜子在传递什么秘密信息。

其中有一棵老榕树,粗壮得需五六个孩童手牵手才能合围。夏天正午,卖凉粉的阿婆推车停在树下,她的生意总是最好,因为整条街只有这一片最清凉。还有卖豆腐花的阿伯也常在树下,木桶掀开,白雾先腾起来,然后是姜糖水的甜香,混着榕树特有的、类似陈旧书页的气息。阿伯从不吆喝,他知道,榕树下的人总会循着气味找来,如同蜜蜂循着花。下棋的老人们把棋盘支在裸露的根上,那些根已经隆出地面,像拱起的脊背,被几代人的裤腿磨得油亮光滑。

我真正开始理解榕树,是在二十多岁那年。当时考研备战,压力很大,夏天屋里闷热得能把人蒸熟。有天深夜我下楼,路过那些榕树,忽然看见气根间有萤火虫在飞——明明城里的萤火虫早该绝迹了,它们却还在,三三两两,微弱的光点在根须的垂幕间明明灭灭。我在树根上坐下来,背靠着粗粝的树皮,感觉那皲裂的纹路正好嵌合我脊椎的弧度。我把额头抵在树干上,闭着眼,听见树汁在木质部里向上输送的声音——缓慢的、持续的水声,像地下暗河贴着耳膜流过。那一刻我想起祖母的话:“榕树底下坐一坐,心里的事就轻了。”她没说错,那些压着我的焦灼和挫败,在树皮的呼吸声里,忽然有了可以商量的余地。

后来每次路过,我都会在树下停一会儿,看气根如何尝试着重新触地——有些已经接近地面了,只差一掌的距离,尖端冒出白色的嫩芽。管绿化的工人用竹筒套住它们,引导它们往土里钻。这让我想起自己,也在笨拙地、缓慢地向生活伸出触角,努力地向前奔跑,像气根一寸一寸地接近泥土,不知道哪一根会先扎下去。

前年台风过境,有棵大榕树折了一根主枝,横在路面上,叶子还绿着。园林局的人来锯,锯口露出新鲜的木色,淡黄里沁着水汽。我蹲在旁边看,发现年轮之间嵌着一枚生锈的铁钉——不知道是哪个孩子几十年前钉上去的,如今被树完好地吞进了身体深处。铁钉周围有一圈深色的淤痕,像树的记忆在发炎。但其余的部分完好无损,年轮匀匀地扩散,每一年都规规矩矩地添一圈。台风、干旱、虫蛀、铁钉,都被树缓慢地消化了,长进自己的年轮里,既不报复,也不遗忘。我想这就是榕树的哲学:不抵抗伤害,但持续生长;不拒绝侵入,但用时间把侵入者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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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树是这样的:以一种散漫的姿态,慢慢地把自己展开给你看。那些垂落的根须本身就在计数,以年为单位,以另一套度量衡,不慌不忙。树下发生过太多事,却从不被记录。谁家的新媳妇第一次回娘家,在树下被姑婆们拉住问长问短;谁家的狗走丢了,第二天寻狗启事便贴在了大榕树的树干上;谁家老人走了,棺材要从树下过,鞭炮碎红铺满一地,第二天被扫进树根的缝隙,成为肥料的一部分。榕树见过太多悲欢,却从不扮演审判者或安慰者的角色,它只是提供阴影,提供一种“在场”的沉默,如同南方文化中那种特有的、不急于表态的温吞。榕树之下,时间得以安放,它不制造瞬间的震撼,却提供了持久的慰藉。

后来我去北方读书,见惯了白杨、银杏、松柏,它们挺拔、分明,像北方的语言,主谓宾清晰,不枝不蔓。秋天一来,白杨的叶子落尽,露出骨骼清奇的枝干,有一种瘦硬的、近乎悲壮的美。我站在未名湖畔看垂柳,枝条也是下垂的,却下垂得矜持、下垂得有所保留,不像榕树的须根,垂得坦荡、垂得毫无保留,仿佛在说:我就是要触地,我就是要生根,我就是要与泥土重新谈判。北方的树是英雄,南方的树是众生。英雄需要舞台,众生只需要日子。在中国文学的植物谱系里,梅兰竹菊早已被文人墨客赋予了高洁的品格,成了教科书式的道德符号。相比之下,榕树显得过于“老实”,甚至有些愚钝。它从未被奉为君子,也极少成为咏叹的对象。但恰恰是这种自由自在的姿态,让它躲过了时间的褒贬。它不指向某种悬置于空中的崇高,它只安置脚下实实在在的日常。它不像松柏那样孤傲,也不像杨柳那样招展,它就那么坦然地存在着,像一位不言不语的乡邻。

如今只要回返家乡,我时常去看望那些榕树,像去看望山河故人。每次隔上些时日,重新去看这些大树,它们好像又粗了一些。新的气根从旧的枝干上垂下,而旧的气根早已长成新的枝干,彼此纠缠,早已分不清谁是谁的衍生。有时涌来一群孩子,他们手拉手试图围抱树干,叽叽喳喳,像一群试图丈量时间的小鸟。他们当然抱不住,但谁在乎呢?丈量本身即是游戏,即是人与树之间最古老的对话方式。我站在一旁,想起里尔克的诗句:“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可榕树不孤独,或者说,它把孤独转化成了连接。每一根触地的气根都是一次向世界的握手,每一次握手都让自己更稳地站在这片土地上。人何尝不是如此?我们总以为孤独的终结,需要依靠他人的救赎,于是急于社交、急于倾诉、急于在人群中确认自己的坐标。可榕树教给我们的是另一种可能:真正的立身之本,只有靠自己与世界建立更多连接——多向外界伸展触角,多一些创造,多一份热爱,多一段经历。当你通过这些“根须”牢牢抓住大地,生命便不再是浮萍,不再随波逐流。只有被世界看见,被自我确认,我们才能像榕树一样,扎扎实实地立在那里,不飘摇,不动摇。

黄昏时分,我常在榕树下久坐。看夕阳从叶脉的分岔处漏下来,一条通往根须的黑暗,那里潮湿、幽闭,有蚯蚓和微生物在举行永恒的盛宴;一条通向街巷的灯火,那里人间烟火正浓,肠粉摊的蒸汽、摩托车的突突声、粤语电视片的对白,混成一锅生活的浓汤。而榕树站在中间,不偏不倚,像一位不表态的调解员,又像一位全知的旁观者。坐在它们盘结的根上,我能感到自己的生命也在以另一种方式“盘结”——跟这片乡土、跟天地万物、跟日复一日的生活,根系越扎越密,便越不容易被风吹倒。榕树不教人崇高,它只教人持久。持久地站在一个地方,持久地垂下气根去试探泥土,持久地接纳所有的季节和意外,既不快一步,也不慢一步。

若真有来世,我想做一棵榕树,生在岭南。临水而息,垂首便能看见自己在水中摇晃的倒影。叶子落了,就在水面拨散粼粼的波光,任由涟漪一圈圈荡开。生命如水般潺潺流淌,我只需遥遥目送那些转瞬即逝的涟漪,不作挽留,不作悲叹。若想要铭刻岁月,便在身体里画下年轮,一年一轮,不疾不虚。从老人们棋盘上的争执,孩子们膝盖上的伤,到情人们在树影里的第一次牵手,我的身躯容得下一整条街的烟火。还要把台风记成一道年轮,把铁钉记成一枚淤痕,把所有的路过都记成树皮下隐约的凸起,就像皮肤底下的青筋。

等到百年之后,若有人锯开我的身体,会看见木纹里藏着无数个黄昏——老人们摇着蒲扇说起旧事,少年靠着树干写信,萤火虫在根须间重新学会发光。那些纹路都是涟漪的形状,一圈套着一圈,从我的心脏向外扩散 。我 留下一个巨大的树墩作碑,碑文不是文字,而是层层叠叠的波纹。没有姓名,没有生卒年月,没有 “ 伟大 ” 或 “ 不朽 ” 的判词。若有路过的 人 , 也许 他 会 俯下身,将耳 朵 贴近这截沧桑的木头,把它当成一张古老的黑胶唱片 , 倾听树轮中的涟漪——那些雨声、那些蝉鸣、那些树下未完成的对话、那些从未被写进地方志的悲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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